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紫宸殿。
宗暻渊站在露台上,望着南方天际。
徐翰林躬身禀报:“玄甲卫已与苍梧王汇合,刺客退散,无人重伤。楚天成护送车队继续南下,预计七日后抵达苍梧边境。”
宗暻渊没有说话。
“陛下,”徐翰林迟疑片刻,“臣有一事不明。”
“讲。”
“陛下为何要救苍梧王?”徐翰林问,“他若死在归途,公主的羁绊虽痛一时,终究可解。鹤天峰得逞,苍梧内乱,我大宗坐收渔利。于国,此乃天赐良机。”
宗暻渊没有回头。
“徐卿,”他缓缓开口,“你可知,朕昨夜梦见什么?”
徐翰林不敢答。
“朕梦见鹤南玄死了。”宗暻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死在归国途中,年昭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哭得失了声。”
他顿了顿: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朕。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无尽的、空茫的疲惫。她说:‘陛下,臣欠他一条命。这辈子还不清了。’”
徐翰林怔住了。
宗暻渊转过身,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朕不怕她恨朕。朕怕她……再也不需要朕了。”
“朕嫉妒过,恨过,甚至想过……若鹤南玄死了,一切是不是就能回到从前?”
“可朕做不到。”他闭上眼,“因为朕知道,若他真的死了,年昭月的心也会死一半。活下来的那一半,不是完整的她。”
“所以朕救他。不是为苍梧,不是为两国邦交,甚至不是为还他救昭月的恩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朕是为年昭月。为让她不必背负一生的亏欠。”
徐翰林深深俯首,久久无言。
殿外,暮色四合。
紫宸殿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
第七日黄昏,鹤南玄抵达苍梧边境。
楚天成的玄甲卫在此止步。再往前,便是苍梧国土。
“王上,”楚天成抱拳,“臣只能送到此处。”
鹤南玄下车,看着眼前蜿蜒北去的官道,又看着远方苍梧山水的轮廓。
“替孤谢过你家陛下。”他说,“这份人情,孤记下了。”
楚天成点头,策马转身。
率队疾驰北归。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烟尘。
鹤南玄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色。
他抬手,轻轻触碰自己腕间那道朱砂。
他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淡,淡得像夜风中的一缕叹息。
那是一个君王,得到此生最珍贵馈赠时的、虔诚的笑。
“走吧。”鹤南玄转身上车,声音很轻,“回家。”
马车启动,驶入苍梧夜色。
而他腕间的朱砂,在月光下微微发烫。
千里之外,公主府东院。
年昭月坐在窗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同样灼烫的印记。
许太医说,这是母子蛊的感应。
可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什么蛊。
这是一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对她说:
“孤很好,勿念。”
她轻轻握住腕间的朱砂,像握住一个遥不可及的、却从未远去的承诺。
窗外,月色如水。
她忽然想起临别前,鹤南玄问她的那句话。
“若孤此去,再也回不来,你会记得孤吗?”
会。
一直会。
永远会。
————
鹤南玄归国的消息,比他的人更早传回苍梧王都。
那日清晨,秋深露重,王宫琉璃瓦上凝着薄薄一层白霜。鹤天峰站在三王府的书房里,手中握着那封刚刚送抵的密报,鹰隼般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倒是命大。”他低声道,将密报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张,很快将它吞噬成灰烬。
“刺客无功,还有大宗玄甲卫护送……我这好侄儿,什么时候和大宗皇帝攀上了交情?”
谋士小心翼翼道:“王爷,王上既已归国,朝堂上那些联名上书……”
“照旧。”鹤天峰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不但照旧,还要加码。传令下去,让那十七位大臣明日巳时齐聚朝堂。本王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好好问一问咱们的王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久居敌国、折损国本,该当何罪?”
谋士领命而去。
鹤天峰走回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他写得很快,字迹凌厉如刀:
「陈公如晤:鹤南玄已归国,朝堂发难在即。京中之事,请陈公按兵不动,静候佳音。待本王事成,边城互市之利,分文不少。」
封好信,他唤来心腹:“送去大宗京城,面呈陈秉。”
“是。”
心腹退下后,鹤天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王宫的方向。那里,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着金光,是他觊觎了二十年的位置。
“王兄,”他低声自语,“你的儿子回来了。可他回来的,只是一具病体残躯。这一次,我看他怎么守。”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满地落叶。
次日巳时,苍梧王宫宣政殿。
鹤南玄高坐王位,玄色王袍,金冠束发。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比离京时更添几分病后的清减。
朝臣分列两班。左班以几位老臣为首,面色凝重;右班以鹤天峰的党羽为主,目光闪烁。
鹤天峰站在右班首位,一身亲王服制,手持玉笏,面色平静如水。
朝议前半段还算平稳。例行公务议完,鹤天峰忽然出列。
“王上,”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鹤南玄看着他:“王叔请讲。”
“王上此番在大宗,一住数月。期间动用苍梧禁术生死蛊,折损寿数,有伤国本。”
鹤天峰抬起头,目光直视王座,“臣敢问王上,此事,当真?”
鹤南玄神色不变:“当真。”
“臣再问王上。”鹤天峰的声音陡然拔高,“王上动用禁术,是为救大宗摄政公主。是也不是?”
“是。”
“大宗公主与我苍梧,无亲无故。王上为救她,不惜折损二十年寿数。此事,我苍梧臣民,该如何看待?”
话音落下,右班十数位大臣纷纷出列:
“臣等附议!”
“王上此举,有失国体!”
“王上久居敌国,朝政荒废,臣等惶恐!”
一片声讨声中,鹤南玄静静坐在王座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都说完了?”
殿内骤然安静。
他座位王位上,看着鹤天峰:
“王叔方才说,孤久居敌国,有失国体。”
“孤问你,孤离京之前,可曾安排好朝政?”
鹤天峰一怔:“这……”
“丞相何在?”鹤南玄转向左班。
须发皆白的老丞相出列:“臣在。”
“孤离京期间,朝政可曾荒废?”
“回王上,”老丞相声如洪钟,“王上离京前已将军政要务分派妥当,数月内,各部照常运转,无一疏漏。”
鹤南玄转向鹤天峰:“王叔可听清了?”
鹤天峰面色微变,却仍强撑道:“朝政未荒,可王上损及国本……”
“国本?”鹤南玄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王叔口中的‘国本’,是孤的命,还是孤的王位?”
鹤天峰语塞。
鹤南玄继续道:“孤动用生死蛊,是为救大宗摄政公主。她若死在大宗,大宗皇帝会如何看待苍梧?两国边境,可能太平?王叔口口声声说孤损及国本,可曾想过,若无此蛊,大宗震怒,苍梧边衅再起,那才是真正的损及国本!”
鹤天峰脸色青白交加,一时竟无言以对。
右班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大臣们,此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
“还有,”鹤南玄转身,环视殿中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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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说孤久居敌国,有失国体。那孤问你们,孤为何久居敌国?”
无人敢答。
“因为孤中了毒,因为孤差点死在大宗。”鹤南玄一字一句,“而孤中毒,是因为有人在我苍梧境内,与人勾结,将南诏禁药流入大宗!”
他转向鹤天峰,目光如刀:
“王叔,这件事,你可知道?”
鹤天峰脸色骤变:“臣不知!王上休要血口喷人。”
“孤没有说是你。”鹤南玄打断他,唇角笑意更深,“王叔急什么?”
鹤天峰哑口无言。
殿内死寂。
左班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闪过欣慰之色。他们的王上,虽然身子受损,可那份属于君王的锋芒,半分未减。
鹤南玄缓缓走回王座,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朝臣:
“还有谁,要问孤有失国体?”
无人应答。
“还有谁,觉得孤不该救大宗公主?”
依旧无人。
鹤南玄的目光落在鹤天峰身上,久久不移。
“王叔,”他轻声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鹤天峰死死握着玉笏,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退朝。”鹤南玄转身,背对着满殿朝臣。
王袍翻飞,像一道决绝的墨痕。
————
退朝后,鹤天峰砸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青瓷花瓶碎了一地,砚台砸在墙上留下深深的凹痕,书案上的奏折被扫落一地,墨汁四溅,污了满地宣纸。
“鹤南玄!”他咬牙切齿,“他竟敢!他竟敢!”
谋士跪在一旁,不敢出声。
鹤天峰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如血。他想起方才朝堂上那一幕,想起鹤南玄那居高临下的目光,想起那些原本附和他的大臣在最后时刻的退缩……
“王爷息怒。”谋士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今日虽未成事,但王上已伤了根基。他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
“强撑?”鹤天峰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谋士的衣领,“你看不出来吗?他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早就算好了!他故意等我们发难,故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穿。他在立威!在告诉所有人,他还是王!”
谋士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不敢挣扎。
鹤天峰狠狠松开手,将他掼在地上。
“好,好得很。”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我小看他了。我以为他病体残躯,不堪一击。我以为他久居敌国,朝中根基已失。我以为……”
他猛地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王宫的方向:
“可他是王。他再病,再弱,坐在那张椅子上,他就是王。”
谋士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许久,鹤天峰转过身,面上的狂怒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近乎疯狂的笑意。
“传令下去,”他说,“不必再遮掩了。既然朝堂上动不了他,那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要他的命。”
谋士骇然抬头:“王爷!若王上死在王都,您——”
“谁说要在王都动手?”鹤天峰冷笑,“他不是身子弱吗?他不是蛊毒未清吗?那就让他的蛊,再发一次。”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瓶中液体殷红如血:
“这是南诏圣蛊的引子。无色无味,入水即化。只要一滴,就能让他体内母子蛊失衡,七日内心脉俱损而死。”
谋士颤抖着接过玉瓶。
“去找他身边的人。”鹤天峰的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银子、女人、官位,要什么给什么。只要他能把这东西,放进鹤南玄的饮食里。”
“事成之后,”他顿了顿,“你就是本王登基后的第一功臣。”
谋士深深叩首,退了出去。
书房内,鹤天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
“王兄,”他喃喃道,“你的儿子赢了今天。可七天之后,我就要他……”
他的声音消失在暮色里,像一道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