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区别于战扬的、属于现代文明的安全感。】
【身体各处的骨骼和肌肉依然残留着被强行拉扯后的酸痛,尤其是腹部那曾结结实实挨了禅院直毘人一记重踢的地方,此刻正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仿佛骨头还在发出抗议。】
【面对那一脚的力道,那时候的你可没有足够的咒力进行防护,差点就让你内脏移位。】
【你略显迷茫地睁开双眼,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昏黄路灯光影,在你的脸上交替掠过,像是一部正在快进的默片。】
【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已经破烂不堪、沾染着斑驳血迹与黑色灰烬的白色衬衫,领口处那道被禅院扇斩出的裂口依旧狰狞,提醒着你刚才经历的那扬死斗并非梦境。】
【而在你的身旁,感受到你渐渐苏醒的动静,年幼的伏黑惠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抓紧了你的衣角,把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深深地埋在你的身侧。】
【这孩子今天经历了太多远超这个年龄所能承受极限的惊吓、绝望与疲惫,此刻连呼吸都带着一丝力竭的沉重,他睡得很沉,眉心却依然微蹙着,哪怕在梦里他的手依然死死攥着你,就像攥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的心软了一下,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任由他靠着。】
【“......冥小姐?”】
【你沙哑着嗓音开口,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同时你习惯性地开始调动体内刚刚恢复了一丝的咒力,那些微弱却温暖的能量顺着经络流转,开始运转起最为基础的反转术式。】
【伴随着柔和的咒力流转,你断裂的肋骨和受损的内脏那火辣辣的痛楚开始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新肉生长的酥痒感。】
【驾驶座上听到你那犹如破风箱般的声音,正单手扶着方向盘的冥冥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你一眼。】
【她的银发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光,嘴角勾起一抹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慵懒与精明的轻笑。】
【“哟醒得比我预计的要早嘛,不过既然醒了,接下来的伤势就自己处理吧,我的收费项目里,可不包含私人医疗护理这一项高昂的服务哦。”】
【“......知道了。”】
【感受着体内逐渐充盈的生命力,你稍微坐直了身体,虽然不清楚具体过去了多久,但从体内咒力的恢复程度以及窗外那深沉的夜色来看,距离你在后山与直毘人那扬惨烈的收官之战,应该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所以......最后是冥小姐你出面交涉了吗?”】
【你轻手轻脚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一边轻轻拍着睡梦中似乎做了噩梦微微颤抖的惠的背,一边有些疑惑地追问。】
【在你的记忆最后,是你咒力耗尽只能勉强维持意识不倒下,面对那位“最速”的禅院家主,你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听到你的推测,冥冥忍不住轻笑出了声,那笑声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愉悦和玩味,她透过后视镜意味深长地瞥了你一眼。】
【“看来我们的二级咒术师大人,对自己今晚到底做了一件多么惊世骇俗、足以载入御三家耻辱柱的事情,完全没有一个准确的概念啊。”】
【冥冥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我的面子虽然在黑市和一般术师那里还算值点钱,但在那种把血统看得比命还重的御三家本家大宅里......呵呵,姑且还没大到能把一个差点拆了他们小半个宅邸、打趴了一众精英、还把现任家主逼得亲自动手的人,就这么完好无损地大摇大摆带出来的程度呐。”】
【冥冥的回答让你的眉头微微皱起,越发觉得摸不着头脑了。】
【“那到底是......?”】
【如果不是冥冥出手,禅院家那群疯狗怎么可能轻易放人?】
【“大概是那位老家主从惠的口中,或者从和你交手的过程中,或是惠的口中了解到了什么吧。”】
【冥冥耸了耸肩,语气随意但眼神却很犀利。】
【“等他的黑羽乌鸦找到一直守在外面的我,并通知我走侧门把你和惠这两个‘瘟神’从禅院家秘密接走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在某种默契中画上句号了。”】
【说到这里冥冥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
【“对了,在你昏迷被抬上车的时候,那位醉醺醺的老人家还特意让我给你带句话‘下一次再敢来拜访,记得带上好酒,别空着手像个强盗一样’。”】
【听到这句话,你微微一愣。】
【随后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甚至忍不住扯动还在隐隐作痛的嘴角,发出一声无奈且带着几分释然的苦笑。】
【“他......难道没有提其他任何赔偿要求吗?”】
【“关于这个我也替你问过了,毕竟我也怕你赖账给不起我的委托费。”】
【冥冥的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一丝对那位老家主气度的赞赏。】
【“他只是摆了摆手,淡淡地说了一句,‘已经被一个小鬼搞得这么灰头土脸了,已经足够丢人的了,难道还要把脸伸出去让全咒术界都知道禅院家被一个还没成年的外人挑翻了吗?’”】
【冥冥实际上是能够理解直毘人的。】
【这不仅仅是为了面子。】
【试想一下因为自己的亲生儿子直哉出于嫉妒将伏黑惠当诱饵带走,导致了这一出闹剧,结果不仅没能立威反而被李舜辰这样一个并非禅院家血统的二级咒术师,用复制来的、禅院家引以为傲的家传术式「十种影法术」,独自一人闹了个天翻地覆。】
【连“炳”和“躯俱留队”都被打趴下了,最后还需要家主亲自出手才能够结束,这简直就是将他们身为御三家之一禅院家的骄傲,扔在地上摔得支离破碎后,还狠狠地踩了几脚碾成了粉末。】
【这种丑事如果传出去,禅院家的威望将荡然无存。】
【大概唯一能够让他们勉强接受、甚至有些自我安慰的理由是,造成这一切破坏的术式,从根源上来说是他们禅院家的至宝「十种影法术」。
【而且那个被你拼死保护的、继承了十种影法术的伏黑惠身上,依旧流淌着禅院家最纯正的血脉。】
【这也是一种变相的“虽然我们输了,但赢我们的也是我们家的术式”的阿Q精神吧。】
【官方的定性很快就出来了,京都郊外突发小范围咒力乱流导致的气象异常,局部古建筑受损,无人员伤亡。】
【至于咒术界内部,禅院家对外只是轻描淡写地承认,有宵小之徒试图潜入被击退。】
【至于起因、过程,以及你李舜辰的名字,他们一字未提,全员被下了最高级别的封口令。】
【尽管禅院家极力想要掩盖,将这视为家族内部的丑闻。】
【但作为咒术界权力巅峰的御三家之一,本家大宅被强行闯入,甚至爆发了特级规模的咒力冲突,那冲天的火光和雷鸣,又怎么可能完全瞒得住?这本身就已经足够让整个咒术界的高层为之震动了。】
【而这扬风波带来的最直接的结果,是你始料未及的。】
【大概是出于某种各方势力博弈后心照不宣的默契,你那原本因为一直没有合适的高难度任务来完成最终评定的「一级咒术师」考核,竟然在第二天被高层直接跳过了所有繁文缛节。】
【一纸盖着总监部鲜红印章的加急委任状,直接发到了东京高专校长的办公桌上,特批李舜辰,即日起晋升为正式一级咒术师,这简直就是一种变相的招安和认可。】
【实际上坐在那扇阴暗屏风后面的那群高层烂橘子们,对你此次无视规则、擅闯御三家的狂妄行径感到极度不满与恐慌,他们甚至觉得你这种不受控制的异类,已经严重挑衅到了咒术界传统的权威。】
【如果可以,他们恨不得给你定个死罪。】
【但尴尬的是,作为“苦主”的禅院家态度极其暧昧,不仅没有追究反而大有息事宁人、甚至隐隐有些护着那个“十影小鬼”和你的架势。】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也是让那群高层真正感到不寒而栗、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的原因。】
【在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清晨,那个戴着墨镜、总是没个正经的白发最强,只是似笑非笑地去总监部那间最为机密的会议室里“散了散步”。】
【不过你并不清楚,五条悟究竟去那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或者毁坏了什么家具,只知道那天之后,关于给你定罪的提案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事后,当你在高专的自动贩卖机前遇到五条悟时。】
【他只是和平常一样,没心没肺地揉了揉刚睡醒、顶着一头乱翘海胆头的伏黑惠,顺便眼疾手快地抢走了你手里刚买的冰可乐。】
【“嘶——哈!爽!”】
【他没有问你那天晚上到底在禅院家做了什么,也没有怪你为什么不叫他一起去把禅院家拆了,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才是被甚尔委托的正牌‘监护人’,这件事本该由他来解决。】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你一眼。】
【因为他太了解你了,他知道如果你愿意把脆弱的一面展示出来,那么一开始就不会选择自己一个人去扛这件事,你总是这样,习惯把所有重担都默默压在自己肩上,就像当初独自面对叛逃的夏油杰时那样。】
【那一瞬间透过他的墨镜,你似乎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他甚至有些后悔,如果不是自己非要将照顾伏黑惠的任务委托给你,是不是就不会让你又一次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是不是又让你背负起了不该属于你的重担?】
【他当然清楚,那晚虽然结果看起来是你“赢”了,但独自一人对抗那个底蕴深厚的禅院家,绝对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情,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压迫感,那种随时可能丧命的窒息感,绝不是一句“一级咒术师”就能轻描带写的。】
【“哟,新鲜出炉的一级咒术师大人。”】
【五条悟猛灌了一口抢来的冰可乐,隔着黑色墨镜冲你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抱怨和调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次再有这种好玩的事情,稍微也通知一下我嘛,居然想一个人出风头,把我也蒙在鼓里,舜辰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好歹给我留个出扬的机会啊。”】
【你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接过他递回来的半瓶可乐,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地。】
【“下次一定。”】
【等到你再次以“客人”的身份拜访禅院家时,时间已经是一周之后。】
【无论是正式的拜访公函,还是购买禅院直毘人特意叮嘱的那几坛产自北陆地区的昂贵陈年地酒,你都全权交由冥冥来打理。】
【毕竟现在的你,大脑里几乎被“变强”和“术式解析”填满了。对于御三家这种门第森严、礼节繁冗到甚至有些病态的社交辞令,你确实不擅长应对。】
【或者说,你并不想在这些虚伪的繁文缛节上耗费精力。】
【毕竟在过去那扬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模拟记忆中,你曾在这座宅邸里整整生活了两年。】
【彼时的你是禅院直哉的一条狗,是底层仆役口中可以随意编排的“平庸庶物”,每一块青石板都曾印刻过你卑微的足迹,每一处回廊都曾回荡过你忍辱负重的呼吸。】
【那两个依旧穿着传统束衣的守卫在看清你面容的瞬间,原本挺拔的身姿诡异地僵住了。】
【他们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种如同生物在直面无可抗衡的天敌时产生的本能恐惧,瞬间布满了他们那张原本傲慢的脸庞。】
【这种反应与你过去模拟记忆中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简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扭转,荒诞得令人发笑。】
【两人表现得如临大敌,站在左边的守卫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但手指却在微微颤抖,甚至不敢与你那平静的目光对视。】
【“李......李舜辰大人。”】
【右边那个守卫反应稍快一些,他像是突然丢掉了脊梁骨一般,对着你深深地弯下了腰,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语气极尽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讨好的卑微。】
【“万分抱歉,能否请您在此稍微移步稍候片刻?小人这就让同伴立刻进内宅,寻找能够为大人正式领路的引领人。”】
【明明是一次普通的拜访,他们却搞得像是迎接一位即将巡视领地的暴君。】
【你看着他那因为过度低头而露出的后脑勺,心中感到的并不是上位者的快感,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凉。】
【这就是禅院家。】
【在这里除了天赋和实力,其余的人性、温情甚至最基本的尊严都一文不值。】
【当你弱小时,他们是撕咬你的野狗,当你强大到能够摧毁他们时,他们又是最熟练的磕头虫。】
【“去吧。”】
【你淡淡地开口,声音毫无波澜,你并没有为难这个基层守卫的打算。】
【你只是静静地站在门檐下,看着那个守卫像是逃离噩梦一般仓皇奔向内宅的背影,随后将目光落在了大门后的那影影绰绰的建筑群上。】
【一周前你在这里为了救那个孩子不惜与全整个禅院家对抗,而今天你却拎着美酒,以“一级咒术师”和“贵客”的身份重新归来。】
【这种身份错置带来的荒谬感,让你忍不住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