等到一切事宜妥当,屿王一行便准备拔营回京。离开益州的当日,赵将军特地亲来送行。
他走到屿王面前,见其他人离得尚远,便先单膝跪下大声道,“殿下对益州大恩,臣没齿不忘。”而后又小声道,“于公,殿下千里迢迢,救边城百姓于水火。于私,殿下收留定边郡主,并未透露其身份踪迹,又将郭大人接离此荒僻之地。殿下对其两人皆是恩遇有加,并未因他们如今的身份而抛弃厌倦。”
此话一出,屿王的确吃了一惊,只听赵将军又道,“有一个人的名字臣不便严明,然而亦不想对殿下隐瞒。臣曾在郡主的父亲手下从军,殿下如今对郡主有恩,便是对臣有恩。而郭大人,十年前遭贬之时,亦是郡主之父一路遣我暗中护卫,到了益州城内,又助郭大人掩埋踪迹,直至七年前臣被调至此处任职,继续保护左右。大人怕牵连我,我却不能放任。如今郭大人得到殿下的好生关照,特派了顾大人接他离开益州这蛮荒地儿,臣心里感激不尽。之前殿下问起时我有所隐瞒,还请殿下赎罪。”
屿王失笑,看来这关塞边城中,能人异士还真是不少。他道,“原来将军什么都知道。就连小顾在城中找到郭大人的住处,也是将军默许的了?看来将军与本殿,也算默契。”
“不敢!”赵将军低头道,“顾大人聪慧过人,找到郭大人全凭他自己本事,臣斗胆暗中跟着小顾大人看了几日,不过是想求个放心,见他始终对郭大人以礼相待,行事周全,臣便可知殿下为人。殿下既已接了郭大人出城,臣虽不知去了哪里,但想斗胆一猜,如今郭大人可是入了殿下麾下?”
“是又如何?”
“臣保护郭大人近十年,只怕乍离了还有些不适应,遂盼跟随之,以求日后还能继续尽心守护,再为大人护卫。不知殿下是否允准?”
屿王勾唇一笑,赵将军话里的意思他不是听不出来,他双手扶起面前的男子,而后道,“郭大人若知道自己受将军庇护多年,如今还得继续追随,定会十分高兴的。本殿也,”他看着赵将军,一字一字道,“十分高兴。”
“我看你是高兴过头了!这些银两,可抵得过水帮跑船一年半载的了吧!”
远处传来年轻人的嬉闹打骂声,是杨丹盈正和卿轩以在一道说说笑笑,他们旁边还站着石焉与肖遥海,几人正说笑着。
“杨姑娘此言差矣,一年和半载可是差得很多呢,这些金钱,足足抵得上我们跑船一年再加半载的了!”卿轩以逗她道,“莫非是姑娘看我们水帮发了大财,你也忙碌几月,却只得了个一人份,替你们凌霄宫心痒了?”
“胡说!”杨丹盈呸了一声,怪道,“殿主最厌烦官场门道,也向来看不上达官显贵,我来这是为了帮石姑娘的,我们凌霄宫自己的铺面多得很,还用不着到为了几个银两就替朝廷跑腿的地步!”
“姑娘此言又差矣!”卿轩以也不恼,只慢条斯理道,“我们水帮是为了益州的百姓,朝廷官府也是为了益州的百姓,二者都是在为百姓办差,并非谁低于谁,也更加不存在其中一方为了另一方。我这话就是到殿下面前,也挑不出错处。至于银钱,不过是我们水帮应得的报酬,就像杨姑娘你,也拿到了报酬不是吗?”
石焉看两人闹个没完,便赶紧插进话来道,“卿大哥说的有理,杨师姐说的也是凌霄宫的选择,既然都是选择,何来对错?两位大侠,不如别在这争了好不好?”
“姑娘,益州大疫已毕,你可要随我回去吗?我照旧骑马,带上你和肖神医,想必殿主还在徒太山等你们呢。”
“恐怕只有你和肖神医先同路了,我要随卿大哥一起往京城去。”
“嗯?你还要凑什么热闹去?”肖遥海问道。
“药方是我拟的,我总要亲自去看看是否还有什么缺漏,才好最终记进我的《观古医林随记》里。”
石焉话虽如此说,但她此去实则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屿王今日一大早才来告诉她,其实在祝之笺按照她当日留下的方子调理了月余后,就有了身孕,如今已满三月,请她回去陪伴王妃直到平安生产。只是此刻杨丹盈和卿轩以皆在侧,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乃是郡主,又是王妃好友的身份,这才不好言明。
于是当天下午,三支队伍便各自出发。石焉回房拿上最后一包行囊,临去回头扫视一眼屋子,阳光折到桌面一瞬晃眼,才瞧见边缘处还插着那根纤细轻盈的凤翎针。她抬臂打开机关盒,拔针好好收回其内,按序摆放在最靠近发射口的位置。
一切都已归位。阳光温暖灿烂,她的心情也是。
杨丹盈与肖遥海回北方,屿王与几位太医一并在官兵的护卫下走官道回金陵,而石焉不便与诸多男子一道,因此与卿轩以和水帮男女弟子们一起,先坐船至京城附近的北桥分舵,再套车至乐进夔。
上船之后,石焉才对于离开益州有了切实的感受,大船浩浩荡荡行出码头,益州也跟着消失不见了,就连整个南疆也变成了遥遥一片,她站在船头,没看见远处的辛布爬上了城门高处,独自来为她送行,直到她的船走得远了,遂双手扣额,诚挚地为这位小郡主往后的人生祝祷着。
河上静谧幽静,入夜之后,星汉布满天际,石焉走出船舱,朝远处陆上看去,犹能看得到竖列成排的火把亮光莹莹点点,那应该是屿王一行的队伍仍在趁夜赶路。
“屿王殿下还真是着急啊,晚上也不休息,日夜兼程。”卿轩以从船舱内低头钻了出来,站在石焉身边,感叹道。
“是啊,不过这只是第一晚,尚能有段同路。后面几天恐怕就看不见了。”
“那是自然,他们再快,也快不过船。”卿轩以朝她看了看,道,“小姐,你是想看见呢?还是不想看见呢?”
石焉听他话中玩味,一下子不知如何作答,便言他道,“既然我们快,不如每个码头都靠岸停停吧?方儿还未找到,我每处都下去问问,也算是等等他们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到时候我与你一起。其实这几个月船行到哪,我便下去问到哪,可惜并没什么收获。”卿轩以道,“说来也是奇了,半大个孩子,走丢了自然会找回家去,按理说方儿的年纪也记得家了。”
“怕就怕是他不愿意回家。”石焉叹道,“他从前偷跑出门去看灯会,都能又自己俏没声地摸回来,怎么可能如今失踪了这么久还不回家呢。他亲眼见到了父亲要杀死祖父,还差点害死全家,我担心…我担心方儿是受不了刺激自己要跑走的。”
“这话小姐和我说说就行了,千万别去帮主那说。”卿轩以实际上早有此猜测,他叮嘱道,“帮主居高不易,又不得已做了未亡人,她统管全帮上下,身体辛苦还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方儿的失踪才是她心中最大病痛。我见过她红衣烈马的样子,因此知道她与石曾忆的姻缘失败,差点断送了她余生的心志。咱们可别叫她觉得,方儿的一生,也是因此断送的。”
他叹了口气,周遭一下子变得安静不已,连船行水面激起的浪声也好似是被一面琉璃镜封在了河底一般,遥远地在其下暗涌着。
他遂转移话题问道,“对了,小姐。你怎么会成了屿王府的医官?还有凌霄宫,和肖神医,看起来似乎都与你的关系非常不一般?之前我派小刘送你和西州丫头一起去凌霄宫时,就想问了。”
石焉嗯了一声,她虽信任卿轩以为人,但并没打算将他搅进这趟浑水里来,于是只道,“屿王之前不是把爷爷送去了徒太山医毒吗?我要去益州治疫,却进不去城门,只好打着屿王的旗号。咱们水帮既然承了他救助爷爷一趟的情,我这么做,也算是答谢吧。至于凌霄宫,玉面夫人和爷爷有交情,你也知道,爷爷每年都会带我去凌霄宫拜访,而肖神医作为玉面夫人的父亲,又是爷爷的老友,因此我也到访过几趟徒太山,一来二去的,自然也就相熟了。”
“原来如此。”卿轩以淡淡笑了笑,他虽明知这套说辞只有表面为真,内里还隐瞒了许多实情,却还是恭敬应了下。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为难之处,只要不违反天地道义,不会害人害己,想留几个秘密在心底又如何?更何况他自己亦不是一个没有任何秘密要掩藏伪装,而全然坦荡磊落之人。他的隐秘心思,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已经全然藏在之前的话里了。
次日正午,船只靠岸,卿轩以和石焉便下得船去寻人,然而打听了一圈也没有任何线索,只好用了些午饭后便回船上继续出发。如此一连六日,船只每过一地,他们都一无所获。转眼,已进入北桥分舵的地界了。
“我算了算,屿王的车队估计也就比我们晚上一天左右,只是恐怕他们还要先进京城去向皇帝禀报,之后再去到乐进夔,也要两三天之后了。乐进夔是太子的地盘,小姐现在既然以屿王府医官的名义,只怕不宜独自前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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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夔。”到达北桥后,卿轩以一边为石焉收拾出了一间客房,随后道。
“这个我知道,好在小顾…大人早先一步到了。我会等屿王向皇帝请完旨意,再随他一道去乐进夔查看病情。”
卿轩以离开后,她站在当初宋西州住过的客房里,一切都还没怎么变过,床边台上仍摆着许多卿轩以那时买来哄小孩玩的玩具,其中就有一座武将小像。
这小像是当下孩子们中间最时兴的泥巴人偶,它穿着一身盔甲,背上一件披风,手中还攥着一柄大刀,脸上横眉怒目,一副要打架的气势。
石焉盯着它看了看,突然想起分别那天,江南身边似乎是少了一把长刀,她虽没问,却也猜得出定是遭遇了险事。
于是她简单理了理包袱,和卿轩以打了声招呼便独自出门上街去了。
北桥上近京城,下靠河口,水运船业最为集中,卿轩以的十二分舵设在这里,也算是让他一身本事得到用武之地了。石焉经过这里几次,然而都是在赶路,就连刚刚下船回到分舵院中的一路上,都是在轿中度过的。此刻她走在繁华街巷里,虽往来行人不多,街道还算平静,却也格外感叹,世道安稳,外无战乱,内无病患,人人都能顾好自己的营生与家业,这不正该是作为一代明君最期盼的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只觉得在志魄上初初感到了一阵满足,自己没有辜负本心,在另外一方边隅小城,这样平淡却安宁的世道,也算是有她的一份贡献。
如此想着,不自觉就经过了一家打铁铺子。
她一眼便看到了墙上所悬挂的一把三尺长刀,形状材质倒是和江南在杭城断的那把非常相似。
清风扑入铺子里,一时间吹得打铁炉中火星四溅,磨刀声哐哐作响,铁锈沫子刹那间被聚成一道烟,在铺子里席卷了一周后,快速窜出店帘,逃去了宽敞少人的街道上。石焉追随着它们转过身去,鼻尖却突然闻到了不该有的盛夏时白杨味道。
眼睛被火星子和烈烟熏出了雾气,于是朦胧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那棵院墙外的茂盛白杨。
焦急,无助,彷徨失措,欲哭无泪。
所有的情绪将近崩溃之际,一袭白衣少年就在那时从树上跳了下来,他背上的长刀一截分二摇摇晃晃,身上再没有其他武器,赤手空拳,将石方抢了回来,又挡在自己与瘫软的爷爷面前。
石焉遂回过身来,指着刀对老板道,“麻烦您,我要那把长刀。”
“姑娘,一看你就是选刀的外行,这把的材质可比不上你左手边那把好啊!”老板并不急着把石焉挑中的刀摘下来,而是擦了擦自己通红的手,指向石焉左边的另一把,然后推荐道,“那把可是锟铻石冶炼成铁做的,正所谓‘割玉须用锟铻刀’!曾经啊西胡献给周穆王的就是这种刀。哈哈,这银子嘛,自然也不算太贵的,毕竟我的手艺比不上前人,但是这材料可是货真价实的!”
石焉心中想道,若是要论材质,恐怕除了自己外公打造的那把盼春归以外,没有哪把刀能和江南师门中的卷云刀一较高下了。
她笑笑道,“兵器趁手便可,我不懂材质。请帮我把我一开始选中的这把取下来吧,我这就付钱。”
“好罢,好罢。”这卖刀老板遂一边取刀,一边自我安慰道,“哎,最近这乐进夔的大疫闹的,连带我们附近州城的生意也都不好做。有钱有势的一早都去乡下避难了,咱们小本生意的平民百姓哪也去不了!我这啊,能卖出去一把也不错了!”
石焉听他这话,奇道,“乐进夔还在大疫吗?不是应该…已经差不多好了吗?”
“姑娘难道不是咱们这片的人?”老板也奇道,“乐进夔的大疫沸沸扬扬,太子都亲自遥监!然而吧…”他压低了点声音道,“遥监了半天却没半点起色,这不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了还…害,起先说着吓人,一染十,十染百的,搞得这附近几个城都没人敢出门。姑娘你没发现吗,咱们北桥可是数一数二的繁华,可街上的行人还是寥寥无几。更何况是首当其冲的乐进夔呢?我听说那城中的病人,死了一批又一批,就半个月前还拉出去几十个埋了呢。”
此话一出,石焉大惊失色,她一行走水路过来,每日上岸时间也不过一个时辰,的确没有去仔细留意关于乐进夔的消息与民情。她实在不敢去想老板口中的意思。
尤其是那句“就半个月前还拉出去几十个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