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楚华张了张口,勉强应道:“他孑然一人,无父无母,又是卑贱的江湖出身,也未必到了那个地步。”
白容没有说话,而是直勾勾地看着白楚华,但眼中的意味再明确不过。
君禹,不能活。
白楚华不敢直接顶撞白容,尤其是在她刚达成目的时,更不可能因为小事而功亏一篑,故只含含糊糊地说道:“母亲,此事还是由儿臣自己处置罢。”
白容微微颔首:“你心里有数就好。”
出宫后,白楚华刚一回公主府,就摊开了一张纸。
可提笔蘸墨后,直到墨汁滴下了一个墨团,都不知该如何下笔。
杀,她定然是舍不得杀君禹的,不说上辈子时,此人已是验证过的忠心耿耿之人,单说他是个极好用的,杀了就委实可惜。
但不管也不好,光是母亲那里,她就不好交代。
沉默了好半天,白楚华终于将笔一搁,道:“铃儿,让纪姜来见我。”
候在不远处的铃儿连忙行礼而去。
不久,纪姜匆匆赶来。
“见过公主。”
白楚华轻叹一声,然后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太乙山,找到君禹,让他立即离开太乙山,无论太乙山给他传什么信,都不要回去,更不要见任何他的同门师兄弟姐妹……”
这话说得,吓了纪姜一跳,他忍不住猛地一抬头,惊得虎目圆睁:“公主?”
“还有,让他连我的笔迹也不要轻信,除非……”
白楚华思索了一瞬,从鬓间摘下一对双钗,将其中一只递给纪姜,补充道:“你将此钗给他,告诉他,除非他在红玉那里见到另一只,否则出自公主府的任何信,乃至我亲笔所书,都不要轻易相信,今后但有联络,也只从红玉那里出。”
“公主,敢问公主,究竟出了何事,竟要如此……”
纪姜接过金钗,先是追问了一句,接着望见白楚华看向自己,忙垂首请罪:“臣失礼,还请公主恕罪。”
但请完罪,他仍是执拗地抬头问道:“可是公主,禹哥究竟出了什么事?您这般说话,莫非他有性命之忧不成?”
白楚华略闭了闭眼,并未计较纪姜的失态,却也没有回答他,而是再次提笔蘸墨,在那张洇开了墨团的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两个大字:活着。
随后,她放下笔,将纸张抻起吹了吹,才将其递给纪姜,道:“多的不要多问,只将此两物送去就是。”
纪姜不敢再问,只好恭恭敬敬地行礼退下。
只是在他即将绕过屏风时,白楚华却忽然高声喊道:“纪姜!”
纪姜闻言,忙驻足而立,果闻白楚华又叮嘱了一句:“速去速回,越快越好。”
“是!”
……
太乙山的夜,来得格外沉。
君禹今夜没有去藏书阁,而是独自坐在后山的那块青石上,望着山下隐约的灯火出神。
白日里教周恕练剑时,那孩子忽然问他:“师兄,你是不是很快就要走了?”
他一愣,问:“何以见得?”
周恕低着头,用剑尖在地上划拉着什么,闷闷地说:“师兄这几日教得格外用心,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塞给我似的。”
二十五师弟心细如发,君禹一时竟都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末了,他只能揉了揉周恕的头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叮嘱道:“好好练。”
此刻坐在青石上,他忽然有些明白师父当年送自己下山时的心情。
想必师父当年也是如此吧?明明不舍,却还是要放手,让他们这些弟子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
山风拂过,带着凉意。
君禹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静待归期,勿忧,努力加餐饭。”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几乎能把每一个字的笔锋都默写出来。
公主的字如其人,锋芒毕露,棱角分明,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可偏偏是这样凌厉的字迹,写的却是这样温柔的话。
君禹将信折好,重新收入怀中。
他忽然有些想笑。
来太乙山这些时日,他瘦没瘦自己不知道,但饭量确实见长——张秋和那小子天天念叨,说库房里的存粮都要被他吃光了。
若是公主知道,大约会满意地点头吧。
正想着,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个时辰……
君禹心中一动,起身几个纵跃,就赶到了殿前的石阶处,望向山下。
月光下,一匹快马正沿着山道疾驰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个时候,会是谁?
他提气下山,刚行至半山腰,便见那匹马已到山门前。
马上之人翻身而下,身形魁梧,步履矫健,还带着几分熟悉——
竟是纪姜!
君禹心头再次一紧。
纪姜是自己离开公主府后,临时统管公主府诸侍卫的,轻易不会离府,更不会深夜疾驰八百里赶来太乙山。
他忙加快脚步迎上去:“纪姜?”
纪姜抬头看见他,大步走来,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但神色间却格外凝重,气氛与上回缉事府来送信的人截然不同。
“禹哥,”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吃得大约壮实了一圈儿的君禹,然后又扫了眼君禹身后挂着“太乙派”三个大字的青石牌坊,随后压低声音道:“借一步说话。”
君禹心中越发不安,引着他绕过山门,来到林间一处僻静处。
纪姜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递给他。
“公主命我亲自送来。”
君禹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
他抬头看向纪姜,想问什么,却见纪姜摇了摇头。
“禹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也不清楚,”
纪姜面容前所未有的严肃:“公主只说,让你立即离开太乙山,无论太乙山给你传什么信,都不要回去,更不要见任何你的同门。”
君禹瞳孔微缩。
“还有,”
纪姜续道:“公主说,让你连她的笔迹也不要轻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金钗,递给君禹。
那是一支极为精巧的双股金钗,钗头镂刻成牡丹花的模样,花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
“公主说,除非你见到另一只,否则出自公主府的任何信,乃至她亲笔所书,都不要轻易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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