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择日登基》 第90章 深夜访客 白容目光一凝。 她思虑的,乃是自己死后政不可消之事,倒还真未曾仔细思量过若是兴安即位会如何做。 她从前根本就没考虑过兴安! 但如今听施中令所言,似乎很有道理。 “陛下恕罪,奴婢不是冒犯,而是说句实话—— “正因公主是女子,那些世家大族才最怕她。因为公主若登位,就意味着女子可为君,可为储,可为天下之主,那他们那些‘女子不预政’、‘妇人不干朝’的老规矩,就全成了笑话。 “而新入朝的寒门之士,则会因为利益,天然拥戴公主,也拥戴新的规矩,那么,新的规矩,也就成了真正的规矩。 “他们不怕陛下,是因为陛下只有一个人。他们怕公主,是因为公主之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像陛下、像公主这样的人,七姓十家,就会真正被弃之如履了!” 施中令说完,再次重重叩首。 这次,他是真不敢抬头了。 随后,殿中寂静了许久,几乎落针可闻。 直到白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施中令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施中令,”白容慢悠悠地问:“你今日这些话,可有人教过你?” 施中令依旧维持着叩首的姿势,恭恭敬敬地答道:“回陛下,无人教过奴婢此话,奴婢出身公主府不假,可公主殿下从未与奴婢说过这些,殿下甚至不知道奴婢今日会来御前奏对。” “哦?那你为何还要说这些?你可知道,这些话实属大逆不道,传不出殿外,也传不到兴安的耳朵里,就算是效忠,兴安……可也不知道呐!” 施中令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因为奴婢……奴婢父母之死,便是陇西李氏所为,奴婢最希望的,就是世上再无奴婢父母之事。” 白容终于微微动容。 “奴婢家中贫寒,因母亲在乡中貌美,而为李氏府中管事所掳,父亲前去讨说法被活活打死,奴婢则被邻居卖到乐坊中。 “奴婢虽愚钝,但早年曾受一位尊客指点,令奴婢多读书,方可脱籍,故奴婢这些年来不敢说手不释卷,却也不敢懈怠。 “奴婢本以为这辈子已经没什么指望了,可未曾想因为公主之故,侥幸入宫侍奉陛下,再看陛下行事,设立四匦,以使百姓有冤可诉,奴婢方由此感悟,只是不知对错,全凭奴婢自己心中的粗浅道理罢了。 “奴婢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攀附公主,更不是为了争什么从龙之功,奴婢只是……只是觉得,公主若为储,这天下或许能变得好一些。” 白容听到施中令的话,似乎笑了一下,终于摆摆手,道:“起来回话罢。” 接着,她又问道:“婉儿,你怎么看?” 这是在问一直如泥塑木偶般、呼吸都屏着的公仪婉儿。 公仪婉儿躬身答道:“回陛下,奴婢觉着,施公子所说,却是有道理,至于旁的,奴婢就不懂了。” 白容笑道:“你还能不懂?你的才气,可不逊色你祖父!” 公仪婉儿再答:“不过是些诗词小道,不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 “你也不敢说,朕知道。” 白容又叹了口气:“唉,此事无人敢说,朕知道。” 公仪婉儿习以为常地拜道:“陛下恕罪。” “起来罢,朕并未怪罪你。” 白容摆摆手,示意公仪婉儿起身,接着又冲施中令道:“中令啊,你胆子是真的很大,朕很喜欢。 “拟旨,着施中令为承议郎,宋彤为给事郎,由施中令携宋彤一起,整理百乐曲谱,特许可入弘文馆查阅藏书。 “你不是喜欢看书么?朕便赏你随时可出入弘文馆,神都这边的弘文馆虽不及长安,却也足够你看的了。” 施中令闻言,激动万分,再次俯首:“奴婢……不,臣,臣——谢陛下恩典!” 从前施中令同宋彤几个一起,都是九品的乐待诏,品级低不说,也就刚刚脱离了贱籍,勉强算是良人。 只是施中令习惯了自称奴婢,再加上能靠这种叫法拉近宫中奴婢的关系,又能博取天凤皇帝同情,这才一直不曾改口。 而现在,一旦被授了正六品的寄禄官,不改口就不行了,何况正六品的承议郎和九品的乐待诏之间,那可是跨了许多个品级! 从天凤皇帝跟前离开后,一回到家中,施中令就再按捺不住,当即向宋彤、谢修和韩不弃下了帖子,邀请几人于明日见面,谈论圣人有关“百乐曲谱”的旨意。 是夜,天色渐暗,刚用过饭的施中令在屋内焦躁地来回走着—— 他在被点为乐待诏时,就在离皇城不太远的恭安坊租了个小院子,一进而已,但住一主一仆二人足矣。 这地方是洛城里坊之一,寸土寸金,与宣范坊、修业坊相邻,太子仆寺亦坐落于此。若非施中令乃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儿,又有不少天凤皇帝赐下的金银,怕是根本租不起。 就在他急得不行的时候,窗户处突然响起了轻叩的声音。 施中令迫不及待地奔过去,将窗户打开。 只见一个蒙面的黑影翻身而入,随后熟练地找了个胡椅坐下,接着又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端起桌上还有些余温的茶盏咕咚咕咚地牛饮起来。 “今日真是不容易,也不知道金吾卫作什么妖,比寻常勤快了不少!” 说话的,居然是韩不弃。 “韩兄,你真是神了!” 施中令毫不介意韩不弃一系列颇为冒犯的动作,而是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冲其拱拱手,满脸敬服:“我按你教的演了一通大戏,圣人果然升我为正六品上的承议郎!” “那肯定,再要五品,那可就是‘六参官’了,岂能让你一个小小的乐师登堂入室?” 韩不弃咚地一声将茶盏放回桌上,接着道:“若我所料不差,圣人怕是还下旨让你做什么事,待做好了,便是一桩功劳,是也不是?” 施中令猛点头:“是,是,太是了!圣人叫我修百乐曲谱来着!” 韩不弃早有预料:“不奇怪,当初温怀义那个假和尚,也是被下令去修佛经的,轮到你这个真乐工身上,修乐谱乃是应有之理。” 喜欢长公主择日登基请大家收藏:()长公主择日登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1章 背后指点 施中令听得心惊肉跳,却又隐隐兴奋。 温怀义是什么人? 那是千金公主向圣人献上的、名为修撰佛经的和尚,实则是圣人的男宠。 先是修了几本佛经,又被圣人想方设法地塞功劳,一会儿去当大将军领兵打仗,一会儿又主持修建万象神宫、明堂、天堂,随后一路往上升,直到圣人登基后,成了权倾朝野的辅国大将军,受封鄂国公。 其势最大时,连宰相都不放在眼里,当街便能挥拳相向,可谓跋扈之极! 若不是最后飘飘然,自以为是,不愿再侍奉圣人,以至受了冷落,又受到教唆,火烧明堂,栽在兴安公主手里,只怕现在,这个假和尚还在朝中叱咤四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呢! 而如今,圣人让他修乐谱…… 自己……莫非是第二个温怀义? 呸呸呸!这温怀义的下场可不怎么好,不过自己定然不会走温怀义的老路! 不过,施中令只是在心底想了想,就强按捺住心绪,压低声音,问道:“韩兄,你的意思是,圣人也想让我走温怀义的路子?” 韩不弃嗤笑一声:“温怀义的路子?你也太小看自己了!那温怀义不过是个不识时务的东西,时也运也,方攀到了高处。若非如此,又怎会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你不同——你如今可是正经的承议郎,是能入弘文馆读书的朝官,再进一步,就是六参官,圣人给你的,是一条能堂堂正正走下去的路,你可得自己把握得住才是。” 他说到此处,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施中令,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可知道,当年温怀义修佛经,修来修去,修的,是圣人的心思…… “哼哼,又是什么‘弥勒下生’、‘菩萨应现女身’,又是‘以女身当王国土’的,亏他能找到这么偏的说法! “不过,由此,你也当明白,圣人让你修乐谱,可不只是修乐谱,修的,自然也是圣人的心思。” 施中令恍然大悟—— 《大云经》全名《大云经神皇授记义疏》,确实是近些年才流传起来的佛经,各地寺庙最为推崇,甚至许多地方都因此新建了许多寺庙,名字就叫“大云寺”,用以宣扬此佛经。 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当初圣人即位做准备么? 那自己修乐谱,看来,也是要走这个路子才是! 才这么想着,只听韩不弃又道:“圣人口中说是‘百乐曲谱’,可这天下乐谱何其多?各地民歌、宫廷雅乐、寺庙梵音、道观步虚,哪一样不是乐?你打算怎么修?以何为主?以何为辅?哪些该收录,哪些该剔除? “这些,可不是乐理能决定的。” 施中令闻之,额头不禁沁出冷汗,深深一揖,请教道:“请韩兄指点。” 韩不弃摆摆手:“指点谈不上,只是给你提个醒罢了。明日你不是约了宋彤他们几个?好好商议,做出个章程来,就是,这是你的青云路,可不是我的!” 他说完,起身走向窗边,正待翻窗而出时,忽然又回头,叮嘱道:“对了,你在圣人面前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不要跟宋彤他们提,尤其是关于公主的。” 施中令郑重点头:“我省得。” 韩不弃翻窗而出,身影融入夜色,转瞬不见。 施中令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洞洞的巷子,久久未动。 韩不弃出身鬼谷门,这个他知道。 但鬼谷门的来路,还是他多方打听,才明白一二的。 这是个江湖门派,似乎在江湖中还颇有些地位,但更重要的是,传说鬼谷门乃是先秦之时,鬼谷子弟子所传之隐世门派,神秘得很。 有说鬼谷门弟子非天下大变绝不出世,也有说这不过是一群打着鬼谷子旗号的、不事生产的江湖混混罢了…… 总之,传言之中,众说纷纭,真假难辨,以至施中令至今也很难确信这个鬼谷门的来头。 但在这韩不弃指点自己在圣人面前赌了一把,真就搏得了一条青云之路后,施中令已然对这个江湖门派抱有了一些敬畏之心。 过了许久,施中令关上窗,回到桌案边坐下。 茶盏里还剩半盏残茶,早已凉透,还是韩不弃喝过的,但一向对吃穿十分讲究的施中令,此时却浑然不觉,端起来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入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终于令他回过神来。 韩不弃。 施中令回想起来,他与韩不弃相识,还是在公主府的时候。 他和宋彤都是被送入公主府的乐师,是贱籍,只有韩不弃和谢修,乃是良民来投。 彼时他听闻谢修乃是陈郡谢氏出身,又不知韩不弃来路,故自己总是想方设法同谢修交好,而对韩不弃不屑一顾。 自然,他面子上做的还是很客气的,从来在下九流底层挣扎的施中令,做事总是留一线,看着穿着打扮张扬,可做的事,并不张扬。 但大家毕竟都是公主府的乐师,一来二往,总会有所交集,是以施中令也是同韩不弃说过话的。 韩不弃的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有一回,那是四人已经进宫,同为翰林院乐待诏之时,施中令偶然发了个牢骚,说乐师在宫中实在没地位,偶尔那些得脸的黄门内侍都能冲他们呼来喝去,实在折辱人。 而韩不弃只回了一句话:“你若是九品的待诏,自然人人都能给你脸色,可你若是六品的承议郎,敢给你脸色的人就要掂量掂量了。” 那时施中令只觉得这话说得对,却不知如何才能从一个九品待诏变成六品承议郎,只当韩不弃在讥讽自己,很少说刻薄话的他一个没忍住,讽刺了回去:“韩待诏说的好漂亮的话,仿佛这六品的官儿竟是你韩待诏想当就能当的!” 韩不弃笑了笑:“这有何难?你若是想,晚些时候我自去告诉你方法。” 施中令越发觉得韩不弃是在讽刺自己,只是他向来以世家修养气度标榜自己,故只是一拂衣袖,便不再搭理对方了,随后也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可谁成想,当日晚上,自己才褪了履袜,正准备上榻时,窗户处就响起了叩击声。 喜欢长公主择日登基请大家收藏:()长公主择日登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2章 世家之论 他当时还是以为是自己买来的那个老仆有什么事,偏不走正门,反而叩窗。 结果才一推窗,就看到韩不弃探头进来,吓得他张口就要叫,然后…… 嗯,不管鬼谷门旁的手段如何,功夫是真不错。 不过两枚石子儿,自己就不能动弹了,若非韩不弃那厮进门先灌了半壶茶——还是对嘴牛饮的那种,又一屁股坐在胡椅上抱怨:“我就怕你乱喊,引来金吾卫,特意穿的平日里惯穿的衣裳,这要是让金吾卫看到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谁知你一见面还是要喊,怎的胆子这般小!” 抱怨完,他又不知从哪捏出两枚石子,叮嘱道:“我给你解穴,你可莫要喊,真把金吾卫召来了,咱俩都没好果子吃!” 语毕,只听嗖嗖两声,施中令胸口闪过两下微痛,顿时就找回了自己的四肢——能动弹了! 施中令惧怕韩不弃这一手功夫,只得忍气吞声地捂着胸口,问道:“咳咳咳,韩,韩待诏,在下并未得罪韩待诏吧?韩待诏为何深夜来访,还,还如此……” 韩不弃笑了笑,道:“你白日里不是说,如何才能从九品的待诏,变成六品的奉议郎么?我这便教你!” 施中令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旋即—— 不信。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韩待诏莫要拿我寻开心,叶寒露重,犯夜可不是小事!” 韩不弃反问:“怎么,你平日里胆子那么大,这会儿倒是胆小了?” 施中令冷笑一声:“韩待诏,你明日还是去太医署看看脑子去!” “想不到施待诏私下里嘴巴这般不饶人,”韩不弃被骂了也不生气,笑嘻嘻道:“机会可只有一次,你若是不肯,下回我可就去找宋待诏去了!” 说着,韩不弃便起身,作势仿佛真要离开似的。 “等会儿!” 施中令忙一把扯住韩不弃的袖子,额头青筋乱跳:“你还想去叨扰宋兄!?” 他气得将韩不弃再搡回胡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咬牙切齿道:“那你说,如何做?说不出来,我这就喊金吾卫来!” 韩不弃又是笑了笑,懒洋洋地回道:“简单,你近来不是挺受圣人待见,圣人又总是因为朝臣上奏要立储一事烦心么?就哪一次,寻个机会,在圣人面前说,‘陛下何不想想兴安公主’,就行了!” 施中令闻言,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你是公主的说客?” 不,不对,若是公主府有令,不会由韩不弃来传话。 那是…… “还是说,你想让我送命?妄译朝政,还是立储这般大事,真若是在御前说了,我焉能有命?” 施中令死死地盯着韩不弃,心中终于再次生出了惊惧。 若此人想要自己死,怕是有百般法子! “圣人也是人,是人就爱听好话,寻常的好话,自有圣人身边的幸臣去说,你若是也说那些不痛不痒的恭维话,圣人如何能将你放在心上,又如何能从一群幸臣中脱颖而出呢?” 韩不弃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似乎一点儿都没察觉到施中令的紧张,道:“只有你说的好听话,真正说到了圣人心坎里,还能解了圣人的忧虑,才能一跃而上,平步青云。” “你是说,圣人想立兴安公主为皇储?” 施中令嗤笑一声:“若真这么简单,为什么你不去说?” “圣人可不喜欢江湖人,也不喜欢我——” 韩不弃一脸混不吝地摊手道:“侍奉圣人这么些时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三个谁都得过圣人召见,只有我,和个透明人儿一样,我若是跑圣人跟前贸贸然说这种话,那才是取死有道了! “但你却不同,咱们四人中,你最得圣人青眼,除了那个太医署出身的侍御医,圣人就数召见你最多了,你来找时机说这种话,圣人才能听得下去。” 施中令一愣:“听……听得下去什么?” “听得下去,你如何说中她的心思,看到她的抱负,理解她的志向,又如何站在她的角度着想,奉她为你生命里唯一的王——” 韩不弃的语气终于正经了起来,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 “一旦让圣人看到了你的忠心,看到了你的聪明之处,你的青云路也就出现了。” 施中令心中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 他知道韩不弃说的没错,无论是不是圣人,出身下九流的施中令清楚得很,对付任何人,只要演出理解、赞同的样子,就能轻而易举博得对方的好感,哪怕这个人是高高在上的圣人。 但…… “你知道圣人的心思?” 施中令斜眼看去。 “你猜猜看,咱们第一日面见圣人时,分明圣人看起来最满意谢待诏,为何最后谢待诏远不及你二人受宠?” 施中令不由思索起来。 “这……谢待诏技艺不如我和宋待诏?” 确实,当日圣人同谢修说的话最多,但后来却很少召见谢修,反而总是召见自己和宋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莫非是因为自己和宋彤合奏最好? 直觉告诉他不是这个理由,或者说,不仅仅是这个理由,但他一时间,又实在答不上来,只得再看向韩不弃。 “很简单,因为谢修出身陈郡谢氏。” 韩不弃又是一摊手:“乐师也好,男宠也罢,随时都可以换,想要多少也能挑,但身份不太好的,若非极合心意,就不必非要去宠幸了。” 施中令大为不解:“这是何意?谢待诏出身陈郡谢氏,不更应该受到青睐才对么?” “圣人,不,不止如今的圣人,应当说,古往今来,所有的圣人,都在和朝堂之上的勋贵争权。” 施中令鼻孔里喷出一道气音,只觉得方才真信了韩不弃的话的自己有些可笑,拂袖道:“韩待诏,你真该去太医署了,圣人乃是圣人,朝宗大臣都是圣人属意的,圣人同臣子争权?你可莫要逗我笑!” “施待诏,你且容我说完,” 韩不弃不紧不慢地掏了掏耳朵,才补充道:“我说的,不是圣人与臣子争权,而是圣人与那些树大根深、绵延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世家勋贵争权! “就算你再不怎么读书,也当听说过八王之乱后,南朝廷的国姓换了无数次的事吧? “那你可知,无论是刘宋,还是什么梁、陈之类,乃至不久前的杨隋,皇帝换了那么多,国姓更替了那么多,朝中的大臣的姓氏,可曾换过? “旁的不说,就说如今这白虞一朝,有多少朝臣是萧齐旧臣,又有多少,是更隋之旧臣? “再往前推,细数下来,怕是连晋臣、汉臣之后,都有不少呐! “皇帝姓什么,不重要,国号是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那些世家勋贵,绵延至今的大族,是否能继续统治着这天下…… “但凡昏庸一些的皇帝,他的政令,你猜猜,能不能出得了金銮殿?能不能传到百姓耳中? “若是不能,那其中作梗的,又是谁?” 喜欢长公主择日登基请大家收藏:()长公主择日登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3章 青云之路 “所以……越是世家子的身份,在圣人跟前就越不得脸……” 施中令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豁然开朗,从前想不通的都想通了,从前看不明白的也都看明白了。 他脸色惨白,后退数步,跌坐至地上,几乎再说不出话来。 韩不弃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施中令,没有去扶,只是静静地等。 屋内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施中令的脸色在烛光中变幻不定,许久,他才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韩不弃。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圣人对谢待诏的冷淡,不是因为他的技艺不如我们,而是因为他的姓氏?” 韩不弃先是挑了挑眉,然后点了点头。 “可谢待诏是陈郡谢氏不假,但他不是说自己乃是落魄旁支,这……” 施中令犹自不甘心地追问:“这难道还不够?” 韩不弃轻笑一声。 “落魄?旁支?” 他反问:“施待诏,你也是在底层混过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贱籍能改,良人能入,可世家子弟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掉的。 “莫说他只是落魄的旁支,哪怕他是贱籍、是官奴婢,也改不了他姓谢! “今日他谢修是乐师,明日是待诏,后日若是得了势,你猜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提携你们这几个同为乐师的同僚,还是写信给陈郡谢氏的族人,告诉他们‘谢氏子弟并未辱没门楣’?” 施中令哑口无言。 因为他知道韩不弃说得对。 他在下九流混迹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那些沦落风尘的世家子,平日里再怎么自轻自贱,骨子里那份傲气却从不肯放下。 他们可以和你称兄道弟,可以和你同吃同睡,可一旦有了翻身的机会,第一个要做的,就是与过去的“下等人”划清界限。 这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仿佛天然就该如此。 “所以圣人看得明白,” 韩不弃续道:“谢修再好,他也是谢氏的人,今日他无依无靠,自然忠心耿耿,可他日他一旦得了权势,谢氏的人会不会找上门来?会不会借着这层关系,把手伸进圣人的枕边?” “可圣人有那么多手段,难道还怕一个谢氏?” 施中令低声问道。 韩不弃又笑了,这回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施待诏啊施待诏,”他叹道:“你平日里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到了这种事上,反倒糊涂了? “你以为圣人怕的是谢氏?圣人怕的,是‘规矩’! “世家绵延数百年,靠的是什么?不是银子,不是田地,甚至不是人脉——是规矩!是那些让天下人都觉得‘本该如此’的规矩! “女子不该干政,寒门不该居高位,下九流不该做官……这些规矩,一条一条,捆着这天下所有的人,包括圣人自己。 “谢修若是得势,哪怕他自己不想,谢氏的人也会找上门来,他们会告诉他,你是谢氏子弟,你该为谢氏谋利。 “他们会用那些规矩压他、逼他、裹挟他,而谢修,从小听着这些规矩长大的人,他能反抗得了吗?” “所以圣人宁可不用他。” 施中令喃喃道。 “对,宁可不用。 “圣人要的,是那些没有规矩可循的人,你,宋彤,还有那些出身寒门,甚至身份卑贱的官员——你们没有世家可倚仗,没有旧规矩可遵循,你们只能靠着圣人,圣人好了,你们才好,圣人倒了,你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的人,才是圣人能用的人。” 施中令听着这些话,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那个被李氏管事活活打死的父亲,想起了那个被掳走后不知所终的母亲。 他还想起了自己被邻居卖入乐坊的那一天,想起了那些年在这世上最卑贱的地方挣扎求生的日子。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混口饭吃,攒点银子,老了找个地方熬着,熬不过了,也就死了,千千万万个奴婢、贱籍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竟能迈进公主府的门,又爬到了圣人身边,现在更是听人剖析这朝堂之上最深的秘密。 “韩兄。”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也充斥着困惑:“你到底是什么人?既然你看得这么明白,那你一定有别的办法获宠,你教我的,一定不是唯一的法子,那为何要找到我头上?” 韩不弃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与之前不同,少了几分懒散,多了几分认真。 “鬼谷门,韩不弃。” 他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江湖人,而已。” “只是江湖人?” “只是江湖人。” 韩不弃重复道:“只不过,我们这一门,传了不少年,看的、听的、知道的,比旁人多一些罢了。” 施中令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韩不弃的脸在烛光中半明半暗,什么都看不出来。 良久,施中令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袍,然后郑重其事地向韩不弃作了一个长揖。 “韩兄今日指点之恩,施某铭记于心。” 韩不弃却侧身避开,不受他这一礼。 “施待诏,”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懒散:“我说了,这是你自己的青云路,与我无关,来日能走到什么地步,又走到什么时候,看你自己,我只是教你如何破开迷障,看到真正的朝堂而已。” 施中令一怔。 的确是破开迷障,他现在就像溺水之人骤然被捞出湖面,视野前所未有地清晰,呼吸也前所未有地顺畅。 随后,韩不弃便细细教了施中令那些话,教他如何在圣人面前提起公主,教他如何把那些关于世家、关于立储的道理说得出来,教他如何把握时机、如何控制分寸,甚至教他什么时候该大胆看向圣人,什么时候该低头掩饰心思…… 施中令苦练数日,一个步骤都不敢错,也一个字都不敢忘。 直到今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也终于,如韩不弃所预料那般,一举成了六品的奉议郎,踏上了一条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青云之路。 喜欢长公主择日登基请大家收藏:()长公主择日登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4章 商议选曲 窗外的更夫敲过三更,又敲过四更,施中令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巍峨的殿宇中,手中捧着一卷乐谱,四周站满了人,都在看着他。 他低头看那乐谱,上面的字迹却模糊不清,一个都认不出来。 次日一早,施中令便起来了,还做足了准备—— 茶点、香料,都是他忍痛拿出银钱来令家中老仆去采买的,平常他自己都舍不得用,只有在约人时充门面,才会用一用。 只是临近约定的时辰,在拨弄香料前,他忽然想起来之前韩不弃对他说的话,这让一向喜欢模仿世家子行径的施中令,略犹豫了片刻。 不过,他最终还是备了香—— 如果才在圣人面前高谈阔论完,就贸然改变自己的“喜好”,那未免也太可疑了些。 很快,宋彤是第一个到的。 “施兄!” 一进门,宋彤就拱手道:“恭喜恭喜!昨日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六品承议郎,这可是一步登天啊!” 谢修紧随其后,和宋彤几乎前后脚,亦拱手道喜。 他笑着回礼:“不过是圣人抬爱,当不得什么。来来来,都坐,都坐。” 三人落座,闲聊了几句,又吃了几口茶,韩不弃才姗姗来迟。 “路上遇着金吾卫盘查,绕了远路——你们也知道,我这种出身,最怕的就是缉事府的钩子和金吾卫之流了,哪怕自己没做什么,看着也心底发怵。” 他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咕咚喝完,才看向施中令,十分敷衍地恭贺道:“施待诏,哦不,施承议,恭喜啊。” 施中令闻言不由抽了抽嘴角—— 日日“犯夜”到处跑,看着金吾卫能不犯怵么? “咳,韩兄说笑了,如今大家都是圣人跟前的人,只要不犯事,哪里用得着担心金吾卫。” 但他只轻咳一声,好脾气道:“今日约诸位来,是想商议一下圣人交代的差事,也就是修撰百乐曲谱之事。 “此事非同小可,我才疏学浅,还需诸位相助。” 宋彤第一个表态:“施兄放心,我虽不才,却也自当尽力。” 谢修也点头:“我技艺上远不及二位,但于乐理上还算有些心得,愿效犬马之劳。” 韩不弃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只说了一句:“我除了击筑什么也不会,打个杂让我混个功劳就行!” 韩不弃这话,让众人实在没法接。 只是这厮一向如此,大家也就一笑而过,依旧是宋彤先开口问道:“施兄可有什么章程?” 施中令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思来想去,这乐谱既是‘百曲’,自然要包罗万象。 “我的意思是,先分门别类,将宫廷雅乐、民间俚曲、寺庙梵音、道观步虚各立一类,再从中择其精华,汇编成册。 “只是具体收录哪些曲目,还要请诸位帮忙参详。” 谢修则慢悠悠地问道:“分类容易,选曲却难。这‘精华’二字,如何界定?是以音律为准,还是以流传之广为准?” 谢修这话,看似是在问选曲的标准,实则是在问——这乐谱,究竟要修成什么样子? 施中令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我觉着,既要讲音律,也要讲流传,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搬出来昨日从韩不弃那里学来的说法,道:“圣人既然让咱们修这乐谱,想必不只是为了存一份乐谱,温怀义当年修佛经之事,诸位可还记得?” 屋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宋彤轻轻点头:“施兄说得是,既是圣人交办,自然要体察圣意,只是这圣意……” 他有些为难地看向施中令:“施兄在御前奏对过,可有什么眉目?” 施中令摇摇头,故意道:“圣人只说修百乐曲谱,旁的什么都没提,我哪里敢多问。” 不想一旁的谢修却笑了笑,道:“那就只能从温怀义的旧事里揣摩了,他当年修佛经,选的是《大云经》,讲的是菩萨转世、女身王国的说法。 “咱们修乐谱,总也要寻些类似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看向施中令,神色间,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 施中令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自镇定:“谢兄有话但说无妨。” 谢修这才接续说道:“我幼时在乡里,曾听老人唱过一首歌,乃是前朝……或更早之时所传,讲的是一个女子如何代父从军、建功立业的故事。 “那曲调古朴,歌词也粗陋,但里头的意思……” 他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众人都明白。 宋彤皱眉思索片刻,忽然道:“谢兄所说,莫非是《木兰辞》?” 谢修微微颔首:“正是木兰辞,原来宋兄也听过?” 宋彤道:“确实是北地民谣,我听旁人唱过。” 施中令没听过这种民间歌谣,但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木兰辞》,代父从军,女子建功立业—— 这简直是为圣人量身定做的曲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忍不住抬眼看向谢修,却见谢修神色淡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什么深意。 可越是这般淡然,施中令心中越是警惕。 因为谢修姓谢。 陈郡谢氏。 若是从前,他只会觉得谢修博学多识,当真是世家子弟风范,短短几句话,便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揣摩到了圣人一二心思。 可现在,经韩不弃昨夜那一番剖析,再看谢修这般作态,他只觉得处处都是深意。 谢修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他虽是陈郡谢氏的出身,却一向在人前坦言自己一支乃落魄旁支,以前自己只觉得对方实乃诚挚之君子,如今却不得不深思,会不会正是因为谢修明白了什么,才如此强调的? 莫非……他也有别的想法? 施中令垂下眼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此平复心绪。 待放下茶盏时,他已恢复了素日里的模样,笑着对谢修道:“谢兄这个提议甚好,这等民间歌谣,虽然曲词质朴,却最有真意,若能收录进去,定能为乐谱增色不少。” 他说着,转向宋彤:“宋兄以为呢?” 宋彤点点头:“我也觉得可行,只是这类歌谣,流传甚广,版本也多,究竟取哪一个版本,还得仔细斟酌。” “宋兄说的是。” 施中令点头道:“此事不急,就算选定曲子,也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古有巴郡女清,世人皆津津乐道其寡居贞名,却不知此女实巾帼不让须眉,又有《木兰辞》传唱木兰女,咱们需将后半段拒官之言的糟粕去掉才是。 “今还有本朝昭公主领娘子军,更以将军之礼下葬,何不编撰歌谣传唱? “凡此种种,皆有说道。” 喜欢长公主择日登基请大家收藏:()长公主择日登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5章 公主急信 他说着,看向韩不弃:“韩兄可有什么想法?” 韩不弃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上的茶盏,闻言头也不抬:“我都说了,我只会击筑,旁的什么都不懂,你们定就好。” 施中令彻底无奈了,便也不再问他,只与宋彤、谢修二人细细商议起来。 这一议,便议了一个多时辰。 待大致章程定下,已近午时,施中令留饭,宋彤和谢修推辞不过,便留下用了顿便饭。 只有韩不弃却说什么“家里还有事”,一溜烟跑了。 出了恭安坊,韩不弃正晃晃悠悠地走在洛城的街巷中。 他方才说“家里有事”是假,避着人才是真。 施中令他们议的那些事,他半点兴趣也无。 谢修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倒是看见了,只是懒得理会。 他出来,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拐过两条街,又穿过一条小巷,一直走到最鱼龙混杂的南市里,韩不弃才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 这宅子门脸不大,甚至有些破旧,门上的漆都斑驳了,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门槛上的磨损并不严重—— 这地方,不常有人出入。 韩不弃上前叩门,三长两短,三长两短,又三长三短。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从里面看过来。 “韩师兄?”门内的人压低声音:“请进。” 韩不弃闪身而入。 宅子里面别有洞天。 穿过狭长的甬道,绕过一道影壁,便是一个精巧的后院。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见他来了,纷纷拱手行礼。 “韩师兄。” “师弟,师叔在屋里,你自去就是。” 韩不弃一一还礼,然后径直走进正屋。 屋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对着一盘残棋出神。 韩不弃在门口站定,恭敬地行了一礼:“师叔。” 那人回过头来,却是个中年道人,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不弃来了,” 道人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道:“坐,正想找个人手谈一局。” 韩不弃依言坐下,看了看棋盘上的残局,笑道:“师叔这局棋,下了有三日了吧?” “何止三日,”道人叹道:“下了一个月了,怎么都解不开。” 韩不弃执起一枚白子,在手中摩挲片刻,轻轻落下。 道人眼睛一亮:“妙!” 他跟着落下一枚黑子,两人便你一子我一子地对弈起来。 下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道人忽然开口:“那个施中令,如何?” 韩不弃手中动作不停:“可造之材。” “可造到什么程度?” “若无人指点,顶天了混个六七品的乐署令,若有高人指点……”韩不弃顿了顿,补充道:“三品之上,未尝不可期。” 道人微微颔首:“那就继续指点着,等用得上时,自然有用。” 韩不弃恭敬应道:“是。” 道人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便继续下着。 没一会儿,就听得道人笑道:“你输了。” 韩不弃低头一看,果然,满盘皆输。 “师叔棋艺高明,”他心悦诚服:“弟子望尘莫及。” 道人摆摆手:“虽说你棋艺确实不如我,但主要还是你心不在焉。” 韩不弃默然,心中暗道:师叔这有什么就说什么的毛病似乎和师父一脉相承,果然不愧是师兄弟么? “心里有事?” 道人又问。 韩不弃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师叔,弟子有一事不明。” “讲。” “咱们鬼谷门,为何要帮兴安公主?早些年师父不是说,兴安公主恐难以成大事么?” 道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韩不弃续道:“弟子奉命接近施中令,教他在御前为公主说话……弟子斗胆,想问问师叔,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道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不弃啊,”他缓缓道:“你可知鬼谷门的规矩?”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韩不弃答。 “那你还问?” 韩不弃低头不语。 道人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不弃,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比门中那些只会死守规矩的强得多,但有些事,知道得早了,反而是负担。 “你只需记住,咱们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帮兴安公主,也不是为了害兴安公主,或者说,和兴安公主并无根本上的干系,而是为了……一个可能。” “一个可能?” “对,一个可能。” 道人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一个天下苍生的可能。” 韩不弃怔住。 道人却没有再解释,只是挥了挥手:“去吧,知道诸事顺利我便放心了,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韩不弃起身行礼,退出屋子。 院子里的几个人还在,见他出来,纷纷围上来。 “师兄,师叔说什么了?” “咱们下一步做什么?” 韩不弃不耐烦地摆摆手:“该做什么做什么,别瞎打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众人只得讪讪散去。 …… 与此同时,太乙山中。 君禹这几日过得颇为平静。 每日清晨练剑,晌午指点二十五师弟功课,下午去后山采药,有时也跟着门中弟子一同制药、种田,或是做些杂活,然后傍晚再打坐练功。等到夜里,则窝在藏书阁里翻看那些积了灰的典籍,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仿佛这样就能忘记些什么似的。 张秋和说他这日子过得跟个苦行僧似的,他也不恼,只是笑笑。 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这是在等。 等洛城那边的消息,等公主的信,等一个可以回去的时机。 可他没想到,先等来的,不是信,而是人。 这日午后,他正带着二十五师弟周恕在后山练剑,忽然听见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太乙山少有人来,这般急的马蹄声,更是少见。 君禹心中一动,对周恕道:“你先练着,我下去看看。” 周恕乖巧地点头。 君禹提气下山,刚走到半山腰,便见一个缉事府的司捕翻身下马,朝他快步走来。 “君侍卫!”那司捕拱手道:“有您的信,公主府那边让小的连夜送来的。” 君禹闻言吓了一跳,急忙接过信,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君禹亲启”。 是纪姜的笔迹,看着行笔似乎有些慌张。 他心头一紧,赶紧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不成想里面却是公主的笔迹了: “静待归期,勿忧,努力加餐饭。” 君禹反复看了三遍,甚至对着日光试图找到什么需要特殊手段才能显现的密讯痕迹,好半天才确认,这就是一封普通的信,公主让他好好吃饭的、普通的信。 君禹:“……” 喜欢长公主择日登基请大家收藏:()长公主择日登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6章 努力加餐 他沉默地盯着信看了好半天,才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那司捕还在一旁等着,见他看完了信,便问:“君侍卫可有回信?小的带回去。” 君禹想了想,摇摇头:“不必了。” 为人臣,不好无故上禀,以免惊扰公主。 况且就算要回信,也不能用缉事府的人,以免公主胡思乱想。 司捕也不多问,拱手告辞,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君禹站在原地,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群山之间,才缓缓转身,往山上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再看了一遍。 “静待归期,勿忧,努力加餐饭。” 字迹是公主的,笔锋凌厉,与她平日的行事作风如出一辙,可这内容……君禹忍不住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暗语或密讯。 确实什么都没有。 真的只是一句“好好吃饭”。 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公主这是在……关心他? 不对,以公主的性子,若是真心关心,大抵会直接吩咐纪姜送些补品药材来,而不是写这样一封信。 那这是在……捉弄他? 君禹想起方才那个司捕快马加鞭的样子,和自己看到信封时心头那一紧,以至于拆信时手指都有些不稳了—— 然后就看到这么几个字。 他甚至可以想象公主写信时的神情:一定是微微扬着下巴,嘴角带着那种促狭的笑意,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得逞的狸奴。 君禹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信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有一封信,是之前那封写着“勿归”的。 两封信叠在一起,薄薄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他继续往山上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回到后山练剑的地方,二十五师弟周恕还在那里,一招一式练得十分认真,见君禹回来,他收剑而立,目光落在君禹脸上,好奇地观察起来。 “师兄,”周恕问道:“是洛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君禹摇摇头:“无事。” 周恕“哦”了一声,没有再问,继续埋头练剑。 “今日就到这里吧,” 君禹心情却有些微妙,他轻咳一声,冲周恕道:“你练得不错,先回去休息,明日再继续。” 周恕点点头,收剑入鞘,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君禹一眼,眼里有些这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好奇,但终究什么也没问。 等周恕走远,君禹独自望着天边渐沉的日头,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山风拂面,带着林中草木的清香。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努力加餐饭。”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公主这是怕他在山上饿着? 还是说……她其实也在等他回去? 君禹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能多想,也不该多想。 他将信收好,提气往山上掠去。 次日一早,君禹照常带着周恕练剑。 今日他比往日更有耐心,一招一式拆解得极细,周恕心思敏锐,哪里会感受不到他的不同?于是忍不住问道:“师兄今日心情很好?” 君禹动作不由一顿:“何以见得?” 周恕眨眨眼:“师兄今日教得特别仔细,而且……一直在笑。” 君禹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有在笑吗? “专心练剑,”他强行板起面孔,却总是压不住唇角,但嘴上还是教训道:“莫要胡思乱想。” 周恕暗自做了个鬼脸,扭头继续练剑。 君禹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少年挥舞的长剑上,嘴角上下跳了几下,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他确实心情不错。 没一会儿,张秋和来找他,说是师父唤他去一趟,君禹便交代周恕自行练习,随张秋和往无涯子所住的院子走去。 路上,张秋和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师兄,听说昨日有缉事府的人来找你?是不是洛城那边出什么事了?” 君禹摇头:“无事,只是送封信来。” “信?什么信?” 君禹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张秋和讪讪地摸摸鼻子,识趣地没有再问。 两人来到无涯子的院子,张秋和便告辞离去,君禹独自进去,正见师父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卷书,神情闲适。 “师父。” 无涯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坐。” 君禹依言坐下。 无涯子放下书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意更深:“昨日那封信,是好消息?” 君禹一怔:“师父如何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无涯子捋着胡须,笑呵呵道:“前些日子眉头紧锁,跟谁欠你八百贯似的,今日眉目舒展,面带春风,不是有好事是什么?” 君禹默然。 “信上说什么?” 无涯子随口问道,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在问今日的天气。 君禹犹豫片刻,如实道:“公主让弟子静待归期,勿忧,努力加餐饭。” 无涯子闻言,捋胡须的动作顿了顿。 片刻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君禹被笑得有些尴尬:“师父……” “好好好,”无涯子笑够了,摆摆手:“这位兴安公主,倒是有趣得紧,千里迢迢派人送信,就为了让你好好吃饭?” 君禹更窘迫了:“……” 八百余里外,洛城,兴安公主府。 白楚华刚刚送走最后一批吊唁的宾客,回到书房,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却忽然打了个喷嚏。 虽说她地位尊崇,但该有的面子功夫,总还是要做一做的,是以这几日也是忙乱。 铃儿作为白楚华的身边人,此时更忙个不停——白楚华可以只应付宾客,铃儿应付的,可就多了,就连邑司令萧泽川,也难得一改从前云淡风轻的模样,忙得嘴上都生出了燎泡。 一旁侍候的云霞连忙递上手帕:“公主可是着凉了?” 云霞是跟着铃儿做事的侍女,铃儿不在白楚华身边,云霞便暂时顶上了铃儿的位置。 白楚华摆摆手,揉了揉鼻子,有些莫名。 “无事,”她随口道:“大约是有人在念叨我。” …… 喜欢长公主择日登基请大家收藏:()长公主择日登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章 公主有孕 理论上来说,依古制,若是寻常人家死了家主,妻妾为其服丧需一年。 若是公主薨,驸马则需服丧三年。 但如果是驸马去世,那就没有任何说道了,服不服丧,全看公主自己的心情和时局。 不过,白承嗣毕竟身份地位都比较特殊,白楚华还是打算装一装的,只是没装几日,天凤皇帝就下了口谕,令白楚华以日代月,仅服丧了十二日便算了事。 于是,等结束了丧事,白楚华便第一时间入了宫,一来同天凤皇帝说一说情况,二来,也是有件事要禀报。 “你说什么!?” 自问早已算是崩泰山于面前都能不假颜色的白容,听到了自己这个唯一的亲生女儿的禀告,手里的奏折都没拿稳,掉到了桌下。 一旁的小黄门连忙俯身去捡,随后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但天凤皇帝却一个眼风都没给过去,而是两眼直勾勾地看向白楚华,满脸震惊:“你有孕了!?” 白楚华平静地纠正道:“禀母亲,儿臣乃是感天有孕。” “等会儿,等会儿,” 白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到椅中,然后顺手接过被小黄门捧着的奏折,好半天才冲周围挥挥手,吩咐道:“你们都下去罢。” 殿内的宫女太监顿时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待人都走干净了,白容才又缓了几口气,沉声问道:“不是承嗣的?” “……” 白楚华抿嘴,没有说话。 白容见状,拧起眉头,又问:“那是那个侍卫的?还是哪个乐师的?” 这下,白楚华干脆跪了下来,还是一言不发。 白容只好闭了闭眼,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方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不问了,感天有孕便感天有孕罢!你心底到底如何想的,可有什么章程没有?” 白楚华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殿中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那些繁复的礼节和规矩,在这一刻似乎也可以暂时放下。 “母亲,”她轻声道:“儿臣在得知自己有孕后,思想了好几日,这个孩子,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白容挑眉:“什么机会?” “如今朝中内外逼迫母亲,不就是因为储君之忧么?” 白楚华大着胆子说道:“朝堂之外有萧齐旧臣虎视眈眈,朝堂之内又有非母亲所出之人肖想母亲的位子,只有儿臣,儿臣乃是母亲所出,如今又‘感天有孕’,来日也不必受外戚掣肘,正是该为母亲分忧之时!” 白容阴沉着一张脸,不紧不慢地说道:“兴安,你好大的胆子!” 白楚华却俯首道:“儿臣是母亲亲生的女儿,自然大胆!” 接着,她又仰头道:“但儿臣确实这般想的,就算来日并非儿臣继承大统,那至少今时今日,儿臣也能为母亲分忧,使母亲不必再忧虑储君之事,更不必听朝堂中那些大臣打着忧思此事的幌子来逼迫母亲!” 白容略一闭眼,复又睁开,盯着白楚华的双眼,问:“你当真是如此想的?” 白楚华则直视回去,声音诚恳:“儿臣字字发自肺腑,不敢有丝毫欺瞒!” 白容不由目光微动。 “区区一个‘感天有孕’……” 白容沉吟片刻,方挑眉道:“你莫不是以为,母亲当初登位,当真是靠什么《大云经》,靠什么‘弥勒下生’、‘菩萨应现女身’之类的话罢?” 白楚华垂头答道:“儿臣不敢。” “母亲靠的是权,名声也好,身份也罢,都是虚的,只有权握在手中,才是真的。” 白容问道:“兴安,你手中可有半分权?” “儿臣没有,”白楚华再次抬头,脸上满是依赖:“但母亲有,儿臣有母亲便够了!” 白楚华振振有词:“权在谁手,不过母亲一念之间罢了,天下岂有不护女儿的母亲?又岂有不敬爱母亲的女儿?这父子尚且能反目,可却实不曾听闻母女有什么隔夜仇的,母亲,你我之间,天然便是站在一边儿的!” “焉有你这般歪理!” 白容让白楚华的话逗笑了,起身上前,亲自将白楚华扶起,道:“起来说话,你有着身子,以后这般俗礼,能免就免了罢!” 她将白楚华拉入侧边的屏风后,然后将其按在一旁的软榻上,自己则在她身边落座。 母女二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是白容平日里最爱的几样。 她顺手将点心碟子往白楚华面前推了推,又亲自给她斟了一盏温热的牛乳。 “吃,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 白楚华看着面前这盏牛乳,忽然有些恍惚。 她都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与母亲对坐闲话了。 从小到大,母亲总是忙碌的,忙着与那些朝臣周旋,忙着巩固自己的权位,忙着为这个看似繁华鼎盛、实则仍有诸多沉疴暗疾的江山操持。 偶尔的亲近,也是在她生病时,或是受了委屈时。 而自从她出降开府,这样的时刻就越来越少了。 她端起牛乳,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 白容看着她喝下,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复杂。 “几个月了?” “府里的医工说,刚两个月。” 白容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责备,却唯独没有愤怒:“胆子也太大了些。” 白楚华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母亲当年胆子也不小。” 白容一愣,旋即失笑。 “好,好,不愧是我的女儿,”她伸手点了点白楚华的额头,动作亲昵:“连这话都敢说。” 白楚华顺势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曾经握着她学写字的手,如今已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手背上青筋隐现,皮肤也不再紧致。 她忽然有些心酸。 母亲老了。 人老了,就格外珍惜感情,尤其是……亲情。 白楚华垂下的眼帘,刚好遮住了她眼中些许微不可查的思绪。 喜欢长公主择日登基请大家收藏:()长公主择日登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8章 去父留子 随后,白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任由女儿握着自己的手。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许久,白容才轻轻抽回手,长叹一声。 “兴安,” 她似乎又变成了往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深不可测:“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心的?” 白楚华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答道:“儿臣句句真心。” “是吗?” 白容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有些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你说母女之间没有隔夜仇,这话母亲爱听,” 她缓缓道:“可你说权在谁手不过母亲一念之间,这话,母亲不爱听。” 白楚华呼吸微不可查地一滞。 “权不是一念之间的事,” 白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仍是耐心地说道:“权是刀,是血,是无数人的性命堆起来的。 “母亲走到今天这一步,手上沾了多少血,你可知道?” 白楚华沉默。 作为经历了两辈子白虞一朝的人,又是母亲最宠爱的女儿,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母亲私下里都曾教导过她政事,她自然比谁都清楚母亲的手中究竟染了多少血,其中不乏有许多无辜者,甚至所谓的“忠臣”之血。 但“政”之一字,向来不看忠不忠,更不问无辜不无辜。 “你外祖家弘农杨氏,当年名望赫赫,有汉一朝时更是开创四世三公之局面的累世勋贵,前朝之时更是宗室一脉,真要对外所说,可谓是贵极之门第,子孙后代更是多有才俊,但母亲登位之后,第一个打压的就是他们,你却道为何?” 白容又是一声叹息:“你以为母亲心狠?是啊,为君者不可不狠,所谓慈不掌兵,正合此道。 “若不将杨氏冷遇,那些世家就会借着外戚的名头爬上来,把你父亲和母亲辛苦治下的江山变成他们的一亩三分地,来日这皇位之上的国姓,怕是又要在七姓十家中流转了。” “还有你那些兄弟姐妹,”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沉了下去:“贤儿是个拎不清的,轮儿又那般荒唐,哲儿倒是听话,却是个懦弱的,实难堪大用……你以为母亲不想好好待他们?可他们身后站着的人,一个个都想让母亲死,他们几个尚还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这教母亲如何能将江山放心传给他们!” 白楚华抬起头,看向母亲。 白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着说不清的情绪—— 疲惫,无奈,还有浓浓的……孤独。 这是父亲去世前,母亲身上从未有过的情绪。 “母亲……” 白容摆摆手,制止了白楚华未尽之语,旋即又面容一肃,道:“母亲说这些,不是要你心疼,是要你明白,你今日跟母亲说这些话,母亲高兴,可你若以为单靠这些话,就能让母亲把权交到你手上,那你就是想得太简单了。” 白楚华垂首道:“儿臣不敢。” “你不敢?” 白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你连‘感天有孕’这种话都敢说出口,还有什么不敢的?” 白楚华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白容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容更深了几分:“行了,别装了,母亲还不了解你?你从小就是这副模样,看着乖巧,心里头主意比谁都大。”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样也好,母亲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若是太过乖巧,反而在这条路走不下去。” 白楚华心头微动。 母亲这是在……提点她? “这个孩子,”白容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小腹上:“你打算怎么办?” 白楚华早有准备:“儿臣想……以‘感天有孕’之名对外宣称,若是能做做文章,就更好了。” “对外宣称?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儿臣知道,”白楚华的声音平静:“这意味着儿臣会成为天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些酸儒会在背后嚼舌根,朝中那些看不惯儿臣的人更会借机生事。” “那你还敢?” “儿臣敢。” 白楚华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因为儿臣知道,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那些人当初说母亲的可比这些难听多了,什么样的话没有说过?可母亲在乎过吗? “母亲照样走到了今天,照样让那些人跪在脚下,照样把这个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儿臣是母亲的女儿,岂会因此退缩?他们要说,就让他们说去!” 白容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儿,看着她眼中燃烧着的光芒,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没有坐上这个位子——甚至从未想过这个位子,可她已经知道,自己能如何走下去了。 那些人骂她,她不在乎,那些人反对她,她也不在乎,那些人想害她,她更不在乎。 当那些人只能拿性别、拿礼法说事,而非她霍乱天下时,她就知道,自己在这个位子上干的好极了,好到即使是仇恨她的人,也难以贬低她治国的本事,只能用性别、礼法试图在她的龙袍上抹上污秽。 但她从来不在乎礼法。 那是治理国家用的,而非束缚她自己的。 看来,兴安果然要比她几个哥哥强上许多。 “好,” 良久,她终于点头,算是认下了此事:“好,那便以你而言,母亲令太史局造势,眼下你最重要的,还是先养好身子。” 白楚华眼眶微红,再度垂下头。 激动有之,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她又赌对了。 只是不等她暗自庆幸,耳边又响起了母亲的声音—— “你跟母亲说实话,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白楚华身体微微一僵。 白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是那个侍卫?” 白楚华没有回答,可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白容叹了口气。 “你知道的,兴安,”她道:“最妥当的办法,就是去父留子。” 喜欢长公主择日登基请大家收藏:()长公主择日登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9章 纪姜送信 白楚华张了张口,勉强应道:“他孑然一人,无父无母,又是卑贱的江湖出身,也未必到了那个地步。” 白容没有说话,而是直勾勾地看着白楚华,但眼中的意味再明确不过。 君禹,不能活。 白楚华不敢直接顶撞白容,尤其是在她刚达成目的时,更不可能因为小事而功亏一篑,故只含含糊糊地说道:“母亲,此事还是由儿臣自己处置罢。” 白容微微颔首:“你心里有数就好。” 出宫后,白楚华刚一回公主府,就摊开了一张纸。 可提笔蘸墨后,直到墨汁滴下了一个墨团,都不知该如何下笔。 杀,她定然是舍不得杀君禹的,不说上辈子时,此人已是验证过的忠心耿耿之人,单说他是个极好用的,杀了就委实可惜。 但不管也不好,光是母亲那里,她就不好交代。 沉默了好半天,白楚华终于将笔一搁,道:“铃儿,让纪姜来见我。” 候在不远处的铃儿连忙行礼而去。 不久,纪姜匆匆赶来。 “见过公主。” 白楚华轻叹一声,然后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太乙山,找到君禹,让他立即离开太乙山,无论太乙山给他传什么信,都不要回去,更不要见任何他的同门师兄弟姐妹……” 这话说得,吓了纪姜一跳,他忍不住猛地一抬头,惊得虎目圆睁:“公主?” “还有,让他连我的笔迹也不要轻信,除非……” 白楚华思索了一瞬,从鬓间摘下一对双钗,将其中一只递给纪姜,补充道:“你将此钗给他,告诉他,除非他在红玉那里见到另一只,否则出自公主府的任何信,乃至我亲笔所书,都不要轻易相信,今后但有联络,也只从红玉那里出。” “公主,敢问公主,究竟出了何事,竟要如此……” 纪姜接过金钗,先是追问了一句,接着望见白楚华看向自己,忙垂首请罪:“臣失礼,还请公主恕罪。” 但请完罪,他仍是执拗地抬头问道:“可是公主,禹哥究竟出了什么事?您这般说话,莫非他有性命之忧不成?” 白楚华略闭了闭眼,并未计较纪姜的失态,却也没有回答他,而是再次提笔蘸墨,在那张洇开了墨团的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两个大字:活着。 随后,她放下笔,将纸张抻起吹了吹,才将其递给纪姜,道:“多的不要多问,只将此两物送去就是。” 纪姜不敢再问,只好恭恭敬敬地行礼退下。 只是在他即将绕过屏风时,白楚华却忽然高声喊道:“纪姜!” 纪姜闻言,忙驻足而立,果闻白楚华又叮嘱了一句:“速去速回,越快越好。” “是!” …… 太乙山的夜,来得格外沉。 君禹今夜没有去藏书阁,而是独自坐在后山的那块青石上,望着山下隐约的灯火出神。 白日里教周恕练剑时,那孩子忽然问他:“师兄,你是不是很快就要走了?” 他一愣,问:“何以见得?” 周恕低着头,用剑尖在地上划拉着什么,闷闷地说:“师兄这几日教得格外用心,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塞给我似的。” 二十五师弟心细如发,君禹一时竟都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末了,他只能揉了揉周恕的头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叮嘱道:“好好练。” 此刻坐在青石上,他忽然有些明白师父当年送自己下山时的心情。 想必师父当年也是如此吧?明明不舍,却还是要放手,让他们这些弟子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 山风拂过,带着凉意。 君禹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静待归期,勿忧,努力加餐饭。”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几乎能把每一个字的笔锋都默写出来。 公主的字如其人,锋芒毕露,棱角分明,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可偏偏是这样凌厉的字迹,写的却是这样温柔的话。 君禹将信折好,重新收入怀中。 他忽然有些想笑。 来太乙山这些时日,他瘦没瘦自己不知道,但饭量确实见长——张秋和那小子天天念叨,说库房里的存粮都要被他吃光了。 若是公主知道,大约会满意地点头吧。 正想着,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个时辰…… 君禹心中一动,起身几个纵跃,就赶到了殿前的石阶处,望向山下。 月光下,一匹快马正沿着山道疾驰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个时候,会是谁? 他提气下山,刚行至半山腰,便见那匹马已到山门前。 马上之人翻身而下,身形魁梧,步履矫健,还带着几分熟悉—— 竟是纪姜! 君禹心头再次一紧。 纪姜是自己离开公主府后,临时统管公主府诸侍卫的,轻易不会离府,更不会深夜疾驰八百里赶来太乙山。 他忙加快脚步迎上去:“纪姜?” 纪姜抬头看见他,大步走来,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但神色间却格外凝重,气氛与上回缉事府来送信的人截然不同。 “禹哥,”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吃得大约壮实了一圈儿的君禹,然后又扫了眼君禹身后挂着“太乙派”三个大字的青石牌坊,随后压低声音道:“借一步说话。” 君禹心中越发不安,引着他绕过山门,来到林间一处僻静处。 纪姜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递给他。 “公主命我亲自送来。” 君禹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 他抬头看向纪姜,想问什么,却见纪姜摇了摇头。 “禹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也不清楚,” 纪姜面容前所未有的严肃:“公主只说,让你立即离开太乙山,无论太乙山给你传什么信,都不要回去,更不要见任何你的同门。” 君禹瞳孔微缩。 “还有,” 纪姜续道:“公主说,让你连她的笔迹也不要轻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金钗,递给君禹。 那是一支极为精巧的双股金钗,钗头镂刻成牡丹花的模样,花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 “公主说,除非你见到另一只,否则出自公主府的任何信,乃至她亲笔所书,都不要轻易相信。” 喜欢长公主择日登基请大家收藏:()长公主择日登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0章 逃离太乙 君禹接过金钗,指尖微微发颤。 他认得这支钗。 自温驸马死后,公主平日里最常戴的便是这对双钗,如今却拆了一支,千里迢迢送来给他。 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要让公主做到这般地步? “纪姜,”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公主她……” 纪姜再次摇头,语气也颇为无奈:“我什么都不知道,公主什么都不肯说。” 随后,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补充道:“这也是公主给你的。” 君禹接过,展开。 月光下,两个大字映入眼帘—— “活着”。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是公主的字。 字的旁边还有一大团洇开的墨团,看着是匆匆写就的,连污了纸都没来得及换。 君禹盯着这张纸,久久未动。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袂翻飞,可他却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两个字。 过了许久,他才将纸张小心折好,连同那支金钗一起,贴身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向纪姜:“公主可还有别的吩咐?” “有,公主说,就是以后,但有联系,也只从红玉那边联系,不见另一只金钗不可轻信。” 说着,他又补充道:“此外,公主令我速去速回,我不能久留,这就要走了,禹哥……你,多加小心。” 君禹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叮嘱道:“路上小心,避着人点,莫要让旁人知晓你来过太乙山。” 他虽然不清楚公主府出了什么事,自己为什么被天凤皇帝所不容—— 能让公主都以如此谨慎和见不得光的方式才能保下自己的原因,除了天凤皇帝想杀他,不做他想。 若果真如此,纪姜这次匆匆来去太乙山要是让外人所知,必然要横生事端出来。 纪姜闻言,先是一惊,接着满脸不忿地追问道:“禹哥,既然你这么说,怕是知晓些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这般地步了?莫非是公主让你做了什么?还是太乙派这边的原因?” 君禹安慰性地笑了笑,答道:“我也不清楚背后因由,应当与太乙派无关,只是能令公主都忌惮的,除了那一位,再难有旁人。” 纪姜急眼了,只当是君禹不肯拖累自己才不说的,瞪着牛眼继续追问:“莫不是韩遂中一事东窗事发?” 君禹思索一瞬,紧跟着便摇头道:“若韩遂中一事有变,那先死的,应当是韩遂中,你来前可曾听闻他出事?” “这倒确实不曾听闻……” 纪姜松了口气,但旋即又皱起眉头道:“可除了这事,还有什么事能教情势如此严峻?” 君禹叹道:“好了,你我皆是唯命之人,既什么都不知晓,那便是不知晓的好,听公主之令行事就是,你快些回去,我回山上收拾下东西便走。” 才说完这话,山道上,远远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引得纪姜和君禹心底都是一惊。 纪姜才送来警告,就有人趁夜色入太乙山,是敌是友,还真不好说。 情急之下,君禹忙提气跃上树梢,往山下跳了几棵树后,一边将身影掩于枝叶间,一边远眺着山道。 而纪姜则故作镇定地翻身上马,假作正要朝山下而行。 “吁——” 片刻后,马蹄声极近之时,一道女声响起,来人勒马于纪姜面前止步,大喝道:“在下太乙派渚红芍,何人在前!?” 纪姜闻言心底一惊。 渚红芍是太乙派无涯子的大弟子,最早在高宗皇帝跟前做事,后来高宗皇帝驾崩后,便跟着无涯子的师弟贾髯去了彼时还是太后的天凤皇帝身边,这事还是君禹私下里同他说的。 而最关键的在于,两人前脚才交代完事,推测了欲要对君禹不利的乃是天凤皇帝,后脚天凤皇帝身边的渚红芍就匆匆回了太乙山…… 这怎能不令他多想? 正不知如何回答时,纪姜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君禹,只见其遥遥做了个“缉事府”的口型,顿时福至心灵,借着夜色互相看不清面容,故意变了个嗓音,见礼道:“缉事府奉命送信,叨扰了!” “原来是缉事府的兄弟,” 渚红芍似乎顿时松懈下来,也跟着回礼,随后又客套道:“怎的大半夜的赶路?在太乙山歇一晚再走也不迟!” 纪姜答:“多谢侠士好意,神都那边还有诸多杂事,不好久留,在下就此别过了!” “那就祝兄台一路顺风了!” “多谢!” 两人客套完,渚红芍便催马继续上山,而纪姜也假作往山下行去,一时间,一男一女两道呼“驾”声于山道上此起彼伏响起,惊飞了几只栖息于树梢的飞鸟,引起阵阵枝叶摩擦的簌簌声。 未几,纪姜同君禹于太乙山山脚下再聚,两人依旧寻了个僻静之处,只见纪姜面色焦急:“禹哥,公主曾叮嘱你莫要信任何同门,只怕这渚红芍就是圣人派来抓你的!” “八九不离十。” 君禹点头道:“渚红芍是我大师姐,内功深厚,武艺极高,若是她的话,方才必然早就发现我藏身之处了,却并未点出…… “且你自称缉事府之人,却一来未穿缉事府的衣衫,二来没有任何信物,大师姐也认了,正是明白不当仔细追问你来处之故,怕就是有意松手。” 纪姜闻言,大出一口气:“我就怕圣人之命不可违,你那同门当真不顾分毫情谊……如此看来,我放心许多。” 君禹道:“话虽如此,大师姐回山,恐怕正是事态有变,我也不好再回了,你我二人就此别过,若来日有机会,再聚!” “禹哥,”纪姜明白轻重,也不言他,只从怀中摸出几片金叶子塞去,道:“我本想将马给你,却想起来这马乃是公主府的马,能被有心人追查,但你今后隐姓埋名于江湖,我实无什么长物可赠,只有这几折金叶子乃是防不时之需所携,正可给禹哥应急,禹哥莫要推辞!” “你我兄弟二人共事多年,我自不客气,” 君禹接过金叶子,心中不由感怀,也不再矫情,拱手道:“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喜欢长公主择日登基请大家收藏:()长公主择日登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章 盲眼小童 时节渐入盛夏,神都彻底热了起来。 日光烤得街上景色一阵扭曲,地皮都要被烤出烟来,城里的贵人们也都穿起了纱衣,白楚华自也不例外。 她披着织了金丝的罩衫,倚着凭几,斜躺在廊下的竹编筵席上纳凉,云霞在一旁持扇轻摇。 不久,铃儿引着一个盲眼女童从院外进来。 “见过公主,” 女童似乎对院中的物什颇为熟悉,被铃儿拉着手,绕过满是冒出荷花苞的水缸的步伐显得轻车熟路,连距离白楚华多远止步,都恰到好处。 她冲着白楚华所在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愿公主凤体安泰、诸事顺遂。” “不必多礼。” 白楚华很喜欢这个盲眼小童,笑眯眯地说道:“铃儿,那边有一碟果子,你带她先吃两口,喝盏茶去去暑气。” 铃儿应了一声,接着就去取茶点,小童则乖巧地坐到了为她准备的筵席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就像不远处水缸里那支顶着粉色花苞的荷花枝一样。 这盲眼小童名叫刘崔恩,说起她的来历么……倒很有些曲折。 这就不得不提十几年前,白楚华私下里保下了萧泽川后,并不敢光明正大地使其任自己公主府的邑司令。 这毕竟是个官职,若非有个正经出身,身份又经得起查验,如何能搬到台面上来? 后来机缘巧合,萧泽川有个交好的同乡病故,白楚华便运作了一二,方使得萧泽川改名易姓,终于能正大光明地走到台前。 只是他那位同乡家中还有一老母刘氏,既顶替了人家唯一的儿子的身份,总要承担起赡养照料的责任,故萧泽川便千里迢迢将其接至洛城郊外安置,还为其雇了两个老仆照料,自己也隔三差五地去探望,算是代友尽孝。 而刘崔恩,其实是刘氏所救。 早先提过,刘氏只有萧泽川的同乡那么一个儿子,又是寡居,却能安然在地方上生活,可见其厉害之处—— 寻常寡居的女子可并不好在乡间过活。 刘氏也确实厉害,出身屠户家,家传一手双刀,她也能使用得几分,年轻时,其郎君病于榻上那会儿,她还进山中杀了一头虎,取虎骨、虎鞭等物入药,虎肉分与邻里,虎皮则献给乡老。 由此,乡中皆知其本事,又有乡老照拂,故在其寡居后,也无人敢冒犯,方才养大了儿子,还使其跟随乡老的子侄一同读书,这才勉强挤进了“读书人”的身份里。 后来,其子离乡求官,刘氏便自己在乡中过活。 直到垂拱三年,天下大饥,山东、关内尤甚,博州更是闹了兵灾,有不少南逃的流民路过滞留。 这些流民畏惧乡里的青壮而不敢冒犯,也难以乞食——乡中自己且还不够吃呢,如何能分出去?于是,日子久了,饿得狠了,便有人动了邪念,盯上了一对同是逃难来的兄妹,商议着打算将那个盲眼的女童杀了充饥。 饥荒之年,人相食之事并不罕见,只是刘氏偶然听闻,心中实在不忍,便请托了邻居家的几个男丁,帮忙说和,欲以三升陈米将那盲眼幼童换来。 幼童并无多少可食之肉,人相食也是无奈之举,能使幼童换三升米,流民们自然再愿意不过了,便趁着女童兄长外出找食时,将女童从其托付之人的身边抢来,与刘氏换了米。 可却没想到,当日晚上,盲眼小童的兄长就摸回流民营,一连杀了七人,逃窜离去,只往刘氏院中丢了一个染血的布包,里面是块玉佩,上刻“崔”字,其后不知所踪。 乡里恐事闹大,也不齿流民抢杀幼儿果腹之行径,便带着乡间青壮,将剩下的流民往南驱逐了去,此事便算过去。 只有刘氏,将女童留在身边,视作亲女养育,并起名为刘崔恩。 不过,这事情到底是因为刘崔恩而起,人皆以为此女童不详,加之其素来不哭不闹,仿佛生而知之一般,引得众人惊惧,反甚厌之,令刘氏在乡里生活骤然艰难了不少。 恰在此时,萧泽川带来了刘氏之子的死讯,又言自己难处,也希望能代友尽孝云云,以顶替友人之名,刘氏亦思及乡里对刘崔恩的恶意,再三犹豫,方点了头,同萧泽川去了洛城。 因为刘氏将刘崔恩视为亲子养育,故萧泽川也尽心教之,又因其饱读诗书,便从刘崔恩能说话起,萧泽川就教养其读书识字,却没想到意外发现此女竟为“神童”! 刘崔恩虽不能视物,却过耳不忘,记忆惊人,五岁便能同萧泽川下盲棋,八岁后,凡是念与她一遍的书籍,皆可倒背如流。 萧泽川惊以为奇事,说与白楚华,白楚华便也来了兴趣,恩典其居于公主府,又请医工常年治其眼盲之症,而刘氏,也随之住进了公主府里。 时间一晃,已有三年。 而自己重生,竟也两年了。 白楚华看着似乎抽条了不少的刘崔恩,不由有些恍惚。 一旁的刘崔恩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筵席上,脊背挺得笔直,接过铃儿递来的果子时,先是双手捧住,然后微微低头,像是在行礼谢过,这才一手接着碎屑,一手拿着茶果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白楚华斜倚在凭几上,看着这个小姑娘,目光柔和了几分。 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也讲究,不发出一点声响,吃完了还会用帕子擦擦嘴角,然后将帕子叠好收起来——这些都是萧泽川教的,也是刘氏教的。 刘氏虽是屠户出身,却是个极要强的人,自己没读过书,认不得几个字,却把儿子供成了读书人,又把刘崔恩教得比许多官宦人家的女儿还要知礼。 又过了一会儿,萧泽川才匆匆赶到,不知是因为太热,还是公主府近来事务太多的缘故,他满脑门大汗,不过面上倒是还算稳重,冲白楚华行礼道:“见过公主,不知公主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分明是和平日里一样的话,白楚华却莫名听出了催促之感,乃至生出几分心虚来。 喜欢长公主择日登基请大家收藏:()长公主择日登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