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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日梦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6章 千种万种不堪(二) 许群玉后悔。……


    荷秋成:“护生娘娘?我们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护生娘娘是庇佑丧亲的人的, 你们这样的人,哪懂我们普通人的烦恼,又哪里会注意到护生娘娘。”


    一旁的林子南忍不住了, “仙人都是在册上有名有姓的, 你们乱供奉的玩意儿,就算是仙, 也是邪仙。”


    陈惠芳冷笑一声, “在你们册上的就是正仙, 不在册上的就是邪仙。”


    “子南,你先等等。”


    荷秋成看了眼那小女孩,忽然发觉到有些不对, 连忙走上前去, 指尖覆盖一抹灵炁,往她眉心一抹。


    这一直作沉睡状的小女孩忽然睁开眼, 瞳孔不稳定地震颤着,像是经受极大的痛苦。


    “妈”


    “珍珍啊。”陈惠芳扑上去。


    荷秋成连连退后两步,挡住了要上前查看情况的同学, 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他脸色凝重,对电话那头说:“师叔,今天的这个孩子她好像活了!”


    许群玉很快出现在南焦街。


    他检查了小女孩的情况,又仔细询问了陈惠芳几个问题, 但出乎方杳意料的是, 他并没有带走小女孩,也没有强行把她身体里的灵炁解开, 而是冷着脸又领着荷秋成他们匆匆离开。


    *


    翌日是公司审讯的日子。


    李奉湛没有出现,晓山青已经等在车边,会陪同他们一起往总部去。


    现在晓山青已经给自己做过充足的心理准备, 哪怕看着许群玉牵着身边人的手,也面不改色,仿若未见般跟他聊天。


    对他来说,疯掉一个总比又走掉一个好。


    轿车驶离万宗山庄,穿过一条人间的高速,随后又在某处岔路口拐弯,驶进一条极其怪异的马路上。


    说是怪异,是因为天边悬着一轮太阳和一轮月亮,以马路为中轴线,各自悬在一遍的天空上。


    远处是延绵的青山,陷在一片浓郁的雾气里,那雾气似乎永远不会散,青山也永远不会靠进。


    等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马路变成了桥——现代化的立交桥。在桥的两侧有无数石柱伫立在河面上,顶部生长着云杉,石柱上刻着无数自然玉字,像云又像蛇,不断地石纹中涌动着。


    水面掀起波浪,似乎有什么要从水下钻出来。


    “别看。”


    许群玉说这话时已经晚了。


    方杳先是看见水里又升上两枚石柱,与其他石柱不一样,这两枚石柱更加崎岖,泛着尽数的质感。


    随后她看见这两道石柱连着一片岛,上面生长着许多色彩明艳的树,十分茂密,远看像是某种生物的毛发。


    水波从岛的两侧分开,江面因势差而水浪翻涌,那岛是超乎想象的大,还没露出全貌,那石柱就已经要比这立交桥的最高处还要高。


    方杳这时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下一秒,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金棕色的球状物,像日头落在了水面上一样巨大,能让人清晰地看见瞳孔里如金浪涌动般的纹路,中间一道漆黑的竖瞳像是漆黑的巨口,想要吞噬这江面所有的水,和桥上所有的人。


    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腥味。


    方杳心神俱震,“这是”


    “龙。”许群玉说,“我们已经进入了白玉京,这里是洞天之一,上接碧落浮黎,下达人间,许多半仙半神的生物住在这里。”


    神圣之物总被人附以各种美好幻想。


    但实际上,也许神圣之物并不美,只会让人觉得畏惧。


    方杳艰难收回目光。


    车最终驶入一座岛屿。


    这里奇花异草遍地,山石嶙峋,还有各种珍奇异兽。但在岛的正中却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办公楼,反光的玻璃格子窗,自动化的安保措施。


    银灰色的外墙上有带着鳞片的生物盘踞着,像是蛟龙雕塑,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这一条条蛟龙偶尔蠕动,在外墙上留下一道道湿滑的痕迹。


    三名西装革履的公司人员正站在路边等候,为首的人有些眼熟。


    方杳思索片刻,想起这人叫周不讳,是在宜云的时候向李奉湛他们汇报碧云天调查安排的那个人。


    等跟着周不讳进了最大的那座办公楼,方杳终于意识到许群玉他们这几天在明心楼做了什么。


    “这是我们宗门出具的解释信,加盖了仙人的印,没有假话。”


    晓山青掏出了这两样东西,随后说:“你们尽管拿去谛听像前检测。”


    这经过他们几天内研究的解释信,又往上找了关系,直接免了许群玉接受讯问。


    而方杳在路上已经提前收到嘱咐。


    许群玉说:“你只要说‘我只是心障,在幻境里什么都记不清’就好了。”


    三四天不长,但足够打点关系。方杳进讯问室后果然没有被为难,接连说了十几个记不清外,直接被放了出来,连身体都没被扫描过。


    她忍不住想,有特权真好啊。


    但等她出了门,却没看见许群玉,只有晓山青等在门外。


    “群玉有些事,我们先回车上等吧。”


    方杳没有多问,安静地坐回了车上。


    刚才和许群玉分别时,她已经悄悄附了一抹分形在许群玉腰间。


    只不过从身体上又切了一片出来,身体难言虚弱,刚才被那条龙吓得不轻,方杳当下便觉得有些昏昏沉沉。


    她靠在车椅上,闭眼感知许群玉的情况。


    ——许群玉走近了最靠里的一座大楼。


    通体漆黑的楼看上去十分压抑,上头盘踞的蛟龙多达五条,里面灯光昏沉,安保极其严格,每十米就有一位戴着耳麦的黑衣修士站岗。


    方杳悄悄观察了一周,猜测这里就是公司羁押犯人的地方。


    许群玉在地下二层的三号囚室停下脚步。


    有修士为他打开了囚室的门。


    这囚室里锁着一名人高马大的男人,胡子拉碴,十分狼狈。上身赤裸着,有许多道伤痕,下半身穿的裤子也被血色浸染。


    见门打开了,男人抬起头来。


    方杳看清了他的脸,浑身僵住。


    竟然是罗法义。


    许群玉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点开最新的照片递给罗法义:“认识么?”


    罗法义掀起眼皮,盯着那破旧房子里的小女孩儿片刻,“不认识。”


    “你把复活术传给了谁?”


    室内安静片刻,罗法义缓缓抬头,五官深刻、满是污渍的脸上露出一个笑,“群玉,降真城的人已经快要被你们杀光了,我又被你们关了三百年。你真的觉得是我做的么?还是说,你其实希望是我做的?”


    许群玉掐住他的脖子,玉白的手绷出青筋,“碧云天和降真城的事情,也是你?”


    “降真城?什么事?群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过了啊,降真城早就被白玉京烧光了。”


    罗法义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踹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地面,吐出一滩鲜血。


    许群玉拎起他的衣领,屈膝抵着他的胸口,挥拳重重砸在他的脸上。


    一拳接一拳,鲜血喷溅在他俊秀如玉的脸上。


    明明有千百种方式对付罗法义,他却偏偏用这样原始而暴力的行为动手,纯粹是为了泄愤。


    罗法义的脸被砸得凹陷下去,五官碎不成形,喉结震动,声音从嗓子里直接溢出来,竟然是带笑的。


    “群玉,你公报私仇。我们一起长大的,她是不是告诉过你要好好对我们,嗯?”


    “你再提她试试?”


    罗法义扬起头,破碎的五官迅速拼合、痊愈,只有鲜血淌在锋利的五官上。


    “我怎么不能提她?如果不是我把小蛮的死讯告诉她,她恐怕要被你们骗一辈子。”


    他注视着许群玉,“我知道,你是怪我把藏息符给她,让她逃下山,跑去降真城,以至于衰老死亡对不对?可降真城原本不是人间的地界,是李掌门毁了降真城。她原本也不会逃下山,是李掌门杀了她最爱的孩子。而你呢,群玉?她一直在等你回去,可你躲在人间不见她。在最后的时间里,是我陪着她的,我告诉你,她早就不想活了。”


    囚室内光线昏暗,许群玉的脸彻底隐没在黑暗中,长睫毛垂下,遮住了眼里的死寂。


    他中食指合并,指向罗法义眉心。


    金雾溢出,直直钻进去。


    罗法义双眼大睁,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许群玉将他的阳神生生从灵台里挖出来,像捏蚂蚁般捏在手上,声音冰冷,“我再问你一遍,碧云天和降真城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如果我说是呢?”罗法义脸色终于变得狰狞,“我让你见到了她,你要感谢我。她是不是像真的一样?群玉,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许群玉拧断了罗法义肉身的脖子,将他的阳神当做垃圾一般扔在地上,对外头的人说:“他知道阴檀树的下落,问出来。”


    道士修出阳神后,就算没有肉身也不会死,只是被折磨成这样,罗法义暂时也无法恢复过来。


    黑漆漆的囚室里,男人姿态扭曲地倒在地上。


    一旁的虚影定定看着许群玉离开,目光狠戾。


    方杳一直跟在许群玉身边。


    这些事情的背后,竟然真的是罗法义主导的。


    难道幻境里那个一直没被发现的外客就是罗法义?可罗法义被关在白玉京,又是怎么跑到那边去的?宋青陆和罗法义那么熟悉,为什么看上去对此并不知情?


    还有罗法义刚才提到的那个孩子


    方杳脑海里浮现出女婴恬静的睡颜,心中再次升起无名钝痛。


    就在这时,明亮的光线落在她身上。


    白玉京悬在天空中的日月始终不落,天边的霞光灿烂,只有盘踞在高楼上的蛟龙偶尔发出悠长的鸣叫,让这圣洁的画面鲜活起来。


    许群玉脸上和衣领的鲜血在法术下一点点消失不见,上车时,她也迅速收回了分形。


    晓山青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瞥了眼后视镜,说:“这次讯问就算过了,限制行动的程序暂时解除,接下来能清净几天。”


    他说话不带名字,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方杳知道晓山青是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平常不敢多往她这里看,她偶尔跟他对上视线,把他眼里的纠结看得一清二楚。


    既然晓山青不说名字,她也不回应。


    许群玉同样没吱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一回到明心楼,许群玉立刻将方杳带回了房间。


    他将方杳抱上床,与她额头相抵,双目对视,眼里泛起一丝光亮:“你对我说过,你有自己的思想,对么?”


    方杳一怔,意识到许群玉在怀疑她不是心魔了。


    她从来没想瞒过他,立刻点头,“我——”


    声音顿时卡住。


    不知道是谁施加的禁制再次生效了。


    许群玉定定看着她,见她半晌不说话,抿了抿唇,“你有没有想起什么事情来?你还记得当年,你怎么跟我说起罗法义的么?”


    方杳想不起来,她本将融合的记忆又被人撕走了。


    她脸色涨红,拼命想要出声,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可仿佛有一只手死死掐着她的脖颈,让她无法发声。


    许群玉的神色暗淡下来,“那你还记不记得,降真城毁后,除了宋青陆,还有谁偶尔会潜入来见你?”


    降真城里遗留下来的孩子,除了罗法义和宋青陆,方杳只知道一个名字。


    “卢般若?”


    她猜对了。可许群玉看出她是猜的。


    他眼里透出浓浓的失望,将她抱紧怀里,喃喃自语,“我不该多想。”


    方杳却忍不住问:“既然是偷偷联系,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他轻叹口气,“没有我的掩护,他们怎么上山。虽然我不去见你,但那是迫不得已,不仅是师兄不让,我以为那时候的你不想见我。现在想来,我——”


    他声音顿住,没有吐出那两个字。


    ——后悔。


    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这是个最残忍的词。


    许群玉为太多事情感到后悔,而回忆不过是一枚尖锐的鱼钩,将那沉在水里的旧事一点点拖出水面,讽刺般地摆在他面前罢了。


    他做过的事情太微不足道——没有真的明白过她内心的孤寂,没有给她带来贴心的慰藉


    太多太多更重要事情,他都没能为她做过。


    第37章 千种万种不堪(三) 谁把许道君的清心……


    此后几天, 许群玉仍然早出晚归,跟她说是公司里还有些事情要忙,但方杳猜到他是在处理陈惠芳那件事。


    说是处理, 实际上就是在白玉京开会, 都是在争执些律例之类的事情,没有实质的信息, 方杳用分形偷偷跟着他去了两天, 并没有太多有效信息, 索性保留精神,留在了明心楼。


    空闲下来,她细细盘算一番, 发现一个矛盾之处。


    罗法义那天明显在提示许群玉, 准备说出她不是心魔的真相。许群玉领会了这个意思,为了避开公司耳目, 顺带泄愤,直接把罗法义脖子给拧了。


    仔细想来,如果阴檀木、复活术是罗法义主导, 他又落在了白玉京手上,这番举动的目的,明显是罗法义通过拿捏她的消息,让许群玉不得不暂时保他的命。


    罗法义做到了。


    可如果是这样, 那阻止她融合魂魄、恢复记忆, 还下禁制阻止她说出真相的就另有其人。


    也就是还有一个人在暗中盯着这一切,甚至早就知道她不止是心魔。


    现在, 她要告诉许群玉真相,就必须解开禁制,要解开禁制, 似乎怎么都绕不开一个东西——香火红线。


    照谢枯兰的说法,她的复活是有人用香火制成的红线将她的魂魄缝合,而她的灵台也被香火红线隐藏,导致没人能发现。


    她原本怀疑这件事跟慈悲殿有关,因为慈悲殿也搞供香那一套。可等她看到陈惠芳家里的护生娘娘塑像和供香,心里又不确定起来。


    接下来几天,方杳每天都去山庄那片公共区域溜达,看看能否听到一些关于陈惠芳的进展。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惠芳的事情太过敏感,直接接触过这件事的荷秋成一直没出现,林子南和其他三个参与的学生也闭口不谈,应该是被交代了要保密。


    再加上时间离考试越来越近,这群倒霉孩子只要没有课外实践,每天就是凑在一起写作业,一个个愁眉苦脸。


    “概述登仙台各层道韵源头——登仙台有一百零八层,这题才十分,答错不得分,这对吗??”


    “谁叫你选修了道门古代史,像甲级术数就不用写几个字,先写个解,再列出九宫图,就算算错了也能拿两分呢。”


    “那是许道君教课的时候才有的好处,给分政策早就变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还没毕业?”


    话题一扯开,小孩儿们写作业的兴致彻底没了,终于又开始聊闲天,从书院聊到宗门,从同学聊到老师。


    道门的人虽然越来越多,但每一代的风云人物就那几个,他们最熟悉的就是许群玉,于是话头最后又落在了他身上。


    十几岁的孩子对出众的长辈天然带有好奇之心,肚子里装了一箩筐的八卦。从许群玉那一辈在观世书院里的成绩排名到当时的绯闻故事,竟然知道的还不少。


    “我听我师父说,许道君的清心纹原来是在眉心处的。”


    “啊?不可能吧!谁会把这东西点在这么明显的位置啊?”


    “我师父和许道君是同届的学生,绝对不可能是假的,我还有照片呢。”


    “你就瞎扯吧,那是什么年代,怎么可能有照片?”


    “我师父用法器从记忆里截出来的,当年我们宗门缺钱,他靠倒卖旧照片才养活了我们宗门。”


    这男孩儿说着,从包里拿出一面方形镜子。


    他炫耀般在众人面前展示,并且十分大方地让同学们拿去看。


    “嚯,还真有。”


    “这也太显眼了,难怪我入门的时候师父提醒我千万别点在这里装逼”


    “哇谁这么神通广大,把许道君的清心纹破了啊?”


    那男孩儿又说:“我师父说一定是自在观的某位天女,许道君和当年那位谢掌门走得近,可自在观不允许弟子恋爱,于是许道君求而不得”


    有人听到这里,立刻说:“这么封建,难怪后头都没了,这种宗门留下来也是祸害。”


    “可说呢,那位谢掌门也是,好好的掌门不做,还去参与降真城那群外道的事情,现在我们这么多课外脏活儿,都是他们害的。”


    方杳眉头皱起。


    “师叔母您别在意他们说的,那肯定是瞎说的。”


    身边的荷春生忽而凑到她耳边说。


    方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许群玉清心纹的事情。


    她只是为谢枯兰可惜罢了。


    显然,和一群小朋友凑在一起,八卦听了一箩筐,正事的消息是半点儿都没着落。


    好在一天后,王人杰调查医院的事情终于有了消息。


    程宋老家在宜云附近一个叫存福县的县城。


    存福县只有一家公立医院,当年还在实施计划生育,县里的女人领了准生证,多数都是在县医院里生产。


    方杳当即驱驶分形去到存福县人民医院。


    时间还是清早,县医院里的人却并不少,挂号处挤满了人。


    医院年代久远,装修也十分陈旧,墙面还是上白下绿的色调,天花板边缘是潮湿导致的黄渍,空气弥漫有浓浓的消毒水味。


    这里是生死的中转站,方杳用灵体之身进入这个场所,立刻能看见角落里飘着一些雾蒙蒙的东西,大概是逝者残留的气息。


    她在门诊大楼转悠了一会儿,终于顺着指示牌找到医院内部的档案室。


    程宋亲妈宋青雯和小姨宋青陆出生的年代,还不存在电子化归档的条件,就算有档案也手工记录归档。


    再加上按照之前宋青陆那种谨慎的做事风格,如果她的出生有什么猫腻,恐怕也不会留下痕迹。


    方杳凭着碰运气的想法钻进档案室里,按照部门和年份索引一路找下去,竟还真的在角落里找到了当年妇产科的手工档案。


    档案夹上浮着厚重的灰沉,蓝黑色墨水写就的字迹已经明显褪色。


    她打开档案,迅速翻找姓宋的产妇。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百个人里有五个姓宋的,其中还有两个人生的都是双胎。


    不过这两个人的名字,跟程宋说的外祖母姓名并不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改了名。小孩子刚生出来都叫毛毛,都没有大名,就更难辨认了。


    要是照着这个资料找,又得花费不少精力。


    方杳皱着眉,有些不甘心地再翻了翻,忽然注意到右下角的签字人。


    早年县医院的医护人员不多,妇产科能够签字的医生只有两个,一个叫张秀,一个叫林凤生。从签字数量上看,两人各占一半,但这两个姓宋的双胎产妇都是张秀接生的。


    她心里冒出一个猜测。


    如果这不是巧合,有可能这里面其中一个产妇就是程宋外祖母,资料被张秀修改过,而另一个产妇的档案可能是专程被塞进来混淆视听的。


    方杳将档案放回,立刻去了位于三楼的妇产科,循着门口的名字找到了张秀的诊室。


    张秀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老医生,一头短发银丝别在耳后,白大褂里穿着整洁妥帖的格子衬衫。她虽然已经年纪大了,但依旧精神瞿烁,双目清明,一边问诊,一边在电脑前开诊单。


    现在时间还早,方杳看过排班表,张秀医生是单位返聘的老医生,工作到中午十二点就能走


    反正普通人看不见她,她就坐在诊室后的窗台上等。


    一整个上午病人源源不断,张秀连水都没喝几口。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终于到了中午。她看完最后一个病人,起身脱下白大褂,收进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洗得发白的布包,终于离开了诊室,往家的方向走去。


    方杳一路跟着,越来越犹疑。


    张医生看上去就像一位普通老人,真的有可能跟宋青陆有什么瓜葛么?


    她跟着张秀的脚步继续走,最后来到医院后方专供教职工居住的旧小区。老人家腿脚不好,只能住在一楼,方杳一踏进屋中就发觉不对。


    房间内布置简朴,客厅只有一台老旧电视机和沙发桌椅,但书房里却非常宽敞,两侧的书架堆满了书。而在左面的书架上,俨然有灵炁的痕迹。


    趁张医生进厨房做饭,方杳跑到书架前翻看,发现那灵炁是从墙后面透出来的。


    这里竟然有个阵法,里头还有空间。


    她试探性地往里头送了一抹灵炁,许群玉这灵炁果然强大,竟然真能传过去。


    方杳不再犹豫,直接进了墙后的空间。


    这里是另一个书房。


    但不同于外头的模样,这书房里放的全是和修道相关的古籍,内容非常杂乱,有道门的,也有释门的,还有不少她从没有听过的功法,按照现在的标准,肯定算得上是邪门歪道了。


    在这些修炼书籍之外,书架上还有一部分资料稍显杂乱,看上去像是从很早的时间留下来的记录。


    最右边的字迹还是用毛笔写的,用词简略,多是文言,最左侧的已经是钢笔墨水写就,都是张秀的字体。


    看来张秀的确不是普通人,恐怕还活了很长的时间。


    方杳听见外头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知道张秀这会儿大概在吃饭,便迅速翻找起来,果然找了宋青陆的资料。


    在靠右的位置里夹着一个牛皮笔记本,从第一页起写了许多日期,最早从公元1023年起,每个日期之间相隔三十年,倒数第一个日期赫然是宋青陆、宋青雯两姐妹出生的日子。


    方杳继续翻动笔记本,纸张间掉出了一张纸。


    是宋青陆和宋青雯的出生档案,上面记载了产科接生时的情况:双胎,其中有一个出生时没有生命指征,经过抢救后恢复,签字人是张秀。


    结合程宋的说法,所以宋家世代的双胎姐妹中,有一个女婴是“壳”?


    可是这按照这个频率,宋青陆应该在十八年前恰好需要再换一个壳,但宋青雯生的却是程宋,一个男婴,这时间对不上。


    方杳眉头紧皱,又在书架上翻看,忽然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块黑布,似乎是罩着什么东西。


    她伸手去扯,黑布滑下,露出一尊白玉塑像。


    女人眉眼恬静,面带微笑,一身仙衣,怀里抱着孩子——是护生娘娘。


    方杳先是一惊,随后忍不住高兴起来,没想到竟然柳暗花明,又捉住了线索。


    接下来几天,方杳用分形守在张秀身边。


    张秀每天的生活轨迹非常固定,除了偶尔去参加一些学术研讨会外,不是在医院工作,就是去菜场买菜,夜里就一直待在家中看电视,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的老太太。


    方杳只能等着,守株待兔


    而她的本体则每天按时在万宗山庄的书店蹲坐听八卦,一来二去,倒跟荷春生逐渐混熟。


    “方姐姐,我看您每天闲着,不如我们出去玩儿吧。山庄附近有个小城市,里头商场什么都有。”


    方杳惊讶:“我们能出去?”


    “能呀,晓山青师叔特意交代了,要是我们想出去,只要戴上门内的玉佩,能让他们随时知道我们在哪儿就好。而且群玉师叔和秋成在忙港市的事情,都没有时间——”


    荷春生突然住嘴。


    是了,陈惠芳的事情。


    这是方杳来这里晃悠的主要目的。


    她怎么没想到呢,许群玉每天守口如瓶,是因为她的身份很敏感,他不愿意把这件事当着她的面提。


    但荷秋成跟荷春生两姐弟关系亲密,私底下凑一起说些不能往外说的东西实在是太正常了。


    方杳微微一笑,怜爱地摸了摸荷春生的脑袋,“走吧,我带你去买衣服买好吃的。”


    她虽然在道门是个大穷鬼,但在人间却是个有存款有房的人。


    谁能想到呢,曾几何时,许群玉这个在人间没有学历和工作经验的人,吃的还是她的软饭。


    当方杳带着荷春生走进商场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商场内光线明亮,一楼还在做店庆活动,几个大型玩偶站在立牌前跟孩子们合影。


    荷春生很少能来这么热闹的地方。


    “虽然道门内的地产商在模仿人间的商店,但也只是有个样子,像咖啡、奶茶这些东西根本买不到。“我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又没意思,秋成不爱逛街”


    方杳听出了荷春生话中的遗憾。


    灵虚子这脉到她这里,只剩下她一个女孩子,孤单是难免的。


    她笑着问荷春生:“一楼有卖奶茶的和蛋糕的,二楼和三楼是衣服我们先逛街,再去看电影,好不好?”


    荷春生一高兴,在挑衣服的时候直接把荷秋成跟她说的信息全部告诉了方杳。


    “按照升真玉律下的规定,清除涉事普通人的记忆,将被移魂的死者体内灵炁解开,再追查背后的修道者就可以了。但这回,那个叫珍珍的孩子有了复活的迹象,之前没有先例,所以变得很棘手。


    他们还追踪了陈惠芳的生活轨迹,发现她之前带着珍珍治病的时候,去旁听过几次医学研讨会。”


    “医学研讨会?”方杳敏锐地抓住这个词,“什么样的医学研讨会?”


    “似乎是叫——妇产科学前沿研讨会。秋成说,她女儿生的是罕见病,去这个研讨会很奇怪。”


    方杳心中一惊。


    这是张秀经常去的研讨会。


    她当即调动分形,把这件事告诉程宋,让他找王人杰去调查这个研讨会的情况。


    事情办妥,方杳心情大好,带着荷春生好好的玩儿了一场,结束的时候商场已经将近关门。


    荷春生说:“我们给师父和师叔带杯奶茶回去吧。”


    “他们喝这个?”


    “总要尝尝鲜嘛。”


    方杳爽快地付了钱,带着她走出商场,接她们的车已经停在了商场外,司机也分得了一杯奶茶,笑眯眯跟她们道了谢。


    回到明心楼的时候,里头没有人,只有问丹蹲在沙发边打盹。


    她们买了不少东西,荷春生将购物袋放在沙发边,拿出一袋漂亮的发饰,问方杳可不可以给她束发。


    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平常为了方便总是编成麻花辫子,谈不上什么美感。方杳现在有了合契以前的记忆,自然也懂得许多辫发、盘发的式样。


    方杳欣然答应,拿起梳子给她轻轻梳着头发,动作利索地给她弄了个漂漂亮亮的发型。


    刚弄好,门外就响起停车的声音。


    李奉湛正在和许群玉说着话,余光往沙发的方向看去,视线猛地顿住。


    许群玉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也愣了。


    落地灯边坐着两个人,小姑娘的长发盘成了俏皮的双丫髻,正兴冲冲地看着镜子,而她身边的女人也笑盈盈地注视着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荷春生往门口的方向一看,兴致勃勃地跑过来,说:“师父,师叔,好不好看?方姐姐说这个发型最适合我了!”


    正巧荷秋成从门外走进来,看见变了样子的姐姐,很捧场地说:“真漂亮,做发型的人眼光也好。”


    荷春生性格活泼,被夸这么一下,不仅没有害羞,反而眉飞色舞,“我还给你们带了奶茶!”


    晓山青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他看见荷春生时愣了一下,等目光往坐在沙发上的人看去时,心里一阵恍惚。


    仿佛回到了康小蛮那丫头还在的时候。


    第38章 千种万种不堪(四) 李奉湛在骗你!……


    康小蛮是李奉湛的第一个弟子。


    道士们收首徒, 根骨、心性、悟性、灵炁,都是考量的重点。但康小蛮被抱回明心岛时,只是一个两三个月大的婴儿, 根骨和灵炁不错, 心性和悟性是半点儿也看不出来。


    李奉湛以严苛著称,就这么随便收了首徒, 有风言风语传出, 说这孩子是他跟方杳在外出游时生下的。


    晓山青记得那丫头在襁褓中时很瘦弱, 哭声细微,小手伸出来的时候细得像两根并拢的竹筷。


    流言传进明心岛的时候,他是不信的——要真是他俩生的, 至少也该白白胖胖的吧?


    师姐那时候希望小师妹能健康长大, 于是给她挑了个“康”作姓,又希望她无忧无虑, 活泼自在,所以取名“小蛮”。


    康小蛮也的确如师姐所希望的那样,在明心岛灵山秀水的养育下迅速地变成个健康活泼的孩子,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藏满了古灵精怪。


    等她再长大点儿,就变得有些活泼过了头。


    八岁的时候,她开始坐在问丹背上在宗门里乱跑,诸如乱拔药堂种的草药, 让问丹在学堂屋檐上放鸟屎。


    问丹这么清新脱俗的仙鹤, 自然也脱离了浊滓的困扰,更不可能自甘堕落, 做出在弟子头上拉屎这种事情。


    于是康小蛮把拔下来的草药塞给问丹吃,让它不得不在学堂屋檐上放鸟屎。


    快成精的鸟的哭声是什么样的?


    晓山青觉得很难形容,但之后好几天里都有其他岛的弟子问他们是不是有人半夜在锯木头。


    康小蛮长大之后, 就更加胡作非为了。


    也不知道她跟谁学的,欺负完人,张口就是:“我师父是李奉湛,你动我试试”。


    等许群玉上登仙台拿下魁首,她的口头禅就变成:“我师叔是许群玉,你动我试试”。


    等他上了登仙台唉。


    后来,康小蛮到了进观世书院的年纪,因长得娇俏可人,出身名门,第一天就被各宗门弟子——主要是男弟子关注。


    当时晓山青还特地嘱咐她,不要被男人骗,天底下的男人并不都像师父和师叔们一样好。


    这句语重心长的话只换来她一个白眼。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上学的第三天,康小蛮用术法点燃了灵均宗小少主周起星的头发。这小子是他哥周应庚的心头肉,当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扬言说要让他哥打死她。


    康小蛮站在书案上哈哈大笑,趾高气扬地踩在周起星像鸡蛋一样滑溜溜的光头上,大声说:“你只有一个哥,我有四位师兄和两位师姐,谁来打我,就得先过他们那关!”


    晓山青赶来给她擦屁股的时候,正好就听见这句话,背后狂冒汗。


    众所周知,灵虚子门下的弟子,都是为人正直的君子,年少时游历天下,锄强扶弱,等过了登仙台,一朝成名,也游走于道门之中维护秩序。


    哥儿几个辛辛苦苦积累的名声,给这丫头三两下就抹黑了一半。


    但康小蛮能嚣张到这个时候,随意在外显摆他们的名号,还是因为她太会骗人。


    ——主要是骗方杳。


    李奉湛罚人从不手软,连康小蛮也不例外。


    她犯了事之后,把自己弄得惨一点,跑到方杳面前先哭为敬,每每到这个时候,李奉湛就不好重罚她。


    方杳对康小蛮偏爱过头,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


    两袋包装花里胡哨的奶茶放在桌上,晓山青收回思绪,率先大喇喇走过去扒拉袋子,“有什么口味儿的啊?”


    荷春生说:“都是这家的招牌,标签上有名字,您随便拿呗。”


    见晓山青朝其中一杯伸出手,她又说:“哦,这个不行,这是方姐姐的。”


    晓山青动作一顿,改拿旁边那杯,荷春生又说:“这也不行,这是方姐姐给群玉师叔挑的。”


    晓山青:“”


    这没眼力见的倒霉孩子。


    他立刻从另一个袋子里随便拿了杯,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大吸一口,脑子里冒出一串问号。


    茶为什么是冷的?


    茶里面为什么要加奶?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甜?


    甜到发腻、发齁,就像当下这幕一样。


    李奉湛和许群玉还站在门口,谁也没动。


    “师父,您想不想尝尝?方姐姐说这口味一定好喝。”


    荷春生递了一杯给李奉湛。


    很多人都害怕李奉湛,但这姐弟俩不怕。跟在李奉湛身边长大的孩子,对他的崇敬远远盖过对上位者的畏惧。


    等李奉湛伸手接住面前那杯和他整个人都不搭调的奶茶时,许群玉就迈步走向了方杳身边。


    晓山青移开目光,默默吸着奶茶。


    无论过了多久的时间,这种微妙的氛围还是一成不变啊。


    也许是旁观者清,哪怕当年气氛最好的时候,晓山青也看得出一些怪异的地方。


    比如对谁都和颜悦色、彬彬有礼的许群玉,其实并不喜欢康小蛮。


    康小蛮来岛上没多久,晓山青下山办事,正巧遇上许群玉,将康小蛮的事情告诉他。


    晓山青清楚地记得,许群玉听到这个消息时,浑身僵得跟木头似的,连提剑的手都在发抖。


    当晚,许群玉竟然生病了。


    道士不会轻易生病,但他就是病了,病得很厉害,竟然连剑都握不住。


    后来许群玉是怎么好的,晓山青就不知道了。


    但人受了伤,要么痊愈,要么忍痛到死,从来没有第三种结局。


    明心楼的客厅难得热闹起来,姐弟俩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话,凑热闹的问丹也蹲在晓山青身边用鸟喙扒拉他的手,想要尝尝味道。


    难得的和谐。


    方杳偶尔也会想,如果在宜云的日子持续下去就好了。


    如果她和许群玉真的是对普普通通的夫妻,没有那么多掰扯不清楚的过去,也没有层出不穷、叫人看不清楚的迷局,那样的日子是最好、最平静的。


    回到房间,她还在失神中,直到身后人抱住她。


    “今天怎么出门了?”


    “听春生说想去商场,就和她一起去了。”


    许群玉没再说话,又将她抱紧了一点儿。


    方杳转身,仰头看他,“今天忙了什么?”


    “去见了一个母亲。”许群玉果然开口了,“她想她的孩子所以做了些事情,导致那孩子变得不人不鬼,除了喊‘妈’,就只会喊‘痛’。”


    她一愣,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情况。


    “那你们要怎么处理?”


    “还没有定论。这样的孩子还是人吗?该把她当做活人等同来对待,还是当做一个失败的试验品处理?没有人有答案。”


    许群玉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倦。


    他说完,将脸埋进方杳的颈窝里,闭上眼时长睫毛轻轻扫过她的皮肤。


    方杳痒得瑟缩了一下,反被他抱得更紧。


    她已经习惯许群玉这副样子,缓慢地抚摸他的后颈,“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他喃喃,“我想,不管怎么样,那个母亲听见她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应该是痛不欲生的。”


    与此同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有人从他们的房间路过。


    是李奉湛。


    他每天都会在那间放着玉棺的房间里坐一会儿,随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中。


    同在一个屋檐下,如果许群玉不刻意用灵炁屏蔽外头的声音,方杳也听得见。


    门外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群玉。”李奉湛的声音响起,“公司刚才做了最终决定,那个孩子会被处理。”


    许群玉忽然停下了动作,双手撑在她身侧,仿佛僵立在那里。


    他半垂着眼,目光落在方杳的脸上,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茫茫然地失神。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你会原谅”


    “什么?”


    许群玉又不说了。


    方杳动作一顿,将他推开,可许群玉却忽然往下,双手扣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腹部,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秀挺的鼻尖抵着她的肚子,呼出的热气仿佛渗入体内,往骨头里钻去。


    这时,许群玉才闷闷出声,“我试图救过那个孩子”


    方杳一怔,意识到他又在做“对心魔自言自语”这种事。


    “如果是这样,你能原谅当初”


    他抬头看她,声音很平静,眼里却闪动着光。


    是痛苦。


    方杳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注视。


    她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这几天里,在一种莫名的痛苦之下,她一直不敢深究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


    理智告诉她,如果想要继续探究,借今天进入许群玉的梦境,继续窥视他的记忆最为便利。


    可是


    “睡吧,群玉。”


    她轻声说。


    可在这时,许群玉的瞳孔中漫出金雾。


    他捧着她的脸颊,试图用炁再次看她,将她这具身躯看穿、看透,看看这具由他的灵炁构成的躯壳里,到底有没有他日思夜想的人。


    ——没有。


    答案依旧令他失望。


    外头再次想起脚步声。


    方杳猛地回神,意识到李奉湛刚才一直站在门口。


    *


    翌日,许群玉又出门了。


    临走前给她留言,说是公司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让她今天自己在山庄里走走,等有空了就陪她。


    方杳准备去山庄内的书店,推开门正要往楼下走,余光一瞥,忽然发现李奉湛坐在楼下。


    他的目光落在手边仅做装饰用的连枝灯上,从远处看过去,颇有些形单影只的孤寂。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头看过来。


    方杳脚步顿住,继续下楼,坐在他对面。


    她说:“你们有过孩子?”


    李奉湛说:“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拿出了玉契。


    这就是他们成婚的玉契。方杳在降真城时夺下,却因为融合魂魄时晕倒,魂魄被人撕下,玉契也被拿走。


    她盯着李奉湛手里的玉契,眉头皱起。


    李奉湛说:“分开这枚玉契,我就告诉你答案。”


    玉契分裂,代表两人夫妻关系结束。


    作为人的方杳已死,玉契应该能够分开,但这却要她亲手分开才行。


    是了,她之前没有想到,原来玉契也可以证明这点。


    可李奉湛那天也应该想得到才对,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提出?


    方杳迟疑片刻,还是抬手去拿。如果这样能让群玉知道真相也好。


    指尖触及玉契,那两枚如雨滴般嵌在一起的契立刻松开。


    方杳正高兴,身后忽然响起开门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已经分开了一条缝的玉契骤然重新贴合!


    方杳不敢置信。


    她清楚地看见有一条灵炁变成的丝线串在玉契中间,人为地将两块已经分崩离析的玉契紧紧栓在一起。


    下一秒,许群玉沉着脸冲过来的那一刻。


    李奉湛放开了她的手,说:“你不是她,我不会告诉你。”


    方杳如遭雷劈,冲到李奉湛面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


    她睁大眼睛,发现自己再次说不出话了。


    李奉湛没有看他,转而对许群玉说:“你跟我来。”


    许群玉脸色差极了,却没有拒绝,声音冷淡地说:“我先送她回房间。”


    云屏遮光,香炉渐冷。


    许群玉推开门时,看见李奉湛正坐在玉棺边,轻抚着棺中女人的脸颊,“你已经用各种方法试过了,她的确只是心魔。”


    他面无表情,“那又怎样?”


    李奉湛动作轻柔地牵起棺中人的手,将紧紧贴合的玉契放在她掌心中。


    “这次降真城的事情能那么容易过去,全是因我答应了碧落浮黎,你会立刻斩除心魔,早日飞升。群玉,我对你够宽容了。”


    许群玉冷漠地说:“那我就不飞升。”


    李奉湛对他冷硬的态度视而不见。


    “这段时间,你带着你的心魔招摇过市,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的夫人被牵在你的手里。你不要脸,没有关系。你要别人怎么想她?”


    他瞥向站在门口的青年。


    “我说过,你让她死后不得安宁。”


    语气平淡,字字冷厉,有如冷箭扎中许群玉脆弱的痛处。


    *


    李奉湛一直都知道她的身份,是他在欺骗许群玉,欺骗她。


    当方杳意识到这点时,她的愤怒达到了极致。


    她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李奉湛的目的,想来想去却只有一个结论——李奉湛的目的就要许群玉杀了她。


    ——他的残忍总是能出人意料。


    方杳已经能料想他跟许群玉会说什么话。


    许群玉回来时,脸上还算冷静,可浑身都紧绷着。


    “群玉——”


    方杳冲到他面前,张口却还是说不出话,心里恨透了李奉湛。


    许群玉脱力般抱住她,轻声说:“师姐,我做错了么。”


    “你没有做错,群玉。”她说,“你一直做得很好。”


    他沉默很久,才说:“师兄教我认字,教我学经。我曾经以为他说得都是对的,后来又觉得他说得都是错的。再后来又分不清了可有一句话,我知道一定是对的。”


    说着,许群玉将脸埋进她怀里,“生前的事情,总想身后弥补,是蠢人。我是蠢人”


    方杳深吸一口气,“群玉,你不要信他的话,他在骗你。我们在一起生活得好好的,你不是说了吗,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去洞天福地”


    她越说越恼火,因为刚才那番话实在像是心魔的垂死挣扎。


    显然许群玉也是这么想的,他声音闷闷,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是,我要带你去许多地方。那孩子已经被人从公司送回家了,明天我要再去港市一趟,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第39章 千种万种不堪(五) 逝者长已矣,生者……


    十月的港市依旧像夏天, 街道上人群往来,熙熙攘攘。五颜六色的双层巴士以高超的车技穿过狭窄路段,爬上略陡的路面。


    “大概只要一个小时就能回来, 你在这里不要乱走。”


    许群玉买了份豆腐花和冻柠茶, 端到方杳面前后又仔细交代一遍。


    他出门时已经给方杳的腕间套上了束灵的红绳,方便他随时找到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学了李奉湛当年用同心铃的手段。


    就算是带她来港市, 但方杳到底是不能参与公司的事情, 只能在甜品店里等他。


    一条长长的红绳分成两半,一半系在她手腕上,另一半系在他的腕间, 也不知道是浸了什么稀奇的材料剪不断扯不开, 看上去细细一条,牢固得惊人。


    方杳看着许群玉推开店门走出去, 目光才转向窗外。


    他今天穿了身白衣黑裤,高挑的个子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明明是出尘的长相,来往的人们却无一注意到这个特殊的过客, 更没有发现他以一种奇异的速度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和站在那一头的同行人汇合。


    现在分形无法单独进入陈惠芳的家,方杳只好故技重施,再次分出一小抹不易察觉的灵气附在许群玉的身上, 跟他一路走了过去。


    除了许群玉外, 这次去陈惠芳家“处理”那个孩子的人还有荷秋成和两位公司的人员。


    穿过几条大马路便能看见几栋挤在一处的高楼,因年代久远而显得灰扑扑的, 密密麻麻的窗户像是一道道陈旧的创口。


    南焦街到了。


    搭着棚顶的走道比上次更加拥挤,似乎是其中一间屋子隔断出厕所大小的房间后又租了出去。


    陈惠芳的家门前还坐着位公司员工,见他们来了立刻起身迎上来。


    “怎么样?”许群玉问。


    “我们的人从发现她们那天就守在这里, 妇产科学前沿研讨会的人也没有出现过,应该是听到风声躲起来了,但是”


    员工把昨天检测到灵炁入侵的事情说了一遍。


    许群玉听后眉头一皱,“继续看着,这件事还没完。”


    说罢,他领着身后三人走进了屋中。


    挤窄的室内依旧整洁干净,桌上的香持续燃着,烟雾袅袅逸散,弥漫在小女孩熟睡的脸和那尊玉白的女人塑像之间。


    许群玉站定在这塑像面前,静静注视着她慈悲平和的面容。


    陈惠芳坐在床边的红色塑料凳上,白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用一种阴沉的目光盯着他。


    “你今天杀我女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的女儿已经不在了。”许群玉这才转过身来。


    他抬起手,食指间浮现一抹轻灵的光。


    陈惠芳大喊:“你想干什么!”


    那光飞进她眉心,竟柔和如风,像有春风抚过她的眉梢。


    就像珍珍走的那天一样。


    三月的风裹着阳光穿过病房的窗,落在珍珍的脸上,让她的脸色显得好看了许多。


    许多仪器挤在一起,上面浮动着刺眼的线,发出的声音让人心惊又心烦。


    医生走过来看了看情况,跟陈惠芳说:“可能就是今天了。”


    陈惠芳不信,明明今天看上去比昨天要好。


    医生离开之后没多久,珍珍睁开了眼,陈惠芳高兴得不得了。


    珍珍跟她说:“妈,痛,我想回家。”


    陈惠芳握着珍珍的手,说:“珍珍啊,再坚持一下,别让妈妈一个人好不好?”


    珍珍点点头,又睡了过去,这一睡就一直没再睁眼,旁边的仪器上那几条线变得越来越弱,却始终微微起伏。


    陈惠芳盯着那几条线,一直跟女儿说话,说到后面已经语无伦次,忍不住问:“珍珍,你是不是很累了啊?那你睡一睡,睡一睡”


    她本想说睡一睡再起来,继续跟妈妈说说话,但泪水哽在喉间,让她迟迟没有把下半句话说出来,于是珍珍只听见了前半句。


    那仪器上的线又开始变化了,变得更加平缓,直到成为一条直线。


    陈惠芳后悔,怪自己怎么没把话说完。


    怎么没把话说完啊!


    她反复质问自己。


    在之后的许多个日夜里,陈惠芳都梦见自己把话说完了,珍珍顺利地度过了这一天,再次睁开眼睛。


    等醒来的时候,她就更强烈地质问自己,扇自己耳光:叫你只知道哭!叫你只知道哭!为什么那天不把话说完!


    许群玉静静看着面前容貌沧桑的女人,收回手,那道灵炁在陈惠芳眉间散开。


    “你女儿离开之前很痛苦,她听你的话,于是一直撑着口气。直到你让她休息,她才舍得把那口气散了。”


    陈惠芳从那画面中抽离出来,一听他这话,顿时大哭:“不是这样的啊”


    “即便你强行留住她体内的散灵,她也不可能变回正常的孩子,只有去世前的短期记忆。如果你认为这是孩子复活了,她也只是在重复生前的痛苦罢了。”


    陈惠芳泪眼模糊地看着床上的小女孩,伸手握住她青白色的小手。


    小女孩抽搐了两下,缓缓掀起眼皮,目光迟滞,声音断续:“妈痛”


    如果要留下她,这是她唯一能跟陈惠芳进行的对话。


    人世多苦,也许对珍珍来说,离世的那一瞬间反而是解脱。


    陈惠芳胡乱抹着眼泪,“那那珍珍还能投胎吗?”


    一旁的荷秋成忍不住说:“陈女士,跟复活一样,投胎之类的都是迷信说法,都是研究会利用你们对亲人的留恋行骗。”


    陈惠芳脸色一冷,“我一个穷得什么都不剩的人,有什么值得骗的。我知道你们在查研讨会的事情,他们没有要过我一分钱,还给我捐款、给我——”


    “给你阴檀和这尊像。”许群玉说。


    陈惠芳不说话了,只紧握住女儿的手。珍珍一被她触碰,就条件反射似地睁眼,反复地喊疼。


    她听不得这声音,颤抖着松开珍珍,两只手攥在一起。


    “你既然和研究会打过交道,知道公司的存在,也知道我们是什么人,那应该知道我们欺骗凡人会积累果报。”


    许群玉说。


    “世上没有投胎轮回的说法,人体是一个容器,所谓的灵魂不过是能量,只要离世,这能量就散了,融进自然的能量里。那是什么感觉,我们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不会再有痛苦。”


    许群玉没有让公司员工强行执行程序,而是让陈惠芳自己思考,随后拿起桌上那尊玉白的像走出了屋子,站在棚屋下,借着穿过棚顶缝隙的光线观察它。


    一瞬间,他掌心里的玉像四分五裂,变成碎片掉落在地上。


    正当这时,荷秋成从屋里走了出来,“师叔,陈女士同意解开她女儿体内的灵炁,公司的人正在按流程——”


    他声音一顿,视线落在地面上,惊道:“这是要存档的证据,您怎么把它给摔坏了!”


    许群玉没解释,扬手用灵炁把塑像黏合,扔给了荷秋成:“登记的时候说是我摔的就行。”


    陈惠芳一事结束,他在回执单上签完字,让荷秋成跟公司的人一起回去处理剩下的琐事,独自沿着马路往坡下走,随后在公车站边站定。


    隔着条马路,许群玉看到坐在甜品店窗边的女人。


    她果真坐在那里没有乱走,在店里的书架上拿了本书看。


    荷秋成跟在他身后,问:“群玉师叔,你说我们这么做,真的对么?”


    许群玉沉默片刻,“陈惠芳不过是‘逝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罢了。”


    *


    甜品店内,方杳依旧只是在假装看书。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借许群玉不在的时间里,立刻用分形去了地下医院。


    卢般若和宋青陆依旧躺在病床上没有醒来,程宋正皱着眉头跟王人杰在说话,见她来了,立刻走上前:“姐,我正想去找你。”


    是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有消息了。


    方杳看向王人杰:“怎么查得这么快?”


    “医院里的事情,顺藤摸瓜就找到了啊。”


    王人杰又开始准备自卖自夸一番他的服务质量,方杳赶紧让他先说情况。


    程宋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照片,“我来说吧,有些事情跟您有关。”


    方杳见他一脸严肃的样子,脸色也变得凝重。


    “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成立于十年前,是一所医科大学下设的学术机构,负责人叫罗法义。他们通过殡葬机构、药店一类渠道进行宣传,针对的是家里有病危亲属的人群,传播内容据说是可以使人死而复生的复活术,并且还会赠送阴檀香和护生娘娘像。”


    程宋递过来一张照片。


    “最近这家研究会特别活跃,出现了护生娘娘显灵的传言。


    方杳接过来一看,发现这是陈惠芳家中的画面,照片中心是所谓的护生娘娘像,而这尊像的背后——是她的分形。


    有人竟然在那里藏了法器,暗中将她进入陈惠芳家时的样子拍了下来。


    她把照片翻转,后面写了一行繁体字:护生娘娘显灵图。


    “公司对陈惠芳家做的事情在研究会内部引起了很大的不满,他们试图将手上的阴檀放在一起为珍珍招魂。”


    程宋给她看了第二张照片。


    看上去像是活动纪念照,背景是一间会议室,中间放有长桌,围着桌子坐有一圈人,全部穿着麻衣麻裤,打扮有些像降真城居民的样子。


    方杳的眉头越皱越紧。


    程宋注意到她脸色不对,连忙问:“姐,你怎么了?”


    “我的本体恐怕要出事。”方杳迅速把照片塞回他手中。


    程宋扯住她,“你的分形也要回去?”


    “分形会分去本体的一部分力量,本体没了,分形也会散去,不如融合回去,跑得快一些。”


    她顿了顿,忽然附在他耳边说:“如果三天后我没有出现,你就带他们去慈悲殿。那地方一定有办法治他们。”


    方杳交代完就驱动分形匆匆离开,直接飞去港市与本体融合。


    她放下书,揉了揉眉心,转头就透过窗子看见许群玉的身影。


    日落时阳光变成一片柔和的金色,铺在这条热闹的街道上,两侧的商铺亮起五彩的灯光,在暮色里闪烁成斑斓的画面。


    许群玉牵着方杳走在街上。


    那金色也柔柔地洒在了他的身上,将他俊秀的面庞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就快要到结婚纪念日了,这一次还像之前那样过吧?”


    方杳一愣,脸色绷紧,没有说话。


    *


    结婚三周年,按道理来说该像之前两年那样,夫妻两个在家一起做顿丰盛的晚餐,吃过饭后一同看看电影,晚上温存一下。


    和宜云家中陈设一样的房间内,许群玉在厨房做饭,她披着薄毯坐在沙发上,悄悄观察着许群玉——试图找机会逃跑。


    就在这时,许群玉端来杯果汁,番茄苹果混合,杯中是红艳艳的颜色。


    她接过来刚放到嘴边,忽然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腥气,抬眼一看,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许群玉注视着她,温声问:“不想喝吗?”


    方杳面不改色地将杯子放回茶几,随后又听他说:“不喝也没关系,先吃饭吧。”


    等她从沙发前站起身,才理解了许群玉这句话的意思。他压根就没准备让她喝下去,让她嗅到果汁里的气味就足够了。


    方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到餐桌前坐下,面前摆着丰盛的饭菜,全是照她口味做的。


    许群玉照常坐在她身边给她夹菜。


    吃一口下去,她身体就软了几分,意识也昏沉许多。


    方杳将余光向身边瞥去,许群玉正在给她盛汤,一手拿碗,一手拿勺,白皙的双腕间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将汤递到她面前,柔声说:“你最喜欢莲子汤,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汤水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儿,等这热气散了,汤水上反射着什么东西。


    方杳盯着汤碗看了几秒,随后缓缓、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涂着白色墙漆的天花板上横亘着一道走势凌厉的符文,猩红如血,中间一个大大的“镇”字正对着她的头顶——


    作者有话说:“逝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杜甫《石壕吏》


    第40章 千种万种不堪(六) 他将剑尖对准自己……


    “群玉”


    她试图开口说话, 可光说出这两个字就耗费了全部的力气,身形一晃竟要往一旁倒去。


    许群玉扶住了她,将她搂进怀里, 反问:“想要休息了吗?”


    桌上饭菜都还没动几筷子, 方杳额头抵着他的肩头,闭着眼说:“把那道符撤了。”


    许群玉搂住她的腰, 自说自话:“累了就休息吧。”


    方杳被他带着走向卧室, 每迈出一步, 身体就更虚软一点。


    构成她整个躯壳的灵炁变成了丝丝缕缕的线,正在血符的作用下被强行抽走。


    许群玉的脸色也并不好看,手腕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持续恶化, 可他却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一般, 只是万般珍重地将方杳扶到床边。


    他准备恪守之前结婚纪念日的流程。


    “对不起。”


    许群玉垂眸看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 动作竭尽温柔。


    “把符撤了。”方杳说话已经万分艰难。


    许群玉看着她虚弱的样子,低下头来亲吻她的脸颊,重复道:“对不起, 师姐。”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抚她的小腹,“只有在这一刻,我才离你很近。”


    方杳试图说服他:“李奉湛在骗你, 他真的——”


    她还没把话说完, 视野忽然发生畸变,眼前画面再次一分为二——这是使用分形之后在灵台呈现的场景。


    方杳本应该已经很熟悉这一情形, 可她此时通体发寒,只觉得惊悚。


    因为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再次使用过分形。


    方杳努力冷静下来,略作回忆——


    她的本体跟许群玉去了港市, 而在海市的分形跟程宋交代完事情后就迅速与本体融合。在这之后,她和许群玉开始过结婚纪念日。


    不对。


    她毛骨悚然。


    在从港市到坐在宜云家中吃饭的中间过程,她全然不记得了。


    方杳缓缓抬头,再次看向外界。


    此时此刻,她面前摆着两个“窗口”,一个窗口通向许群玉,他正抱着她低声絮语。


    而另一个窗口是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稍作感应,终于发觉,此刻和许群玉在一起的自己,只是她的分形。


    方杳彻底撇开分形的感知,此刻终于察觉到自己的本体所在。


    她双眼被蒙上,眼前一片漆黑,试着抬起手,可手臂虚软无力。


    在这时,方杳意识到自己不仅无法抬手,全身都难以行动,好像被困在一具沉重的、冷冰冰的囚笼里。


    那道血符不仅抽去她分形里的炁,还抽去了她本体的炁。她被护在灵炁之中的阴神正在重新融入另一个躯体——她六百年前的肉身中。


    方杳被灵炁异动搅得疼痛难忍,本就没有血色的脸颊变得更加苍白。


    卢般若说过,阳神或着阴神必须时刻留在灵台中,不能将全部意识投注在分形中,否则分形被人斩灭,本体也将成为一具空壳。换句话说,她对外界的感知全部来自阴神,而有人暂时屏蔽了她阴神的感知,直到她准备提醒许群玉,说李奉湛在骗他。


    是李奉湛。


    这一切都是李奉湛做的!


    在使劲全身力气之后,方杳终于能够勉强动弹,手背触碰到冰冷的玉质棺壁。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轻声说:“你还在适应肉身,不要着急。”


    果然是李奉湛的声音。


    “为为什么”方杳声音断续。


    为什么要骗群玉,说我是他的心魔。


    为什么操纵我的分形,非逼群玉杀了我不可。


    为什么把我放回肉身里,又装出这样温柔的姿态。


    六百多年没用过的肉身,连说话都费劲,她吐出三个字,却再没了说话的力气。


    李奉湛却轻易地看穿了她的想法。


    他将方杳从棺材里抱出来,让她坐在他的怀里,随后轻缓地给她按揉手臂,舒缓她身体上的不适。


    “我说过,群玉非过了这道情关不可,所以他必须斩去心魔。”


    李奉湛声音一如往常,平静得近乎冷酷。


    “至于斩去的是不是真的你,并不重要,在他向你挥剑的那一刻,他斩去的是自己心中的情丝。”


    “你什么时候”她艰难开口。


    “在碧云天的时候。”李奉湛并没有隐瞒,“你灵台外的香火太浓,即便是我的重瞳也难看清,好在你生气的时候,和从前倒是没什么分别。”


    方杳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只能任由他触碰。


    素白的脸拢在乌黑的长发里,身形瘦削得有如一张薄薄的纸片。


    她试图分出一抹意识进入分形,再找办法告诉许群玉真相,可她发现自己失败了。


    灵台里,那道属于分形的窗口好像被人封死了一般,她此刻像一名真正的看客,眼睁睁看见自己的分形从床上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书房门口,往门缝后看去。


    房的窗帘紧紧拢在一起,房间内一片昏暗。


    书桌上只亮着盏台灯,许群玉正站在书桌后。


    他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伤痕累累,手背、指间都遍布深可见骨的血痕,掌中握着一把白森森的骨剑,剑身覆着一片怪异的金色光芒。


    方杳熟悉这个场景。


    许群玉屡次下决心斩心魔,每次都手下留情。


    “这一次,他不会了。你生前只将他当成师弟对待,他心里是清楚的。如果他真的尊重作为师姐的你,就不该在你死后沉溺在幻想中,对你做出那样不尊敬的事情。”


    李奉湛抬手,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拂去,为她擦掉额头因试图挣扎而冒出的薄汗。


    “之前那样对你,只是因为要让群玉下定决心罢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群玉有他要走的道,而你是我的妻子。我会履行承诺,带你去碧落浮黎。”


    “我不跟你去。”她感觉到自己说话流畅了一些,“把魂魄还给我。”


    “你没必要想起来那些事情。”


    “这是你说的。我记不得过去的事情,当然也记不得我曾经是你的妻子。我只知道我是群玉的妻子。”


    李奉湛轻叹一声,“群玉或许爱过你,但他终究会往前看。而你从来没爱过他。你只是因为恐惧,才将他当做了你的依靠。他和我是一样的人,你心里明明清楚。”


    “我不需要你教我看清自己或群玉。”


    他又说:“总之,我已经将那两片魂魄毁去了。”


    方杳怒而起身,“李奉湛——”


    就在这时,房间外忽然出现一道沉闷的声响。


    她声音一顿。


    那道血符能同时抽去她分形和本体里的炁,说明离她本体也不远。原来许群玉和她的分形实际上还在明心楼里


    方杳当即扯下眼前的黑布。


    六百年没使用过的双眼还不适应光线,睁眼一片刺痛,视线模糊,泪水被光线刺激得流淌下。


    她跌跌撞撞朝门口跑去,哭着大喊:“群玉!群玉——”


    许群玉的剑砍在了墙上。


    他颓然跪在哭泣的女人面前,低下头颅,长睫垂下,遮住眼中的痛楚。


    何至于此。


    他自诩仙骨天成,修行路上从未有过滞涩,内心却陷入如此境地。


    惶惑茫然,真假不分,怀着鄙陋不堪的欲望,自欺也欺人。


    可是可是他舍不得啊。


    许群玉缓缓抬头,看着面前的女人。


    他记得她所有的模样。


    她初进明心岛的新奇,和他悄悄溜去降真城玩耍的活泼,和师兄争吵时的伤心,乃至于后来等待他回岛时的期盼。


    许群玉都记得。


    在他的记忆里,她是那么地生动、美丽、鲜活。她活了数百年,又已经逝去数百年,一颦一笑却好像还在昨日。


    在无数个梦境里,他都能看见那道纤瘦的背影,坐在元空观的窗台前。


    雨幕垂落,她在抄经。


    只要他出声,她就会抬头。


    只要他走过去,她就会冲他笑。


    只要他伸手去碰,就能触碰到她的体温。


    窗帘被风吹动,冷冽的日光漏进室内,外头不是小区的玉兰树,是明心楼外的山水瀑布。


    许群玉跪在地上,成了一座僵硬的塑像。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手,捉住面前的女人的手臂。


    掌心里触感是冰冷的。


    他抬眼,金雾覆在眼前,凝视着面前的女人。


    面前的只是他的炁,除此之外别无所有。


    这样的动作,许群玉已经做过无数次,他从来没得到过别的答案,也不会有别的答案。


    可即便是这样,每当他要面对这个现实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口疼得几欲碎裂。


    “真实才是意义。”


    这是师姐教他的。


    记忆拨回那一天,降真城外风雪漫天,城内火树银花。


    师姐牵着七岁的他,在城守笑眯眯的注视下表演了一场皮影戏。


    许群玉永远记得那一天,他是多么高兴,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美丽。


    他被师姐柔软的手牢牢牵住,走在热闹的降真城里。他看见糖葫芦、羊皮鼓、花面具,看见偃师牵着人偶在表演舞蹈,看见幻术师用硝石点燃两只蝴蝶,在半空中翩飞。


    他注视着那两只蝴蝶,问师姐:“世上竟然还有殉情这样的事?”


    那时候,师姐说了什么?


    他竟然不记得了。


    许群玉将面前的女人拉进怀里,将她紧紧抱住,恨不得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


    他哑声问:“师姐,那天你跟我说了什么?我忘了,再跟我说一遍,好不好?”


    怀中的人没有回答。


    因为她只是他记忆的投射。


    他记不得,怀里的人自然也答不出。


    也许当年师姐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笑着看着年幼的他罢了。


    他当时只是个孩子,还什么都不懂,还以为人生漫长,无穷无尽。


    又一阵风吹来,墙上的法铃响了,天花板上的血符将怀中心魔的炁抽出大半,她再也不会出声说话。


    许群玉单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护在怀里。


    另一只手拔出墙上的剑。


    腕间一转,剑尖对准自己。


    ——世上怎么会有殉情这样的事情呢?


    他现在明白了。


    明白得太晚,来不及告诉她。


    许群玉垂着头,神色平静。


    握剑的手骤然收紧,剑锋泛着冷光,剑尖刺破胸膛。


    就在这时,一道悲怆的、撕心裂肺的喊声从某处传来。


    “群玉——”


    鲜红的血液随剑锋淌下,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


    方杳刚跑到门边,便被李奉湛拦腰抱起。他立刻在房前施加禁制,彻底挡住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和气息。


    她疯狂挣扎,可在李奉湛面前都是无用之功。


    挣扎终于弱了,她脱力般倒在他怀里。


    “我听你的,奉湛。你去看看群玉,好不好?你知道他的个性,他如果想不开——”


    “群玉不会有事。”


    “你凭什么肯定?”


    “凭我是他的师兄,我对他的了解远胜于你。只要过了这道劫,你们就能各自安定”


    “安定。”方杳声音沉沉,“在你眼里,什么是安定?”


    “对你来说,忘记一切,重新再来就是安定。这一次,我有许多时间陪伴你,不会让你孤独。”


    “那群玉呢?”


    “他自然是无牵无挂,成仙去了。”


    方杳闭上眼,不再说话。


    李奉湛见她眉眼间透出疲惫,将她抱至一边榻上,为她盖好被子,随后握住她的手,将一枚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手中。


    是两人成婚时的玉契。


    本该一分为二了,此刻却仍然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是他强行用炁锁上的。


    方杳握住玉契,随后将手从他掌心抽出,转过身去。


    李奉湛定定看着她片刻,也不逼迫她,转身去收拾玉棺处的狼藉。


    等他刚站在玉棺边上,身后却突然传来异响。


    方杳抽出了墙上的剑,在他转身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将剑锋抵住自己的脖颈。


    李奉湛脸色一沉,可她动作更快。


    剑锋划破血肉,没有一丝血迹流出。


    一道红光在她雪白的颈项间亮起,有线状的东西在皮肉下涌动。


    李奉湛冲到她身边,掌心覆满灵炁,立刻朝她脖颈的伤口按下,可那涌动的东西却迅速从她的伤口中冒出来。


    是一条条缠绕在一起的红线。


    肉身被毁,香火构成的红线裹着她的灵台从中钻出。


    在剑锋划破身体的那一刻,方杳的意识就被锁回了灵台里。


    灵台内也发生了异变,燃烧的阴檀木上,火焰疯狂跳跃,以往供她用来看向外界的封闭,变成漆黑一片。


    方杳感觉自己似乎被关在了灵台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她陷入恐慌,冲向房间的大门。


    一直以来,这扇门都被牢牢锁住,无法打开。可现在,窗户消失了,只有门是通向外界的唯一出口。


    方杳拼命捶打着这扇雕花木门,没多久,这扇门当真开了一条缝。


    她推开门,往外却只看见一片猩红。


    密密麻麻的红线缠绕在外,让她无法看清去路。


    她忽然想到什么,折返回灵台中,拿起一根燃烧的阴檀木,再次走到红线前。


    红线一接触阴檀木上的火焰,立刻化作一抹白烟消散开来。


    方杳就这么持着阴檀木一直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到某个方向传来沉闷的声响,像是锐器砍在大门上的声音。


    她立刻朝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跑啊跑啊,身周的红线越来越稀薄,隐约能看见外界的景象。


    厚重的光线遮住天光,屏风旁是白玉棺,她的肉身被李奉湛抱在怀里。


    被施加禁制的大门正在被人从外砸开,深色木门上已经布满裂缝,还有其他人的声音传来。


    “你疯了许群玉,停下!停下!你想干什么!”晓山青气急败坏。


    “群玉师叔,你怎么了。”这是荷秋成的声音。


    “方姐姐呢?”荷春生也赶来了。


    “方姐姐在里面!”


    “可师父也在里面”


    “什、什么?师父和方姐姐怎么”


    两个孩子的声音都充斥着惊慌。


    许群玉神情漠然,一下又一下地劈着面前的大门。


    他脸色苍白得像鬼,眉心和胸口淌着鲜血,刚才他指向自己的那一剑毫无留情,扎进皮肉的那一刻,炁便顺着经脉直冲灵府。


    如若不是那一道声音,几乎是下一刻,他能将自己亲手了结。


    直觉告诉许群玉,那道声音不是幻觉。


    暴动的灵炁将四周的廊柱和地板撞成一片狼藉。


    晓山青一边在心里骂人,一边疏散惊恐的道童和仙鹤们。


    轰隆一声,那道木门终于倒下。


    没等许群玉迈步跨进房间,暴动的灵炁就从狼藉的大门涌出,整座楼都被猩红的火光照亮。


    这一刻,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抬头看向上方。


    短短几息之间,那涌动的红线中走出来一个身形纤瘦的女人。


    她长发披散,秀美的脸一片苍白,脖颈、手臂布满缝合的红线,一双眼睛只有黑森森的孔洞。


    浑身是血的许群玉也定住了。


    他黑漆漆的瞳孔盯着那红光最盛之处,那光亮深深刺痛他的眼睛,叫他止不住地落下泪来。


    “师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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