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瘫软在地,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怔怔地望着那坑洞,像是失了魂。
夜风吹过,带来焦灼的气息,还有残余的温热。
“完了……”
有人喃喃道,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是天塌了……”
他们颤抖着手,将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回去。
那传递信息的飞鸟腾空而起,消失在夜色中,带着一个足以让无数人心碎的消息。
当求援信号在白玉京上空炸开时,负责城防的小侯爷风意正在府中处理军务。
那血色的焰火,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皇族最高等级的求援信号。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点起一支精兵,翻身上马,率军往城外赶赴。
马蹄声如雷,踏破长街的寂静,惊醒了无数梦中人。
长街两侧的灯火次第亮起,有人推开窗,有人探出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队铁骑呼啸而过,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可当他率兵赶到现扬时,见到的是满目焦土,以及那巨大的坑洞。
他心中“咯噔”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坠了下去。
这么大的阵仗……这绝不是寻常势力能有的手笔。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大教派、大宗门,终于按捺不住了吗?
可他们的目标是谁?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暮凉和拂衣身上,看到那两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容时,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碎裂了。
“遇袭的是……”
他的嗓音有些发涩,像是含着沙砾。
“镜公主殿下?”
他多希望他们摇头,多希望他们说不是。
可暮凉只是抬起眼,红着眼眶,艰难地抱拳。
“还请风将军彻查杀害我家殿下的真凶。”
那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都带着痛。
拂衣也看向他,眼眶红透,却没有落泪。
她咬着唇,唇瓣被咬出血来也不自知。
不能哭。
哭没有用。
血债,只能血偿。
风意踉跄了一步,险些站不稳。
他想起他那恨嫁的弟弟。
那个傻子,还天天盼着能早日嫁给镜公主。
天天在他耳边念叨——
“哥,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把嫁妆搬过去?”
“哥,你说殿下喜欢什么?”
“哥,我决定了,下次见到她,就向她求亲……求她带我回家……”
那些絮絮叨叨的话,此刻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不敢想象。
不敢想象那个消息传到风灼耳中时,会发生什么。
“封锁此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下令。
“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手下立刻散开,将附近方圆数里团团围住。
火把次第亮起,将这片焦土照得如同白昼。
“封锁消息。”
他又道,声音比方才更沉,像是压着千钧重负。
“任何人严禁将这个消息告诉少将军,违者,军法处置!”
“是!将军!”
他转向暮凉和拂衣,深深抱拳。
“也请两位务必保密。我弟弟的心脏曾经受过重伤,他……承受不了这个消息。”
他的声音在颤抖。
老军医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小将军的心脏受过那一剑,勉强保住了性命,可终究是损了元气。不能情绪过激,尤其忌讳大悲大怒。
若是让他知道这个消息……
他会死的!
承天殿,御书房。
茶盏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碎瓷片溅开,茶水四溢,洇湿了铺陈的金砖。
那褐色的茶汤在金砖上蔓延开来,像是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圣宸帝棠溪夜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让整座殿宇凝固成冰。
那寒意太过凛冽,连烛火都在颤抖,光影摇曳。
“沈错。”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轻得像是一缕将要散去的烟。
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
“你再说一遍。”
沈错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肩膀在颤抖。
他的声音哽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几个字挤出来。
“陛下……镜公主殿下……在城外遭遇围杀,困于天火大阵之中……”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他心上剜。
“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他的拳头握得生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在风中颤抖。
然后——
“噗。”
从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圣宸帝,此刻竟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溅在御案上,洇在摊开的奏折上,将那些工整的字迹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红色蔓延开来,像是一扬无声的绝望在燃烧。
下一瞬,玄色身影已经掠出了承天殿,消失在夜色中。
快得像一阵风。
“陛下——!”
沈错猛地抬头,却只来得及看到那道身影化作虚影,融入无尽的黑暗。
他慌忙追出去,可哪里还追得上?
“沈大统领,这么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晏辞抱着一堆奏折从回廊那头走来,差点被沈错撞飞。
幸而他反应快,侧身避开,那些奏折在怀里晃了晃,险险没有掉落。
“这般不稳重,成何体统?”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如此毛躁,怎么在御前办差?”
“晏军师!”
沈错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
“陛下独自一人出宫了!”
“这么突然?”
晏辞一怔,有些懵。
“这个时辰,陛下独自出宫做什么?”
他话音刚落,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预感来得突然,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悄悄爬上了他的脊背。
“镜公主殿下……”
沈错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在城外遇刺身亡……陛下他……”
话音未落。
晏辞怀里那一堆奏折“哗啦”一声,全部落地。
那些奏折散落一地,有的翻开,有的合着,在月光下像是一片片白色的落叶。
月光落在那些雪白的纸上,泛着冷冷的光。
可晏辞顾不上捡,甚至顾不上看一眼。
他慌忙去取隐龙卫十万火急传来的情报。
手在颤抖。
那颤抖太明显了,怎么压都压不住。
那封情报就放在奏折最上方,他还没来得及看。
方才他抱着奏折,想着先送去御书房再回来处理,哪知……
他颤抖着手,开了两次,才将那份情报打开。
当那行字映入眼帘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镜公主陨”。
四个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却像是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那一瞬间的锥心之痛,让他呼吸停滞,眼前发黑。
他扶着一旁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倒下去。
“来人!”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收拾好这里,所有奏折放置于御案之上。”
“传令下去,白玉京即刻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沈错,你即刻率禁卫军出城护驾!”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窗外那深沉的夜色,望着那还染着半边天空的火光。
那火光已经渐渐暗淡下去,却像是一道伤口,永远刻在天边。
一字一句道:
“陛下若是有什么闪失……”
他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后果,没有人承担得起。
他担心着陛下,一颗心却因为那条情报,痛得撕心裂肺。
可他不能慌,也不能乱。
他是军师。
这个时候,他更要稳住。
“将消息递给太后娘娘。”
当消息传到千秋殿的时候,太后白宜宁手上的佛珠断了一地。
那些佛珠是紫檀木的,颗颗圆润饱满。
此刻却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像是四散奔逃的魂灵。
白宜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映着她的脸,那张素来威严从容的面容上,此刻面无表情。
良久。
她低下头,望着那些散落的佛珠。
一颗,一颗,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弯下腰,捡起一颗。
握在掌心。
那佛珠硌得手心生疼,她将佛珠狠狠地掷于地上。
忽然,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藏着的是彻骨的冷。
“这佛既护不了哀家的织织——”
“不信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