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碎金，也不是小金豆，而是一枚金锭！整体像一只小船，两端翘起，中间和底部向内凹陷，便于叠放。
金锭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錾刻着官印的纹样，其中就标明了重量——伍两。
五两金子……万秋灵深吸了一口气。
日常所用大多是铜钱，价值低，笨重不易携带，银子已经算是大额。而金子，尤其是这类带官印的金锭，通常在官府、大的商号或钱庄之间流通。
有钱人或许常见，但寻常百姓哪里摸得着金子？谁敢拿这个它去街上用，怕不是立马被当成盗贼或骗子抓起来。
“这只怕是……”万秋灵声音干巴巴地续上，原本要说的“不太方便吧”硬生生转了个弯，“找不开吧。”
嘴上调侃自家是客栈，可也不能真的当黑心客栈啊！就一破旧的农家院，全部家当合起来都不值这金锭的一个角。
万老爹从震惊中缓过神，赶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几顿粗饭，一席地，哪值当这个？”
父女俩都很默契地没再提什么不能留、不方便之类的话……有啥不方便的？挺方便的！
段渊从容道：“是晚辈思虑不周了，金锭确实不便使用。因落水后，随身的物品大多遗失，只剩下这应急之物和一些零散的盘缠。”
“当初在下承诺万姑娘必有重酬，绝非虚言。待与姑娘去镇上时，我便到钱庄将此金兑成银两或银票，还请务必收下。”他的语气真挚又诚恳。
万老爹虽知晓他向女儿许诺过酬谢，但还是觉得太过贵重：“这怎么好意思，太多了！”
段渊则是反复强调“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云云。
万秋灵早已神游天外，心脏怦怦直跳。她果然没看错……这人真的不差钱，随手就是一枚金锭。
五两金，能换成五十两银子！她起早贪黑、精打细算摆摊的这些日子，也不过攒下几百文铜板，距离凑够一贯钱都还差着呢。
有人问话，她便胡乱地点了点头，实则完全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万秋灵看着那枚金灿灿的元宝，又看了看气度不凡的段渊，忽然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等等……我先打断一下。齐公子，虽然我家跟村里人往来少，但难免会有邻里走动，要是不巧被人看见，我们最好能有个统一的说法。”
伤养好了肯定得活动活动，万家突然出现个生人，村民多少都会好奇地问上几句。
万老爹听了，也冷静了些，沉吟道：“这倒是个事儿。”
如果只说是客人，难免要被追问其身份以及与万家的联系，养伤的事不方便外传，随意让一个外男住下，传出去又不好听。
但很快，万老爹就有了主意，他摆摆手，颇有些一劳永逸的架势。
“说是远房亲戚不就行了？反正咱家是外来的，谁知道有没有这门亲戚。就说是……你娘那边，隔了不知道多少房的表亲家的孩子，投奔过来，暂时歇歇脚。”
这个说法还挺熟悉的……万秋灵想起这位齐公子就自称是绸缎庄齐老板的远亲，属于远到什么程度、具体什么关系，一般人也懒得追根究底的万能说辞，简单又省事。
她不由得偷偷看了他一眼。
段渊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颔首道：“全凭伯父安排。”
……
“满仓？”杜氏不过是出门理个地除除草的功夫，回来就得知凭空多了个远房的表侄儿。
万小兰在外头玩了回来，听说要叫这个客人新的称呼，更是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问：“表哥？”
“对，可得记住喽！是你的表哥，别人问起来就这么说。”万老爹叮嘱道，语气不容置疑。
“哦……”万小兰纠结半天，才试探地朝段渊喊了一声：“满、满仓哥。”
段渊神色如常，甚至对着她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个新名头。
私底下，万小兰凑到姐姐身边，脸上写满了困惑：“阿姐，为什么改叫这个呀？客……表哥他不是有自己的名字吗？”
“咳咳，”万秋灵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不是不够接地气嘛。你想想，是喊齐锦表哥、锦哥哥顺口，还是满仓哥顺口？”
这名字其实是她随口提议的，本来脑海里还闪过了树根、柱子这些更土气的绰号，但一对照齐锦那张脸，违和感太强，最后折中想了这个。
让她意外的是，齐锦本人对此接受度极高，听完便从善如流地点头，那神情仿佛在说：姑娘取的名字甚好。
万小兰歪头想了想，认同道：“也对哦，跟我玩的伴儿叫栓子、富贵，咱们村里的人都是这样，满仓哥听着还怪喜庆的嘞！”
这个新身份带来的波澜，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起赶集的时候。
雨歇后，路也干了，万秋灵和墩子都要出摊。
当墩子看到万家姐妹身边跟着一个高大挺拔的陌生青年，而小兰妹子自然而然地喊了一声“满仓哥”时，明显愣住了。
这青年分明就是那天秋灵姐让他帮忙，神神秘秘背回去的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只是当时那人狼狈不堪，如今收拾齐整，竟是这样一副模样，哪怕天还没彻亮，看不全乎，也有些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墩子忍了又忍，还是慢下脚步，挨到万秋灵身边，压低嗓子问：“秋灵姐，这，这是啥情况啊？他不是……”
万秋灵早就想好了怎么圆，煞有其事地回道：“哦，是我娘那边的远亲，叫满仓。他来我家走动，今天顺道一块去镇上采买些东西。”
她也压低了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意味：“他是……跟家里闹了点别扭，自个儿偷偷跑出来的。还走的野路子，说是想见识见识，结果就出了意外，才弄成那天那样。这种糗事，他不好意思说，家里也叮嘱了别往外传。”
墩子本性憨实，对万秋灵又颇为信服，听她这么一说，露出一副“原来如此我懂了”的表情。
“秋灵姐你放心，我晓得的，绝不会往外说！”
虽然他们都压低了音量，但走在前面的段渊耳力很好，将万秋灵那套忽悠人的说辞听了个七八成。
他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这故事编起来倒是顺溜，一套接一套的。
到了镇外集市，四人暂时分开。段渊有事情要办，独自离去，其他三人则熟门熟路地去抢占还不错的摊位。
上次老五买了鲜虾饼带回码头，分给其他几个兄弟尝了。
连一向笑他跟姑娘似的挑嘴的老三，吃了之后都没再嘴硬，只嘟囔了一句：“还是贵了，划不来。”
老五听不进这话，他干活卖力，挣得也比他们多些，想多花这几文也承担得起。
结果一连两天，一天下雨，一天没见到出摊，可把老五给惦记坏了。今天一来他就四处张望寻找，看到万家姐妹的身影，赶紧跑了过去。
“要两个鲜虾饼，两个什锦菜饼！”老五爽快地说。
万秋灵已经很是眼熟这位客人，不等他询问，便主动笑着解释：“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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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雨，泥巴路实在难走，就没来。”
“饼子给您，拿好嘞！”万小兰把打包好的饼子递过去。
不光是老五，今天有好些熟客都问昨日雨停了怎么没来。有的还真心实意地表达了担心，怕她们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两姊妹都一一耐心地解释，心里有些感动。
一位经常光顾的大婶，买完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指了指她们摊子上摆放试吃饼的小碟子。
“丫头，你这法子，现在可不止你这有了。你瞧那边，还有那头，”她伸手指了几个方向，“好些卖吃食的摊子，都弄了点小份的给人尝。虽说尝味不新奇，但像你这样，切得方方正正的，用个小签子插着，干净又方便，我还真是最早从你这儿看到的。”
其实在大婶提醒之前，万秋灵就已经发现了。
如今这集市外围，好些个卖饼子、馒头甚至酱菜的摊子上，都摆出了类似的小份试吃品，跟超市的试吃区很像。就连以前最多掰点边角，或者干脆不给尝的馍馍摊，现在也切好了一小碟的馍块。
这种方法容易出现一个问题，初衷是吸引顾客、促进购买，但会有专程来白吃而不买的人。一家的分量少，多吃几家也算有点嚼头，甚至有的人反复薅同一家。
恰好这日就有一个摊主和客人因此发生争执。
卖馍的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做的就是薄利多销的买卖。
他原本觉得自家馍馍实在顶饱，不需要搞这些花头，又看到不少摊子在弄，似乎真的能多招揽生意，便也跟风切了一碟馍丁放着。
但他心里头计较得很，每一个来尝了没买的人，都暗暗记着。
就在这时，他盯上了一个穿着半新不旧布衫的男人，这人早上来尝过一回，没买，晃悠了一圈走了，中午竟又溜达过来，伸手去拿碟子里的馍丁！
摊主顿时恼火了，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袖，声音拔高喊道：“哎！我说你，来我这吃了两回了！买过一次吗？”
那客人显然没料到，吃个免费的馍丁还能被摊主记住，更没想到对方会当场发难。
听到声音的众人都望了过来，尤其是周围那些摊主，以及一些正在挑选的客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些眼神里带着鄙夷，仿佛在说：看着人模人样，原来是个专门占小便宜的。
客人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公开丢了面子，也恼羞成怒起来。
他猛地甩开摊主的手，扯着嗓子嚷嚷：“你这么大火气还做什么生意！摆出来不就是给人尝的吗？谁规定尝了就必须买？莫不是你这馍有什么问题，怕被人尝出来！”
“你放屁！”馍馍摊主气得脸都红了，“我的馍干干净净，倒是你不要脸！大家评评理，哪有这样尝了又尝，一个子儿都不肯掏的？”
两人在摊位前吵得不可开交，引来更多的人围观。
“哎呀，吵什么吵，就为了几口馍丁……”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做小本生意的，又不是让人白吃，想尝，尝一回不就得了。”
“许是一次没尝着味儿呗。”
“这人看着也不像吃不起馍的，何必呢。”
有的人觉得摊主小题大做，也有人认为是那客人做得不对。原本还算有秩序的集市一角，因为这场争执变得混乱起来。
他们来摆摊的一行人吃瓜吃入了迷。
万小兰也懒得吆喝了，聚精会神听那边的动静，墩子更是直接垫着脚，靠身高优势获取第一手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