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年昭月独自站在花园里,望着满地的落叶发呆。
这几日,她明显感觉到宫人们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前是敬畏,是好奇;如今是……审视,是暧昧,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两个洒扫的宫女在不远处窃窃私语,声音断断续续飘进她耳中:
“……听说了吗?朝堂上吵翻了天,都在说那位公主……”
“说她和王上……不清不楚……”
“可不是嘛,日夜守着,同进同出,比夫妻还亲密……”
“可她是大宗的公主啊,怎么能……”
“谁知道呢?说不定……”
声音渐渐远去。
年昭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朱砂印记,久久不语。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都听见了?”鹤南玄的声音。
年昭月没有回头:“嗯。”
鹤南玄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他今日气色好了些,可依旧苍白,披着银狐大氅,整个人显得清瘦而脆弱。
“孤会处置那些多嘴的人。”他说。
“不必。”年昭月摇头,“他们说的是实话。”
鹤南玄转头看她。
年昭月看着远方,目光悠远:
“我确实不该留这么久。”
鹤南玄心头一紧:“昭月……”
“可我也不能走。”她打断他,低头看着腕间朱砂,“你的蛊毒还没好,我走了,万一……”
鹤南玄握住她的手。
“孤没事。”他说,“许太医说,再调理半月,便可大安。你……可以走的。”
年昭月看着他,看着他说“可以走的”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她忽然笑了。
“你明明舍不得我走。”她说。
鹤南玄怔了怔,随即也笑了:“是啊,孤舍不得。可孤更不愿你为难。”
————
亥时三刻,紫宸殿。
宗暻渊独自站在那幅大周疆域图前。殿内没有掌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目光落在苍梧的位置上。
那里,千里之外,有他心心念念的人。
可她此刻,守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他闭上眼,想起今日朝堂上那些话:
“陛下当以社稷为重,早日纳妃……”
“后宫空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公主久居苍梧,与苍梧王日夜相伴……”
他猛地睁开眼,“昭月,”他低声道,“朕信你。可朕……也会怕。”
怕什么?
怕她在那个人身边久了,会动心。怕那道命脉相连的羁绊,比她对他的爱更深。怕她有一天,会选他。
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陛下。”徐翰林的声音。
宗暻渊收敛心神:“进来。”
徐翰林入内,呈上一封密报:“苍梧急报。”
宗暻渊接过,拆开。信是丞相亲笔,详述了近日苍梧朝堂上的风波,鹤天峰如何弹劾,鹤南玄如何维护,年昭月如何应对。
最后一行,写着:
「公主守王上七日,寸步未离。王上蛊毒虽暂稳,仍需调理。公主归期未定。」
“陛下,”徐翰林小心翼翼道,“您……还好吗?”
宗暻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际。
许久,他轻声道:
“徐卿,你说,朕是不是该让她回来?”
徐翰林沉默片刻,才道:“陛下若下旨,公主必归。”
“可朕不想用圣旨逼她。”宗暻渊闭上眼,“朕要她自己想回来。”
————
年昭月坐在寝殿的窗前,望着夜空发呆。
鹤南玄靠在榻上,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昭月。”
年昭月回头。
“过来。”他伸出手。
年昭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鹤南玄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月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昭月,”许久,鹤南玄轻声道,“你想他吗?”
年昭月一怔。
鹤南玄看着她的眼睛:“孤问的是……你想大宗皇帝吗?”
年昭月沉默。
她当然想。
想紫宸殿的烛火,想他批奏折时的侧脸,想他握住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想他说“朕等你”时眼底的深情。
鹤南玄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笑了。
“你不说,孤也知道。”他轻声道,“你每次想他的时候,眼神会飘向北方。唇角会微微抿起,像在忍什么。”
年昭月怔住。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孤有时候会想,”鹤南玄继续说,“若你是孤的,该有多好。”
年昭月心头一颤。
“可孤也知道,你不是。”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澈见底,“你的心,从一开始就不在孤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孤还是忍不住,想把你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年昭月眼眶发热。
“鹤南玄……”她轻声道。
“别说话。”他打断她,“让孤说完。”
他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
“孤知道你要走。孤也知道,你走了之后,孤会很想你。可孤不后悔。”
他看着她,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这辈子能遇见你,能为你做点什么,能被你这样守着……孤已经赚了。”
年昭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鹤南玄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
“别哭了。”他说,“你一哭,孤的心悸又又又要犯了。”
年昭月哭着笑了。
————
子时三刻,紫宸殿。
宗暻渊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额上冷汗涔涔。心跳快得惊人,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梦见年昭月站在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鹤南玄。她回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挣扎和痛苦。他想伸手拉她,却怎么也够不着。
梦中的她,最后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投入鹤南玄的怀抱。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只是一个梦。
可这个梦,让他整夜无眠。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秋夜的凉风涌进来,吹散了殿内的闷热。
“昭月,”他轻声道,“朕等你。无论多久,朕都等。”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年昭月才从榻边起身。
鹤南玄后半夜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眉心舒展。许太医说,鹤南玄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望向北方。
那里,千里之外,有一个人在等她。
她低头看着腕间那道朱砂印记。
她忽然想起昨夜鹤南玄的话:
“你的心,从一开始就不在孤这里。”
可这份不在的心,却让他心甘情愿付出半条命,让她心甘情愿千里奔赴,以血换命。
这世间的感情,有时候真的很难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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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叹一声,收回目光。
身后,传来鹤南玄的声音:
“在看什么?”
年昭月回头,见他醒了,便走过去倒了盏温水递给他。
鹤南玄接过,饮了一口,看着她:“你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年昭月道,“你感觉如何?”
“很好。”鹤南玄看着她眼底的青影,心疼道,“你该去歇歇。”
“不急。”年昭月在他榻边坐下,“等你好了,我自然能歇。”
鹤南玄看着她,忽然笑了。
“昭月。”他忽然开口。
年昭月抬眸。
鹤南玄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
“孤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为何会来?”他问,“千里奔赴,以血换命,日夜守候。昭月,你为何会为孤做到这一步?”
年昭月沉默片刻:“因为你救过我。”
“只是因为这个?”鹤南玄看着她,“因为恩情?”
年昭月没有回答。
鹤南玄轻轻笑了:“孤知道,不全是。可孤还是想听你亲口说。”
年昭月看着他,笑了笑,忽然开口:
“鹤南玄,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
鹤南玄挑眉。
“你从未见过我,”年昭月一字一句,“为何会对我如此重要?重要到……宁愿牺牲自己的生命?”
鹤南玄怔住了。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鹤南玄缓缓开口。
“昭月,”他轻声道,“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孤是苍梧先王的第三子。”
鹤南玄靠在榻上,望着帐顶的缠枝纹,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孤上面有两个兄长,下面有一个幼弟。大哥是嫡出,从小被立为太子。二哥是贵妃所出,母族势大。幼弟是先王老来得子,最受宠爱。”
他顿了顿:
“只有孤,母妃出身低微,生下孤不久便过世了。孤从小在宫里,像一棵野草,没人管,也没人在意。”
年昭月静静听着,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大哥二哥斗了十几年。大哥想除掉二哥,二哥想扳倒大哥。他们眼里只有对方,根本看不见孤这个没用的三弟。”
鹤南玄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孤那时候想,这样也好。没人注意,便没人害孤。”
“可你后来……”年昭月轻声开口。
“后来?”鹤南玄笑了,“后来大哥死了,二哥也死了。大哥是被二哥毒死的,二哥是被先王赐死的。一夜之间,孤成了最年长的皇子。”
他闭上眼,声音低了下来:
“可孤宁愿不是。”
年昭月心头一紧。
“大哥死的那天,孤就在现场。”鹤南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喝了二哥送来的酒,七窍流血,死在地上。临死前,他看着孤,眼里满是恨意,他以为孤和二哥是一伙的。”
“二哥死的那天,孤也在。先王让他自尽,他跪在殿前,求先王饶命。先王不允,他便指着孤,说:‘是他!是他陷害我的!’”
鹤南玄睁开眼,看着年昭月:
“昭月,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看着自己的兄长们互相残杀,最后都死在自己面前。一个恨你,一个诬你。而你什么也没做,只是活着。”
年昭月握紧他的手。
鹤南玄看着她,忽然笑了:“可孤还活着。孤必须活着。因为孤若死了,那些忠于孤的人,那些追随孤的人,都会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
“可活着……真的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