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终究情字难解(十六) 就不要再拿起了……
金色的灵炁飘荡在泥丸宫四周, 让灵台内的一切都明亮得刺痛人的眼睛。
方杳怔怔看着面前熟悉而陌生的少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的确有一些猜想——
道士之于普通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能够自由使用炁,修道大成后就有阳神, 阳神坐镇灵台, 体内的其余炁就能化作分形自由行动,而阳神就在灵台中借助意识的窗口同时感知每个分形的行动。
所谓抱元守一、九九归一, 阳神就是“元”和“一”, 而分形就是众九之数。
方杳从卢般若那里学到分形术, 对分形化身的过程再也熟悉不过。可她观察许群玉这次的异常,又跟分形术有许多对不上的地方。
按理说,阳神和分形的性格、记忆都是一样的, 她的阴神和分形就是这样, 同感同知,不分你我。可许群玉的阳神跟外头的他有着截然不同性格, 也并不真的共享记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影响了二者之间的连接。
“我没有答案。”
她说。
“你告诉我真相。”
阳神却摇摇头,“师姐, 你既然已经把我放下,就不要再管我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各人有各人的报应”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不想跟我说真相,却又跟我讲当年的事情, 讲命数和报应”
方杳猛然生出一个念头, 问:“你是不是在怪我?”
阳神说:“我没有。”
她盯着面前神情淡薄的少年,语气愈加笃定:“你就是在怪我, 你怪我当初留你一个人。”
“我说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已经看懂了这一点, 怎么会怪你。”
阳神声音沉沉,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泥丸宫外带去。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身神们已经跟你说过许多次,你非要来,到时候伤着你——”
方杳反握住他的手,“原来你也像其他‘群玉’一样担心伤着我。”
阳神猛地扭头看她,宫门缝隙渗进来的金色光芒照亮他俊秀的脸庞,“我就是群玉,在任何时候我都不会伤害你。但是”
就在这时,静止在泥丸宫外的灵炁又开始缓缓地流动,香火红线的不详光泽在其中若隐若现。
香火红线被他扔回了体内,灵台即将再次陷入许群玉的心魔记忆里。
阳神的语速忽然变快,“你真的该走了。”
这时候,鹊桥身神骑马过来,竟然也不提要一起修炼的事情,同样急匆匆对方杳说:“你不懂得阳神出窍的方法,只能从鹊桥离开,我骑马带你过去!”
方杳察觉不对,站定在泥丸宫门口的脚步骤然向后退去,“我不走。”
阳神立刻要捉住她的手,“你不能过去!”
他话音一落,方杳转身就向灵台深处跑去。
这一瞬间,泥丸宫外再次传来灵炁奔流的声音。在汹涌灵炁的滋养下,香火红线的光芒越来越强。
方杳忽然听见宫门外有人倒地的声音,定住步子转身看去,竟然看见鹊桥身神倒在地上,少年脸色苍白,身形竟然渐渐变得透明。
方杳一瞬间慌乱无措,脚步又折返,“群玉——”
在她出声之际,她的身后也有人在叫许群玉。这一瞬间,泥丸宫大门重重关闭。
方杳猛地转头看过去,灵台变化成的静室门口站着个人,是李奉湛。
他穿着一身素色衣裤,打扮和她之前在宜云见到的样子很像,只是俊美的脸庞变得更加冷漠而沉郁。
李奉湛用目光扫了一圈室内,在她身上定住,方杳顿觉恐怖。这个李奉湛只是许群玉记忆所化,按理说不该认出她才对。
就在这时,李奉湛又将视线移到了许群玉身上,用一种极度厌烦的语气说:“抄经抄到生出心魔,你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方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被默认成了心魔。
宫门外,涌流的声音越来越大,裹挟着香火红线的灵炁再次奔腾不息地在泥丸宫周围穿梭。
阳神的神情褪下冷静,再次变得痛苦而麻木。他转身走到李奉湛面前,“我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结束。师兄,你既然无所不知,不如你来告诉我。”
凭方杳对许群玉的了解,阳神这句话多半只是为了讥讽李奉湛罢了,可没想到李奉湛竟然说:“好,我来告诉你什么时候结束。”
话语落下,他抬起手,掌心里出现一条长鞭,语调陡然一转,漠然对许群玉说:“跪下。”
长兄如父,焉能不跪。
阳神冷脸跪地,长鞭一下又一下打在他背上。
方杳试图冲上去阻止,可就像曾经在明心岛一样,她被一堵透明的墙挡在两米之外。
伴随着一道道凌厉的鞭声,李奉湛的声音像某种咒语般响起。
“群玉,你是修行的人,戒鞭不是为了让你痛苦,而是为了让你清醒。以前她活着的时候帮不了你,现在,你的心魔也帮不了你。这世界上真正能帮你的人只有你自己。心里的痛苦看不见也摸不到,可以无穷无尽,也可以转瞬成空。只要你想,你现在就可以将心魔斩除,这顿鞭子就结束。”
空气中血腥气息弥漫,阳神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他双眼沉沉地看着方杳,像一潭阴寒而深不可测的池水,声音沙哑:“我控制不了她。”
“你只是不想。”
李奉湛声音冰冷。
“你天生仙命,修行水到渠成,是不是就以为自己是万千生灵里的例外?这世界上,有太阳也有蝼蚁。蝼蚁弱小无能,却可以安身于泥土之中,太阳高高在上,却必须普照天地。在天道面前,没有例外,一切都是秩序。你肩上担着天道给的气运,不走正道,非要耽误在心魔这件事上,无所作为,你以为没有后果么?”
说到这里,李奉湛声音一顿,转而道:“如果她对你有那样的情意也就算了。可她一直心如明镜,对你不作他想,只将你当做师弟。你又何必执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静室内变得昏暗无比,只有墙边的烛影在摇曳。
男人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面上,笼罩着跪在地上的少年人。
许群玉的阳神垂下眼帘,脸色苍白如纸,始终如青松般笔直的背脊忽然微微弯曲,透出几分颓丧,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句话压弯了他的傲骨。
半晌,阳神才声音沙哑地说:“我不是不想,只是不能。”
空气陷入片刻的寂静。
李奉湛忽然收起了鞭子,声音复归平静,相比刚才的冷酷竟然显得多了些宽容。
“你这么说,意思是还想回到正道。”
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奉湛,阳神闭上眼,不说话了。
李奉湛在这时突然离开了房间。
在这短暂的片刻里,静室只剩下方杳和阳神。她走到阳神面前,跪坐在他面前,轻声叫:“群玉。”
可惜陷入记忆中的阳神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话。两人面对着面,却仿佛隔了天那么远。
“群玉,都过去了。”方杳说,“你不要信他的话,以前的事情已经不做数了。”
可阳神听不见。少年眼神空白,视线茫茫然无处落点,神情透着凄惶。
她忽然领会了许群玉当时面对心魔的无力。
没多久,门外忽然出现两道声音,方杳又被灵台中的力量推回角落。
“师兄,我们真的要这么做么?”这是莫问声的声音。
“嗯。”
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李奉湛走进来,莫问声就跟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三清铃和铜磬。
方杳一瞬间如遭雷劈。
“一百年前的一个朔日,师兄叫我去为他守阵,当时群玉师兄就在阵中。”
在明心楼的那一晚,莫问声曾经跟她说过这件事。
静室尘屑浮动,雕花门窗和屏风上的纹样与明心楼里的房间都是一个款式。难怪这里让她感觉熟悉,这里就是明心楼。
眼前这一幕发生的,就是莫问声后来被李奉湛抹去记忆的事情。
当时当刻与此情此景骤然连上,方杳浑身骤然僵硬,眼睁睁看着两人走到许群玉身边。
莫问声看着浑身是血的许群玉,脸上浮现出不知所措的神情,“二师兄这是”
李奉湛拿出一枚紫符,在阳神抬眼看过来之际,紫符落在阳神的眉心,让他动弹不得。
他这才转而对呆立在原地的莫问声说:“群玉的七情俱乱,生出心魔,但神智还有几分清醒,知道自己该走的正道在哪里。我刚才打了他五百鞭,现在他身心衰弱,你帮我控炁,我要让他将七情分出来”
莫问声不敢置信,“七情?七情六欲生根在身体里,由各个身神掌管,这怎么分?”
“我的重瞳能看见他体内的身神,只要将他的身神与阳神的联系切断,让阳神出窍闭关清修,本体带着七情历完心魔劫。”
“可阳神出窍了,灵台空荡,二师兄不就是行尸走肉了么?”
李奉湛眉头微皱,似乎没想到莫问声这么愚钝,“当然要让阳神留下分形,不需要多,这样哪怕驻守灵台的阳神再次被七情影响,在另一处闭关的阳神本体也不会受影响这事情我来做,不用你管,你稳住他的心神就可以。”
莫问声沉默了半晌,还是在李奉湛的命令下行动。
铜磬声响,灯阵点燃。
李奉湛在许群玉的阳神身后坐下,再一抬眼,重瞳显现。
三清铃的铃舌摇晃,清脆的铃声透出几分凄凉。
不久,阳神神情出现极度的痛楚,紧闭的双眼竟流出许多行清泪来。
他的眉心冒出一道金色的虚影,渐渐凝成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
那少年眉清目秀,眸光轻灵,乌发随风飘散在身侧。
他微微侧过头来,忽然看向角落里的方杳,双瞳漆黑,淡漠无情,眉心一抹红色映得肌肤有如白玉,仿佛天上仙人下凡。
方杳知道面前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坐在地上的阳神正扮演着当时的许群玉本人,而这个阳神本质上也不过只是一抹分形罢了。
那眉心有清心纹的是许群玉真正的阳神,她怔然看着他,忽然想起她在很久以前第一次看见许群玉的时候。
那时候许群玉才八岁,长得冰雪可爱,唇红齿白,像仙人座下童子。
第一次见面时,他也用这样平淡而超然的目光看着她,只缓缓吐出一个字:“人。”
当时的她迷惑地问八岁的许群玉,“你不是人么?”
他说:“我是道士。”
“人和道士有什么不一样?”
当时的许群玉没有回答,只转身回到了他的观里。他住的观叫做泰定观,观门前悬着“自在明月”四个字,都是来去无踪的灵虚子亲笔题写。
梦亦妄生颠倒想,何如明月自由人。
红尘多苦,唯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得成正果。
无论曾经如何在红尘情愫中挣扎,许群玉自幼本性就是天上明月,最终要回归泰定,李奉湛认定的就是这一点——所谓的命数。
人总在以为自己已经参透命数的时候,发现命数的轨迹比想象的还要难以捉摸。哪怕可以变化无穷,上天入地的道士,也没有逃过命数那无形的掌心,一切都早有注解。
方杳心里弥漫着某种浓浓的凄楚,脑海中一时布满了许群玉的身影,那些身影勾起了她埋在内心深处的许多心绪。
就在这时,那一头的阵法已经结束。
许群玉的阳神本体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留下昏迷的许群玉,此刻他体内只有一抹阳神分形驻守泥丸宫。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是个强大的道士,除了李奉湛,没人看得出异常。
莫问声将昏迷的许群玉扛到一旁的长椅上躺下,没有立刻离开。片刻后,他猛然想起什么,转身问:“师兄,如果二师兄没有历完心魔劫”
李奉湛点燃了刚才用过的紫符,闻言掀起眼帘,俊美的脸庞半隐在火光里,缓缓开口。
那话让人毛骨悚然。
“太极生两仪,二元终归一,阳神与本体一旦分离,力量此消彼长,最终只会留下一个。”
李奉湛说到这里就停了。
而莫问声却并不真的像他想的那么愚钝。他在这时想明白了一切,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不敢置信地说:“此消彼长所以结局是你死我亡?”
“你死我亡”这个词一出来,方杳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一边的莫问声也极其愤怒,竟然忘了师门规矩,抽出剑就朝李奉湛劈去,“师兄,先是小蛮,后是师姐,现在是群玉师兄。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们?!”
虽然这些都是许群玉的记忆,可那灵炁动荡却是真的。
一瞬间,灵台内剧烈震荡,灵炁化成罡风,如刀片般割在方杳的身上。
她这时候却昏了头,没想要逃出去,反而朝许群玉的方向走过去,试图将他带出来。
“你疯了,你要是过去,阴神会碎得连缝都缝不上!”
方杳身后忽然冒出了一道焦急的声音。她猛地转头,发现是太仓身神。
“你怎么在这里?”她恍惚地问。
太仓哼了一声,“你不听话,我能怎么办?刚才泥丸宫灵炁动乱,门被撞开了,我现在带你走。”
他说罢,直接将方杳扔到身后的珠玉床。
下一秒,又一道罡风飞来,直接扎入太仓身神的体内。
“群玉!”方杳大惊失色,正要跳下珠玉床冲过去,太仓却抬抬手,珠玉床立刻将她往泥丸宫外带去。
太仓身神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脸上露出遗憾:“可惜没能跟你修炼一次。”
这话音落下,少年便消失。
“群玉太仓”方杳声音发抖。
可她刚被送出泥丸宫,宫门就瞬间便关上。
“没用的。”
另一道声音响起,她转头看去,是骑着鲲的心主身神。
他身边是身骑白鹿的命脉身神。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都是脸色苍白,身形隐隐有变得透明的趋势。
方杳走到他们身边,泪眼朦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心主说:“一百年前,阳神大人与我们的联系断开,性情大变。现在他主动用红线搅乱体内各宫,应该是要我们消失。鹊桥他们已经被红线影响,都消失了,我和命脉身神还能趁一会儿,来,我们带你出去。”
“我再去把红线抽出来。”
心主摇头,“阳神大人既然不同意,就不要浪费时间了,泥丸宫里那位和出窍闭关的阳神大人是一体的。如果你非要管我们的事,恐怕出窍闭关的那位阳神大人就要回来亲自动手了。”
方杳:“那正好,我就要见阳神本体。”
命脉身神轻叹了一声,“他已经接近仙人,强大无比,而这具七情六欲俱全的身体就是他飞升证道的唯一阻碍,他不会手软的。
他们也拥有许群玉骨子里的强势,没有再听方杳的意见,第一次动用了力量,将方杳强行带往鹊桥。
心主身神将她紧抱在怀里,神色凝重,命脉身神则冲在前方,挡住动乱的灵炁和香火红线的侵扰。
白鹿和巨鲲在白玉大道上疾驰,路过的墙壁上刻着成千上万篇清净经。
一笔一划,风骨独绝,字字泣血。
鹊桥的位置,本该是晶莹剔透的白玉桥已经遍布丑陋的裂纹,渐渐消失,隐没在白雾中。心主身神将她送至青石桥上,又推了把她的后背。
一股温柔的力量将她送入月洞门,方杳连回头都来不及。
唯有少年清亮的声音落在月洞门垂落的柳枝后。
“——师姐,既然已经解脱,就不要再拿起了!”
*
方杳醒来时,心神浸在不知从何处升起来的悲痛中。
酒店的窗外正在电闪雷鸣,随即下起瓢泼大雨。四周残留着修炼过阴阳经的淫靡气息,许群玉已经无影无踪。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里还是登仙台内的九重天大楼里。
有人在敲门,方杳以为是许群玉,立刻穿衣下床,冲到门前打开门。
她怔怔看着面前男人,“怎么是你?”
李奉湛独自站在门口,身后是一片狼藉的商场,四处桌翻椅倒,血迹遍布,像是经过一场恶战。
他说:“山青带人叫醒了那些被心魔蛊惑的人。人醒之后,有的要斩心魔,有的要留心魔,各自动手。动手的死了,留心魔的都被红线控制,现在正在楼下等着上车去玉山上京。”
“群玉呢?”
“群玉被红线控制,同样在楼下等车。”
酒店房间的玻璃窗上被雨点接连不断地拍打着。
方杳转身冲到窗边,往下看去。
暴雨之中站着诸多道士,他们的身影在雨幕里变得影影重重,四周缠着红线,隐约有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在里头。
那青年似有所感,仰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雨水浇在他玉白的脸上,俊秀的轮廓像脆弱的墨迹,尽数晕在了水色里。
方杳声音颤抖,问李奉湛:“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李奉湛垂眸看她。
“命运从来不以具象示人,人只能在报应中看见它。”
“现在,群玉就在承受他的报应。”
方杳再难忍住汹涌的泪意,转身就走,“我现在去找他,管他什么报应。”
李奉湛却握住她的手腕,“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小蛮么?现在小蛮还没看到,又要去管群玉。”
“那又怎么样?”
李奉湛轻声叹了口气,用难得的缓和语气说:“山青已经带人跟过去了,群玉只是过情关,又不是什么生死大事,你不用担心。我在这里只是为了等你。现在你已经亲自看到所有真相了,该跟我走了。”
她问:“走去哪里?”
李奉湛定定看着她片刻,吐出两个字:“飞升。”
暴雨之中,一辆大巴车停在雨中众人面前,车前灯牌上写着“下一站:玉山上京”。
她身边还回荡着李奉湛的声音。
“天上一日,人间百年。等我们过去,群玉摆脱七情后不日也会飞升,你还可以看见他。”——
作者有话说:再次强调一下,本文是HE!身神也会回来的!
第62章 终究情字难解(十七) 他们在偷情。……
飞升。
又是飞升。
雨幕重重, 李奉湛的神情隐没在明明暗暗的光线里。
“等到了郁罗箫台”
方杳记得仙界的样子。
蓬莱那怪异的河流和花朵、巨大可怖的仙人塑像还历历在目——蓬莱尚且如此,所谓碧落浮黎更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她冷漠地说:“我不想去那里,也不想在那里看见群玉, 我现在就要把他找回来。”
说完, 她转身就往外冲去,按动楼层的电梯按钮。
李奉湛跟在她身后, “你现在看到的群玉, 不是真的群玉。”
“他有血有肉, 怎么不是真的群玉?”
“群玉的阳神会炼化他的肉身,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飞升。”
方杳听到他这么说,心里生出恐慌, 猛然扭头看着李奉湛:“他不会这么做的。”
李奉湛静静看着她, 用了然的语气说:“你不是在他的灵台里见过阳神的幻象了么?”
“是你逼迫他剥离了阳神和七情。”
“既然我可以这么做,那说明他曾经有过动摇。”他忽然放低了声音, “杳儿啊,谁没有过错误和动摇,但在陪伴你这件事上, 我从来没有过,你何必这么恨我。”
方杳听出他声音里的叹息,忽然有一刻恍然。
就在这时,电梯抵达, 叮地一声开了门。
方杳回过神来, 走进电梯,李奉湛也跟在她身边, “况且在这个幻境里,只有坐上大巴车才能去到下一站,你已经错过了车。”
方杳一听, 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后转而问,“你的意思是,这里是跟降真城一样的幻境?”
李奉湛不说话了。
这沉默反倒肯定了她的猜测——难怪罗法义在天台的时候跟她提及“实验”两个字,如果把整个事情往实验的方向猜,那么一切瞬间都说得通了。
从六百年前的登仙台到降真城,罗法义是在不断优化幻境的机制,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
电梯抵达一层,方杳快步走出去。
之前在降真城的时候,卢般若跟她说过,幻境里的人分为境主、执境人和外客。这里一切都是按照罗法义的意思创造的,罗法义大概既是境主也是执境人,外客在这里一旦死亡,神魂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她大脑一时间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许群玉,一会儿又想起了还没有消息的卢般若和宋青陆。
前台处已经没有人。接人的大巴车载着诸多被红线控制的道士驶向不知名的方向。
方杳站定在酒店门口,看着面前的雨幕,忽然想起程宋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
“水——水是幻境里的介质。”
她目光放远,再次观察起周围的景色。虽然这里名叫九重天,房屋上盘踞着各种奇怪的兽类,可处处透露着现代社会的痕迹。
“罗法义想把这里创造成仙境,但他没有真的到过仙境,所以幻境受到他的潜意识影响,才成了这个半真半假的滑稽样子。”
方杳忽然想明白了。
罗法义压抑了那么多年,不仅要吸收修士们的灵炁,还要狠狠戏弄、报复他们,要做到这一点,只能把他们拖进更深层次的幻境。
可幻境机制如此复杂,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过大的改变,方杳猜测罗法义的办法,也许就跟当初她在降真城用的方式一样——跳进降真城的上善池里。
方杳忽然抬头,对身边的男人说:“你果然在骗我,大巴车是把他们带去降真城的。只要知道降真城的路,有没有车又怎么样?”
李奉湛默了片刻,“这不是骗。”
方杳盯着他看了几秒,又问:“是你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
他静静看着她,也没有回答。
可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李奉湛没有在该飞升的时候飞升,驻足人间太久,现在是只知道出路在哪里,却已经看不见前路了。
方杳也不再对他说什么狠话,“你自己走吧,我去找群玉。”
随后转头就往停在路边的一辆轿车走去。
她料想罗法义希望她能进入下一层幻境,坐进驾驶位一看,手边果然放着把车钥匙。她没开过车,但这里也不需要什么车技,方杳直接插上车钥匙一扭,踩动油门。
车子刚一开动,阴魂不散的李奉湛就出现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他对方杳说:“你既然能想到降真城,应该知道幻境再往下一层,你极可能就会被罗法义的意识控制,既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群玉在那里。”方杳打断了他的话。
李奉湛再一次说:“我说过,真正的群玉并不在那里。”
方杳忽然激动起来,终于忍不住大声指责李奉湛:“是你在逼他,逼他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把他的情感和理智分离,让他变成了两个人,你已经把他逼疯了!”
轿车沿着大路向前,车窗外风景变化,瓢泼的雨水渐渐变小。
天光漏入车内,李奉湛半张脸陷入阴影。
“我为什么这么做,已经向你解释过许多次。等你清醒之后,群玉和小蛮的事情影响了你,我可以理解。但在这之前,你一直是我的妻子。现在事情已经清清楚楚摆在你面前,你还要去找群玉,难道你在几百年前就对他有别的想法?”
方杳猛地转头看他,“我可以在清醒之后再爱上他。”
李奉湛笑了一下,“你觉得我为什么要你抄那些经书?”
方杳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仿佛有一根名为伦理道德的鞭子藏在她的心灵深处,此刻被李奉湛握在手里,狠狠鞭笞着她的内心。
她深吸一口气,说:“你不信?当初我也是这么快爱上你的。”
说罢,方杳冷淡地移回目光,因此她没看见李奉湛脸上的表情。他也不再说话了,却也没有走,就坐在副驾驶上。
本质上是幻境的登仙台,路途和真实世界也并不一样。大概是罗法义生怕方杳不来,沿路的高速公路上到处都是指示玉山上京方向的路牌。
没过多久,车驶入荒漠,沿路的城镇和村庄也都怪模怪样,但依稀能看出古时候西域的风情。降真城的轮廓渐渐显现在两人眼前。
方杳胸口翻涌的心绪也开始变成沉甸甸的沉默。
两人上一次共同走过这条路,还是在东晋的时候。
他们相识于东晋。
在那个年代,车马缓慢,人人羡仙,她跟李奉湛上山寻仙问道,哪里知道这只是一场兰因絮果。
轿车驶入降真城内。
这里也受罗法义意识影响,不是后世的断壁残垣,除了没有人影,还像当年一样繁华,宫阁伫立,白玉作阶,上善池边是柳树碧桥。
方杳将车停下,推开车门走到上善池边,正准备跳下去,脚步又顿住。
她转过身,对站在车边的李奉湛说:“你走吧,现在你我都看不见前路,那谁也别教谁去认识命数。”
李奉湛看着她。
方杳跳进池水中,水波泛起涟漪,复归平静。
只余一座桥、一池水和他一人。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
烛火摇曳,檐角有雨水滴落。
方杳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一面铜镜。
铜镜嵌在妆奁的盒子内壁,六角葵瓣状的奁盒通体漆黑,有金丝勾勒出蟠桃和祥云的纹路,盒子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流云文字,是悬象天门的自然玉字。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晌,随后低下头,看见自己正穿着苎麻长裙。
方杳总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样的衣裳,可现在她该是什么样,却又记不起来,就好像有一层雾气蒙在她的意识中,阻止她继续思考。
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她回过神,起身绕过屏风,刚推开门就迎面和一位慌慌张张的小道童撞上。
小道童持着拂尘退后两步,刻意低下头掩饰自己的表情,“方师姐。”
她问:“今晚是你值守?”
“是的。”
方杳悄悄打量着道童白白胖胖的脸盘子,总觉得很久没见过他。
她问:“群玉在哪儿?”
小道童猛地抬头,神色更慌了,微胖的脸颊微微抖动,“方师姐,都这么晚了,您还是早点儿休息吧。掌门师兄刚刚已经回来了,大约不久就要来找您的。”
方杳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掌门?
她随即反应过来,小道童说的是李奉湛。对她来说,李奉湛回到院子里并不算什么好消息。他大多数时间都在蓬莱忙事情,一回来就要管着管那,她还要经常面对他,要是多说了什么,也要被他要求去抄经。
不仅如此,往往这个时候,许群玉就不会再过来陪她喝茶了。
她又对小道童说:“你只要告诉我群玉在哪里就好。奉湛没来找我,说明他有事在忙,要是我去找他,他问为什么道童不说,我该怎么答呢。”
掌门的威慑力一瞬间压垮了小道童的勇气。他小声说:“许师兄就是掌门叫去”
后半句细如蚊蝇,方杳追问:“去了哪里?”
“刑堂。”
方杳听清这两个字,僵立在原地。
小道童迅速抬眼打量她的神情,见她面色怔忪,嘴皮子飞速开合,找补道:“掌门师兄有意要栽培许师兄接班,许师兄去刑堂也不奇怪。我只是怕师姐担心门内出了什么事儿,才——”
“小蛮也在刑堂,对不对?”
方杳这话一出,小道童立刻住嘴,脸蛋憋红,一时找不到别的好借口。
她提起裙子转身就往外跑。
“师姐,你不能去那地方啊!”小道童慌张追上,又想起天黑路远要拿灯笼,这一迟疑,就看不见方杳的身影了。
天门内三岛六山,九处大观,其中一处观宇就是刑堂。
实际上,刑堂只是别称,它有一个文雅的名字,叫做“坐忘心观”,是第一任掌门亲笔题写的,意在要犯错的弟子们洗去诸多贪念机心,回归清净。也正因此,坐忘心观位于天门最偏僻的位置,这里尽是悬崖峭壁,罡风冷厉。
方杳离开明心岛,沿着一条山路往高处爬去。
明月悬在天上,冷风迎面吹拂,高处不胜寒,她冷得发抖
在冷风中走了许久,她终于看见一座伫立在山顶的恢弘观宇。观内灯影重重,香火气息逸散,隐隐有交谈声传出。
方杳停住脚步。
从不远处传来的声音里,夹杂着少女狡黠任性的顶撞。
“死了就死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让那些不知好歹的人知道我们宗门的厉害!”
“你敢罚我,我师娘不会放过你的!”
八具仙像伫立在墙面前,仙人眉眼低垂,面目模糊,
左右两侧的红木架上摆满莲花供灯,灯烛上火光闪动,将观中两人的影子无限放大。
许群玉手拿戒鞭,俯视面前跪着的康小蛮,声音冷淡:“你可以再多说几句。狡辩一句,我加二十鞭。”
方杳躲在门口,朝里看去。
她看见了一张俏丽的面庞,那张脸上满是骄矜的神情。
莫名其妙地,她心里生出许多悲伤和思念,明明不久前才见过康小蛮,可总觉得像是永远都见不到了一样。
她看着那张干净、生动、鲜活的脸庞,暗生出一股得而复失的窃喜,整颗心都轻快地飘了起来。
可还没飘多高,喜意又被刺耳的鞭声彻底打碎。
许群玉冷不丁朝康小蛮甩去一鞭子,康小蛮瞬间倒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方杳想也不想,立刻冲上去挡在了康小蛮的面前。
许群玉动作猛然停住。
康小蛮口中咳血,脸上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师娘,你刚才是不是都听见了?师叔这个人看上去道貌岸然,实际上心里脏得很,他对您——”
方杳面露惊恐,立刻伸手捂住了康小蛮的嘴。
许群玉目光沉沉,“师姐,让她说下去。”
她白着脸,“群玉,今晚就算了,别打了。”
“小蛮犯了规矩,就该被罚。”
此时此刻,康小蛮的双眼透出得意,大有只要方杳一松手,就可以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出来的意思。
方杳不能让康小蛮说出那些恐怖的话来。
许群玉忽然用一种冷冽的目光看着她,声音沉下来,“师姐,你在怕什么?她说的是我,和你又没有关系,你让她说啊。”
方杳定定和他对视,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心口有如擂鼓,始终没有放开康小蛮。
许群玉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很淡,却重重砸在她心头。
他扔下鞭子,头也不回地踏出坐忘心殿。方杳追上去,“群玉,你不要赌气。你听我说”
少年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步子极快,孤绝的背影被夜色吞没,连脚步声都消失在凛冽的寒风里。
巨大的天幕之下,方杳单薄的身影奔走在山道里。
“群玉!”
她大喊许群玉的名字,却被身后追来的少女拉住。
“师娘,你管他干嘛!”
“他误解了。”
“误解就误解,他又不是重要的人——他有我重要么?”
“小蛮,这件事明天我会跟你好好说。我现在先去找群玉”
方杳还要追,可康小蛮死死拽着她的手腕,“我用炁去探,他已经出了天门,往山下走了。”
方杳错愕,“他下山了?”
“对呀。”康小蛮轻哼一声,“被我戳破了真面目,他哪还有脸面对您和师父?”
方杳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不行,我要去找他。”
她总有种奇怪的预感,好像如果这次不阻止许群玉,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一样。
“您又不会修炼,也不能去人间。许师兄也不是第一次下山了,再过个十多年他就回来了呀。”
康小蛮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盯着她问:“师叔走了,您为什么这么伤心?”
方杳没有说话。
少女眉头皱起,“难道您早就知道师叔的心思?那之前他来陪您喝茶聊天,您岂不是——”
方杳低下头,“小蛮,你不要胡说。”
听出她语气变沉,康小蛮却抬高了声音:“我刚才是在胡说,现在却不是了。您脸上都写着伤心。”
“我没有。”
“师父怎么办?我怎么办?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康小蛮闹了脾气,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抓住方杳的手腕。
方杳问:“你这是做什么?”
“送你回明心岛!”康小蛮气冲冲地说。
她抓着方杳的力气大得很,好像生怕方杳真的不顾长生不老药的禁制,下山去找许群玉。
明心岛上水雾迷蒙。
方杳站在观门口,问:“小蛮,你能不能”
还没等方杳说完,康小蛮就直接拒绝,“不能。我才不会去找师叔,我现在很生气,不想跟您说话,送您回来是怕您真的不要命,为了个男人跑下山去。”
说罢,她也转身走了。
这一瞬间,偌大的元空观变得冷清无比。
值守的小道童抱着灯笼打瞌睡,白鹤们也躲在林子和池水边。那轮明月像一只亘古不变的眼睛,照着这变幻无穷的人间。
方杳站在月色里,感到无边的孤寂。
她觉得自己似乎本该从这种孤寂里解脱出来,可又好像从来没有逃离。她刚才只是想要让康小蛮今晚留在她身边罢了,可无论是许群玉还是康小蛮,她顾此失彼,两个都想留,两个都留不住。
岛上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她觉得自己好像一道游魂,不知道该飘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那迷蒙水雾中忽然出现一道少年人的身影,俊秀的脸庞隐没在雨幕中,模糊得叫人看不清样子。
——是本该离开的许群玉。
方杳空荡荡的内心忽然再次被填满,想也不想就冲到雨中,高兴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她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是冰冷的,可他的声音却是那样的温暖而轻柔。
“你想要我回来,我就回来。”许群玉轻轻握住她的手。
方杳注视着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宛若泪水一样淌下。
她声音颤抖着:“是的,我想要你回来。我刚才在后悔,也许有更好的方式”
“没有更好的方式。”他乌黑的瞳孔注视着她,“其实你心里有我,但因为你是师兄的妻子,所以你不敢承认现在已经爱上我了,对不对?”
方杳睫毛颤抖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说:“群玉,你对我很重要。”
许群玉问:“像丈夫一样重要?”
随即又改口:“不,是比你的丈夫还要重要么?”
这要她怎么回答?
她在家里读的是孔孟,在山上读的是老庄诸经,她念过的每一行字都关乎仁义道德,人生至理,绝没有一句话为当下的事情做注脚。
当许群玉牵着她的手往房间里走的时候,方杳终于回过神来,低声说:“群玉,今天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只是现在时间晚了,你该回你的泰定观,奉湛就在隔壁静室修炼”
他却当做没听见,直接推开门,拉着她进了房间,紧紧地抱住她。
“刚才你说要我回你身边,现在又要我回泰定观。师姐,你真的要我回泰定观,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么?”
两人的衣衫都被雨浇湿。隔着冷冰冰的湿衣裳,两具身体灼热的体温交融在一起。
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屏风上,最后交叠成一道。
湿热的亲吻,轻悄悄的接触,连裙子落地都是无声的。
他们在偷情。
方杳抱着许群玉的脖颈,双腿夹着他结实的腰,后背抵在墙面上。墙后就是静室,令她恐惧的李奉湛就在静室中打坐。
她心里慌张而羞怯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许群玉的睫毛纤长,鼻梁秀挺,剔透的双瞳深深地映照着她的模样。
当这双眼睛注视着她的时候,她心里便被爱与关怀填满。
方杳心里忽然又升上一股隐秘的幸福,祈求李奉湛不要发现,让她在这一刻多停留一会儿。
可没多久,有一道冷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群玉,外面”
许群玉没有停,而是将她抱到床上,直起身子,下巴微扬,“师兄知道又怎么样,他总要知道的,不,他早就知道了。”
“你脑子里那些规矩道德,就是师兄逼你接受的!他明知道你不爱他,却还要逼你当他的妻子,逼你和他练房中术,他才是那个伪君子。”
他的动作没有停,反而变得更加用力、更加凶狠。
方杳双瞳失神,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可喘息还是透过指缝泄露出来,和缠绵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她隐约看见门缝后有一双透彻而冷冽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注视着这一场胆大妄为的偷情。
突然,许群玉将她的双腕按在身侧。俯下身来。
仿佛有酥麻的电流涌至全身,方杳扬起头,再也控制不住声音。
也是这一瞬间,巨大的刺激让她真正的意识突然清醒过来。
不对。这里不对。
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扯过散乱的衣服盖住自己的身体,连连退后,拉远了自己与许群玉的距离,同时用炁覆在眼睛上。
面前的少年赤着上身,因刚才的亲密,白皙结实的身体还覆着一层薄汗。
可透过灵炁看去,他没有人的肌肉和骨骼,只是一团炁化成的幻象罢了。
——面前的许群玉也不是真的!
门被人砰地推开,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方杳慌乱地看向门口。
等她看清男人的脸的时候,浑身犹如雷劈,脸色变成了惊恐。
罗法义穿着一身现代的衣服,双手插在口袋,对她微微一笑,“没错,刚才的一切,都是您的幻想。”——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了。
第63章 终究情字难解(十八) 群玉,不要失去……
昏昏烛火照亮罗法义的脸。
他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轮廓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浓墨重彩, 叫人看得心惊。
罗法义一步步走到榻边坐下,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女人,感叹道:“多久了?”
“什么?”
“我们多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罗法义缓缓说着, 伸手拿起一旁散落的衣衫, 披在她赤裸的肩头,随后转过身去背对她。
“群玉和李道君把你灵台里的香火红线拆除, 而你也很聪明, 在进入上善池前把灵台里的阴檀木点燃。可只要在人间就没有人能对抗属于仙人力量的香火。”
方杳迅速穿上衣服走下榻, 站在屏风边冷眼看着罗法义,“你到底想干什么。”
罗法义笑着说:“还不够明显么?我只是在你看清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现在看来你想要的也很简单,就是让小蛮和群玉留在你身边。”
面对方杳的冷脸, 他依旧不慌不忙, “我们两个想要的都很简单,都是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 可有些人就是不给我们,就是要逼我们死。”
方杳漠然说:“你说的‘有些人’是什么人?”
罗法义瞳孔闪动着狼眸一般的幽光。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群玉或着李道君?不,他们只是其中的领头羊罢了。内丹道的所有道士们, 他们信奉的清规戒律,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都在害我们。”
这一瞬间,方杳脑海里也骤然闪过她在天门内几百年的生活, 降真城覆灭时火光连天的景象, 还有她曾经潦草的死亡。
方杳垂下眼帘,“你还是没说你要做什么。”
罗法义朝她伸出手, “来,我带你去看。”
方杳只当没有看见他的手,径直朝院子外走去。
明心岛上却不像她想的那样安静。
天色已经蒙蒙亮, 少女穿过花丛,不怀好意地追撵着几只丹顶鹤,岛上一时鸡飞狗跳。
小道童们怀里抱着芦苇,着急忙慌在后头跟着,大喊:“福生无量,师侄,求求你不要再欺负鹤们了!”
方杳站定在原地,怔怔看着少女片刻,扬声:“小蛮。”
康小蛮朝她这边看过来,双眼一弯,声音清脆:“师娘!”
她朝方杳跑过来,衣袂随风翩飞,一头扎进方杳怀里:“想不想我!”
方杳昨晚被幻境控制,刚刚清醒,当下还反应不过来,喃喃:“这也不是真的。”
康小蛮直起身子,拉住她的手,“我怎么不是真的?师娘,你不能因为昨晚我和罗法义一起撒了个小谎,你就觉得我是假的吧?”
“昨晚你是在跟罗法义一起撒谎?”
康小蛮笑眯眯地说:“是呀,不然您怎么会想起我来。”
这时候,罗法义也走出来,耐心向她解释:“在九重天里,那些道士见到的心魔是假的,可我却不能糊弄你啊。我说过要让你见到小蛮,就一定会让你见到她,缝合神魂是最难的事情,你要是不信,可以探探她的灵台。”
方杳抬手,两指点向康小蛮的眉心,将一抹炁注入其中。
她看见一片青山绿水,是明心岛的样子,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骑在仙鹤背上玩耍,是小蛮的阳神。
方杳收回了手,被巨大的不真实感环绕,“你真的是小蛮?”
康小蛮说:“对呀,当年我虽然和罗法义闹得大了点儿,但总不能傻到被他当枪使,一点儿后路都不给自己留。他可是向天道立誓要复活我的。”
方杳眼眶通红,“你这叫给自己留后路么?玩闹也不能到这个地步。当年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我是想跟您说来着,可那时候您因为师父和师叔的事情那么伤神,我开不了口。”
听到这里,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就知道。小蛮,我一直想着你,如果当年我对你的关注再多一些,也许你就不会出事了。”
“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你都被许师叔迷昏头了。”她轻哼一声,“你总是对男人这样爱生爱死的。”
被康小蛮责怪一番,方杳心里倒觉得好受了许多。她看着面前的小姑娘,“那你哪里都不要去,留在我身边,我就不管他们了。”
康小蛮眼睛一亮,“真的吗?”
这时候,罗法义又开口了,“叙旧的时间还有很多,我们不如先去玉山上京。”
康小蛮立刻说:“对,师娘,你一定要去看看我们做的大事。”
方杳看着她脸上的兴奋神色,汹涌的心绪骤然被泼了凉水,“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大事?”
“您来看了就知道了。”
他们走到明心岛的渡口,坐上小舟,一路沿着河水流淌的方向去,渐渐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明亮的天光照着一片怪异的青山秀水——岸边花丛遍布,蝴蝶纷飞,远处群山如水墨般在云雾中晕开,只是所有景物都呈现出凝滞的缓慢,仿佛时间放缓了无数倍,连流水的声音都迟滞得令人发慌。
方杳惊疑:“这里是蓬莱?”
罗法义微微一笑,“不,这里是玉山上京,它的别称又叫白玉京,你看见的蓬莱,是被白玉京的仙使们布置成了玉山上京的模样。这样看很可怕是不是?你用灵炁再看看?”
那些僵硬、迟缓、呆板的美丽风景都蒙上一层袅娜的雾气,花草流云,山川河流都在更高维度上摇曳、流动着,无论从何种角度看都美丽得摄人心魄。
小舟停在岸边,他们走上岸,来到一处道观。
偌大的道观,高墙伫立,大殿威严。门前漆黑的鼎炉里,浓烟蒸腾,炉中插满香支,火光明灭,沉厚深远的吟诵声经久不息。
方杳站定在观门前,目光沉沉地看着里头的一切。
这是她来过的道观,当年她就是在这里吃了长生不老药。
现如今,大殿前没有长着长生不老药的大树,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阴檀树。
方杳问:“这些阴檀树,就是长在谢师兄灵台里的阴檀树?”
罗法义说:“没错,难得您还记得。”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罗法义设计降真城的幻境,就是为了拿到谢枯兰藏在阵法里的阴檀树。
连成一片的阴檀树,像女人身形一样的山脉,还有只剩下一抹灵炁的谢枯兰。
方杳忍住心中的惋惜,谨慎地观察着周围。
阴檀树环绕着一方八卦阵,里头放着数不清的黑木棺材,被带上大巴车的道士们就躺在棺材里。
八卦阵四周坐着许多人,全都是九重天里的服务生。这会儿,服务生们摇身一变,成了一群念经的道士,像模像样的念着经文。
康小蛮跑到大阵里,跳到被放置在中央的棺木上,幸灾乐祸地说:“许师叔也有这个时候,哈哈。”
方杳一听,立刻冲过去,果然看见了许群玉。
“群玉!”她急声叫,“群玉,你醒醒!”
一旁的罗法义说:“他正在更深层的幻境里,体内灵炁亏空,阳神极其虚弱。你这样叫醒他,他醒来可能也就疯了。”
棺木里的许群玉像尊失去了生机的玉像,静静躺在漆黑的棺椁中。
方杳扶着棺木,声音沉沉,“你用森罗宝柱聚集仙人灵炁,创造登仙台的幻境,又在幻境里用香火红线控制这些道士,再借他们的身体作为通道吸收仙人灵炁。”
“没错。”
罗法义张开双臂,向她展示周围的一切。
“我们在这里无所不能,也会在这里飞升成仙。只要你愿意,那些灵炁和香火马上就能被你使用。你也可以让群玉永远留在这里,只要想他了,就去他的意识里和他相见。”
方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猜测——罗法义似乎不知道有关阳神的事情。
“群玉如果一直在宜云,李奉湛也管不了他。”
罗法义:“李道君这个人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就算现在他还愿意等着,不代表以后不会。”
方杳这下笃定,罗法义是真的不知道阳神的事情,而许群玉的阳神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竟然任由罗法义这么做下去。
她警惕地看着周围,冷淡道:“这都是假的。”
罗法义摇头,“你不能用凡人的思维去理解真实和虚假。”随即抬起手,轻轻触碰身边的阴檀树,“群玉曾经跟你说过,所谓的炁不过是细小的微粒,这启发了我。”
他脸上闪动着兴奋的神色。
“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炁构成,它们也不过是按照某种秩序排列的微粒,从一棵树,一个人,到时间、空间,所有的一切在最小的维度上,都是同样的单位构成,这就是真相。
“你现在再想想——由于真实和虚假只是微粒在不同维度上的不同排列方式,那么真实和虚假根本上并不对立,虚假一旦存在,它就是真实。”
方杳听得心惊肉跳。
此时此刻的罗法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这种对恐怖的感知在她心里头一次催生出了杀意。
本能和理智在告诉她,她必须要把罗法义和他这一套观念都扼杀在摇篮里,因为这一切无关真相与正确。一旦抹杀了虚假和真实的边界,那存在的定义也岌岌可危。
康小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罗法义,你无不无聊,总说这些大道理,能不能拿点儿真东西?”
罗法义笑了:“给你展示的花样儿还不够么?”
康小蛮说:“不够。我早就说过了,你拿不出新鲜花样,我就杀了你。你可别以为我这话是假的。”
罗法义脸上笑意一收,神情莫测。片刻后,那笑意又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他看向方杳,说:“的确还有新玩意儿,来,我带您前去看。”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撞着许群玉的棺木。
一道香火红线许群玉眉心钻出,顺着棺椁的内壁向外延伸,和其他棺椁中冒出来的红线一起,隐没在漆黑的殿门后。
方杳一怔,随即顺着红线的方向跨进大殿。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里没有肃穆高大的仙像,没有供灯和香火,墙边竟然堆满了老旧的电视机,每一条红线都连接到一台电视机。
每台电视机上都播放着像连续剧一样的画面,有正在展示一个人发财致富的历程,有的是一家几口人坐在老旧的房子里吃饭的场景。
罗法义说:“这就是这些道士的阳神正在经历的幻境。”
方杳目光缓缓移动,看向堆在正中央的那台电视机。
罗法义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微笑着说:“哦,那是群玉正在经历的幻境。”
“群玉为什么会站在降真城前?”
他悠悠道:“群玉总是被上天眷顾,现在连心魔都没有了。我索性让他在幻境里变成一个凡人,也体会一下凡人的屈辱。”
*
漫天飞雪,漆黑的城墙仿佛有万丈高,墙头火光猎猎。
少年人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城门前。
他的脸色很苍白,却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
这时候,城门被人从里打开,城守朝他摆摆手,语气高高在上,“你是凡人,不能修炼,就不要想进来了。”
话音落下,城门又被用力关上。
许群玉心里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漫天的大雪、无边的黑夜和寂静让时间也变得模糊。
许群玉不知道自己在城门口坐了多久。他看着被白雪覆盖的连绵山脉,只觉得自己的心很空、很宽广,很安静,仿佛才经历一场恶战,卸去了七情六欲,正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风雪中,少年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忽然,天上有巨鹤飞过,他看见有两道人影坐在鹤背上,高大的男人怀抱着眉眼尚且稚嫩的少女。
许群玉平静的内心忽然触动,生出呼唤他们的欲望,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巨鹤的方向大喊,可天高地远,风雪掩盖了他的声音。
当巨鹤载着两人消失在尽头,他的眼眶溢出了泪水,本该变得透明的身体又再次凝实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群玉,你怎么站在这里?”
许群玉转头。
一名青年站在大雪中正对他微笑。
许群玉问:“你是谁?”
那青年说:“我是谢枯兰。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群玉:“我不知道。”
谢枯兰凝视他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脱下身上的鹤氅让他披上,放低声音:“嘘,我们小声说话。”
温暖一时间笼罩了许群玉的身体。
他问:“我们为什么要小声说话?”
谢枯兰指了指天上明月,“群玉,你看那轮明月像不像一只眼睛?有两个人正通过它在监视你。”
“哪两个人在监视我?”
“一个外人,还有你自己,他们都想杀了你。”
“我自己也想杀了我?”
“是的,准确来说,是想杀了你的俗身和七情六欲。”
“如果俗身和七情六欲都没了,那我还是我么?”
“这要问你自己了。所以在你想清楚之前,一定要小声一点,不要被另一个你发现。”
“可这里的风雪那么大,说话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听见。”
“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这世界上最细微的声音就是自己内心的声音,对于自己的内心,你能瞒得过别人,也瞒不过自己。”
谢枯兰笑眯眯地说着,随后袖口一扬。
浓云涌动,遮天蔽月。
谢枯兰又问:“群玉,你现在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什么?”
许群玉剔透的瞳孔映着漫天风雪,透着几分茫然,“我在想一个人,却想不起她是谁。”
“那你想要再想起她么?”
少年垂下眼睫,低声说,“我不知道。”
谢枯兰没有追问,而是拍拍他的肩膀,“跟我走吧,我就带你去见一个人。”
许群玉跟着谢枯兰进了城。
城内火树银花,热闹非凡。
他总觉得跟某个人来过这里,沉默地回忆着,跟谢枯兰穿过大街小巷,跨进一间摆满黑色木头的店铺,进入后院。
一个少女正在院子里,嘟嘟囔囔道:“小兰,你怎么又偷懒?种植物也有讲究,施肥、日照、浇水,就像我养你一样。”
许群玉问:“那是谁?”
谢枯兰说:“那是我的师父,华碧影。”
“这个名字很熟悉。”
“嗯,你现在只是阳神太虚弱,被幻境影响了记忆罢了。你曾经听过她的。”
华碧影身边蹲着一个小孩子,五官和谢枯兰长得很像。他正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挖土,说:“可是师父,颠倒阴阳,你会被天道惩罚。”
许群玉又问:“那个孩子是谁?”
谢枯兰说:“是我的小时候。”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一是今天的一切苦果,有我当初失察的因缘,二是你和我有些相像。”
许群玉有些不解地看向不远处。
华碧影正哼哧哼哧地将一株小树苗埋进土里,用沾着泥土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故意把泥巴点在他秀气的鼻尖上。
“管天道怎么想呢,雷不是还没劈下来么。你要记得,咱们道士修炼,最重要的是不能害人,其次就是不改本心。”
小孩儿懵懂地听着,又问:“哪怕不能成仙么?”
华碧影将小铲子扎进土里,仰头看天,俏丽的脸庞有片刻失神,“成仙,真的是好事儿么?”
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身边的小孩儿,笑眯眯地说:“依我看,修炼不求成仙,只求得其所就好啦。”
这时,旁观的许群玉忍不住说:“可如果命里定下要成仙却不去做,会遭报应的。”
谢枯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转向不远处正在种树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群玉,什么是报应?什么是命?道理说了千万般,先过好现在吧。”
云层涌动,月明星稀。
“群玉,不要失去她。”
他轻声对许群玉说。
“我这话有私心,你姑妄听之吧。”
第64章 终究情字难解(十九) “您看上去好像……
方杳被困在了这个叫玉山上京的幻境。
罗法义似乎真的只是好心将她带过来, 让她跟康小蛮团聚。但为了防止她破坏计划,罗法义在大阵和殿门里贴了符箓,让方杳无法将那些被控制的道士救出来。
他将这里精心布置, 却什么也没有做, 好像在等着什么,又好像只是为了观赏这些道士陷入心魔的痛苦。
行动处处受限, 炁也被这里的规则压制, 方杳只能在周围探查情况, 可这里除了山水草木外,只有这一处大观。
第十三天,当日头再一次落下, 方杳坐在阴檀树下看着不远处被罗法义的人严防死守的大阵。
每一次日升月落, 都在模糊她对时空的感知。
自己身处哪一层幻境,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这些问题开始动摇着她的意志。
方杳不相信罗法义将她带来这里毫无目的。但在下一步之前,她要拿到一个东西——八卦镜。
“当初我在降真城的时候,是靠一枚八卦镜辨识幻境深浅和寻找出口, 如果这一切都是罗法义的阴谋,那罗法义身上一定藏着那枚八卦镜。”
“可我到处都找了,还用炁探过罗法义的身上,可真的没找到您说的八卦镜呀。”
靠在她肩头的康小蛮嘟囔。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已经玩儿腻了。”
方杳垂下目光, 落在康小蛮的脸上。
树枝上挂着一枚小灯笼,柔柔的光线落在少女的脸上, 让她脸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再等等。”方杳轻声说着,抬手轻碰着康小蛮的脸颊,“那些棺材里的都是无辜的人。”
“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劫, 棺材里的人关我们什么事?”
“可这里面有你造的孽。”方杳说。
康小蛮蹭地坐起来,不敢置信道:“您在怪我?”
方杳静静看着她,“我在跟你谈这个事实。小蛮,如果我没有醒过来,我也不会知道你过去做的那些事情牵连到那么多人,还以为你只是在人间玩闹,被人利用罢了。”
“所以呢。”康小蛮轻哼一声,“我是您养大的,对您好得不得了,您难道因为这个就不喜欢我了?”
方杳不再说话了。
她依旧抚摸着怀中少女的脸庞,指尖从她的发顶移到她的眉心。
透过泥丸宫的位置,她看见康小蛮的灵台依旧是明心岛的模样,稚童模样的小蛮阳神正在追鹤玩闹。
小蛮有阳神,所以她应该是真的。
方杳这么想。
就在这时,少女拂开她的手,气冲冲地说:“说白了,您就喜欢师叔那样的乖孩子,就是不喜欢我了!说什么亏欠和思念,您现在是不是觉得,师父杀我是对的,觉得我不该复活!”
这脾气也没有变。
方杳又想。
康小蛮是真的生气了,也不等她回答,转身就往外跑,一溜烟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也许是这里的吵闹惊动了在殿中修炼的罗法义。他从大殿中走出,来到方杳身边,“小蛮就是这个脾气,她毕竟是你养大的孩子,和你不会有隔夜仇。”
方杳站起身,“你有什么事?”
罗法义微微一笑:“差不多到吃饭的时间了。”
夜色四合。
黑瓦白墙的道观内,连排灯笼晕出昏黄的光,照亮院子大阵中的诸多棺材。墙边的阴檀树隐没在黑暗里,像一道道沉默的鬼影。
方杳不知道罗法义说的吃饭是什么意思。她沉默地站在堆叠的电视机屏幕前,注视着中央的那一方画质低劣的屏幕。
屏幕中城墙高大,火光猎猎。
沉重的石门被人从后推开一掌宽的缝,胖城守的半张脸显得那样冷漠,“你是凡人,不能修炼,就不要想进来了。”
少年许群玉惶恐地站在石门前,雪落了满身。
接下来,这电视屏幕里接连播放了许多离奇的情节——里面出现了一个方杳和一个罗法义,可罗法义摇身一变,成了方杳的师弟,而许群玉则变成混进降真城的可怜凡人。因为试图靠进方杳,他被高高在上的罗法义推倒在地。
“法义!”电视屏幕里的方杳喝道,“就算他是凡人,你也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对他。”
她递给狼狈的许群玉一方手帕,随后再也没有给他更多的注意力,反倒转身走到罗法义面前,用一种无奈又亲昵的语气说:“去,打盆水去。”
电视屏幕前,方杳将目光从这身份调转的无聊剧情上移开,漠然对罗法义说:“里面不是真的群玉,他根本不会露出那种表情,你只是把你的脸和他的脸对换罢了。”
即便她这么说,却无损罗法义的兴致。
罗法义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里的许群玉经受他曾经吃过的苦头,说:“你会这么说,是你还不了解人性。只要一个人身份高贵,他怎么样都是高贵的,只要他身份下贱,再傲的性格都贱得很。你再看看,我们在酒楼里吃饭的时候,群玉蹲在街角的样子,是不是很下贱?哈哈。”
在外头晃荡的康小蛮听见他们的对话,也跑进来凑热闹,和罗法义一起对屏幕里的许群玉奚落嘲弄一番。不过康小蛮没有罗法义那样的兴致,很快也觉得无聊,又溜出去闲逛了。
整个过程,方杳没有说话。
当某个电视屏幕光线变暗时,她从屏幕的倒影中看见自己差到极点的脸色,以及她双眼中闪动的冷光。
这一刻,方杳意识到自己那种因恐惧而升起的杀意一直没有消减。
可是她需要冷静。
她目光沉沉地扫过四周,透过观宇大开的窗户往外看去,注视着外头的阴檀树。
罗法义筹谋了这么久,能在李奉湛和许群玉的手下苟活到现在,一定留了很多手段、很多后路。这个人聪明至极,野心巨大,就算想杀他,肯定也不是那么好杀的。
况且,她还没有杀过人。
哪怕不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凡人,方杳大多数时候仍然像一个凡人一样生活、思考和行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李奉湛将她锁在明心岛里,也使她没有真的看见道门中冰冷而原始的法则——强者生而弱者死,智者存而愚者灭。
方杳将目光放在身边的罗法义身上,缓缓扫过他锋利的眉眼和宽阔的肩身,下意识比较着她和他的力量强弱。
她没有罗法义那样高大,体内的灵炁好像被这里的规则压制,运行也十分滞涩。
如果要杀他,该怎么杀?
想到这里,她的心神为这种念头而震荡。
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静止宛若凝滞的道观内也在此刻荡起冷风,风吹得阴檀树叶哗哗作响。
风声中夹杂着脚步声。
观门前出现两名身披彩衣的道士,是罗法义手下的乌合之众。一男一女,发髻高束,手中端着木盘,盘中各放有一尊漆黑的鼎炉。
他们跨进殿内,恭敬地跪下,从袖中拿出三支香插在炉中。
方杳问:“这是干什么?”
“这就是我们要吃的东西。”
罗法义笑着说。
他走到其中一名道士身前,手一扬,香支燃烧冒出的白雾化作红线接入他的眉心。那些连接着外头棺材和电视机的红线也如蛇一般涌动起来,从一堆电视屏幕中冒出头,接入鼎炉中。
下一秒,灵炁如涌流般顺着这些红线汇聚到鼎炉中,最后淌入罗法义的灵台。
罗法义发出畅快的声音,微微掀起眼皮,对方杳说:“你不试试么?这里面也有群玉的灵炁,你会喜欢的。”
如果说这些电视机里上映的内容是罗法义的恶趣味,那现在他却是实实在在地吸收无辜道士们的灵炁。
方杳想也不想就冲到那些电视机前,试图拔下那些连接着电视机的红线。可这些红线到底不是电视机的数据线,它们牢牢地嵌入了电视机的接口,扯不断,拔不开。
不过是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她忽然感觉到罗法义身上的气息变了。
浊气退去,清灵无比。
他的身周涌动着精纯的灵炁,发丝和衣袖都飘动起来,就连那充满野心的双瞳都变得玄妙和深邃。
在大殿的顶部,隐隐有祥云涌动,霞光在虚幻的云层中溢出。
跪在地上的道士看见这异象,大呼:“教授,三花聚顶,五炁朝元,您现在万劫不侵,马上就要成仙了啊!”
这异象让方杳瞬间变了脸色。她放弃拔断红线,直接走过去掀翻了罗法义面前的鼎炉,冷冷说:“不是你的灵炁,你也不怕遭报应,还想成仙。”
香火果然断了。
“你干什么?”
“教授分你香火,你将好心当驴肝肺!”
两名道士吵吵嚷嚷,连忙将洒落在地的鼎炉和香火收拾。
罗法义没有生气,而是挥挥手让两个道士先出去,“你们去看着小蛮,别让她走远了。”
他故意在方杳面前提那两个字,随后慢悠悠地看着她。
无比的力量使他此刻的神情有了居高临下之感。
“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不着急。”罗法义微笑着对她说,“我来跟你解释一下成仙的过程。”
方杳没有阻止他说下去。
罗法义却像是故意卖关子似地在殿内缓缓踱步,从这边走到那边,又走回方杳面前,将手肘搭在其中一台老旧电视机顶,姿态闲适而从容。
“虽然我不能修炼,但登仙台里仙炁足,参加登仙台的道士吸取了仙炁,又通过香火被我吸收,刚才我终于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方杳面无表情,“是要我恭喜你么?”
他笑了笑,继续说下去。
“其实成仙很简单,首先要实现三花聚顶,五炁朝元,阳神得以成熟。按理说,阳神成熟了,就该出窍飞升,可少有人到这一步,所以在经书上根本看不到正确的记载——但是,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叫做斩三尸?”
斩三尸。
这对方杳来说是个陌生的概念,她眉头微皱,没有吱声。
罗法义说:“经书上说,‘三尸之鬼在于人身中’‘三尸既亡,永无思虑’,就是成仙的方法。”
他目光定在方杳身上,“现在,你不是人身,我也已经阳神大成,我们只要斩去三尸,就可以飞升了。”
方杳冷冷道:“你不要带上我。我刚才已经说过,你做出这种事,也成不了仙,得不了道。因果报应自在其中。”
罗法义转头看向殿门外,露出一个笑:“我的苦头已经吃够了,现在是外面那些人的报应,不是我的报应。”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我马上就要成仙,仙人在的地方,绝对不是这人间能比的。哪来那么多道义规矩。”
说着,罗法义猛然转头看向方杳,用很深的目光看着她,“其实你也知道了吧?人间的道士讲究清修,可天上的仙人却极乐无比。据说他们没日没夜地交合,美酒、仙果用之不尽。”
他大步走到方杳面前,握住她的手腕,“那有多快乐,你和群玉体会过的。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你不信,我们可以现在试试,只要我的阳神见你的阴神——我亲手缝合的阴神”
罗法义脸上终于浮现出不同于以往的神情,神色透露出近乎睥睨的胜利色彩,声音沙哑得恐怖。
方杳试图将手从他掌心抽出,可那双握住她的手力气极大,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
男人低下头,与她鼻尖相对。
陌生的、侵略性的气息笼罩她全身,高大的身躯有如一道密补透风的牢笼,这种压倒性的力量唤醒她内心深处某种尖锐的愤怒和厌恶。
就在一瞬间,冷光闪动。
一把长剑横扫而过,干脆利落地将罗法义的脖子切断。
男人还挂着笑容的头颅像果子一样掉落在地,骨碌碌滚动到草地里,脖颈断口涌出的血液喷溅。
方杳下意识退后两步原地,感觉到温热的血从她脸颊滑过。她目光转到地上的头颅,再移回面前的少女身上。
康小蛮俏丽的脸上沾满了喷射状的血迹,漂亮而平静的瞳孔像镜子,映着方杳惊恐的模样。
这些天里,康小蛮嚷着要出去,却没有任何实际动作,让方杳一度以为她也被罗法义限制。
“小蛮,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以为你——”
“您看上去好像很想让他去死。”
康小蛮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手中剑锋一转,插进罗法义的眉心,干脆利落地捅破他的泥丸宫。
即便如此,头颅上的眼睛并没有闭上,反而大睁着,还残留着可怖的笑意。
他的身体正倒在不远处,安静不过几秒,忽然开始抽搐,好像要再次爬起来。
康小蛮疑惑地说:“他怎么还没死?”
方杳猛然回过神来,心中的惊惧反而因这恐怖的画面冷静下来。
她冒出一个猜测——罗法义既然已经到三花聚顶的地步,也许他身体里也有像许群玉那样的身神。
想到这里,她立刻冲到罗法义那具没有头颅的尸身边,用发颤的声音对康小蛮说:“把剑给我。”
冰冷的剑柄落在她手心,方杳高举起剑。
淌着鲜血的剑锋冷光闪动,剑锋刺入罗法义的命脉穴。
方杳感觉到血肉组织被切开的黏腻质感,再次嗅到浓郁的血腥气。
有某种愤怒而尖锐的吼叫从罗法义的身体里传来,当剑尖捅穿罗法义的身体时,那声音伴随着灵炁一起溃散。
方杳拔出剑,移动剑尖至罗法义的胸口,再次捅入。
很快,她就变得习以为常,举剑,落下,将罗法义身体的重要穴道彻底破坏。
就在这时,堆叠在一起的电视机同时息屏,连接着电视机和棺材的红线也都溃散不见。那些没日没夜吟诵假经的乌合之众们也消失了。
一切恢复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康小蛮拍手,“师娘,你好厉害,你把他捅成筛子了!”
高大英俊的男人此刻已变成一滩烂肉。
罗法义真的死了?
就这么死了?
方杳握剑的手在肉眼可见地发抖。
她听见不远处有人在惊叫,抬头看过去。
棺材里昏迷的道士都苏醒过来,纷纷爬出来,都是劫后余生般的表情。
中央的棺材里的人也坐了起来。
许群玉抚着棺身,怔怔看着天上那一轮明月。
剑摔落在地。
方杳眼里冒出泪水,颤抖着手将一缕垂落在脸侧的发丝别在耳后,手上的鲜血沾湿了发丝。
醒了。群玉终于醒过来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迈动双腿要朝许群玉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快步折返回来,走到罗法义千疮百孔的尸体边翻动。
衣服口袋——没有。
裤子口袋——没有。
是不是藏在身上的法器里?
方杳感觉到自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熟悉而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师姐,你在找什么?”
方杳听见许群玉的声音,终于像是找到了依靠,顾不得手上血迹斑斑,反握住他干净的袖口,“群玉,帮我找八卦镜。这里是跟降真城一样的幻境,罗法义身上一定有指示方向的八卦镜!”
许群玉一听,声音沉静:“不要紧张,我来看看。”
他却没有用炁,而是直接翻查起罗法义血肉模糊的尸体,片刻后说:“的确没有。”
“不可能!那我们要怎么判断这里是在哪一层幻境?”
方杳声音激动起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惊呼。
“下雨了!”
“不光下雨了,看见没,天裂开了!”
许群玉用安抚的语气对她说:“罗法义贪心,想在这里借仙炁成仙,是以本体进来幻境的,所以这里才会有血液。刚才被你和小蛮杀死,这阵法就彻底破了。”
他声音轻缓,稍微抚平了方杳紧绷的神经。她终于缓过神来,抬眼看向许群玉,“群玉,你怎么样?你师兄说——”
许群玉忽然捂住她的嘴,迅速瞥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见它被瓢泼的大雨和浓厚的云层遮住,才低声说:“师姐,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作者有话说:‘三尸之鬼在于人身中’‘三尸既亡,永无思虑’——《云笈七签》
第65章 终究情字难解(二十) 李奉湛终于去成……
在方杳眼里, 世界变成这样一幅奇景——
天空中,十几天来凝固不变的云彩忽然裂成鱼鳞状,鳞状纹路渐渐扩大, 变成深不见底的浓黑, 那轮明月也被吞入这无尽的黑暗里。
世界在无声地动荡,雨水从绵密而细碎的小雨渐渐转为瓢泼大雨, 雨珠砸在道观的黑瓦和阴檀树上, 飞溅起白生生的水花。
重重雨幕中, 恢弘观宇外,一辆突兀的、贴满广告的红色双层巴士正沿着河流边缘疾驰而来。
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道士们顶着大雨,蜂拥着朝巴士的方向奔去。
“师姐, 我们也走吧。”
许群玉在方杳耳边轻声说。
直到登上巴士, 方杳还在恍惚。
刚才穿过大雨时,她浑身都湿透了, 身上的血水也被一并冲刷去。等一登上巴士,头发和衣服又迅速变干。
车窗外,仙观的大门大敞, 能直接看见静立在院子中的大殿和地面上属于罗法义的猩红血迹。
那些原本被罗法义操纵的假道士们则呆立在原地,与道观大殿中飘着雪花的电视屏幕一起,像一群失去了主控的机器。
“他们都是罗法义用阴檀木保存的凡人神魂,阴檀木的确能保存他们的魂魄, 但从死亡到进入阴檀木的时间里, 凡人的魂魄总会散掉一些,所以这些人都不是真的活人, 只是罗法义用红线控制的傀儡罢了。”
她身边的许群玉说。
方杳收回目光,问许群玉:“你怎么知道的?”
他低声说:“是谢师兄告诉我的。”
“谢师兄?你怎么会遇见谢师兄?”
巴士在雨中飞驰,扭曲、龟裂的天空又缓缓聚合, 变成一片完整的苍穹,明月再次从云层中浮现。
清辉朦胧,月色如银。
许群玉又看了一眼月亮,摇摇头,没有说话。
方杳问:“你说话,看月亮做什么?月亮有什么问题?”
他脸色微变,压低了声音,“师姐,别问了,可以告诉你的时候,我会说的。”
一直安静不说话的康小蛮忽然嗤了一声。
她一上车就抢了两个座位,拉着方杳和她并排坐下,故意要把许群玉挤在外头,此刻见方杳追问许群玉,立刻附到她耳边说:“师娘,他心里有鬼。”
方杳转过头去盯着康小蛮看了片刻,随后拍拍她的手,“小蛮,你不要乱说话。”
小蛮悄悄朝许群玉翻了个白眼,许群玉淡淡扫过她,眉头微皱,却什么也没有说。
车上挤满了幸存的道士,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交谈,而是三三两两低着头各自说话,或者沉默地看向车窗外,好像在注视着一场余惊未定的噩梦。
方杳浸在嘈杂的声音里,随着巴士的行驶,身体摇摇晃晃。
她在幻境里待得太久了,竟有些无法分辨当前一切的真假。
坐在身边的许群玉是真的吗?
小蛮是真的吗?
车上的人是真的吗?
如果都是真的,那为什么在罗法义身上找不到八卦镜?
如果是假的
就在这时,巴士彻底驶离青山绿水,开上一条平坦的马路,随后驶入漆黑的隧道里。
一瞬间,四周陷入浓稠的黑暗,她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体里被压制的炁开始缓缓流动、再次充盈,混沌不清的灵台也变得清明起来。
这种轻盈和自由的感觉从进入登仙台开始就没有再出现过,当此刻再次显现时,方杳心头骤然一松,刚才还在两相挣扎的想法立刻压倒性地发生了变化——
这是真的。
她想。
从最朴素的直觉来说,没有人会让对手恢复力量。
黑暗褪去,天光乍现,日头高悬在天空,阳光灿烂。
巴士内播报:“慈悲殿站,到了。”
所有人都下了车。
这是一处郊外,方杳觉得有些熟悉,朝四周一看,忽然想起——这里是宜云的郊外村庄,那时候她跟文警官来这里找文老爷子找线索,曾经路过这条路。
这里的路比较狭窄,遍布石子,路边还可见固结的牛粪,不远处就是齐整的田地,零星几头牛在田中慢慢踱步。
在靠着农村牛棚的小山头前,一道突兀而怪异的红漆门紧闭,门前两头由齿轮和轴承驱动的木质兽像,门牌上写着慈悲殿三个大字。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慈悲殿的地方。”许群玉声音缓缓,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低声说话。
方杳却压低了声音:“你的阳神是不是在里面?”
“我的阳神”许群玉目光复杂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迟迟没有说下半句话。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去慈悲殿里看看。”
方杳有些着急解决掉许群玉的隐患,毕竟他不可能一辈子不和阳神融合。
可许群玉却拉住了她的手,“门不会开的。”
“为什么?”
还没等许群玉回答,双层巴士的楼梯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因为登仙台事故,慈悲殿内部在整顿,最近不对外开放了。”
方杳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宋青陆和卢般若从巴士上走下来,一并下来的人还有晓山青。
她掩饰不住脸上的惊喜,“你们也在这里?”
宋青陆无奈地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们知道自己被程宋送进柱子里温养魂魄,但是偏偏撞上了登仙台,我们就被困在里面,出不去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发票和通知单,发票的抬头是慈悲殿,通知单里写着慈悲殿关门整顿的字样。
方杳疑惑地问:“那登仙台期间,你们在哪里?”
一旁的卢般若啧了一声,说:“被关在了一个盒子里,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方杳一听,猜想他们是被压制在了柱内的阵法中,现在罗法义死了,阵破了,人自然也一起出来了。
晓山青抹了把脸,“知道这回登仙台里的事情麻烦,没想到这么麻烦,回去可得好好歇歇。师姐,先回去吧。”
在郊外山村里忽然出现一大群人,村里的孩子都跑出来看,一栋栋自建房的窗户也被打开,各家各户都冒头出来围观。
晓山青掏出手机叫人来接,天门的人很快就开着黑色轿车抵达。跟着他们的车一同来的还有一辆酷炫的超跑,最后停在了他们的对面。
方杳顺着那辆白色超跑看过去,猛然愣住。
幻境里看见的周起星,依旧跟在周应庚身边。少年正惊奇地看着面前的跑车,嚷着让他哥也给他买一辆。
康小蛮哼了一声,“罗法义这人真是烦,怎么把周起星也复活了。”
她这话音落下,那边的少年便抬眼看过来。他的目光落在脸色不佳的康小蛮身上,神情愣了一秒,随后露出个笑来。
方杳收回目光,一行人上了车。
等车驶上高速,副驾驶的晓山青才侧过身来对她说:“周应庚这人不厚道,一定是从降真城就开始跟罗法义私下达成了什么交易。以前白玉京是归我们管,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就算多数人平安无事出来了,灵均宗以后肯定总要跳出来插手的。”
方杳问:“多数人?”
晓山青叹息一声:“是啊师姐,那些在九重天选择斩心魔的人,斩去的都是自己的神魂,没有可能出来了。”
方杳的心沉到了谷底。
坐在她身边的康小蛮悄悄看向她,只见她半垂着眼,脸陷在阴影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许群玉对方杳说:“我现在觉得周应庚不是那样的人。降真城的时候,他也许的确是想知道你复活的原因,但在九重天里,他对心魔的态度很谨慎,不是被迷惑的样子。”
方杳问许群玉:“如果是你说的这样,那周起星为什么会在这里?”
许群玉欲言又止,好像解释不了。
晓山青也不赞同他的猜测,“我跟周应庚打交道的时间比你的多,他们灵均宗跟咱们不对付,斩心魔的道士死了,归根结底是罗法义的问题,不会有人真的怪到周应庚头上。真要怪,还是怪我们天门失责。”
方杳捏住眉心。
康小蛮一见她露出疲惫的表情,立刻给她捏肩,“行了,都别说了,我师娘累了,她要休息。”
晓山青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看了看方杳,默默转过头去,对许群玉说:“群玉,你现在跟师姐结婚了,也得帮她管管孩子了。”
康小蛮:“我才不要他管,他凭什么管我?现在就算是师父来,我都不听他的。”
听小蛮提到李奉湛,方杳才想起来问:“他去哪里了?”
她跟李奉湛分别也是在幻境,车上却不见李奉湛的身影。
晓山青说:“成仙了啊。师兄已经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虽然他不能再干涉这里的因果,出入幻境却是很容易的。”
李奉湛终于去成他的仙了。
方杳的手肘搭在扶手上,支着脸看向窗外,不再问了。
*
事情似乎就这样尘埃落定。
方杳和许群玉回到了宜云的家里,而跟他们从幻境里一起出来的康小蛮则在附近找了一套房子住下。
也果然如晓山青所说,白玉京内,周应庚的人渗入了刑司和司天部这些关键部门,导致天门处处制肘,好在这回商徵羽和莫问声都在帮他。
唯一让方杳担心的,是许群玉。
回到家后,她才得知许群玉在登仙台里失去了所有的炁,现在除了经脉通畅宽阔之外,他几乎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一回到家,许群玉就开始了没日没夜的打坐,似乎急于将失去的灵炁尽快补入身体,以至于一连过了半个月,方杳还没有见过许群玉几面。
“忙得见不上面,有他没他都一样,还不如把他换了。”
康小蛮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她迅速地融入了现代社会,采购了一大堆电子产品,手机、平板电脑、游戏机玩得不亦乐乎,当然了,这些刷的都是方杳的卡。方杳提出送她去上学,她也不去,每天就赖在她身边,偶尔说一些许群玉的坏话。
“我们那么久不见了,我才不要离开你呢。”康小蛮挪了下位置,像没骨头似地靠在她怀里,继续刷着社交媒体。
说实在的,方杳不知道该拿康小蛮怎么办。
她内心深处总浮动着一道巨大的阴影,让她在这些日子感到极其不安,尤其是当康小蛮出现的时候,那道阴影几乎浓郁得要淌出黑水。
就在这时,躺在方杳怀里玩手机的少女忽然转过头来,那双乌溜溜的眸子盯着她看,透出敏锐的光:“师娘,您怎么了?”
方杳回过神来,低头和她对视,“没什么。”
“您骗人。”小蛮说,“刚才您在紧张,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您是在提防我么?”
“我为什么要提防你?”
“因为您现在知道我和罗法义做的那些事情了呗。”小蛮哼了一声,“您上次就提过。”
方杳默了片刻,说:“不,小蛮,我是在想另一件事。”
小蛮问:“什么事?”
“——你的阳神,为什么没有缝合的痕迹?”
空气安静片刻。
小蛮望着她,眨了眨眼,“因为罗法义的技术精进了呀。”
就在这时,方杳的手机响了。
来电者是一个让她很久没有想起来的名字——王人杰。
“方小姐,是我啊,我听小程兄弟说你最近不忙了。”
王人杰带着西北口音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他跟方杳东拉西扯地寒暄了几下,随后嘿嘿两声,终于进入主题:“之前赊的账,您能不能结一下?”
方杳愣了几秒,终于想起来。
之前离开降真城后,之前王人杰帮忙搜查罗法义的信息,给昏迷的宋青陆和卢般若跑前跑后,要价只收阴檀木。她那时候没有阴檀木,只能欠着。这么一欠,就欠到了现在。
好在从幻境里出来,那些阴檀树也被回收,统一由白玉京管理,暂时按照特事特办的规矩批准使用。
方杳没有通过晓山青的关系前去申请,而是按照白玉京的要求递交了申请书,把事实情况写清楚,没想到在第三天,一匣足量的阴檀木随着白玉京的批复文书落在家中客厅的茶几上。
她立刻跟王人杰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在海市,也是王人杰现在跑业务的地方。
海市离宜云不近,可对方杳来说,缩地成寸的功夫就能到达。她抵达约好的餐厅时是傍晚,不仅是王人杰来了,王人美也来了。
王人美戴着一顶渔夫帽和口罩,遮住了脸上畸形的瘤子。她的头发剃光了,声音也有些虚弱。
方杳到的时候,兄妹俩立刻站起来迎接。
她连忙说:“不用不用,你们快坐。这东西欠了那么久,是我的问题。”
王人杰咧嘴一笑,“像您这样的神仙,能记得我们就好了。”
服务员倒了茶,端上餐点后将包厢的门拉上。
方杳将装着阴檀木的匣子摆上桌,认真对面前的兄妹俩说:“答应给你们的东西,我一定会给。但阴檀木一直以来都是禁品,现在被白玉京纳入管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用来给人复活。”
她知道王人杰凑这些阴檀木是为了让王人美做手术,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手术不可能成功,所以必须要将王人美的魂魄放进阴檀木暂时保存,等手术结束,再将魂魄放回身体。
方杳担心自己没有说明白,又对王人杰说:“你原本打算给人美做的手术,不可以做了。”
王人杰和王人美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出现犹疑。王人杰问:“为什么?”
方杳:“因为现在已经证实,阴檀木只能完整保存人的魂魄,可人的魂魄从身体进入阴檀木中间有炁的损耗,几乎没有人能将这种损耗回收。”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一次,我把阴檀木给你们,是让你们直接燃烧木头用来维持魂魄,这种方式也可以让人美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那只是活着,我要的是体面地活着!”
王人美激动地说。
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又降下音调,小心翼翼问:“方仙子,‘几乎’没有人的意思是,还是有人能做到的?”
方杳默了片刻,说:“就我所知,只有拥有重瞳的人能够通过看见这些微不可察的损耗,将这些散去的炁收回。”
王人杰又问:“可我听小程兄弟说,这回登仙台结束,有两个人也复活了,他们不是被重瞳复活的吧?”
他显然从程宋口中打听到了不少消息,方杳也坦诚地说:“是的。他们是怎么复活的,我不知道,只有罗法义知道,可他现在已经死了。”
王人杰惊疑:“死了?不可能!”
方杳一怔,反问他:“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帮罗法义搜寻过很多秘籍,他设阵的梦貘、香火红线、用道士作为介质吸收炁来飞升的理论,都是他从我找来的古本里想出来的!”
方杳眉头一皱,“古本?”
王人杰:“对啊,函谷关的古本!灵宝市建设旅游景区的时候,我正好在工地打工,在一个洞里捡到了一袋子竹简,大部分都卖给罗法义了,剩下的——哎,那个莫道君,不是您师弟么?”
——莫问声给许群玉的《阴阳经》,竟然也是从王人杰这里买的!
方杳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她问:“就算是这样,你怎么知道罗法义不会死?”
“因为他只要真的实现用道士的身体来吸收炁,只要炁的浓度足够高、道士的资质足够好,他可以在十几天内就阳神大成,在这之后,一斩三尸就能成仙了啊。”
王人杰摩挲着茶杯,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斩三尸。
这是方杳再一次听到这个词。
在幻境里,罗法义曾经提过它,可仔细一想,他只说斩三尸后能够飞升,却没说斩三尸是怎么回事。
方杳问王人杰:“你有没有看过那些古本?斩三尸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人杰挠头,“看过,没看懂,倒是听罗法义说过,三尸又叫做三尸虫,是古人的一种说法,其实就是人身体里的什么感情烦恼欲望执念,只要斩三尸就能飞升。”
这一瞬间,方杳背后忽然冒出极其恐怖的寒意。
斩三尸这件事,为什么听上去那么像李奉湛对许群玉做的事情?
阳神和俗身分离,由阳神杀死俗身,斩断烦恼欲望。
无论是三尸虫、心魔等等,不过是凡间种种不同说法罢了,修道流派不同,说法不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归其本质,似乎都是要彻底摆脱俗世身体,通过阳神得到逍遥自在。
她脑海里浮现出罗法义死前的最后一幕——他握着她的手,一步步靠近她,跟她描述极乐的世界。
此时回想起来,她终于察觉不对。
罗法义对她不可谓不了解,察言观色的能力又极强,不可能不知道她反感这种举动。
那还有另一种可能。
罗法义在故意激怒她,让她杀死他的身体,亲手替他斩三尸。
这一刻,方杳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
她还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推论,或者说,她还不愿意相信这个推论,因为这意味着,也许她那一剑没有杀死罗法义,而是
而是让他成仙了。
“不要找地下医院给人美做移魂手术。”
方杳留下这句话就匆匆离开。
她迅速离开海市,回到宜云的家里。
现在已经是夏天,夜色浓稠,月明星稀,小区里有不少居民在散步。
路灯昏黄,玉兰树高大,好像一切都不曾变过。
方杳一进家门,在书房中打坐的许群玉听见动静,也推门出来。
许群玉匆匆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低声说:“怎么去了那么久?”
方杳反握住他的手腕,注入灵炁,问他:“你打坐了那么多天,为什么身体里一点炁都没有留下?”
许群玉垂下眼帘,眉眼间有些疲惫,“我正要找你说这件事——我不能通过打坐吸收炁,师姐,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让我恢复。”
方杳看着他,问:“什么办法?”
“用《阴阳经》。”他轻声说,“让你的阴神将炁送进我的灵台里,我的身神就能恢复,也许还能滋养出新的阳神。”
方杳能感觉到许群玉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男性分明的骨节抵着她的皮肤,使这个姿势多了几分钳制的意味,似乎与罗法义死前的最后一幕重叠。
她本能往后大退一步,后背重重抵着门,脸上流露出惶恐的神情,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这一刻,她心里再次冒出那个可怕的问题。
面前的这个许群玉,是真的吗?
一瞬间,月光穿户,落在许群玉俊秀的眉眼上。
他如玉的脸庞笼在模糊的光晕里,漂亮得不真实——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最近实在太忙。应该还有四章左右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