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0-45

作者:白日梦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千种万种不堪(七) 犹恐相逢是梦中。……


    方杳举着阴檀木, 茫茫然往四周看了一圈,意识到自己此刻正是阴神出窍。


    可当手中阴檀木燃尽时,身后纠缠错乱的香火红线再次躁动起来, 涌动着朝她袭来。


    “师姐!”


    许群玉瞳孔猛缩, 立刻冲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他眼睁睁看着那红线将女人吞噬, 变成一方密不透风的圆球。


    他提剑冲上去, 而看到这一切的晓山青意识到了什么, 也径直飞身上前,拔刀就要往那圆球上砍去。


    就在这时,一把剑从屋内飞出, 同时挡在了两人面前。


    李奉湛抱着刚刚修补好的肉身走出来, “都让开,那是她的灵台。”


    他抬手, 准备将那圆球再次塞进怀中女人的体内。


    就在这时,圆球转动,朝许群玉的方向冲去。


    而许群玉也立刻反应过来, 阴沉地看了李奉湛一眼,飞身朝自己的房间冲去。


    方杳成功回到了心魔躯壳中。


    这具由许群玉的灵炁构成的身体要远远比肉身轻盈、温暖,只可惜里面的炁被血符抽去大半。


    她一睁眼,刚撑起身子就无力软倒。


    许群玉冲过来抱住她, “师姐”


    他不要命一般将灵炁注入方杳的体内, 可大量流失的炁却不是一次两次能填补回来的。


    方杳来不及跟他解释太多,只附在他耳边, 用虚弱的声音说:“带我去肉身旁,等会儿替我把你师兄挡住,好么?”


    凡是她说的话, 许群玉就不会说个“不”字。


    他什么也没问,直接抱着她往外走去。


    李奉湛自然没走,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带着方杳过来,声音带上冷冽:“你这个师弟就是这么当的?把她给我。”


    许群玉将虚弱无力的方杳放在门边的座椅上,拔出剑,“她现在是我妻子。”


    道童们都被疏散了,可荷春生、荷秋成姐弟俩却还在。


    两个孩子都聪明至极,当下立刻明白了背后的来由。不约而同地用惊悚的目光注视着他们最亲爱的师父和最亲爱的师叔。


    两人剑拔弩张,威压几乎化作实质。


    “这、这该帮谁啊”荷秋成磕巴地说。


    “是啊,山青师叔,你说句话啊”荷春生扯了扯晓山青的袖口。


    晓山青也呆立在原地。


    这个绝世难题已经横亘在他心里很久,他也不知道该帮谁啊


    他抹了把脸,目光落在一旁的女人身上,从心口到指尖都在发麻。


    那是师姐。


    那真的是师姐。


    他看见了的,师姐的魂魄被人缝补起来关在灵台里。


    那邪性的手法绝不是他那两个师兄做的,可不管是谁做出这样的事情,坐在那里的就是师姐。


    晓山青抬手拍了身边两个小豆丁的脑袋,“让他们两个打吧,打不死就成。你们去照看你们的方姐姐。”


    姐弟俩得令,冲到方杳身边。


    “方姐姐,我们扶你去休息吧。”


    方杳冲他们笑了笑,说:“我先不休息,你们帮我个忙,好不好?”


    “您尽管说!”


    “帮我把那块玉契抢过来。”


    她指着李奉湛怀中的肉身说。那块玉契还在肉身的手里攥着。


    荷秋成迟疑:“可是师父”


    荷春生干脆道:“没问题!”


    她拉着弟弟冲到晓山青身边,低声跟晓山青说了什么。晓山青眉头皱紧又松开,随后叹了口气,点头。


    果不其然,许群玉跟李奉湛打起来了。


    许群玉发起狠来,李奉湛也得空出双手对付他,方杳的肉身被放回玉棺里。正在玉棺要被盖上之际,姐弟俩冲到棺材边。


    李奉湛眸光一瞥,脸色沉下:“你们——”


    还没等他对那两姐弟动手,晓山青先跑过来挡住,“师兄,要不先别打了,都乱成一锅粥了这,要不我先定桌菜,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你看师姐来了那么久咱们都还没好好吃饭呢,师妹他们肯定也愿意回来”


    晓山青叽里咕噜一顿说,还以灵巧的姿态闪避着李奉湛的剑,最终被忍无可忍的李奉湛一掌打飞。


    他把墙上撞出一个大洞,颤颤巍巍抬起手,指着侧立一旁的许群玉,愤愤道:“你居然不拦着”


    许群玉一边提防李奉湛动手,一边关注着方杳的情况。


    他不知道方杳此刻究竟想做什么,心里难免还是担忧,毕竟当年她一心求死。


    等他看见姐弟俩捧着玉契递到方杳面前,神色又是一顿。


    ——师姐拿玉契来做什么?


    师叔师侄几个这么一顿配合,等李奉湛空出手来的时候,玉契已经到了方杳手里。


    她捏着这块和李奉湛成婚时练就的玉契,定定看向李奉湛,忽然开口:“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可是我猜,我当年的确对你说过诸如‘如果看不见你,看看这玉契也好’这类情话。”


    说罢,她扬手,将玉契狠狠砸在地上。


    洁白莹润的玉契一分为二,接着各自四分五裂,丝丝缕缕的灵炁也尽数断裂,两道雾气飞出,迅速钻入方杳眉心。


    正如之前一样,李奉湛说他毁掉了那两片魂魄,也是在说谎。


    分开的玉契能再次被黏合,光靠其中一人的炁可不行,另一人的也需要在其中。


    他用炁裹住她的魂魄,藏在了玉契中。


    这一回,方杳终于吸纳了最后两片魂魄。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再次被失而复得的记忆冲击。


    这一次的冲击要比上一次来得更凶猛、更剧烈,无数画面裹挟着令她窒息的情感,像波涛汹涌的海浪般将她淹没。


    当方杳多想起一点,她的肩膀就沉了一分,像有污泥从记忆中倾斜而出,要将她密不透风地裹住。


    方杳足底悬空,摆脱肉身束缚的灵体之身飘至半空中。


    她微微低下头,乌发散落肩头,看了眼不远处玉棺中的身体。那具身体年轻貌美,她最后的记忆却停留在自己白发苍苍的时候。


    她抬起头,与李奉湛对视,问他:“我的身体,是被你变回这副样子的?”


    李奉湛的计划失败了,瞳孔中里染上几分晦暗的情绪。


    他说:“是。”


    “你以为把人变得原模原样,一切就真的能恢复如初了么?”


    方杳的声音平静而冰冷,目光深而沉郁,终于有了死人还魂之感。


    记忆还在持续地融合着,渐渐变成更为具象、充满细节的画面,拥挤地塞满她的神智。


    当最后一点记忆融合,方杳虚脱般跌倒在地。


    头脑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谁接住了她。


    *


    人这一生并没有多少重要的时刻,而那些屈指可数的重要时刻构成了生命变化的曲线。


    方杳将之理解为“命数”。


    李奉湛是她的丈夫,是她深爱过的男人,也改变了她的一生。


    成仙。


    李奉湛要成仙,让她也长生不老,去享受那无边逍遥。


    但他没有告诉她,成仙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同样没有告诉她,长生不老之于普通人并非真的福报。


    明心岛上的师弟师妹们,也终有一天会像李奉湛那样,得证大道,自由自在,心中了无牵挂。


    如果将曾经漫长的生命比作一首曲子,这个毋庸置疑的结局让她生命的曲调变得惨淡。


    而许群玉,是这首曲子里最清脆、最悦耳的一段。他出现在她这漫长的一生中的开头和结尾,却从未成为主旋律。


    魂魄完全融合,记忆尽数恢复,方杳终于从那种徘徊在真假之间,找不到位置的游离感中抽离出来。


    意识逐渐清醒,耳边传来一阵叫丧般的鸟啼声。


    方杳疲倦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现代化的卧室,和一道长长的鸟脖子。


    问丹鸟脖子一伸一缩,朱红的头冠羽毛发颤,鸟喙张开,发出极其难听的鸣叫,哀恸至极。


    要是方杳再死一次,这鸟肯定能省下请唢呐班子的钱。


    周围很快变得安静,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随后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好些了么?”


    她眼里透着初醒的茫然,眼珠一转,看向窗外。


    晕出彩色的光晕,直射入她的瞳孔,叫她一阵晃神。


    方杳正要抬起手遮住眼睛,忽然被人从后抱住,是许群玉。


    他的双臂用力地将她圈进怀里,怀抱就像她记忆中那样温暖而踏实。


    哪怕此前三年里已经有过无数次亲密接触,但只有这一次是真正的、毫无秘密的拥抱。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任由阳光将他们笼罩。


    过了很久,方杳才问:“这是哪里?”


    “我们的家。”


    方杳眉头一松,如释重负,转身抱住许群玉,“从降真城回来的时候,他就给我下了禁制,不让我告诉你真相,非要逼着你”


    许群玉轻抚着她的发丝,“怪我没有尽早发现,让你等了那么久,还差一点中了师兄的计。”


    他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轻声说:“师姐,我很想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许群玉睫毛微微颤着。


    他想冲她笑,可眉头一展,眼里却涌出泪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坠下。


    他喉头滚动,想继续对她说些什么,可唯恐这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仿佛多说一句,她就又要从他的梦里消散去了。


    方杳见他定定看着她,不说话,又叫他:“群玉。”


    这一叫,他眼里泪水更多了,像孩子似的。


    她闻到泪水咸湿的气息,心中也一片酸楚,将他抱进怀里,任由他的泪水沾湿衣襟。


    就在此时,有人敲响房门。


    方杳一怔,问他:“还有谁在么?”


    许群玉这才从她怀里抬头,泛红的眼皮掀起,“是徵羽师妹。”


    外头的人轻咳一声,用一本正经的声音说:“二师兄,师姐刚醒,神魂不稳,先让我再看看吧。”


    方杳穿好衣服走出卧室,便见沙发上坐着一位美丽的年轻女人,戴着无框的眼镜,穿着白衬衫和浅色西裤。


    在灵虚子的几个弟子中,商徵羽看上去一直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她的天赋在几个师兄面前也并不显得突出,性格也不如康小蛮那样活泼吵闹,但在那些年里,商徵羽却是方杳唯一能说些心里话的人。


    时隔多年,当年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小姑娘也变成独当一面的人了。


    商徵羽立刻走到她面前,双眼闪动泪光,“师姐,真的是您。我听三师兄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不敢相信,以为他跟二师兄一样疯了。”


    方杳笑了,“除了你以外,山青就是最稳重的。”


    “我以为您会觉得二师兄也稳重。”


    “群玉只是看上去唬人罢了。”


    商徵羽看向一旁的许群玉。他用无限温柔的目光看着方杳,丝毫不在意方杳如何评价自己。


    大师兄和二师兄之间的龃龉,他们几个心知肚明,她只当做看不见。


    商徵羽说回了正事:“师姐,我来看看你情况。”


    她在离开悬象天门后,独自创了个宗派叫做参音观,实际上是借声音这一元素感悟天地之炁,对探查人体内的精炁有极为独特的手段。


    商徵羽拿出一枚巴掌大的鼓,方杳目光落在上头,立刻说:“为什么是用鼓声?”


    “我听二师兄说,您之前总说听到鼓声,对么?”


    方杳点头。


    “鼓声请仙,是降真城流传下来的请仙术。鼓声、香火连在一起,可以让人请神仙降世。您身体里有香火红线,除了师兄的重瞳外,只能用鼓声感应。”


    说罢,商徵羽轻轻敲鼓,鼓面响动,方杳顿觉眉心一阵发热,身形一晃,倒在了许群玉怀里。


    与此同时,商徵羽抬手点在她眉心,试图寻找她灵台所在。


    鼓声逐渐急促,方杳觉得眉心烫得厉害。


    咚——


    一道重响之后,商徵羽猛地抽回手,鼻中落下一行鲜血。


    方杳睁眼,连忙抽出纸巾替她擦,“这是怎么回事?”


    “这香火红线是用来供奉仙人的,我刚才试图扯开,直接被伤了灵台。”


    商徵羽声音沉沉,看向许群玉,“二师兄,我只能隐约找到位置,却不知道怎么解开它。我猜想大师兄迟迟没有解开,也许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他也解不开。”


    李奉湛有着近仙的实力,却毕竟不是仙人。


    香火供奉只属于仙人,他也是碰不得的。


    许群玉脸色沉下来,“那只能找到复活师姐的那人了。”


    商徵羽问:“你知道是谁?”


    许群玉冷笑,“除了罗法义,还能有谁?”


    方杳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他在哪里。”


    *


    除了许群玉之外,在方杳过去的人生里,还有几个人极为不同。


    罗法义就是其中之一。


    她从生命的终点回首,能够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命数从某个时刻开始衰败,通向消亡——这种消亡与身体的健康无关,是精神性的衰败。


    这种衰败,正是从降真城的灭亡开始。


    而降真城的灭亡,也给了罗法义施展目标的真正机会。


    降真城的生灭,将她和罗法义以一种无法预料的方式联系起来。


    而罗法义的手段,要远远比许群玉他们料想得多。


    第42章 千种万种不堪(八) “你还是这么天真……


    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所属的医科大学位于江市, 是之前王人杰调查到的结果。


    时间进入深冬,这座沿江的城市被寒气浸透,天色阴沉, 路上来往行人都裹在羽绒服里。


    这会儿正是中午, 不少学生在校门口的小店买午餐,不少人拎着热腾腾的煎饼果子或着装着盖饭的打包盒往学校里走。


    方杳已经不怕冷, 却也用灵炁化了身羽绒服雪地靴, 乍一看和这所大学的女学生们也没什么两样。


    她站在大学门口观察学生们在入校口的仪器前刷脸认证进校, 抬手忍不住摸了摸唇角。


    “同学,你哪个院的?”


    身边冒出一道声音,方杳转头看过去, 是个高个儿男孩。


    这男孩儿左手拎着份超大号的煎饼果子, 看样子是把摊儿上的料全都塞了进去,老干妈的香味隔着半米, 直接飘进方杳的鼻子里。


    她目光往下,落在他右手的校园卡上——薛磊,护理学系xx级, 附带一张全方位无死角的笑脸。


    见方杳不说话,这位薛同学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说:“不好意思啊, 是不是唐突你了。我刚才路过时看见你站在这里没进去, 是不是忘记录入面部系统了?我在保卫部认识一个学长,能帮你弄个临时入校权限。”


    方杳看着他有些害羞的样子, 心里了然,冲他微微一笑:“谢谢你,我是药学系的。”


    说完, 她就往入口走去,站在机器摄像头前。


    屏幕扫过她的面容,冒出一个绿色圆圈,中间写着“通过”俩字。


    方杳抬腿走了进去。


    薛磊在后头追上来,“咱们俩的院系离得近,我认识挺多你们系的,好像没见过你,你是今年的新生?”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身边的女生。她半张脸都陷在围巾里,眉眼素净,明明没什么表情,站在那儿跟周围人就是不一样。


    方杳目光再次转向他,又笑了笑,“是的,我这学期生病了,请假了两个月,还不熟悉学校。你知道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的办公室怎么走么?”


    薛磊一听,立刻说:“哦,这你真是问对人了。我舍友就是研究会的,他们这个月刚刚改名叫‘生命科学前沿研究会’,搬进了南边的新楼。靠,太有钱了,据说助研费一个月最低都能有四千!”


    方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便见路的尽头有一幢白色高楼,有八层,顶部外墙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圆形标志,里面是一道回环的曲线,收尾衔接,像是一个无穷大的符号。


    她道过谢,往那幢大楼走过去。


    热情的薛同学也跟在她屁股后面,“哎,我想起来了,他们今天有面试,你也是去面试的吧。看来你成绩很好啊!”


    方杳摇摇头,“研究会的入会资格很严格么?”


    “那当然了,那么高的助研费又不是白给的,只要指定专业的高绩点学生,要求也有点奇怪,不光收咱们医科大的,连外校那些研究古代哲学的学生都要。”


    “那他们都研究什么课题?”


    “他们大多数项目都保密,能公开的项目都会开讲座,你既然是去问排期的,应该能问到。”


    两人走到大楼前,薛磊拿出手机,“同学,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之后要是有时间,咱们可以一起去听讲座。”


    方杳摘下围巾,冲他笑了笑,“我已经结婚了。”


    “可可你这么年轻?”


    “我的年纪比你大很多。”


    她在薛磊惊愕的目光下转身走进大楼。这座大楼内部也以白色调为主,乍一看过去,四周连成白茫茫一片,只有几株绿植和挂画点缀其间。


    这画也很奇怪,由各种圆形组成,构成一整片回环的曲线。


    前台值班的学生问:“同学,你找谁?”


    方杳指着后头挂着的教职员工名单说:“我找罗法义教授。”


    “罗教授请了病假,已经很久没过来了。”


    “是么?”她声音里并无意外,“是罗教授约我过来的,麻烦你帮忙再确认一下。”


    值班的学生半信半疑,“那我给罗教授办公室打个电话,不过他都是不在的,要是没接通,你就先回去再跟他邮件确认吧。”


    方杳说好,站在原地等待,目光看着这学生按动座机,把电话记了下来。


    “罗教授!”学生眼里写满惊讶,对话筒那边的人说:“您真的呃,有个同学来找您——哦,直接让她上去?”


    *


    电梯在八楼停下,叮一声,门打开,外头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姑娘。


    “您是方小姐吧?请跟我来。”


    方杳跟她走到尽头的大门前,小姑娘把门推开,里头陈设古色古香,与降真城里曾经所建宫观内的制式一模一样。


    唯一有出入的,是墙边博古架的摆件——最正中的赫然是一尊仿照她的模样做的瓷像。


    方杳在茶桌边坐下。


    “罗教授还在忙,要请您稍等一会儿。”小姑娘给她倒了茶便悄声离开。


    她看向窗外,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云层密布。


    厚重的窗帘下隐隐可见几道符箓,墙体逸散出阵法的气息。


    室内很温暖,不知道何处点了香。


    方杳刚吸收完记忆就赶过来,刚才又调用了许多灵炁,当下精神便有些疲惫,在这暖意中因疲倦而有些晕眩。


    可不过是片刻的晕眩,她面前便出现个男人。


    “仙子,你终于来了。”


    罗法义走过来,半跪在方杳面前,深深注视她。


    *


    当白玉京围剿降真城时,方杳和谢枯兰一起保护了一批孩子,将那批孩子藏在降真城下的密室里,用她的精血掩盖气息。


    她的精血原本只能作掩盖气息之用,但罗法义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用降真城人遗留下来的各种法器,将她精血中的蓬莱气息保留下来,并且分为多份,藏在宋青陆家制作的面具里。


    借助这种特殊的面具,幸存的孩子得以在天山之中穿行,寻找食物果腹,最终生存下来。


    罗法义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混进了天门内,打扮成道童,趁许群玉下山,李奉湛去白玉京的时候,再次找到方杳。


    方杳至今仍然记得她看见罗法义那一刻的震惊。


    高挑的少年穿着天门的宽大道袍,头发束起,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野性。


    “仙子。”他重重跪在她面前,声音哽咽,“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当时的场景,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罗法义总是用最谦恭的姿态,做出最大胆的举动。


    方杳静静和他对视。


    和当年不同的是,罗法义已经不是少年模样。


    他彻底成了一个高大又强悍的男人,哪怕跪在她面前,却始终昂着头,脸部锐利的轮廓在灯光之下明暗交织,唯有那双眼睛透着侵略性的光芒。


    她问:“是你将我的魂魄缝合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您的恩情。”


    “恩情。”方杳喃喃,“几滴精血,竟然值得你废这样的力气。”


    罗法义深深注视着面前的女人,柔和的光线勾勒着她的脸庞,和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他低声说:“仙子,对您来说不过是几滴精血,对我们而言,却是救命之恩。”


    方杳微微皱眉,别过脸去,“别跪着了,我受不起你的跪。”


    罗法义微微一笑,“您受得起,永远受得起。”


    他还是听她的话,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方杳目光转向一旁的白瓷塑像,又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当初您得知我们依靠精血在山中找食物,后来我去山上见您,您又给了我许多次,我将其中一些保存下来,分别存入这护生娘娘的塑像里,分发给凡人供奉。但凡供奉您的凡人,我都会满足他们的心愿。而收集来的香火,我就将它们织成红线,缝合您的魂魄。”


    “既然是缝合我的魂魄,为什么要将我的灵台封住?”


    罗法义叹了口气,“不是封住,是蕴养您的灵台。您不能修行,本不该有灵台,那一方容纳您阴神的灵台全是靠香火蕴养出来的。”


    听到这里,方杳陷入了沉默。


    这件事说来轻松,其中之困难实际大到令人难以想象。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法义,你做到这个地步,不可能只是为了我。看在过往情分上,你告诉我,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果然瞒不过您。除了复活您之外,我还想要继承师父的遗愿。”


    “所以,降真城里,谢师兄的灵台是你拿的?”


    他坦然承认,“是我拿的。那面具上抹了您的精血,帮我逃开了白玉京的追捕。”


    “整个幻境的阵法,也是你设计的?”


    罗法义微微一笑,“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三昧基金会是我手下的一个小组织,负责在人间行动吸纳香火。可我跟般若、青陆已经很久没有联系。我们共同设计了幻境的阵法,但他们害怕白玉京的追捕,带着你的魂魄逃跑。可他们不知道没有保护好您的魂魄,反而让它散了。”


    方杳支着额头,眉间又染上疲倦。


    “您不舒服么?”罗法义声音关切。


    方杳看向他,笑了笑,“法义,你是修仙的人,所以你不明白,我们这种老过死过的人是最容易累的,就像是睡了个舒服的长觉,却被人生生摇醒一样。”


    罗法义默然,忽然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柔软舒适的拖鞋。


    他走过来,半跪在她面前,身上握住她的脚踝,要给她换鞋。


    “这里就是为您建的,今后您就住在这里,好好休息。要是想住别的地方,研究会名下也有许多套房产,若您需要人陪,随时可以找我,就像从前那样。”


    在她死前的一段时间里,的确是罗法义在陪着她。


    那时候的明心岛空空荡荡,李奉湛忙于白玉京的事情,许群玉在人间游历,其余师弟师妹们尽数在南海的书院修行。


    胆大包天的罗法义扮作道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潜入岛中,跟她说说外面的世界。


    在他要脱下她鞋子的那一瞬间,方杳躲开了他的手。


    “为什么?”罗法义定定看着她,“是因为群玉?我以为您对悬象天门的人已经失望透顶。”


    “和群玉没有关系。”


    她低下头,和他对视,“法义,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和谢师兄的初衷背道而驰。他的确想实现复活术,可他恪守的前提是复活必须在规则之下进行。内丹一脉的仙人连规则的存在都不允许,这是他们的矛盾。而你,将复活术当做手段受纳香火。”


    罗法义毫不回避她的眼神,声音平静:“我是为了你,仙子。”


    “你敢发誓么——向天道发誓,香火只用在了我身上,没有为非作恶,害人性命。只要你敢,我愿意和你去跟白玉京谈判,好好周旋阴檀木和复活术的事情,也免得其余外道遭受无穷无尽的追捕。”


    闻言,罗法义笑了。


    他半垂下眼帘,忽然用一种怜爱的目光看着她,“你还是这么天真。”


    方杳脸色沉了下来。


    可刚才那眼神仿佛是错觉,罗法义的神情再次恢复肃正,缓缓道:“仙子,现在的情况和六百年前已经大不一样了,白玉京看上去声势浩大,但其他势力也在崛起,等下一次登仙台来临,您就知道白玉京已是日薄西山,并非天道所向了。”


    窗外云层涌动,隐隐有下雨的趋势。


    方杳起身,却被罗法义拉住手腕。


    “留下来吧。”他凝视着她,“过了这么久,您还想不明白么,您跟我才是同道。李奉湛、许群玉一个个天之骄子,将凡人当成蝼蚁,高高在上地摆弄他人命运。”


    方杳:“放开我。”


    “——还是说。”罗法义收紧了手,目光突然变深,“您总是需要一个男人”


    一瞬间,一道泛着冷光的小剑飞来,直接穿透罗法义的手腕。


    一旁的窗户被大风冲开,许群玉出现在室内,直直朝罗法义冲来,抬手就是一拳,灵炁铺天盖地压下。


    罗法义猝不及防,后背撞响墙面,整张墙都开始龟裂。


    许群玉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扔在地面,一脚踩在他胸口,冷冷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比。本体关在白玉京,分形倒是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乱窜。”


    如果方杳不在,许群玉只会毒打罗法义。但方杳在的时候,他可以极尽言语的刻薄,让罗法义在方杳面前抬不起头来。


    这一次,许群玉是跟方杳一起来的,可惜方杳坚持要一个人见罗法义,不然他半步都不会离开。


    罗法义果然脸色阴沉,却在他的灵炁重压之下动弹不得。


    “够了,群玉。我还有话想问他。”


    许群玉掏出一道长鞭,将他牢牢捆住,随即转身对方杳说:“师姐,我们回去吧。我让师弟把他押去白玉京,回头再审。”


    他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是刚才和罗法义打斗时留下的,在白皙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方杳知道那伤口可以轻易愈合,但见他这样子,还是下意识抬起手。


    许群玉听话地低下头来,任她用灵炁给他抹去伤口,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罗法义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对方杳说:“您难道忘了小蛮么?”


    方杳动作一滞,许群玉脸色也突然变化。


    罗法义被长鞭捆着,艰难坐起身来,模样狼狈,声音恳切:“您疼爱小蛮,却忘了当初群玉是怎么对她的么?”


    第43章 千种万种不堪(九) 知好色则慕少艾。……


    小蛮。


    方杳只要想到这两个字, 就感到痛楚。


    如果要细说康小蛮,以及小蛮跟她和许群玉之间的关联,事情得从更早的时候开始谈起。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 方杳正在窗边抄经, 有道童来禀报,说山下有凡人寻找她。


    凡人是不能上天门的, 而方杳吃了长生不老药, 也不能离开仙家的地界。于是她在道童的陪伴下, 前往天门的边缘。


    清风吹过,树木簌簌作响。


    一个穿着孝衣的清秀少年从远处的山道间跑来,长发飞扬, 衣袂偏偏, 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仙人姑姑!我名为崔克寿,崔令周之子, 崔恒之孙。祖父逝于上月十七,泣告以闻——”


    少年的声音在山间回荡,方杳惊觉这是她三哥的儿子来向她报丧, 报的是她父亲的丧。


    方杳知道父亲去世了,在岛上哭了一晚。


    彼时许群玉已经因为清心纹的事情被李奉湛赶下山游历。没过多久,南海在白玉京的安排下设立观世书院,许群玉又和晓山青一起进书院修行, 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李奉湛当时在白玉京办事, 因方杳心中悲恸,同心铃震得他手指发麻。


    他当晚回了明心岛。


    “我已经请仙鹤送去琼枝和仙衣。你的父亲高寿离世, 是圆满,你不必太过伤心。”


    在丈夫的陪伴下,方杳勉强挨过了那难熬的一晚。


    可天上人间, 时间流速不同,不多时,崔克寿又来了。


    此时他已经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青年,又是一身孝服,在林间喊:“仙人姑姑,祖母逝于上月二十”


    从天门的时间来看,这一次和上一次不过相隔数日,李奉湛因为事务繁忙,他仍旧遣仙鹤送去琼枝和仙衣,但那晚没有再回来。


    方杳自从得知母亲死讯后就夜不能寐。


    李奉湛再次回岛的时候发现她憔悴了许多,将她抱在怀里,又劝她:“人之生死是常事,你要勘破这一点,免得伤心伤身,纠缠在旧日因果里不得解脱。”


    “可想到我没有陪伴他们太多日子,我心中就痛苦得没有办法入睡。”她对李奉湛这么说。


    李奉湛像上次一样将她抱在怀中安慰,但方杳感觉到他已经有些失去耐心。


    在这之后,方杳有很久都没有听到家中的哀讯,又勉强过了一段时间。


    数年过去了,崔克寿又再次出现,依次向她报兄长们的丧事。


    他大概是同辈里年纪最小的孩子,也可能得了名字的福,家族才把这样的差事交给他。


    方杳没想到,五个兄长里,最先离世的是五哥。大概是因为崔五郎情志殊异,思虑过重,早年情路坎坷,他不到四十便郁郁而终了。


    她想到那年五哥给的糖糕,还没能吃上第二块就散落风中,心中的痛苦已经不是眼泪可以表达。


    所以这一次,方杳没有哭。


    她呆坐在明心湖边,从清晨坐到夜晚,脑子飘过许多思绪,又仿佛空白一片。


    最后离世的是三哥。


    此时崔克寿也四十有余,从白净的翩翩少年变成沉稳持重的一家之主,与方杳记忆中三哥很像。


    在三哥去世后,崔克寿再也没有来过,大概是崔家在世的已经没有方杳熟悉的人。他们怕扰了她的清净,也不敢再来。


    父母兄长们还有人在世的时候,方杳很怕听见道童说崔克寿又来了。


    可等崔克寿不再过来的时候,她忽然陷入了更深的孤独,好像自己与尘世的最后一缕联系也被切断,从此如浮萍般漂泊在无穷无尽的时间里。


    方杳的思绪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纷繁,连夜里都睡不安稳,总是做梦。


    梦见的都是小时候的事情,她三四岁的时候被父亲举在肩头骑马,眨眼又到十三四岁时,少女初长成,母亲带她去挑缎子做衣裙,画面一转,又到了和李奉湛定亲后,哥哥们在家中后院玩皮影戏,将她和李奉湛的相遇瞎编一番,写成故事。


    都是模样出众的世家公子,一个个不着调地唱小曲儿,仆从们聚在一起拍手叫好,惹得崔父崔母也过来旁观,一边骂一边笑。


    正所谓夜深忽梦少年事,这不是个好兆头。


    这天晚上,方杳又做梦了,罕见地梦见了和李奉湛初见的时候,画面来来回回,一会儿是他用炁变成蝴蝶与梨花来逗她笑,一会儿是他再一次带她回乌衣巷,和父母兄弟作别的时候。


    方杳哭着从梦中醒来。


    “又做梦了?”


    她背对着床边,听见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原来是李奉湛回来了。


    方杳扑到李奉湛的怀里,揽着他的脖颈,泪流满面,“我想爹娘,想我的哥哥们,我想家。”


    李奉湛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默看着她,抬手给她擦眼泪。


    “上山是你的选择,在天门内的每一位弟子都已经断绝尘缘,你真的不必这样执着。”


    他的语气很淡,藏着失望——显然,李奉湛认为她的心性实在不够好,勘不破这么简单的道理。


    李奉湛的失望让方杳感到心冷。


    她推开李奉湛,转身跑出门,来到到长廊处。


    四周夜色重重,灯笼低垂。


    她赤脚踩在地面上,长发凌乱披散,神情惶惶然,不知可以到哪里去。


    身后响起脚步声,随后是李奉湛的声音,“你要去哪里?”


    这是方杳第一次反悔。


    世上有宽路、窄路、生路和死路。她之前只知道踏上了一条路就不能回头,却没料想自己有一天已经没力气走下去。


    她低估了长生的痛苦。


    方杳感觉到李奉湛正在用那双眼睛注视着她,看穿她的思想和情感,看清她的疏离和痛苦,但他不理解、无动于衷,甚至觉得她愚蠢。


    她感到恐惧,窒息,这处灵秀的小岛像一座空旷的囚笼,她只是被尚有责任心的丈夫圈养在这里,只为了兑现初遇时带她飞升诺言。


    方杳张口,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下意识喊出一个让她感到安心的名字:“群玉!群玉!”


    她一边喊,一边往泰定观的方向跑。


    赤脚踩在青石板路上,水洼飞溅,脏了裙角。


    沿路挂着灯笼,凉风吹拂,灯笼摇摆,曲折的小路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噩梦。


    她形容狼狈,四周多山石,回荡着她的哭声和呼喊。


    可许群玉不会在这里,所以这哭喊不会有回应。


    就在她往外跑的时候,距离她尚有一段距离的李奉湛也加快了步子。她余光看见他移行过来。


    方杳可以预见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会被李奉湛带回房内,他会跟她细细分析她所纠结痛苦的事情,像一个超脱的仙人在指引蚂蚁如何从这歧路中找到最好的出路。


    等她接受了他的道理,他再用凡人的方式安抚她,和她同房。


    方杳心中绝望地想:我何以至此?是谁的错?痛苦什么时候结束?


    就在这时,当她穿过前院的时候,忽然看见长廊的尽头,烛光隐隐绰绰之处,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却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就在身后的李奉湛要捉住她手腕的那刻,那人先一步伸手将她拉进怀中。


    温暖的、踏实的怀抱。


    “师姐。”来人低声说,“我从书院回来看你了。”


    方杳虚脱般软倒,突然出现的许群玉接住了她,脱下外衫拢住她衣料单薄的身体,安慰般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群玉,我的群玉。”


    她泪流满面,双手颤抖,抚摸着面前少年玉白的面庞。


    “要是你一直不长大,永远留在我身边就好了。”


    许群玉喉头滚动,紧握住她的手腕,目光却看向李奉湛,“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是闹脾气罢了。”


    “不不是!群玉,我听见了我爹娘和哥哥们的死讯。我没有家了。”


    李奉湛声音冷淡:“明心岛就是你的家。”


    眼看李奉湛走过来要带走她,许群玉直接将她抱起,转身就往外走,急声说:“我带你走,你不能去人间,我就带你去洞天福地,我们躲在里面永远不出来!”


    当时的方杳并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想逃离明心岛,逃离李奉湛,从这清规戒律,青山秀水,万卷经书中彻底逃脱去。


    她的双臂搂着许群玉的脖颈,摇摇欲坠的心灵再次得到依靠。


    可那晚谁都没能走出明心岛。


    李奉湛的一句话就拦住了她的脚步。


    “你将群玉当成什么了?”


    这话如雷劈般砸在方杳的身上,碾碎她的冲动,唤醒她的羞耻。


    她到死都记得,李奉湛说这话时的眼神平静而透彻。他的眼睛像一面镜子,将她明知许群玉对她的感情,还借此向他寻求慰藉的卑鄙举止照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李奉湛在成婚前的屡次询问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不管想不想走下去,这路是她自己选的,而李奉湛也不允许她再做别的选择。


    “放我下来吧,群玉。”方杳声音颓然。


    许群玉恼怒:“我不放。师姐,你不要听师兄的话,他不过是在吓唬你”


    李奉湛随即瞥向他,“群玉,你心里应该清楚,如果是在人间,你要叫她嫂嫂。”


    他这话是对许群玉说的,却是说给方杳听的。


    方杳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卸去。


    她推开了许群玉,脚刚落在地面,就被李奉湛拉进了怀中。


    李奉湛声音淡淡,还在对许群玉说:“你真想体味红尘,就再多去人间游历,总会遇到心仪的姑娘。届时带回来,我替你去为她请长生不老药。”


    许群玉目光看向方杳,声音沉沉,“师姐,我不会和别的姑娘”


    李奉湛轻巧地笑了,“‘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


    这句话如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方杳心头,让她颓然地低下头颅,被李奉湛带回房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打坐修炼,而是跟她同房了。


    同心铃响到天亮。


    她知道许群玉就等在外面,在回廊里听了一夜铃响。等她再醒来的时候,道童说:“许师兄已经下山,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方师姐,要派仙鹤去问么?”


    方杳摇摇头,“不用了。”


    这之后,李奉湛一直留在明心岛上。


    让方杳没有预料到的是,他似乎放弃了教她清心、运炁这类修行的事情,连房中术都不再用了,不再做什么固元守精、交而不泄的事情,就跟她像普通夫妻那样同房。


    “你吃了长生不老药,又学过运炁,身体要比凡人好许多,我们未必不能有孩子。你不就是想念群玉小时候么?”


    李奉湛说。


    当李奉湛这么说的时候,方杳一时也分不清她究竟是思念许群玉,还是思念许群玉小时候陪伴在左右的日子。


    可两人试了很久,始终没有孩子。


    道士奉行“性命双修”,李奉湛修行时日很长,身体早就远超于凡人,方杳的资质远远比不上,所以阴阳相合,始终合不成个结果。


    直到有一天,李奉湛忽然去了一趟蓬莱,拿回来一条白色的腕带,中间嵌有一块椭圆形的玉,色泽莹白。


    方杳问:“这是什么?”


    “这是块仙石,上头灵炁丰沛,有蓬莱的气息,以往总被修士们用作打坐的阵眼。不过这石头还有个奇效——只要将它戴在身上,便如同身处蓬莱地界。”


    也就是说,如果方杳将它戴在身上,无论去哪里,都算作在蓬莱。


    李奉湛拿来这个东西,就是为了带她去人间转转。


    这一转,方杳才知道外头已经变了天地。


    从东晋到唐,建康经过四朝变迁,如今改名叫做江宁郡金陵城,当年旧城布局依稀可见,但繁华远远不及当年。


    秦淮河边还有零星酒肆,和方杳记忆中的相比显得十分萧条。


    她戴着幂篱,在李奉湛的陪同下再次走过朱雀桥,引起路人频频回头,一是因为两人气质非凡,二是因为她一身清丽的打扮,素衣宽松,衣袖随清风翩飞,已经此时的风尚全然不一致,走在路上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这些年里在岛上读了许多书,看道樵夫王质因贪看仙人迟归,与亲友错过百年时间,只觉得他可怜,却没想到自己也成了‘烂柯人’。”


    方杳隔着一层薄纱,注视着陈旧的乌衣巷口。


    破败的石墙曾经高高筑起,后头就是她的家,竹林茂密,山石堆砌,极尽奢华。如今已经被隔成许多户人家,旧日的模样早早就不复存在了。


    方杳忍着泪意走近其中一户人家的墙边,忽然看见墙角处历经沧桑的石头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


    她蹲下身,轻抚着这处被泥土覆盖的石头,对身边的李奉湛说:“这是我和堂姐堂妹们悄悄划上去的。”


    两人沿着河流走,一路走到城池边上。


    她腕间的玉带也渐渐失去了光泽,蓬莱之气将要消耗殆尽,该回到明心岛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河岸边忽然响起了哭声,她快步走过去,拨开芦苇丛,竟然看见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女婴。


    方杳抱起她,惊觉这孩子轻得惊人,连哭声都细微至极。


    “如果你喜欢,就带她回去吧。”李奉湛说。


    明心岛可不是随便捡孩子的地方,她瞥了眼李奉湛,问:“是你放的?”


    倒不是李奉湛放在这里的,但这件事确实并非巧合。


    灵虚子临近飞升,嘱咐他在此前最好再找一个合适的弟子。他卜算到这孩子根骨非凡,便用法术指引她的父母来到这里,说是只要将孩子放在此处,就能在院子里挖出金银珠宝。


    那对夫妻十分贫穷,本来要将这女婴养大一些后卖给牙人,梦醒后坚信是神仙托梦,果然将孩子放在此处,回家挖宝去了。


    “知道你在岛上寂寞,想着你如果亲自带回她,会与她更亲密些。”


    于是这孩子被他们带回去,成了他们的第一个弟子。


    这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发丝柔软,很爱笑,无论谁跟她说话,她都会发出一声软软的“嗯”,把人听得心都要化去。


    照顾小孩子的琐事很多,孩子饿了哭了,人都要立刻赶到。


    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法术解决,但方杳喜欢亲自上手去做,她沉迷在这种照顾孩子的忙碌之中。


    超乎她意料的是,李奉湛也会在百忙之中特意空出时间照顾康小蛮。


    小孩子娇弱,捧起来也只有他两只手那么大。


    李奉湛那双拿剑握笔的手将孩子抱起来的时候,竟然也有了许多柔情的滋味。


    方杳知道他是做给她看的,但她还是为此而心软。两人之间故作和平的伪装,也渐渐变成了真的。


    这时间一转就是百年。


    这一百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首先是许群玉上了登仙台,在道门崭露头角。二是他和其他师弟师妹都住回了明心岛。


    明心岛一片和乐,那晚的不堪场面彻底埋藏在过去。


    在方杳心底,许群玉始终是不一样的。她不再去分辨那是怎样的感情,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


    但她希望许群玉过得快乐、自由,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如果能经常看见他,哪怕不能像从前那样亲近地说话,她也心满意足了。


    而康小蛮也在她的照顾下一点点长大,从两只手能捧起的婴儿,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康小蛮活泼、聪明,喜欢缠着她说话。等她可以去书院了,她每次回来都会跟方杳讲许多外界的事情。


    “我讨厌灵均宗的周起星,也讨厌师父和二师叔,因为他们总是罚我。三师叔和四师叔还没欺负我,我先不讨厌他们。”


    方杳微笑着说:“你总是提起周起星,是喜欢他么。”


    “不,是因为我最讨厌他。”


    这晚她们睡在一处,方杳动作轻柔地拍着怀中少女的后背,还像以前那样哄她睡觉。


    “在你见过天高地阔之前,不要那么早地爱上一个男人。”


    她轻声对小蛮说。


    这一个百年,是方杳生命中最幸福、最安宁的一个百年。


    可好景从来不长,一件事情彻底打破了和谐。


    那本该也是一个寻常的晚上,康小蛮从南海的观世书院回岛。照往常的习惯,她会先去见方杳,连同其他人一起陪她喝茶聊天。


    但那天晚上,许群玉和康小蛮不在。


    她问起两人,其他师弟师妹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实话,只说:“因为书院里的事情,正忙着。”


    他们两个人有什么可忙的?


    方杳没信。


    等这晚人都走了,她独自走出院子,问值守的道童:“小蛮在哪里?”


    道童说:“跟许师兄去刑堂了。”


    一听“刑堂”这两个字,方杳的心就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在天门内生活很多年,时间又在夜里,于是熟练避开值守弟子们的耳目,独自到了刑堂。


    抵达刑堂,她就看到了这一幕。


    墙壁上火光跳动,康小蛮跪在地上,许群玉则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鞭子。


    他声音冷淡:“让你回门中受罚,已经是灵均宗让步的结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康小蛮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周起星只是个外人,死了就死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凭什么罚我!”


    “漠视人命,你从哪里学来的?”


    “天底下向来是自己人的命贵,无关者的命贱,这有什么不对么?我是为宗门的颜面教训他,让那不知好歹的家伙知道我们宗门的厉害!”


    “按照门规,害人命未遂者,应受一百戒鞭。”


    许群玉冷漠地说,“你没有悔过的心思,这一百鞭你就受着吧。”


    说着,他举起鞭子。


    康小蛮吓得大喊:“你打我试试!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就是他让我来管教你。”


    “那我师娘也不会放过你!”


    许群玉的动作果然顿住。


    康小蛮继续说:“我师娘每次看见我受伤,都会心疼得不得了,连我师父都不敢说什么,要是她看见你把我打了一百鞭,一定会狠狠骂你,将你赶下山,连师父都不会帮你!”


    她一口一个“我师父”“我师娘”。


    许群玉再也不犹豫,手中鞭子扬起,朝她的嘴打去,仿佛是想要直接把她的嘴打烂。


    康小蛮被许群玉的威压震得动弹不得,见他来真的,一时间竟吓懵了,脸色发白,双腿颤颤。


    那鞭子在距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忽然停住,如灵蛇般卷住她的脖颈。


    许群玉猛然收紧鞭子,将她生生拖到了自己面前,高高俯视她,声音冷淡地说:“你可以再多说几句,狡辩一句,我加二十鞭。”


    康小蛮大概是真的怕了,用愤恨的目光看着许群玉,忽然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师娘有什么心思。”


    她随即露出一个笑容,“师叔,你将她的帕子藏在你的被子里。你用它来做什么啊?”


    这话音落下,长鞭划空,这一次真的打在了康小蛮胸口。


    她被大力冲击往后,倒在了地上,内府受伤,小脸瞬间煞白,鲜血从口鼻冒出来。


    方杳这时并没有多想,直接冲上去抱住了她,“群玉,停下,别打了。”


    “师姐?”许群玉惊愕,随即目光一沉,“她犯了规矩,就该罚”


    “你忘了你小时候被罚是怎么哭的么?别打了,要是奉湛问起,就说是我说的。”


    “可是——”


    “群玉!”


    方杳心里着急,声音抬高,听上去就像呵斥。


    她原本是不希望小蛮因为这一顿鞭子,将许群玉的心思宣扬出去,让他感到不堪。她以为许群玉也会明白这点。


    可许群玉只是定定看着她片刻,忽然说了句“是我错了”,扔下鞭子转身就走。


    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明心岛。


    再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孟子·万章上》


    第44章 千种万种不堪(十) 我后悔那时候跟你……


    人活得太久, 回忆就显得沉重。


    方杳从江市回到家中,疲倦地靠在沙发上。


    许群玉默不作声走到她身边坐下,给她渡去灵炁, 试图减缓她的疲倦。


    如果不论在降真城的死别, 在刑堂发生的事情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说话,他知道方杳在想那件事。


    片刻后, 许群玉轻声说:“那时候, 小蛮和周起星在书院因为小事出现争执, 还动了手。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许多偏门法术,把周起星打成昏迷,又怕被书院的真人们追究, 将周起星藏在观世书院后山的悬崖峭壁里。如果不是周起星身上有保命的符箓, 怕是会直接死在那里。”


    方杳沉默片刻,说:“她六岁之后, 我就发觉她性子有问题。好说歹说,苦口婆心,后来她就一直乖巧, 没想到”


    “那只是在你面前而已。她很聪明,知道有你挡在面前,连师兄都要留情几分,所以在你面前一副面孔, 转头又是另一副面孔。”


    许群玉说到这里, 声音一顿,转为替自己解释:“师姐, 我不是要抹黑小蛮。但当年的她实在是”


    方杳说:“我知道。除去她的秉性、我和奉湛对她的管教不谈,我现在怀疑,小蛮那样子恐怕还是受了罗法义的教唆。”


    她叹了口气, “当年我对降真城的事情耿耿于怀,因此私下又给了罗法义几次精血,让他拿去给降真城的孩子们遮掩气息,在山里存活下来。罗法义几次假扮道童来岛中找我,中间有一次就被小蛮发现了,在那之后,他们就熟悉起来。”


    说起这件事,许群玉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那段时间恰好是他在人间长时间游历的时候,因此罗法义偷偷进天门和方杳见面这件事情,是他在方杳死后才查出来的。


    “师姐,降真城被毁的时候,谢师兄没有将阴檀树交给罗法义,我还问过你缘由。那时候你说罗法义此人心中欲望炽盛,正邪未知,谢师兄不敢信他。你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任由他在岛上来回”


    方杳叹了口气,“因为那时候我太孤独了。自从闹出周起星那件事后,小蛮也被奉湛送去书院里闭关修行,岛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都说修行讲究清净,几百年了,我就是学不会清净这两个字,也许真的像你小时候说的那样,心性天定,心性不好,老天索性也不给好的资质。”


    说起他小时候针对罗法义的无心之言,许群玉脸色一僵,意图解释。


    方杳却还在继续说:“总而言之,我很确定,罗法义那时候来岛上见我,只是为了见我。他会跟我说起人间的事情,还会像幻术师那样变蝴蝶和别的什么玩意儿。”


    说到这里,她脸上扬起一个很浅的笑,“他还会告诉我你的动向——你在人间的哪个城市住了多久,帮了什么人。”


    方杳声音一顿,目光转向许群玉,“现在想起来,他应该是从那时候起就在人间布局了很多眼线。但当时我没有意识到这点,只是很想听到你的消息。自从刑堂那件事后,你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但是但是如果知道你过得很好,倒也不必说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许群玉却觉得有利刃刮在心头。


    “我过得不好。”他轻声说,“我每天都想着你,夜不能寐。我以为你和师兄在一起很好,好到不想再看见我。”


    许群玉当时只是心里有气。但他也知道自己没资格生气,索性躲到人间里,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看。


    可他不知道那会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师姐。


    想到这里,他眼眶蓦地发红。


    “我后悔那时候跟你赌气。你走了以后,我想过无数次,那一晚你不要我对她动手,我听你的话就好。你想要我乖乖留在岛上,哪怕师兄用鞭子赶我,我再也不会走。”


    道士虽然有通天本领,却不能看见自己的命运。


    所以他也没有预料到自己和方杳的别离竟然这么仓促、这么狼狈、这么难堪,竟然连句像样的话都不曾对她说过。


    “不,不是这样的。”方杳捧着他的脸颊,替他擦去眼泪,“你还不明白吗?我只希望你过得逍遥自在。如果你真的和你师兄一模一样,我倒也不担心了。”


    许群玉蓦地笑了,“师姐难道不是一直觉得我跟师兄像么?”


    方杳摇头,“有时候像,有时候又不像。现在经历了这么一遭,我倒觉得你们是一点儿也不像了。至少你不会对小蛮做出赶尽杀绝的事情。”


    她所说的事情,就是康小蛮上登仙台时因为勾结外道,被李奉湛亲自斩除的事情。


    许群玉默了一秒,忽然说:“师姐,关于那件事,我一直觉得有个说不通的地方。”


    “什么地方说不通?”


    许群玉和她双目对视,“是师兄的处理方式。”


    *


    许群玉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带方杳去了一个地方——白玉京。


    准确来说,是白玉京的司天部。


    司天部是极为特殊的部门,只负责管理一件事,就是所有关于登仙台的事情,不论是与天道沟通登仙台的开放,还是选定参与登仙台选拔的弟子,亦或是整个登仙台开放期间的秩序。


    许群玉当年在登仙台上拿下魁首,按理说可以在白玉京任意担职,但他本人不像晓山青那样对这种事务充满兴趣,一直游离在白玉京的边缘。


    这回他大喇喇带着自己的心魔进白玉京,也没人敢拦着。两人就这么直接到了司天部的管理办公室里。


    办公室主任恰好就是天门的吴素长老,见是许群玉来敲门,一个字都没问,安安静静出了办公室,还给两人在门口把风。


    方杳一进办公室就被正中高台上的悬浮虚影吸引。


    这是一座高不见顶的大楼,翘角飞檐,回廊挂着法铃,廊柱刻有仙兽纹样。


    许群玉说:“这就是登仙台的样子。师姐你看,这登仙台大门前的仙兽模样,熟悉么?”


    方杳仔细一看,随即愣住,“这是梦貘?”


    虎身、象鼻、牛尾,可不就是梦貘的样子?


    说起来,她手上的小梦貘还在明心楼里,跟问丹混吃混喝当黑户。


    许群玉:“没错,登仙台其实是天道降下的阵法,阵中藏有许多仙兽,而阵眼中就是梦貘。”


    方杳一听就明白了,“登仙台也是类似于幻境的地方?”


    他点头,“所谓‘性命双修’,心性、悟性最重要。登仙台考验的就是心性和悟性,进入登仙台的修士,看见的其实是自己心中的欲望。登仙台一百零八层,欲望逐层增加,能最快离开登仙台的人就是魁首。”


    方杳问:“那你当年,在登仙台里看见了什么?”


    许群玉凝视着她,“我看见了很多东西。在顶层的时候,我看见了你。”


    他不仅看见了方杳,还看见了小时候经历过的结契大典。


    只是那一次,结契大典上站在方杳身边的不是李奉湛,是他自己。


    “你动手了?”


    他没有否认,温声说:“我那时心里清楚,你还在明心岛上等我回去。”


    许群玉转过头去,目光落在面前的虚影上。


    “司天部可以看见每个人在登仙台里所经历的事情。我了解到,当年小蛮在登仙台里,再次经历了降真城。”


    方杳眼里露出惊愕,“降真城?”


    “是的,降真城。她本该在登仙台里斩除外道,没人想到她回反其道而行之,从第一层开始勾结降真城中的居民,在登仙台中反杀内丹一脉,一路登天,虽然当了魁首,却在登仙台里把道门杀了个精光。”


    许群玉声音平静,方杳却听得胆战心惊。没人跟她见过当时的具体情况,再怎么问,都是能得到“康小蛮勾结外道”这一个结论。


    她声音发紧:“怎么会这样?”


    “是啊,当她出来的时候,师兄也问了这个问题。”许群玉轻声说,“小蛮回答:因为好玩儿。”


    方杳沉默了。


    这的确像是小蛮会说的话。


    “在那个时候,师兄在登仙台上开启了重瞳。他用重瞳将小蛮看过一遍,随后将她杀了。”


    许群玉转头看向方杳。


    “在这之后的事情,师姐也知道了。定论是小蛮练了外道功法,功法是碧落浮黎派来的仙使给的,目的是分化各大宗门。师兄杀了小蛮后,也清理了碧落浮黎的仙使。从那以后,白玉京的话语权就彻底落在师兄的掌控中了。”


    李奉湛的重瞳,是他上登仙台后,由天道赐下。


    一般来说,登仙台魁首是受仙人赏赐,只有极少的人能直接得到天道赏赐,李奉湛是之一,许群玉是之二。


    也正因此,李奉湛说他的重瞳看见了什么,连仙人都不敢质疑。


    谁敢质疑天道赐下的神物?


    办公室内陷入寂静。


    结合种种蛛丝马迹,康小蛮这件事,和一个人绝对脱不了干系,而那个人却从这件事中隐身了。


    ——罗法义。


    康小蛮在登仙台中所经历的幻境,一定是她在此前通过罗法义知道的。除了罗法义,不会有人再跟她提起降真城的事情。


    方杳声音颤抖:“你是说,当年那件事,你师兄说了谎?”


    许群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是我的猜测。如果不是师姐说起小蛮跟罗法义有过接触,我还不会联想到这一点。罗法义在三百年前已经被白玉京捉到,可迟迟没有被处决,压下这件事情的,也是师兄。”


    *


    方杳看不懂李奉湛。


    哪怕他们做了数百年的夫妻,有过亲密无间,耳鬓厮磨的时刻。


    李奉湛从未向任何开放过他的内心,也从不为他的行为作出解释。但在她印象里,李奉湛最不会做的事情就是说谎,那有违他做事的原则,也不符合他高高在上的性格。


    可她见识过李奉湛在她复活这件事上的隐瞒,所以当许群玉提出那个猜想的时候,她竟然并不觉得很荒谬。


    也许是融合记忆的后遗症,这天晚上,方杳跟许群玉回到家中,睡下后开始噩梦连连。


    她先是梦见恢弘的高台之下,有一方土坑。


    那土坑里躺着个姿态扭曲、面目全非的少女。


    青白色的皮肤、血肉模糊的脸、断裂的头颅和扭曲的四肢。


    画面一转,她又梦见自己在挖土。


    挖啊挖啊,挖到十指鲜血淋漓,


    才看见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手腕上戴着护身的银镯,是她亲自画了图样,让李奉湛找人锻造成的。


    少女的皮肤是柔软的,仿佛还活着,她心中欣喜,再一眨眼,那白皙的手臂变得青紫,已经长满丑陋的尸斑。


    她张口要哭喊,却发不出声音,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喉间只能溢出濒死的呜咽。


    正当她觉得自己心神俱裂,仿佛要在梦里死去的时候,画面又变了。


    这一回,她站在元空观的房间里,还穿着旧时的衣裙。


    李奉湛盘腿坐在榻上,乌发高束,半垂着头,俊美的脸半隐在阴影中。


    “奉湛?”


    他听见了她的呼唤,缓缓睁开眼,双瞳漆黑,直直看着她。


    就在这时,那凝固的黑色开始像黑水般起了波澜,圆形的瞳孔缓缓拉长,一分为二,变成了——重瞳。


    方杳和他对上目光的一瞬间,忽然感到一股铺天盖地的窒息,只觉得沉重如山的气息压在她的肩头。


    可她动弹不了,仿佛无法自控般一直注视着那双瞳孔。


    她想起了蓬莱,那里的草木、河流、山石都被一种可怖的力量凝固,与李奉湛瞳孔中仿若凝滞的黑色一模一样。


    那还是人的眼睛吗?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炼成那双眼睛?


    当李奉湛看向她的时候,她感觉好像日月星辰都在注视着她、缓缓地靠近她,而她只是一个凡人,在日月星辰之前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屑。日月星辰靠近她,只会让她产生濒临湮灭的恐惧。


    看见自己的丈夫异变成她所不能理解的存在,方杳陷入了一种极度的惊悚中。


    本能的恐惧使她步步后退,后背猛然撞上灯盏。


    这时候,只有五岁的康小蛮迈着小短腿跑进来,一眼便和李奉湛对上视线,转头抱着她的腿大哭。


    小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震得人脑瓜疼。


    她仰着头,大睁着泪眼,满脸恐惧,大喊:“师娘,救我!师父要杀我!”


    方杳生生惊醒。


    第45章 千种万种不堪(十一) 重瞳。……


    床头灯光线昏黄, 映着床上柔软的织料。


    方杳睁开眼,对上许群玉担忧的目光。


    他将她抱紧怀里,低声问:“怎么了?”


    “梦到以前的事情。”方杳还陷在梦中的情绪, 迟迟回不过神来, 声音沙哑,“你师兄、小蛮”


    “师姐, 以前的事情就忘了吧。”许群玉的双眼在昏暗中透着清澈的光亮, “我在你身边, 你什么都不用怕。”


    方杳目光失焦般看着天花板某一处,“我知道不管其他人有多少过错,小蛮她自己也有许多问题。群玉, 我总觉得亏欠她, 是不是当年我默许罗法义进岛害死了她。”


    许群玉握紧她的手腕,低声说:“不, 师姐。论关系,我们跟罗法义的交集要深得多,如果他在背后作梗, 为什么不从你我下手?你对她已经够好,当年你对我都没有那样细心。”


    “可是可是我想她。我闭上眼,就是她的脸。她在哭,在喊我的名字”


    “你只是身上被抽去了太多炁, 灵台不稳罢了。我再给你渡一些炁过去。”


    许群玉关上灯, 却翻身压在了她身上。


    方杳抬手抵住他胸口:“不是要渡炁么?”


    “用普通的方式太慢,渡一晚上都没有效果。”


    许群玉的手从她睡裙下摆伸进去, 低下头,呼吸落在她耳边,“坎离交.媾, 阴阳相合,是最快的运炁方法。不过我不像师兄那么小气,非得恪守固精的方法,只图在体内运炁流转。”


    他扯下她的底裤,“我什么都给你。”


    许群玉真是毫不掩饰他曾经偷看过的事实,方杳在幻境里也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知道是一回事,难为情却还是难免的事情。


    她忍不住说:“你当初就不该做出偷看的事情,那到底是我和他的房中事,你——”


    话没说完,转为喘息,碎不成声。


    “师姐,以后就只有我们的房中事了,你别再提他,也别再想他,好不好。”


    月光漏进室内,落在许群玉的身上,他仿佛披了一身的雪色,俯身轻抚着她的脸颊。


    方杳浑身覆着薄汗,眼皮微抬,目光失焦。


    所有沉重而不堪的往事,所有痛苦和挣扎,在这一刻都被情.欲的浪潮淹没,将她掩埋在纯粹的快.感中。


    *


    翌日清晨。


    方杳起床时,许群玉正在厨房准备早餐。


    她靠在厨房门前,说:“怎么还在做饭?”


    以前是因为许群玉在装普通人跟她过日子,现在什么秘密都没有了,两人都清楚他们其实不需要进食。


    许群玉袖子半卷,正在清洗两块红薯,“我以为你会喜欢以前那样,像个普通人一样饮食睡眠。我也喜欢和你那样生活。”


    人要吃饭睡觉,是为身所累的结果。


    但也正因为受身体的种种束缚,才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夫妻夜里相拥而眠。


    许多的温情和纽带,都是因为肉体凡胎会累、会老、会死,才因这有限的人生而紧紧联结在一起。


    方杳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灵炁真是个好东西,让人常常有种错觉,好像自己无所不能,不仅吃喝拉撒可以舍弃了,人之间的温情也可以舍弃了。


    她的确喜欢和许群玉像普通人那样过生活。


    半小时后,桌上摆上蒸红薯、鸡蛋和南瓜粥。


    方杳喝了口粥,说:“我打算去和你师兄再见一面。”


    许群玉剥鸡蛋的手一顿,抬头看她,“为什么?”


    “我想问清楚小蛮的事情。”


    “我可以替你问。”


    “不用,我亲自去问得清楚些。”


    许群玉泄了气,“好不容易从明心楼出来,要是再去见他,他又要用歪理将你留下来。”


    这倒让方杳想到了上一次的事情,“上次我融合记忆的时候昏睡过去了,他是怎么会让你带走我的?”


    可没想到,原来不是李奉湛愿意放人的。


    “登仙台要开了,那时候白玉京恰好来人找他去开会,他不得不去,才顾不上我们。这几天他忙,也不一定有时间见你。”


    许群玉还在试图打消她的念头。


    可见方杳实在坚持,他在早饭过后还是联系了晓山青。


    电话那头的晓山青说:“怎么又打电话,你就不能传音吗?说了多少遍这破铁盒子我玩儿不明白。”


    许群玉懒得理他,直入主题:“师姐要见师兄,他在吗?”


    “哦,师兄还在白玉京,我现在就给他传音去。师姐好些了么,我正想去看她。”


    许群玉:“她精神不好,除了我谁也不想见。”


    “那等师姐休息好,我们一起吃个饭啊,你猜谁回来了?”


    其实方杳就在电话边上,晓山青弄不明白手机怎么用,说话声音忒大,许群玉不开外放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直接问:“山青,谁回来了?”


    晓山青听见她的声音,直说:“问声那小子回来了。他一听见您的消息就跑来明心楼。您猜他这一百年在哪儿呢——他去山里当乡村教师去了!”


    方杳跟晓山青聊得欢,这下晓山青哪能不知道许群玉之前是睁眼说瞎话,立刻定了今晚的聚餐,并且信誓旦旦保证:“师兄绝对不来。”


    *


    吃饭的地点在万宗山庄的无量酒楼。


    道士们不需要吃饭果腹,却很愿意享受佳肴。这座特设的无量酒楼中菜品都不一般,龙精凤髓,琼浆玉液,仙果灵草应有尽有。楼中的侍应生也都是清秀飘逸的道童们。


    方杳和许群玉跟着道童们走进包厢。


    一个年轻男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沙发上,束着半长的头发。那人听见门口的声音,转过头来,英俊的脸上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定在方杳身上。


    他猛地站起身,冲过来,“师姐,真的是你!”


    方杳看着面前的男人,愣了半天才说:“问声?”


    莫问声咧嘴一笑,“是啊。您不信就打我一巴掌,嗷嗷疼。”


    不怪方杳不敢信,她走的时候,莫问声还是少年。


    她又打量他几眼,忍不住乐了:“你看上去比我的年纪还大不少。”


    莫问声笑着:“可不是么,师姐,非要算岁数,最小的徵羽都要比您年长。”


    走廊响起脚步声,晓山青和商徵羽并肩走来,恰好听见莫问声的话。


    晓山青“啧”一声,“说什么话呢,以后日子长得很,还差那百来岁的零头?”


    另有两道声音响起异口同声地响起,“问声师叔!”


    荷春生跟荷秋成从晓山青身后冒头,莫问声立刻“哎”了声,摸了摸荷春生的头,单手将荷秋成这大小伙子来了个扳手腕儿。


    荷秋成惨败,哀声道:“师叔,你都不让着我点儿!”


    莫问声哈哈大笑:“你自个儿多修炼去吧。”


    没多久,服务员将最后一碟菜端上,悄声离开了房间。


    晓山青先倒了杯茶,走到方杳面前跪下,“师姐,从前我没有认出你,多有不敬”


    方杳立刻将他扶起来,“茶我收了,你要是再跪,我下次就不来吃饭了。”


    晓山青挠头,“该跪还是要跪的。”


    一旁的许群玉淡定喝茶,问他:“我也是你师兄,你怎么对我就下得了手?”


    晓山青哼笑一声,“你也好意思说。这么几百年来,活儿都是我干,师兄的名头给你受着。”


    他下颌微抬,指向一旁坐着的姐弟俩,“捡回来的孩子也是我给你和大师兄看着,我容易么我?”


    莫问声对姐弟俩说:“现在你们群玉师叔高兴,你们有什么坏话得可劲儿说,他在我们师姐面前可是屁都不敢放,哈哈。”


    荷春生说:“群玉师叔那么好,我们才没有坏话可讲。问声师叔,你挑拨离间。”


    荷秋成:“您太不厚道了。”


    其余几人都笑了。


    姐弟俩生得太晚,不知道当年明心岛上发生了多少事情。


    在最融洽的那一个百年里也不是没有矛盾。


    自从人间有了中秋,岛上为了让方杳感到热闹,也过起了中秋。每逢节日,他们就一起玩皮影戏,表演给方杳看。


    当时皮影戏已经比晋时发展许多,除了敲羊皮鼓外,还有七弦琴、胡琴等等。


    许群玉将七弦琴弹得清丽动人,如山泉流云,彩霞飞溢。有一次过节,莫问声就怂恿他弹琴,还指名要听师兄师姐定情的那套皮影曲子。


    其他师弟师妹们都同意,但弹琴的许群玉却说这不在原定要弹的曲目里。


    晓山青又发言:谱子就在琴箱中,你照着弹就好。


    许群玉那天直接把琴摔了。


    师姐去哄,他就抱着师姐不说话,结果李奉湛看见了,将他严厉地训斥了一顿。


    那时候除了晓山青外,其他人都太小,还没有明白其中的暗流涌动。


    商徵羽端着茶杯微笑:“群玉师兄对你们两个是很好的,不然当初也不会亲自将你们带回来。我记得他本来打算亲自收你们当徒弟。”


    她转头看向莫问声:“当时你也在,怎么变成大师兄收弟子了?”


    莫问声抹了把脸,“大师兄的想法,谁猜得到?”


    提起李奉湛,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秒。


    晓山青最先反应过来,招呼大家吃饭。


    火锅热气腾腾,一室热闹。


    没过多久,晓山青又走到方杳身边,轻声说:“师姐,师兄晚上回明心楼,您不是要见他么?他在楼里等您。”


    所有人是一起回明心楼的。


    莫问声和商徵羽多年没回来,但辈分终究在那里,他们还是去见了李奉湛。


    李奉湛只说:“想回来就回来,你们的房间还留着。”


    有时候,李奉湛的严厉叫人痛恨,可有时候,他又宽和得让人无所适从。


    知道方杳要跟李奉湛谈事,其余人都先散开。


    许群玉虽然不能阻止他们谈话,事到临头却还是不情愿,他问方杳:“真的不要我陪着么?”


    方杳摇头,随后和李奉湛进了之前放置玉棺的那间房。


    玉棺已经被收起,李奉湛走到窗边,点燃连枝灯上的蜡烛。


    火光亮起,屋内灯影重重。


    他转过身来,冷白得几近没有血色的皮肤染上些许暖色。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方杳看着他,“我这次来是有问题要问你。”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群玉带你去了司天部,你们是为小蛮的事情去的。”


    “小蛮!你还能这么轻易地提起她!”


    方杳原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偏偏这两个字再次点燃她心中的痛楚。


    她强忍下难过,问他:“当年在登仙台,你究竟用重瞳看见了什么?你当时是不是在说谎?”


    李奉湛走近了,站在她面前。


    他个子很高,方杳如若不仰头看他,视线所及只能看见他弧度冷冽的下颌。


    这时,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臂,方杳浑身一僵,正想推开他,却发现李奉湛是要扶她坐下。


    她目光惊疑地看着他,缓缓坐在椅子上。


    李奉湛这时才开口:“是,我当时并没有说实话。你如果想知道当时我看了什么,我可以让你亲自看看。”


    他抬起手,掌心抵在了她的后脑处。


    方杳正要躲开他,忽然感觉一股浓郁的灵炁钻入她的脑海。


    那灵炁不具有攻击性,也并不控制她,只是为了展示。


    方杳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天上地下,万事万物,都在一瞬间发生,一瞬间变化,又一瞬间灭亡,再一瞬间重生。


    与这画面同时到来的是无数声音,哭声笑声,怒吼声质问声,从无数个方向传来,相近方向的重叠在一起,像是无数道弦在震动着发出声响。


    这些琴弦的末端就扣在她的心头,笑声多的方向令她心生喜悦,哭声多的方向令她痛苦。


    当这些琴弦同时颤动,她便下意识往笑声多的方向走去。


    在这个方向里,她看到的痛苦的画面是最少的,幸福的画面是最多的,但尽管如此,痛苦、死亡、流血牺牲也不可避免。


    过载的信息量使她疲惫不堪,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


    由于看得太多,那些悲惨的画面不再能触及她的心灵,那些欢乐的场面也不会令她开心,这人间沧桑变化,几家欢乐几家愁,都不过是更替变化的常事罢了。


    方杳发觉这些画面和声音,这样高高俯视的态度,让她变得全知全能的同时,也在无形之中磨去了她身而为人的共情。


    她感觉自己再被重塑,于是被一种“此我非我”的恐惧笼罩着,浑身都陷入一种理性的冰冷中。


    她开始急切地寻找一些令她温暖的东西,于是她看见了明心岛。


    笼罩在融融烛影中的明心岛镀上了一层令她眷恋的温情,可方杳却觉得这情感仿佛被一道厚重的墙挡在她内心之外。


    她知道自己眷恋,却感受不到那种眷恋。


    像一个陷入梦境的人,明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却偏偏醒不过来,徒留一片茫茫然的孤寂和疲倦。


    而这些都在一瞬间发生。


    是李奉湛的灵炁带来的。


    纵使方杳能够猜到重瞳是什么感觉,可这一刻才真的有如亲历。


    她堪堪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额头抵在李奉湛的肩头,全身都脱去了力气,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下两行冰冷的泪水。


    “从前你是凡人,我没有办法给你看这些东西,现在你看到了,也应该能明白我了。”


    李奉湛缓缓给她擦去泪水。


    “你从我所见中找到答案了么?”


    方杳闭上眼。


    她找到答案了。


    她只是不敢相信。《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