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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五章第九节

作者:一一字字句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当日月交替的时候,代表时辰刚环过完整的一轮,当江南和郭少征盼星乞烛度日如年的时候,石焉和顾念怀还在益州为时间不够用而焦头烂额。


    江南被困的第六日,石焉终于等来了第一批药材。


    “外公,顾大人。”石焉紧了紧面上的围纱,她掀开院帘,将肖遥海和顾念怀迎了进来,三人边走边道。


    “今日药材送到了,按照你拟的方子,每种药材各送来了十箱,一共一百二十箱。”顾念怀道。


    石焉听罢道,“每种各十箱,那么分发给四个所之后,也只够一天的量。”


    “不错,所以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先给东所。”三人在院中坐下,肖遥海继续说道,“现有的所有药材都还只是未经处理的,等配成解药后,它的量本就会再次缩减,四个所每人一份,根本就不够。但是如果全部给到东所,吃三天也够了。这第一批药来的慢主要在于寻找药源,开通道路,但往后就快了。我和水帮还算相熟,知道这季节长河近段不稳,不过再如何,最慢三天以后,水帮的第二条船就到了,急什么?”


    石焉见外公面有愠色,此刻不过寅时,太阳尚未升起,月亮挂在半空,给初秋的严寒更添了几分冷淡,青灰色的石桌上结了一层水珠,致使三个人的脸色倒映下来,都有些扭曲。气氛似乎不同寻常,像是另外两人在来之前就发生了些意见的不同,果然听顾念怀道。


    “肖神医,这不是我急,是益州的百姓急。他们已经在这样的病情下煎熬了数个月,而殿下来就是为了给百姓吃定心丸的,否则恐怕此刻这座城早已经闹起来了。”他叹了口气,平复了下心气道,“我能理解您的决定是为了救东所病人的性命,可是其余几所的病人理解不了,这样的决定在他们眼中是厚此薄彼,是不公与偏心。现在城里的治安本来就紧绷于一线,全靠将军府和王府的士兵威力震慑,一旦这三所情绪崩溃闹起来,说不准就会出人命,若这乱象再传到朝廷去,那殿下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


    石焉见外公似要反驳,她怕他说出些什么收不了场的话来,便急忙插嘴道,“顾大人,这事我赞同外公的意见。解药五服为一个周期,一人一副是没有用处的。既然如此,相较其他三个所本来症状就较轻的病人来说,如果药有限,不如先用来给东所这些最为严重的病者救命吧。”


    她因为染病之故说话时喘的厉害,还不时咳嗽,但仍然坚定地看着顾念怀的眼神,继续道,“在外公来之前,东所每天都有人被盖了白布拉出去,但是从外公来了之后,在东所,还没有新的死亡发生过。这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体状况好转了多少,而是因为大家的心里都相信肖神医的名气,相信肖神医这三个字所带来的力量,因此他们振作着,对抗着。


    但是作为大夫而言,我们心里十分清楚,这样的心志可以带领他们熬过一时,却不能解决实际问题。毒疫是有明确的反复周期的,一旦我们不能赶在下一次反复到来前让他们服用解药,他们随时都可能会死。


    按你所说,如若这药不给到另外三所,他们是有可能闹起来。但这药如果不尽快给到东所,那这些症状急迫的病人可能连看他们闹起来的那天都熬不到。


    我愿意把我的那份解药让出来先给东所的病患,我相信其他三所里的人,像我这样想的,亦不会在少数。”


    她深深喘了口气,“或许我们不应该先入为主,低估百姓民众的善良和气度。”


    说罢,她从袖里抽出自己的随记,翻到后面几页递给顾念怀,再道,“这是我这两天凭记忆所写的东所所有病人近十天的诊籍,你可以看看。他们能熬到今天,真的很了不起。”


    一行大雁适时地从头顶飞过,秋风起,天愈凉,比起寒冷的北边,它们自然要来南方过冬。


    在荒山上的第六天,江南与郭少征虽然饥饿更甚往日,但两人的心志却比前几天要更坚强许多。再熬一天就是第七日了,按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屿王明天就能到了。


    江南早起后,如常运转完一周内力,便出去采摘新鲜野果。他见郭少征还闭眼睡着,便没惊动他,一个人悄悄去了。


    两人已经连着几天仅靠啃食酸涩野果充水果腹,他一直走了许久,也并没有发现什么新的野果种类,似乎这山中树上唯一有的就是那些半绿不黄的硬果,他正犹豫着还要不要继续寻找时,前方地上出现了几簇淡粉野花,看起来倒是可口。


    走上近前,蹲下身来,便可闻到阵阵芳香,这花统共就这么一片,他打算全部摘了。


    然而正当他专心摘花时,却突然听得身后近处疾风劲响,还伴有尖锐的磨齿声和粗重的喘息,他猛地转过身去,只见一条与人同大的公狼已朝他扑来,那狼腾在空中,血盆大口已经近至眼前,它正意欲用嘴边的两根锐利獠牙,来咬断自己近在咫尺的咽喉。


    “哗啦”一声,江南本能地将手中现有的东西直接冲着它扔了过去,一大捧鲜花花瓣瞬间在巨大的冲力下散落在空中,洋洋洒洒飞了漫天,若是没有凶狠的恶狼穿跃其中,本该是副美丽的如画情景,然而下一刻,那花瓣一半就径直被狼吞入咽下,一半掉落在了其身后地上。


    江南趁乱花迷眼,迅速后滚,翻身到了侧面,几乎是与此同时,那狼就扑到了他原本所蹲的位置。


    一击不中,它立刻转过身朝向江南,凶残地龇着獠牙,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的食物。而它的身后,又慢慢走出来三只野狼,显然,这只袭击江南的,就是头狼。


    江南慢慢曲下身子,摸出靴筒侧面的匕首,右手握刀,横肘于面前,以一个随时可以进攻的姿势,同样盯着对方。他心里惊魂未定,并非是因为野狼的突袭,而是因为这群狼的靠近他竟然完全无知无觉,直到头狼扑到身后咫尺,他才听到声响。


    几天的食不饱腹,体力必然下降他是知道的,可听觉竟然也退步到了这种地步,不得不让他更加警惕。


    头狼的身姿再度伏低,那是它准备进攻的姿态。


    在绝对力量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只能拼速度了。快是所有取胜的唯一通则。江南心里又想起了师父的话。


    “与敌对战,快是所有取胜的唯一通则。要让自己的一招一式都赶在对手前头,要预判对手的出招,要打得他冒不了头。而要想知道对方的招数,就要盯紧他的眼睛。眼神说不了谎,他准备攻你左盘,就会先看向你的左盘,准备抹你脖子,就会先看向你的脖子,一个人瞎了眼睛,就没有胜算了。所以,盯住对手的眼神,就能让你的快,发挥到极致。”


    头狼眸中凶光一闪,再度扑来。


    江南拇指用力,刀鞘应声推出,飞落至一旁地上。他后脚前踏一步,迎难而上,一人一狼随即在半空中正面遭遇。


    江南横起一脚,踹中头狼腹部,同时用右手中的刀,直直向狼首扎去,头狼腹部受力,原本拉长的身躯弓了起来,而它为躲尖刀,本能地向左面偏过脑袋,却正中江南下怀,他顺势掷出匕首,用左手迅速接过,毫不停留,紧接着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进了头狼的眼中。


    整个动作在空中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头狼眼处的血液喷薄而出,溅得江南的面颊、衣襟,到处都是。他右手抓着狼皮,左手握着刀把,跪骑在头狼的肩膀处,与之一起从半空坠落,重重摔在地上。


    头狼倒在地上,喘息不已,江南下意识企图拔出匕首,再补一刀。


    然而他不知道,匕首在刺入时正巧卡进了头狼的眼眶与额骨之间,此刻斜插在两块硬骨中,一时竟拔不出来。而狼也因为头骨被刺入,仅抽搐了两下就很快咽气了。


    可危险没有随着头狼的死去而消失,他周围的另三只狼,还在龇牙咧嘴地蠢蠢欲动。


    江南心中着急,手上便也加劲,只盼快速拿出匕首,可匕首却丝毫未动,殊不知这匕首卡的位置甚是巧合,转转位置或许就能轻巧取出,但像现在这般蛮力硬拔,倒叫它卡的更牢了。


    眼瞧着那三头狼已经一齐向自己奔跑过来了,他只得放弃匕首,拽起头狼尸首就向其中一条扔去,砸开那条后,他又随手捡了根树杈再次刺向其中一条的眼睛。这回对方却不买账了,有了头狼的经验,它聪明地腾跃起来,错开高度,张嘴就咬下树杈,“咔哧”一声,转瞬就被其咬成了两段粉末。


    两条狼来势不减,继续向他冲来,眼看还有一步该被撕咬的就是他了,江南除了自己的双掌再没有别的武器,只能用尽全力,放手一搏。他脚下一踩一跃,同时沉气于胸腹,运力至掌端,五指合拢,猛地向外推出,双掌便结结实实撞在两条狼的额头上。


    而这一下的力道,江南自己也没有想到。


    他眼睁睁看着两条狼的皮毛依旧完好,掌上的触觉却清晰感到两狼头骨已在里面碎裂开来,甚至数步以外的几颗高壮树木,均微微摇晃而散落了一地绿叶,不用说,两狼的五脏六腑也必定全部震碎了。


    而江南自己体内,并没有出现预想中因使出全部力气而有的虚空与耗竭,反而尽是舒畅与自然,这种游刃有余的变化,代表着一个巨大的好消息。


    他体内的的横逆心法,已经能掌控七成了。


    两条狼瘫软地趴在地上,当即毙命,而另一条狼见状如此,便快速调转方向,扭头逃命去了。


    江南站在原地有些愣神,本来对于遭遇狼群这样的事情,若换了从前,他必定不会放在心上,不论是正面抗敌,还是轻功避开,无非是看他想怎么选。可换了此刻,他连头狼的袭击都察觉不到,就别说接连应对狼群了,他抱了两败俱伤的信念,胸中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可是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下,人的潜力往往才会被激发。


    一连数天,饥寒交迫,他每日所求不过是活命的基本需求,根本没意识到横逆心法已经化作了他的隐性潜能,他的掌握每日都在精进。从前空有雄厚内力,然而只能使出来三四分,以至大部分都沉在体内深处,无从施展,现在却已经可以使出七分多了。而若非在此体力与精神双重受到重挫的境况下,想必他运用的还能更加自如。


    江南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从不可置信,到惊讶狂喜,他心中激动不已,迫不及待想找人分享。


    他想告诉石焉,石难黎前辈教给他的方法他每日都在坚持,让他受用匪浅,今日终得大进,有机会定要去当面致谢。


    他想告诉屿王,自己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虽然困在这儿这么多天误了差事,但也算得到了意外收获,往后为王府执行差事,帮助殿下大业,定有更大助益。


    他想告诉师父,自己可以驾驭横逆心法了,他一定会更加倍努力,早日将十成内力,都熟练化为己用,他不奢求师父的表扬,只盼望到了那时,师父是不是就会愿意告诉他,自己从一出生就带有的横逆心法,和已故将领林惊时,之间的关联与秘密。


    他想告诉阿北和山黛,他的武功或许已经可以和武林顶尖高手一战,她们日后若再想闯荡江湖也好,便再也不怕被人欺负了,他们卷云洞的名号,也不用怕被人瞧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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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间心绪万千,江南恍惚之下猛然抬起头来,才忽觉自己仍处洪水荒山之中,除了满地的尸体,和卷入泥灰之中的落花,只有他自己。


    他满心的欢喜,能说与谁听呢?


    好在他一向习惯应对这种局面,当下就回过神来,去将地里剩余的野花全部摘了塞入怀中,又握着剩余放不下的两束,去到头狼旁边左右掰了掰它的脑壳,按劲转动几下,终于将匕首取了出来。他左右手各提了头狼和另一只相对体格较大的狼身,往回而去。


    他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活着度过今夜,而非对未来的幻想与期冀。


    另一边郭少征正左等不回江南,右等也不回,心里觉得不对劲,却又不能贸然离开,只好牢牢地盯着林子往里的方向,直到他的视线中,终于出现了一个从林深处走来的身影。


    现在是正午时分,阳光穿透树叶间隙直射下来,让空气中飘忽的浮尘都显得格外清晰,郭少征挥了挥眼前浮灰,看着不远处那道身影的轮廓虽然逆着光,还是能一眼认出正是江南,然而对方手中还提着两只庞然大物,这情景叫他不得不觉得有些诡异。


    等人走近,他看清了江南手里提着的两头狼尸,指间掐握的淡粉花束,身上粘连的斑斑血迹,怀中冒出的晃荡斑影,最反常的是他脸上居然还带着一丝笑意,使得场面更加诡异。


    “什…什么情况?”郭少征问道。


    “今晚我们有被盖了。”江南脸上还混着血与土,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


    两人席地而坐,江南用早上所接的露水净了净手上血污,便开始将他采摘回来的野花各自分了一半,供两人吃食。


    “这玩意颜色鲜艳,不会有毒吧?”郭少征抓起一把,看起来有点犹豫。


    “应该不会,我先给头狼喂了点,它看起来没事。”


    “你确定它看起来没事?!”郭少征看着头狼残缺不全的头骨,他质疑道。


    “在被我打死之前,没事。”江南边说边塞了一把到嘴里,像怕他不信似的。


    “罢了,被毒死也比给那个果子涩死要好。”郭少征说着,也嚼了一把,道,“确实好吃多了。”


    两人苦中作乐,企图忽视这些花瓣纵使量大,然而比起果子,也都是半斤八两顶不了多少饿的事实。


    凑合完一顿后,江南便开始处理两头狼的尸首,要把狼皮完整地剥下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用匕首从狼腹开始,先大刀阔斧地竖直拉开一条敞口,再沿胸口,前肢,缓慢谨慎地一步步划到肩颈,后背,从一只,到另一只。


    郭少征就是在这时才真正看透江南的眼神。他手里在做着的事,不失为一件酷刑,可他看着手中的匕首,眼里除了细致与认真,根本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他的眼神中,既没有嗜虐着施暴时的残忍与狠辣,也没有大部分人身上对待生命逝去时的不忍与痛心。他好像只是在做一件平常且普通的事。


    原来他眼中的见底,不过是一种钝性。而这种钝性,来自一种习惯,一种见多,一种活物频频逝去在自己刀下,而带走的对生命本该有的敬畏。


    郭少征于是打断了他手里一心沉浸的工作,随意谈道,“你摘回来的野花统共就那么些,为何不吃完?还要剩下一枝?”


    江南没有回话,只是手里的匕首顿了顿,他看看郭少征,见后者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便不打算说话,他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已近收尾的任务。划完最后这段皮囊,两身原装的狼皮大氅,就做好了。


    “你以为我没看见?”郭少征爽朗地笑道。


    他刚才分明看见,江南在吃之前,从自己那一堆花枝子里,挑了最完整的一枝,小心翼翼又揣回了衣襟。


    “你…”


    “大人,您要带头的还是不带头的?”


    郭少征刚打算接着追问,江南便率先开了口。他已经停了手里的小刀,举起两件狼皮,其中一件连同狼头狼脸都割了下来,全须全尾,几乎没什么破损和断裂,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刀法精湛。


    “……”


    短短几天,郭少征第无数次感到自己的一片暖心,又砸在了死水上,他冷哼一声,道了句“我要没头的。”便抱了自己的狼皮回去。


    “大人!”


    “还干嘛?”


    “那我前几天给您御寒的披风…是不是可以还我了?”


    江南话音刚落,便看到一块黑色布料飞了过来,他一手的狼毛,还在犹豫怎么接,那布料已然正好盖在了自己的头上,还带着余温。他尴尬地用手背顶开披风一角,看向这位他不知怎么的又得罪了的郭大人,对方却已经暖和和裹着狼皮躺下了。


    这一夜,也不知道是由于狼袄的缘故,还是因为终于盼到了第七天的到来,两人睡得总算暖和多了。


    一夜过去,第七天到了。


    江南一如既往起的很早,他睁眼时,却惊讶地发现郭少征也已经醒了,这倒是难得。两人商议过后,决定郭少征留在原地,上树以避剩余的野狼,江南则到临近山下的地方等着,若屿王派的人寻来了,他也好第一时间看到。


    可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屿王府的人没来,任何人都没来。


    山下只有近人深的水,许多漂浮其上的树枝,和残缺不全的落叶,远处原本的车道已经被淹没而看不见了,黑夜浩渺下,另一方向的南郡和青州都点起了灯,高高伫立在百里外的城州上,江南不知道那里的情况如何,他只知道自己和郭大人的希望,好像一下子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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