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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露布,已张

作者:长安街溜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承乾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伸手。


    把那一行字底下,那一行还没写完的抹了。


    抹掉之后,从案上抽出那一只空了的酒壶。


    走到墙边,从墙边的酒架上,取下一只新的。


    回到桌前,坐下。


    倒。


    满。


    举。


    干。


    瞥了一眼趴在一旁已经睡熟的李泰和李恪,笑了笑,搬了一摞奏折,接着看。


    辕门外那一条往南的路。


    天还没亮。


    萧氏的车走了快三个时辰了。


    后头跟着的禁卫把驿道上来往的过路客一律往山里赶,赶到天亮才放出来。


    放出来的时候,边关守将抬眼往南看,只看见一道车辙印,不深,雪压过两次,印还在。


    边关守将叫人拓了一份,贴在堡墙上。


    底下用炭笔写了三个字。


    "萧氏过。"


    跟着这三个字,后头要陆续过的,是一支从草原一路绵延到关内的车队。


    最前头是李渊的马车。


    车里那个塌了一角的小桌也被搬了上来,中间摆着两样东西。


    一只木盒。


    一块巴掌大的、烧得半边发黑的石头。


    车帘外,薛万彻薛万均兄弟俩一左一右骑着马跟着。


    李世民的车在李渊车后头三个车位远。


    柴绍李道宗一左一右起码跟着。


    再之后,就是李神通的棺车。


    李世民这一路,把车帘掀着。


    风灌进来,吹得他鬓边的发一甩一甩。


    吹了不知多久。


    吹到天黑的时候,前头薛万彻的声音过来。


    "陛下。"


    "后面的小陛下。"


    "出关了。"


    李世民嗯了一声,把车帘放下来。


    放下来那一刻,下意识地往南方看了一眼。


    南边那一头,云开了一道缝。


    云缝底下,是长安的方向。


    李世民把腰间那一柄剑,在膝盖上正了正。


    正了一遍,又正一遍。


    正完。


    车队过了关。


    过关之后再走三日。


    迎面来了一支飞马。


    马上四个人,旗子是兵部的,腰牌是大理寺的,鞍下马已经累瘫了一匹。


    跑得最前头的那个,翻身下马,跪在李渊的车前。


    "太上皇,陛下。"


    "露布,已张,萧相亲笔写的。"


    "长安……"


    "沸了……"


    李渊掀开车帘。


    "沸到什么程度?"


    那个使咽了一下。


    "长安城,从西市到东市,这两日,买不到酒。"


    "凡是酒,售罄。"


    "贵价八倍。"


    "今晨,酒坊排队的人,从光德坊一直排到醴泉坊。"


    李渊点了点头,又问道。


    "萧瑀写的那份露布,贴在哪了?"


    "贴在皇城南门外。"


    "百姓自发,在墙底下,跪。"


    "跪了三日。"


    "昨日县衙出告示,再跪,跪坏了那一片青砖,逮着人就罚钱。"


    "可百姓还是跪,跪坏了换了还在跪。"


    "大安宫的张妃娘娘和太极宫的杨妃娘娘一同掏的修缮费。"


    李渊在车里头,慢慢笑了出来。


    笑了三息,叹了一口气。


    "萧瑀这一回,要拿这份露布,吹到他棺材里去。"


    那个使低着头,不敢答话。


    李渊在车里挥了挥手。


    "行了。"


    "那露布上,都写了什么?"


    那个使把头抬起来。


    "萧大人那一份露布,共九行。"


    "开头一行:贞观十二年冬,北征大捷。"


    "第二行:皇室皆出动。"


    "第三行:太上皇渊、天子世民,御驾亲征。"


    "第四行:太子承乾监国,魏王泰、吴王恪、长乐公主辅。"


    "第五行:淮安王李神通……"


    那个使顿了一下。


    李渊在车里没说话。


    那个使咽了一下,把那一行,接下去念。


    "第五行:淮安王李神通,贞观四年春殉于契苾马莲川云中粮道,此役随军同归,以慰其灵。"


    李渊在车里。


    帘外那一阵风刚好刮进来。


    李渊那一只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一下。


    攥紧了一下,松开。


    伸手。


    把案上那一只木盒,往里头挪了挪。


    把那一块远山,也往里头挪了挪。


    挪完,声音平。


    "继续。"


    那个使咽了一下。


    "第六行:擒突厥可汗颉利,降众八万。"


    "第七行:于都斤山,炸药平,祭坛尽毁。"


    "第八行:草原诸部,自此尊我天子为天可汗。"


    "第九行……"


    那个使又顿了一下。


    "第九行,萧大人自己加的。"


    "臣萧瑀,时年六十一,此生再无憾。"


    李渊在车里。


    良久。


    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行。"


    "传话回去——"


    "还有八日。"


    "该备的礼,该铺的路,该清的街,叫太子李承乾,自己看着办。"


    "魏王、吴王、长乐,辅他。"


    那个使一愣。


    "太上皇,要不要……"


    "不要。"李渊把车帘往里压了压:"这一份热闹,是孩子们的。"


    "我和他爹,热闹过了,这一路,不抢。"


    那个使抱拳,翻身上马,带着那一队人往南奔。


    奔出十里地,他才反应过来。


    这句话,是太上皇隔代给太子的考。


    也是,递。


    那个使咽了一下,加快了马。


    长安。


    皇城南门外那一面墙上。


    萧瑀那一份露布,贴了五日了。


    露布从墙顶贴到地。


    最上头那一行,字大如斗,字很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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