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名死士争先恐后地撞开了塔身中段的厚重帏布。
为了抢夺先机,他们根本顾不得观察环境,便一头扎进了那片死寂的黑暗。
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整片浓烟地狱。
「咳……咳咳咳!」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瞬间炸开。
充斥此处的不是寻常烟雾,而是燃烧湿透的「黑辛木」所产生的特种毒烟。
它厚重、黏稠,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辛辣味,仿佛将几千斤干辣椒面倒进了滚油里,瞬间封锁了所有的感官。
他们动作熟练地掏出腰间装备扣在脸上——那是宋承星授予裴英制作的那批竹编护目罩与防尘口罩,看来这些死士也入手了一份。
但在这高浓度的黑辛烟面前,这套装备明显毫无作用。
竹编的缝隙挡不住无孔不入的辛辣气体,死士们的眼底迅速充血,泪水混合着鼻涕止不住地狂流,把口罩都浸湿了。
他们只能眯着红肿的眼,像一群瞎了眼的野狗,在黑暗中发出粗厉而痛苦的喘息,既不敢贸然前进,又舍不得退去,只能死死盯着入口。
几息之后,四道身影钻入帏布。
随着身后的喧嚣与光亮被截断,狄英志四人也踏入了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张大壮、芈康与方小虾迅速掏出了宋承星为了此关特制的「新品」——覆盖半张脸的密封式皮质防毒烟面具。
经过桐油浸泡的软猪皮紧紧贴合面部轮廓,接口处涂满了蜜蜡,随着「咔哒」一声扣环死锁,辛辣与窒息被彻底隔绝。
眼部的云母透片虽然让视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却极度耐热且清晰。
面具下方,滤毒罐内的冰薄荷湿棉开始运作,一股清凉气息涌入鼻腔,将肺部那股燥热强行压了下去。
配戴完成后,张大壮催促着狄英志:
「英志,你也快戴上……」
没想到狄英志竟回答:
「不必了,我不需要。」
他站在浓得化不开的黑辛烟中,没有咳嗽,没有流泪,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围那些能呛死普通人的毒烟,在他鼻翼间缭绕,温顺地被他吸入肺腑又化作两道淡淡的白气呼出。
仿佛在他面前,高温呛鼻的烟不是毒,而是一股饱含能量的空气。
黑暗中,狄英志缓缓睁开眼,那双瞳孔在浓烟中直接亮起,泛着令人心悸的金红色光芒。
在滚滚黑烟的衬托下,这一刻看起来比那个火灵魂侍更加瘆人,仿佛他才是这座塔里真正的支配者。
不过,在场其他三人都没有多余时间留意这个异样。
「目标红陶人偶。」
狄英志的声音穿透烟雾,清晰且冰冷,没有一丝犹豫:
「一共三层,每层藏了一个。取多为胜,你们找到就往上。」
话音刚落,他停顿了一瞬,脑海中响起了宋承星在比赛开始前那段冷静的嘱托:
『一旦进到了塔内第二关,就不必再隐藏了。』
他推了推水精眼镜,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劲:
『那具火灵魂侍就交给你,正面对战不必留手。至于其他死士,交给芈康他们处理,力求速战速决。但记得,结束后尽快回来让碟子帮你扎针。』
狄英志深吸了一口滚烫的毒烟,放任体内的火灵之力不断疯狂流转。
既然星子都这么说了,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屏息以待,将目光锁定在入口处那片翻涌最剧烈的浓烟。
「喀啦……喀啦……」
不一会儿,一股令人牙酸的异响打破了死寂。
那是骨骼在极限扭曲下互相挤压,伴随着沉重铠甲刮擦铁木地板的声音,听到的人莫不头皮发麻。
浓烟剧烈翻涌,一股腥燥的热浪扑面而来。
那具在上一关紧追不舍的噩梦,宛如从地狱爬回的恶鬼,带着一身令人窒息的高温,缓缓挤进了这一层。
此刻,他的模样比在栈道上时更加狰狞。
脖颈呈现着被外力强行扭转的一百八十度,脸孔倒悬着,随着爬行晃动,死死盯着地面,极度诡异。
不仅如此,他四肢关节还以不可思议的夸张角度折着,背脊高高隆起,在墙壁与地面间快速游走。
背部的护甲上,那道被狄英志用火球轰出的焦黑口子还在冒着青烟。
浑浊的眼睛在浓烟中四处乱转,努力找寻目标人物的踪迹。
狄英志动了。
他没有退后,反而迎着那股足以燎焦眉毛的热浪踏前一步。随着呼吸吞吐,皮肤更泛起了一层惊人的艳红色。
体内的血液如岩浆奔涌,仿佛整个人都在高温中融化、重组,将那份人类的脆弱彻底烧尽。
「吼——」终于,火灵魂侍锁定了方位。
扭曲的四肢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影,带着铠甲碰撞的轰鸣声,贴地扑向狄英志的下盘,速度快得惊人。
狄英志没有闪避,只在烟雾中一个轻轻侧身。
那只曾将死士生生撕成两半的巨掌擦着他的大腿掠过,锋利的指甲划破了裤管,带出一道血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他掐准了时机,闪电般探出右手,五指成爪,死死扣住了火灵魂侍那节手腕处的甲片缝隙。
「滋——!」
皮肉与烧红铁甲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焦响。
下一秒,他眼中的金红光芒暴涨,手臂肌肉像绞索般骤然绷紧,火灵之力在掌心疯狂爆发。
「下来!」
一声低吼。
这具重达数百斤、由无痛觉的血肉与盔甲混铸而成的躯体,竟被他单手硬生生从半空中扯了下来,如同拽下一只断线的风筝。
「轰!」
沉重的铠甲身躯重重砸在铁木地板上,震起一圈焦黑的烟尘,整个楼层似乎都颤抖了一下。
狄英志没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一脚狠狠踩住他试图反击的扭曲前肢,利用这一瞬的压制,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吼道:
「走!」
芈康、张大壮和方小虾三人在狄英志的示意下,快速冲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中。
在芈康的指挥下,三人保持队形散开。
「呜——」
忽然,一阵凄厉的啸音从四面八方骤然响起。那是塔内特殊的孔洞构造被气流穿过时发出的回响。
声音尖锐、扭曲,像极了火场中无数受难者在临死前的绝望嘶吼,不断冲击他们的耳朵。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烟里,这种精神污染般的噪音,足以让原本就陷入恐慌的人彻底崩溃。
但方小虾却偏偏在此时沉下心、闭上了眼。
在那副密封的皮质面具后,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薄荷凉意的空气,将外界那如恶鬼哭嚎般的风声,一层层地从脑海中剥离。
于是,世界在他的听觉里重新构建。
记忆瞬间拉回,在顾家别院那段没日没夜练习挟豆子的日子。
在历经了无数次落空后,他才明白重点不在于速度,而在于那一声微弱的、划破空气的震颤。
唯有先辨认出豆子在空中碰撞的轨迹,手中的铁筷才能在混乱中精准咬住目标。
「嘶——呼——」
面具下的吸气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规律得宛如潮汐,方小虾的心跳随着这节奏,缓了半拍。
杂音褪去。
左前方三步,呼吸粗重如破风箱,那是戴着劣质口罩的死士甲。
右后方五步,脚步虚浮,正因为恐惧而漫无目的地挥刀,那是死士乙。
他嘴角微微勾起,手指轻弹,一枚铜板精准地撞在了死士甲身侧的金属栏杆上。
「叮!」
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中炸响。
早已成惊弓之鸟的死士乙,听到声响的瞬间,本能地嘶吼一声,手中的长刀狠狠劈向了发声处。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惊愕的惨叫与温热液体喷溅的声音。
在浓烟里,恐惧是最好的凶器。
另一侧的张大壮虽没有方小虾那般细腻的听觉,但应对方式更为直接。
他侧步沉肩,双手死死扣住手中的长棍,脑海中仿佛掠过韩列在夕阳下教他挥刀的身影。
那种军中刀法不讲究花哨,求的是一击必杀的「势」。
韩列曾对他说过:
「刀没了,手脚就是刀;刀钝了,意气就是锋。」
此刻,这根沉重的长棍在他手中,就像一柄未开锋的巨刃。
「喝!」
他低吼一声,面具下的呼喝声带着厚重的回响。
长棍横扫而出,带起的劲风将黏稠的黑烟硬生生劈开,在浓雾中犁出了一条短暂的真空路径。
这一招,是「横断」。
「砰!」
两名死士根本来不及反应,胸口便遭到了毁灭性的重击。
肋骨折断的声音在烟雾中清晰可闻,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宛如断线的纸鸢,倒飞出去撞在冰冷的石墙上。
然而张大壮并没有停手,棍尖斜挑,带出一道浑厚的弧光,精准地扫过一名试图近身的死士脚踝,清脆的骨裂声被凄厉的风吼掩盖。
藏在皮质面具后的脸,唯有一双眼睛在云母片下透着沉稳的杀气。
扫除所有障碍后,他的大手沿着滚烫的墙角快速摸索。
不一会儿,指尖总算传来了一抹异样。是红陶人偶特有的、死寂而滑腻的微凉。
「找到了。」张大壮反手握住人偶,将它死死护在怀里。
就在此时,一道寒光无声地从他视觉死角刺出。
「嗤。」
微不可察的轻响掠过,原本要刺向张大壮后颈的短剑戛然而止。
几步之外,芈康的身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右手缓缓垂下。
一枚暗器已没入敌人的喉间,没有一丝鲜血溅出,只有重物倒地的声音。
「别停,往上。」
芈康的声音透过面具,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看着前方张大壮模糊宽阔的脊背,指尖流转的寒芒在黑暗中吐露着幽光。
曾几何时,他的这身本事只能在阴影中苟且,为了在那些肮脏的任务中活命而隐入更深的暗。
而此刻,那些曾被视为卑劣的收割手段,竟好像成了守护这段非血缘羁绊最坚实的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不介意继续当那个行走在暗处的影子,只要这几道炽热的呼吸不熄灭,这片死地便宛如他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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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外的广场,躁动如瘟疫般蔓延。
那层包裹着塔身的浓密黑烟,不仅隔绝了塔内的视线,也切断了塔外数万名观众的「饥渴」。
他们看不见血腥、听不见惨叫,体内无端生出的嗜血欲望无处宣泄,逐渐转化为一种病态的急躁。
「滚开,让我上去!」
「为什么没有声音了?人是不是死光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突破了防线。
紧接着,像是决堤的洪水,前排的百姓竟不顾护城军的长枪阻拦,发疯似地冲向塔基。
有人甚至疯狂地将手指抠进滚烫漆黑的铁木纹理中,宛如一群渴血的壁虎,试图攀爬那座高耸入云的火塔,完全无视危险。
「简直是……疯了。」
宋承星护着李玉碟,从蜂拥骚乱的人群中退至韩列和顾彦舟身边,脸色铁青。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际——
「轰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声,从遥远的北面传来。
大地剧烈震颤,连广场上的高塔都摇晃了几下。
所有人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僵住,数万双惊恐的眼睛同时望向了那个方向——是「烬坑」。
爆炸的余波还在空气中回荡。
端坐在主位上的沈观澜,原本正优雅地端着茶盏,透过「魂念」监控着塔内的战局。
突然,他的手猛地一抖。
「咔嚓。」名贵的白瓷茶盏在他指间被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袍。
「唔……」
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沈观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原本冷静深邃的面容,在那一刻竟痛得微微扭曲。
那是魂念连结被强行切断的反噬。
三具魂侍瞬间死亡,就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钳,生生戮进了他脑海深处。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阴鸷地望向烬坑的方向。
一丝鲜红的血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左眼眼角溢出,顺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颊,缓缓滑落。
这一刻,那个高高在上的掌控者,受伤了。
为了进一步弄清状况,他不得不将大部分的注意力从塔内那具火灵魂侍,转移到烬坑底部剩余的其他三具身上,只留下一小部分和狄英志继续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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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烬坑底部。
滚滚浓烟从塌陷的矿道口喷涌而出,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
就在刚才,董文泰面无表情地点燃了引线。
埋藏在脆弱岩层下的火药,在瞬间将三条废弃矿道彻底夷为平地。
那三具被火奴诱入陷阱的火灵魂侍,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数万吨的岩石与泥土生生活埋。
烟尘未散,董文泰带着所剩无几的手下冲了上去,拿着鹤嘴锄与铁凿疯狂挖掘。
他们熟练地撬开碎石,找到那具被压得肢体变形的铠甲巨汉。
董文泰在确认他已经严重受损不可能再动弹后,便举起锋利的凿子破开胸口。
「噗嗤!」随着凿子落下,金属与骨肉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刺耳。
他像是在挖一块普通的矿物,冷酷地将那枚沾满血污的「符纹晶石」挑了出来。
随着肌肤表面的红光熄灭,火灵魂侍彻底变成了一具冰冷无用的残尸。
董文泰狞笑着把晶石收起,紧接着前往收割下一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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