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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bgm:冈拉梅朵

作者:四时有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五傍晚,院门口远远传来张红欢快的笑。


    “姐——接驾!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她一脑袋撞进门内,大包小袋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进了趟城,搞了个时髦发型,短发从乱蓬蓬变得顺滑服帖,很有几分都市丽人的味道。


    五个小时大巴没有损耗她半点精气,她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孙瑶实名羡慕。


    “勒死我了!”她甩甩手,中指被袋子勒出白痕的地方很快回血,“快看看我的宝贝!”


    她献宝似的拉开最大那只箱子,半箱塑封好的浆水酸奶挤得满满当当。


    “你还真是有力气,”饶是孙瑶自诩见多识广,也还是被她拖着两个行李箱并八个购物袋的模样震住。


    她将小凳挪到张红屁股下,好让她歇歇脚,“你确定是去省城学习,不是搞批发去的?”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张红得意地扬起下巴,张开手臂作势要抱她,“是不是感动得热泪盈眶?是不是想对我以身相许?”


    “几袋酸奶就想收买我,你姐还没这么便宜。”孙瑶笑着伸手去接袋子,刚挪了半步,张红脸上的笑容凝住,“等等。”


    她眉头倏地拧紧,眼睛如探照灯般将孙瑶横扫一遍,“你怎么瘸了?”根本等不及孙瑶回答,她已经转身“哐”地拉开木椅,不由分说按着孙瑶肩膀让人坐下。


    动作迅疾,力道却轻。


    “几天没盯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她蹲下来,脸上没了玩笑神色,“是不是扭到了,涂药没?”


    裤腿被撩开,原本骇人的红肿消了大半,只余皮肤上一层浅浅的青黄淤痕。


    孙瑶试着动了动脚踝,留有隐痛,到底不敢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


    “恢复得还行,”张红眉头松开了些,“但还是得注意,你万一瘸了,那我除了当你的司机外,还要兼职人力轿夫!”


    “老天保佑啊,可别让我这么命苦!”嘴巴上毫不留情,眼中的关切却做不得伪。


    孙瑶应着,放下裤腿,目光转向箱中花花绿绿的包装袋,“都是我爱喝的,”弯腰挑了挑,精准地抽出印有醪糟字样的袋子,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没白疼。


    她吸了两口,满足地眯起眼,巴掌大的袋子很快见了底,“说说在省城有什么收获?”


    张红这才站起身,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换回那副夸张表情,“授课老师态度嘛,那叫一个如沐春风哟。”


    她掰着手指数,“会议室宽敞明亮,空调温度适宜,不冷不热让人……”昏昏欲睡,一个没注意她在会场上都流哈喇子了,这可不能说,说了估计要吃她姐一个爆炒栗子。


    她顿了顿,冲孙瑶眨眨眼,模仿着讲师的口吻,“与会同志纷纷表示体验极佳,下次还会再来。”


    “你这嘴……相声界的损失。”孙瑶笑着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抬头瞥见张红眼角遮不住的欢喜,“还有什么好事?眼角褶子笑得跟拉花一样。”


    张红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嘴巴张成O型,不可置信道:“有这么明显?”她藏不住话,当即说出了杨慧兰要来看她的消息。


    “真的?”


    张红的家庭情况她了解一些,父亲开小卖铺勉强糊口,母亲照顾田地、家庭,底下还有个上大学的弟弟。


    “那正好,等阿姨来了就住我宿舍。我也想阿爸阿妈了,正好这几天回去看看。”孙瑶的视线飘向墙角那张木架床。


    上铺堆满杂物,下铺狭窄,张红那大高个躺上去空间已经所剩无几,“这么久没见,母女俩住得近才好说话。食堂也方便,省得跑外头吃。”


    “那怎么行,”张红急了,“我有钱……攒了一年多,不给我爸后,手里快有小十万了。”


    “这个你听我的。”孙瑶声音缓而轻,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力道,“空着也是空着。你不是还想考省城?钱自己留着,将来买个小房子。”


    张红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爸手里没钱才会想起还有个女儿,她妈只会念叨家里房子留给弟弟娶媳妇。


    没有人问过她睡得好不好,吃得惯不惯,更遑论出钱给她买房,不让她凑钱买房都不错了。


    窄小的宿舍忽然安静下来,张红最终很轻地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


    “阿——角,阿——角。”扎西嘴里高声呼号,牛群颠颠地往前赶。


    魏亭脸上盖着帽子,慵懒地躺在坡上看扎西放牛,半支着腿踩在草地上。


    天高云淡,牛群都还未转移到夏季牧场。扎西将大袖全扎在身后,腾出手来玩游戏。


    “哎!”魏亭的调子带着点特有的懒散,用脚尖指指右前方的牛,问:“那牛耳朵上为什么有朵花?”


    思绪再次飘飞到那个傍晚,他将帽子揭开,试图让日光晒干脑子里的水。


    扎西指着犄角长成爱心状的牛,“你说这个?”


    魏亭半直起身,“对,是它。”那么多牛,就它最特别,头顶长撮小白毛,耳朵上还系个红彩带,牦牛届的弄潮儿。


    扎西转身往回走,学着魏亭的样子摆开四肢,仰躺在地上,仔细解释道:“这是放生牛,能够帮人祈福消灾的。被选中的牛,一辈子也不会被买卖和杀害,直到老死。”


    “贡嘎是我家选中的牛。”


    魏亭: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光线刺眼,他索性紧闭双眼,嘴里叼根草:“问你个事儿,老实回答。”


    扎西的脑袋搁在草堆上,视线放得很远。牦牛四散开来,像一把洒在披萨面饼上的黑芝麻,“亭哥,你问。”


    魏亭坐起身,双手向后撑住地面,整张脸完全暴露在日光下,白得夺目。舌尖反复掂量的问题,终于在阳光下滚落出来: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这话问得荒谬。


    他从来不缺爱慕与追逐,可那些炙热、欢呼,那些陈殊代收的信与礼物,从未在他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似乎置身于喧嚣的海岛,听见潮涨潮落的声音,却无法触碰到真正的大海。


    “哥,你有喜欢的人了?”


    “瞎说!”


    太阳变得面目可憎起来,魏亭重新躺下,将帽子甩到自己的脸上。帽檐下的声音稍显气恼:“我在问你,不是让你反问我!”


    不知怎的开始此地无银三百两起来,“我没说是我,就是我有一个……”扎西抢答:“你有一个朋友嘛,我知道的。”


    无中生友——中国人的老传统了,他会保密的!


    魏亭:……你知道个锤子!


    扎西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碎,帽子下的人却听得极为认真。


    “她笑,我会忍不住跟着笑。她难过,碗里的饭都没了滋味。她尝过的味道,我也想尝尝,她坐过的凳子,我会嫉妒……”


    身侧的人还在絮叨个没完,可魏亭一个字也不想再听。


    他翻过身,留给扎西圆润的后脑勺。手不自觉地按住心口,这段时间没来由的恍惚,四处游移的视线,沾满泥点却藏在后备箱的大衣……忽然间,有了答案。


    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扎西低低叹了口气,声音落下,骨碌滚进草地:“梅朵……”


    眨眼就到四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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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温又升高了些。


    上周有户人家房子着火了,最近孙瑶他们正挨家挨户普及防火知识,排查各种消防隐患。


    每天一大早就出去,晚上回去天已经黑尽,常常能在路边和赶牛回家的大哥们碰到。黑色牦牛成群结队的走,防寒措施一流的大哥正往乌尔朵内填装石子。


    “最近怎么没和张红一起?”罗布今年十月份就要退休了,平日就爱操心这些还没结婚的小年轻。


    “她妈妈来了。”孙瑶打了个喷嚏,下午没注意一脚踩进水里,鞋子被水浸透了,脚底凉得厉害。


    “云南离这儿太远,来一次不容易。”她抽了张纸巾折成方正形状,“我能多跑跑就多跑跑。”


    “你呀……”罗布摇头失笑,这么多年,像她这样的他就没见过。留武汉多好,夏天热点,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嘛,反正有空调,真不知道跑回来受这个罪干什么。


    “中学又来了几个帅小伙,个个又高又帅,给你介绍介绍?”上了年纪,他就爱给人牵牵红线,当个月老。


    梅朵人长得好,家里条件也好,又是知识分子,他先帮中学教初一的侄子打个前战,万一成了呢。


    老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阿库,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


    “还不想?你都27啦。你阿佳嫁给我的时候只有20嘞。”就这个岁数,当时都被嘲笑了好一阵,他自然双手双脚赞成如今宣扬的婚恋自由,毕竟时代不同了。


    但话又说回来,一个人也不能就这么一直单着。老了怎么办,病了谁来照料?罗布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估计是又着凉了,孙瑶拽下一张纸,搓成两根长条堵在鼻子里。罗布是个热心肠,平日里待她们跟自家孩子一样,以免自己说出些他不爱听的话,她决定装睡。


    ——


    “你滚!你给我滚!”


    “啪!”玻璃杯以一股巨大力道砸上水泥地面,顷刻间摔个粉碎。


    孙瑶刚醒,就见罗布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


    腊肠、酱料、山菇散落一地,裹上了厚厚的泥。辣酱罐子破个大口子,酱料洒了出来,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


    杨慧兰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似乎不太明白张红为何要发这么一通脾气。


    孙瑶跟上去,眼底映出张红剧烈颤抖的身影,那么委屈,又那么愤怒,她担忧地喊她的名字:“红红……”


    “别过来!”嘶吼像从胸腔里撕裂而出。


    张红双目赤红,脸上被泪打湿地狼狈不堪。


    她的视线如刀,死死钉在杨慧兰脸上,“让我掏钱给张致买房?”她声寒如冰,“你们真敢想啊——”


    听见这话,孙瑶有点眉目了,脸也不自觉沉下来。


    杨惠兰被众人的视线盯住,局促不安地攥紧手:“小红,妈妈会还的,你爸说……”


    “还?你拿什么还?滚!你给我滚!”


    罗布听个大概,不就是帮衬点自家弟弟嘛,至于闹这么大,这个张红,太不像话了。


    他沉下嗓子,喝道:“张红!怎么跟你妈妈说话呢!”


    “你又是什么东西!”张红将手用力指向门口,“要你来充好人!你也滚!”


    罗布被当众下面子,脖子一梗,“你!”


    眼见张红情绪越来越激动,吵得不少人出来看热闹,孙瑶忙上前揽住她的肩,仔细擦掉她脸上的泪,拍拍她的背:“别哭了,有委屈回去了给姐说,好不好?”


    “姐听你讲。”这件事不及时收场,无论对错,闹大了对张红终究没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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