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暻渊继续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陆铮在奏报里说，有几个部落首领起初不服，被你三言两语压下了。”
“恩威并施罢了。”年昭月目视前方，“陛下整饬军备在先，臣女不过借了东风。”
这是实话。若无他在朝中雷霆手段支撑，边关哪来这般底气。
宗暻渊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散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你这‘借东风’的本事，朕看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这话听着像夸赞，却又隐隐透着别的意味。
年昭月没有接话，只觉他今日说话总带着钩子，稍不留神就会被牵住心神。
宗暻渊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京城轮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太后前日问起你，关切你北洲之行是否辛劳。”
太后？年昭月眸光微动。
先帝皇后，当年宫变危机之时，自己曾为她挡下致命一刀，太后因此一直感念于心。
此时问起她……
“劳太后挂心，是臣女之过。”年昭月谨慎回应。
宗暻渊似乎轻笑了一声，极轻，消散在风里，听不出情绪。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神色恢复如常，淡淡道：“回宫吧，积压的奏章想必已堆满了御案。”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恢复了最初的沉默，但那种无形的张力却始终萦绕不散。
————
回到京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年昭月依旧每日上朝、处理政务，宗暻渊依旧是那个威严深沉的帝王。那日官道上的对话，仿佛只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一个秘密。
然而，宗暻渊召她议事的次数明显增多，有时甚至在紫宸殿偏殿一同用膳。
膳桌上，他会自然地将她多看了一眼的菜式挪到她面前，会在她偶尔因政事烦心蹙眉时，状似无意地提点一两句。
他无处不在的关怀与默契，更让年昭月心慌意乱。
朝臣们都是人精，皇帝对镇国公主那非同寻常的倚重与亲近，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
这日，年昭月刚下朝回到府中，宫中便来了人，传的是太后的口谕，召镇国公主入宫叙话。
长寿宫内，暖香袅袅。
太后已年过五旬，保养得宜，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
她并非宗暻渊生母，昔年皇后之位也曾风雨飘摇，全赖当时还是渊王的宗暻渊暗中扶持，以及……年昭月在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中，为她挡下的致命一刀。
这份救命之恩与后来的安稳尊荣，让太后对年昭月一直心存感激，对已成皇帝的宗暻渊更是依赖与敬畏。
她的亲生子十五皇子如今已被封为康乐亲王，富贵清闲，她对现状并无不满，只求安稳。
“昭月来了，快坐。”太后笑容温和，屏退左右，只留最信任的嬷嬷在旁伺候，“北洲一行辛苦了，看着清减了些。哀家让人炖了血燕，你多用些。”
“谢太后娘娘关怀。”年昭月依礼坐下，心中对太后的召见已有几分猜测。
果然，闲话几句家常后，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切入正题：“哀家今日叫你来，也是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娘娘但说无妨。”
“如今朝堂内外，关于立后的声音，想必你也听到了。”
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皇帝登基已有时日，后宫空悬，确非长久之计。哀家身为太后，虽非亲生，也难免忧心。”
年昭月垂眸，静听不语。
“皇帝的心性能力，哀家是放心的。只是这立后的人选……”
太后顿了顿，压低声音，“近日，不少勋贵老臣的家眷入宫向哀家请安，话里话外，都提及家中适龄的女儿。尤其是安国公夫人，来了不止一次，其意甚明。”
年昭月指尖微凉，知道太后所言不虚。
太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年昭月的手背，动作带着慈爱，也带着一丝无奈：“昭月，你的才华人品，哀家是知道的，皇帝对你的倚重，更是满朝皆知。哀家也记得当年你的救命之恩。只是……这立后之事，牵扯甚广，有时并非皇帝一人心意所能决断。皇帝虽乾坤独断，却也需平衡朝堂，顾及各方势力。”
她看着年昭月清亮的眼睛，语重心长：“哀家说这些，并非要你如何。只是提个醒，你如今地位尊崇，树大招风，更需谨慎行事，你要保护好自己。”
年昭月起身，郑重行礼：“昭月明白，谢太后娘娘提点。”
从长寿宫出来，年昭月心情沉重。
太后的意思很明白，立后之事不仅仅是宗暻渊的个人意愿，更是整个朝廷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宗暻渊听着暗卫禀报太后召见年昭月一事，面色沉静，眸底却掠过一丝冷意。他放下朱笔，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
“安国公……倒是心急。”他低声自语，随即吩咐，“去查查，近日还有哪些人家，在太后那里走动频繁。另外，江南巡抚的奏报到了吗？朕记得他提过，其妹今年及笄，素有‘江南第一才女’之称？”
暗卫心中一凛，“回陛下，奏报已到，提及其妹不日将随母入京探亲。”
“嗯。”宗暻渊应了一声，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深邃难测。
他自然不会轻易屈从于朝臣的压力，但帝王之术，讲究制衡。
更重要的是，他要让年昭月知道，他身边的位置，并非只有她一个选择。
————
“江南第一才女”沈清漪，沈家是江南百年清贵世家，沈清漪的兄长沈砚现任江南巡抚，官声颇佳。
沈清漪本人年方二八，据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兼性情温婉，容貌清丽，素有美名。
她此次随母入京，明为探亲访友，实则为婚事而来。沈家眼光颇高，寻常勋贵不入眼，此番入京，其意何在，明眼人心知肚明。
消息传到年昭月耳中时，她正在公主府的书房内，对着北洲送来的最后一批边市账目做最终核对。
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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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昭月放下笔，用镇纸轻轻压住账册，面色无波：“知道了。”她端起一旁的茶杯，缓缓地抿了一口。
她说不清心底那翻涌的是酸涩，还是无力。
理智告诉她，这是帝王平衡之术，无可厚非。
引入一个家世、才名、年龄都足以成为“合适”皇后人选的沈清漪，即可暂时堵住那些不断推荐自家女儿的朝臣之口。
数日后，宫中为迎接江南巡抚家眷，设了一场小型的赏花宴。受邀者除了几位皇室宗亲、重臣家眷，自然少不了风头正盛的镇国公主年昭月，以及初入京城的沈家母女。
长寿宫旁的百花园，群花齐放，香飘十里。
太后坐于上首，神色慈和。年昭月坐在太后下首不远的位置，一身绯色宫装，清冷依旧，只是比平日更沉默了些。
沈清漪果然不负盛名。她身着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衣裙，发髻轻绾，只簪一支素雅的羊脂玉簪，行动间裙裾微漾，如弱柳扶风。
容貌确属上乘，更难得的是通身的书卷气与温婉气质，行礼问安时声音清柔，举止得体，立刻赢得了在场不少命妇的好感。
太后笑着夸了几句，便让年轻一辈自去赏花玩耍。
几位宗室贵女有意无意地簇拥着沈清漪，询问江南风物，赞叹她的才情。
沈清漪应答得体，目光却偶尔飘向不远处独立梅树下，正与一位老王妃低声交谈的年昭月。
那是镇国公主。沈清漪来京前，便已听闻这位公主的传奇。
出身庶女，却以女子之身获封镇国，掌机要，定边关，连陛下都对她倚重非常。
此刻亲眼见到，只觉她并非想象中凌厉逼人的模样，反而有种冰雪般的沉静与疏离，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年昭月忽然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沈清漪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露出一个温婉柔顺的微笑，轻轻颔首致意。
年昭月目光平静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也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眼，没有任何敌意，却让沈清漪莫名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就在这时，内侍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连忙行礼。宗暻渊一身常服，缓步而来，先向太后请安，目光随即扫过在场众人，在年昭月身上略作停顿，最后落在了被众人隐约围在中间的沈清漪身上。
“这位便是沈姑娘？”宗暻渊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沈清漪连忙上前，盈盈下拜：“民女沈清漪，叩见陛下。”
“平身。”宗暻渊虚扶一下，“沈巡抚在江南政绩斐然，朕心甚慰。沈姑娘远道而来，在京中可还习惯？”
“回陛下，京中一切安好，谢陛下关怀。”沈清漪声音轻柔，脸颊微红，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恭敬。
宗暻渊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而走向太后，陪着说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