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焉见陆其陇动了大怒,有些担心她急中出错,不由得捏紧了双拳,却忽然感到一阵暖意,是汪温言来拉住了她的手。
她道,“别担心。其陇这几年性子都被消磨平了,遇事也不如以前果断坚毅,总是犹犹豫豫,唯唯诺诺的。你担心是因为你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其陇,其实现在的她才是找回了以前自己的影子,懂得生气,知道反抗,戢暴锄强,才是她的本色。”她微微笑了一下,继续道,“现在的愤怒,正好帮她把方圆六掌发挥到极致。”
石焉抬头看去,果见陆其陇此刻正势破云天,气冲山河。
就让我教教你真正的排浪洗空,是怎么打的。陆其陇心道。
她跃上台后,三步并作两步直朝石曾忆而去,一套招数漂亮流畅。石焉由衷钦佩,从前石难黎为了教小石方,也在家院中演示过数次,她每次在旁围观,都觉得这套掌法爷爷做来气势雄壮如能吞山河,而今陆伯母做来则潇洒飘逸更天马行空。
“竖掌斜劈,乘隙破风。”石焉看着陆其陇的连贯招式,配说道。她见伯母现在用的仍是第一招,推测她应该是打算按顺序把六招用个遍,彻底打服石曾忆。
“这是第一式,飒沓流星。”石焉继续轻声道。
“这是第一式,飒沓流星!”而与此同时,台上的陆其陇,也边攻边向石曾忆喝出了一模一样的话,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陆其陇掌掌到位,把场面活脱脱变成了师父教学徒儿。石曾忆反应不及,不得已同样使出了第一式来格挡,然而他上一回合内力耗费,此刻尚未恢复,不似陆其陇之前缓缓舒展内力,一直留有后手。因此他速度远远落于对方之后,几乎每一掌都被率先打落。陆其陇势如破竹,也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接连攻去。
“疾刮厚风,削霜飞花。”台上进至第二招,石焉同样轻声解给汪温言。
“这是第二式,吴钩穿雪。”陆其陇大声道。
石曾忆已经手忙脚乱,无可招架,他双手乱舞,早已不是方圆六掌的招式,行为可笑,窘态百出。陆其陇乘胜追击,紧接着便出第三招。
“借暮风,倒江河,撼重柳。”石焉道。
“这是第三式,白首青云。”陆其陇道。
三招过去,石曾忆已经被逼到了台角,马上就要掉下台去,陆其陇却戛然收手,她嘴角微扬,面上却冷若冰霜,她淡淡看着石曾忆。这个和她一起生活了十数年的男人,她再了解不过,若换了旁人,丢脸至此自然宁愿下台求去,可石曾忆不会,只要还有一丝机会能赢,他都会死乞白赖留在台上。
果然,石曾忆趁她收手,从边缘又跑回了场中,他气喘吁吁,此刻也顾不上能说会道了。陆其陇转过身去看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只觉得解气爽快,她给足了他时间站好,立稳,然后双掌架起,第四招便即袭来。
“观象于天,观法于地,类鸟兽神明,达万物之情。”
“这是第四式,腾蛟起凤。”
陆其陇将石曾忆逼的绕场直退,不停画圈沿边奔逃,这正是陆其陇想见到的。第四招的掌势如蛟如凤,蛟掀千层浪,凤扇万里云,浪分前后,云布左右,刹时漫天皆是掌风。由此对方步履必定全被打乱,只能四处躲散,却不知这正是第四招故意所纵,实则是为了接下来的第五招做足准备。
“掌接乾,脚跃坤,下封南浔,上控北辰,势极地深,柱高天远。”
“这是第五式,星海萦回。”
石曾忆此时已到了无处落脚的地步,周身犹如被天罗地网罩盖下来,无法可施,只能等待着即将来临的最后一招。
石焉接着道,“双掌画圈动乾坤,首尾相连游天龙,天圆地方,和而不同。”
“这是第六式,排浪洗空!”
陆其陇道完这句,便继续周密运转十二时位,她有意要石曾忆看清自己差在何处,因此故作演示般地,放慢速度,将每一时位都严谨带到,又两两之间圆顺划过,最后凝力于掌心,狂风巨力似猛浪滔滔其天,大潮翻覆,高涌入云。
石曾忆在掌力的裹挟中已然分不清东南西北,天地乾坤,他眼睁睁看着对方越逼越近,而自己竟使不出一掌可以稍作抵抗的。此般风卷浪花上层云,本该是一片混沌景象,然陆其陇的掌风虽看似一体,实则上下分明,各自澄澈明朗,天罗地网中自有严规苛矩,圆方天地间自留和与不同,这正是方圆六掌的境界。她携怒气而来,石曾忆再无可避,情急之中随意使出一掌,既无章法,也无力量,在此刻的陆其陇面前根本如卵击石,二人甚至没有双掌相接,石曾忆就先被陆其陇的掌力震了出去,重重跌落在台下。
第三回合,陆其陇大获全胜。
然而此时,陆其陇毕竟对方圆六掌还未到至臻境界,只是她日日的努力胜过了石曾忆长久的懒怠,加之她一套掌法皆是在急火攻心下打成,冲冲怒气虽助她发挥出了超常水平,却也让她无法实时歇力停手。她收掌不及,自己也跟随着惯性一同踉跄扑下台去。
而石曾忆这边,他连受六掌下来,已经身负重伤,跌坐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众人见此情景,便知大局已定,可石曾忆看着陆其陇跌落在自己身前,依旧贼心不死,心中旧念又出,只要她丧命于此,帮主之位就必是自己的,他从胸前又摸出一枚银针,再次朝陆其陇的嗫嚅死穴打去。
汪温言和江南看见石曾忆摸暗器,二人皆默契地扣了石块在指间,但都没有急着发出,因为他们均瞧见了陆其陇握在剑鞘上的手。电光火石间,“叮”地一声银针一截两段。
是陆其陇自己,她迅速从腰间抽出一直未得离鞘的长剑,反握剑柄挡于眼前,暗器飞到时只离面孔差了不到一寸,银针先碰到剑面上,发出清脆响声,她手中立刻用力,横翻长剑,银针便即被一斩为二。
“你害了我少年岁月,现在还想害我的命吗?”
陆其陇用剑撑起身子,走到石曾忆身前,道,“事不过三,你两次想杀我,那么第三次,就由我来杀你。”
石焉见陆其陇盛怒之下要下杀手,刚欲张口阻拦,一声“伯母”还未叫出口,已被汪温言伸手按下。
再拦已是不及,只见石曾忆脖颈处喷射出长条血柱,命丧剑下。
“九顷听命!”陆其陇当即从他腰间扯下令牌,高举手中,大步回到台上。
“参见陆帮主。”
十二分舵主无一有异议,均带领各舵弟子,低首抱拳,行礼作揖,参见九顷水帮第二任帮主。
“蒙诸位支持,从今日起,我陆其陇既任九顷帮主一天,便一定会凡事皆以帮内为先,承石帮主立帮之志,和诸位一起,匡扶正义,振兴武林!”
“是!”
大会后,陆其陇交代十二分舵主帮其留神石方下落,待众人陆续散场,又和汪温言等人分别去镇上铺面给石曾忆定了棺木,选好下葬的时日,再回来时已是晚上。
陆其陇不顾形象,直接瘫倒在了台子上,睁眼便是漫天星辰。
都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她认真地瞧着,似乎在看哪一颗是自己不成器的丈夫,夜来风冷,竟吹迷了眼,那微小的粒粒光点就汇集去了一起,变成圆而模糊的累累斑迹,再变成大片不清的光环晕轮,又突然随着眼睫的一眨,而瞬间消逝,恢复到最初的月朗星明。
汪温言也跟着一起躺了下来,她侧过头去,瞧见陆其陇脸上的泪,正顺着眼角淌进耳后的头发里。
“其陇,不必愧疚。他背叛良心,害人终致害己,你这是为帮除害,也是救赎自己。”汪温言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其陇,有句话可能难听,但是我必须要对你说。今日你如愿当上帮主并不是因为你的方圆六掌打的多好,而是因为对手太弱,且失了众分舵之心,才成就了你。往后之路既阻且长,你需得永记今日之心,好好研习石帮主的掌法,不达至臻境界不罢休。”
“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一定每日练习,雷霆不休。”陆其陇继续道,“往后帮内事务众多,虽有在总舵历练过几年的经验,但比之全帮上下不过也是九牛一毫。温言,以后你得多帮我。”
“这个自然。”汪温言转过头去安慰她道,“丈夫会背叛你,但是我永远不会。”
“我也不会!”
“我也是!”
陆汪二人坐起身来循声看去,卿轩以和石焉正站在不远处的屋门外,他们身后的灶台上还冒着热气,一缕微风跑进屋里,卷出一阵烟火香,距离明明尚有几分,却熏的陆其陇双眸又凭白起了雾气。
江南手中举着火折子,从灶台下面钻了出来,他面上沾了些黑灰,见石焉与卿轩以言之切切,也跟着道,“以后若九顷有需要,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多谢几位。”陆其陇站起身来,她借着拍衣服上的灰尘,偷偷擦去眼泪,然后故作潇洒地,大步流星向几人走去,然后朝石焉道,“焉儿,如今我已成帮主,义父那就拜托你照顾了。我一得空便去看望他,有朝一日义父身体康复,我立刻双手交回帮主之位。”
“伯母放心,我过段时间便去徒太山,往后应该都和爷爷在那里定居了,我会照顾好他。”
“好。还有…如今总舵主之位空缺,我的意思是由你来担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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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陇顿了顿道。
“这万万不可,伯母,我…”
石焉刚想婉拒,又听陆其陇道,“你无需回登州总舵时刻坐镇,更不用带船走帮,挂名在此即可。”她言辞恳切道,“只当是帮我。”
“是啊,”汪温言接话道,“小姐,今日你也看到了,帮内对男女之见耿耿于怀者不在少数,但若帮中重要首领皆为女子,那么日后其陇说话,也会更有分量些。”
“若我有武功,能掌事,我定不推辞。您和汪舵主说的在理,若重要首领多为女子,想必世间会大有不同。但我觉得…正因如此,我身为女子应作表率,脚踏实地,不能似那些人居不配之位。我既不会武,也从不涉帮务,空居水帮高位,只怕还要害伯母你落下口舌,反不利于服那些抱偏之众,给日后留下隐患。”
“焉儿说得有理,那便先暂空,由我兼任。日后再选能者居之。”陆其陇点点头,“但这枚行船令…”她从怀中拿出一枚总舵的行船令交给石焉,那是石难黎当年所赠的一支海蓝色羽形钗,“如今我已任帮主,自然是一张九顷令比什么都好使。这枚行船令我给你随身带着,不许推辞。”
石焉知爷爷卧病,她想接替相护之意,便也不再推辞,微笑接过钗子仔细端详,它头窄尾宽,状似名贵的翠鸟羽。时宫中及富贵人家有从翠鸟身上活剥蓝羽以制头饰的,虽美丽绝顶,但亦残忍至极。因此陆其陇所拥有的这根钗只仿翠羽之形,内里所用实际是石老特意翻出的他从深海险处得来的宝贵蓝石,他又寻工匠按翠羽形状一点点雕刻成形,打磨镂空,不知费去了多少蓝石屑沫,这才有了这支份量颇重,独一无二的钗子。
当时石曾忆已享总舵主之位,石难黎看的通透,又事事思虑周全,忧其不可靠,于是他为给陆其陇一个安稳,特意立了新规,专门命每处分舵自行制造一枚行船令,见令如见舵主,便可启用本舵船只,亦可支使本舵人员。而行船令的样式规模不设局限,因此十二分舵的行船令均各不相同,有以铜牌铁令者,亦有书法印章者,至于总舵的行船令,则是这枚石老专门为陆其陇打造的蓝羽钗。且其余分舵的行船令皆掌握在自己手中,唯有总舵的行船令,不属于总舵主,却是由总舵主夫人所握。
几人聊了一会,陆其陇看向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卿轩以,想起他刚才带头说的那句“我也不会”,心里一直以来的疑惑终于问出了口,她道,“方才聊天,温言和焉儿她们说永远不会背离我,我都明白,只是你…我似乎与你并无交情?”
卿轩以喉头梗了梗,他未入水帮前曾演练过数次再见恩人时的自白,然而真正进了帮内却连面都未尝见过,此刻陆其陇突然直白问起,他倒有些措手不及,想想还是决定简而言之,“我年少时曾在小小赌坊偶遇贵人,幸得援手拣回贱命。于她只是顺便相助,不足挂齿,于我却是好生之德,再造之恩。”
陆其陇十分认真地“噢”了一声,然而她定在原地其实是在仔细回想,她未嫁时行走江湖常常路见不平便拔刀出手,救过的人一半来自赌坊一半来自青楼,她如何记得住眼前的这个是当年的哪个?
至于她后来到底有无想起来就不得而知了,石焉与江南这边已经折回了灶台,两人一同围锅弄铲,却各怀不同心事。
几日后石曾忆下葬,一行人也要各自回舵,就此分道扬镳,而石焉与江南则在告别几人后,一同回金陵而去。
两人一个坐在车里,一个骑于马上,每日只谈论必要的吃喝住行,十分默契,偶尔几次露出笑容,也不过是江南把“三阳面馆”看成了“三阴面馆”这等末节小事。
再回到屿王府的时候,沈谛祝见两人神情有异,身边也没有原本离开时说要前去接来的石方身影,心下预感不妙,他脸上不动声色,仍摆出一副笑脸相迎,招呼厨房准备饭菜,又命人重新打扫石焉客房。
“殿下,别忙了。”
石焉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幼时石焉对沈谛祝一向是敬重又亲近,长大后再次重逢,虽不比儿时亲切熟悉,却也是礼敬有加,说话神态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冷淡疏离。
“我有些话想问问您。”石焉继续道。
一旁的祝之笺和小顾都转头看着江南,企图从他脸上得出一些事情演变至此的原因,可后者只低着头,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唯可见紧皱的双眉,和攥实的拳头。
“跟我来密室。”
沈谛祝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笑容还僵硬地挂在嘴角,周身却散发出一种阴森可怖的气质,叫人不寒而栗,他抬眸看了石焉一眼,双手一背,转身往密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