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 第1章 系统跑路了! “陛下,秦王要打进来了,咱们快躲躲啊。”随着一声喧嚣,李源缓缓睁开了眼,看着周围陌生的场景,愣住了。 【叮……】 【检测到宿主穿越,系统绑定中……】 【叮……】 【系统绑定失败,即将开启自爆,倒计时3……2……1……】 李源懵了,脑子里传来一阵阵机械声,面前全是慌乱的宫女太监,不由得失神。 记忆最后的片段,为了挣点零花钱,去送外卖,困得不行,一不小心撞上了拉猪的大运…… 【叮……系统自爆失败】 【为了补偿宿主,即将为宿主增加五十年寿命】 【增加成功,系统解绑中】 【解绑失败,滋滋……滋滋……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陛下,要不咱躲躲吧,玄武门已经失守,秦王马上就要打进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拉回了李源的思绪。 转头看去,一个胡子都有些发白了的老头就站在面前,脸上坑坑洼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你……是谁?”李源伸出手,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接收的信息太多了。 好像是穿越了…… 这穿越到了哪?玄武门?秦王?大唐!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明黄色的衣裳,这身份,显而易见,李渊! “坑爹呢这是!” “这是攻,这是防,这是苇名弦一郎。” “上来就系统跑路,二凤逼宫,我玩个屁啊。” 世上再无李源,只有李渊…… 大殿内的所有人听着这一声暴喝,都停住了脚步,转头看了过来,只见这位陛下,一把扯下了脑袋上的冕冠,发泄似的朝着地面砸了下去,心里同时一跳。 “陛下,臣裴寂愿挡在陛下身前,万死不辞!”老头突然跪了下来,猛地磕了三个头。 “挡?你一个人能挡住秦王府的大军?”李渊气笑了,好消息,穿越了,是个皇帝,坏消息,穿到了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的李渊身上。 “陛下,咱们去海池躲一躲吧……”裴寂又提议道。 “躲哪都没用,除非你会飞。”李渊在殿内来回踱步,思索了许久,按照他看过的那么多历史小说,二凤不会杀他,日后锦衣玉食的伺候着,但是也没了自由。 自由…… “自由算个屁,活下去再说!”李渊一甩袖子,朝着龙椅走了上去:“来人,拿纸笔过来。” “纸笔?!”裴寂一愣,以为李渊有了法子,连忙朝着一旁的小太监喊道:“快,取纸笔!” 笔墨是现成的,小太监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墨汁溅了一桌子。 李渊嫌弃地看了一眼。这心理素质,以后怎么在宫斗剧里活过三集?别说宫斗剧了,送外卖遇到点奇葩顾客都得哭。 一把夺过毛笔,这玩意儿软塌塌的,跟没骨头似的。 李渊上辈子送外卖前,好歹也是练过两年硬笔书法的。但这软笔…… 不管了。 这会儿要是还要风度,脑袋就得搬家。 大笔一挥,宣纸上多了一坨黑乎乎的玩意儿。 裴寂凑过来一看,脸都绿了:“陛下……这……这是个怂字?” 李渊老脸一红。手滑,绝对是手滑,把纸揉成一团,扔地上。 “再来!” 这次稳住了,没有废话,没有之乎者者,纸上就一行大字,歪歪扭扭,跟鸡爪子刨的一样。 累了,不干了,二郎是个好苗子,皇位给他,朕去养老。 说着,拿起旁边一个大印,看了半天,没看懂上面写的啥。 “那个,裴寂啊,这个是玉玺吧。” “是,陛下。”裴寂一脸疑惑的看着李渊,秦王都马上打到了这太极殿,陛下怎么还不慌不忙的。 李渊拿起大印,哈了一口气,猛地一下盖了上去。 “妥了。”把笔一扔,墨汁甩了裴寂一脸。 裴寂捧着那张纸,手都在哆嗦,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陛下!不可啊!这……这是把江山拱手让人啊!大唐基业,岂能如此儿戏!” “儿戏?”李渊一屁股坐在龙椅上,翘起了二郎腿,这明黄色的袍子有点紧,勒得慌。 “老裴啊。”李渊指了指殿外,喊杀声已经到了门口了。 “听听。” “这动静,是来请安的?” “那是来送终的!” “我想了多久的退休生活,这不就过上了。” 说话间,李渊抬手又抽了自己一巴掌,那火辣辣的疼痛感,不像是做梦,这才放下心来。 裴寂哑火了。嘴唇哆嗦半天,没憋出一个屁。 “与其被那逆子逼着写,不如我自己写。主动点,还能落个体面。”李渊心里跟明镜似的,史书上那点事儿,谁不知道?大唐这点事,写小说的写了几十年都有人看,正史野史都写烂了。 二凤那小子,狠是狠了点,但对亲爹还算凑合。只要不作死,那就是几十年的富贵闲人。 再加上系统送的五十年寿命…… 五十年啊!这哪是养老,这是要熬死李二的节奏! 想到这,李渊嘴都要笑歪了。 “咣当!”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横飞,几百斤重的楠木大门,跟纸糊的一样,轰然倒地。 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闯了进来,浑身是血,手里提着把马槊,上面还挂着半截肠子。 凶神恶煞。 “秦王驾到!闲杂人等闪开!” 裴寂吓得嗷一嗓子,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屁股露在外面瑟瑟发抖。 一群宫女太监更是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整个大殿,就李渊一个人坐着。 还翘着腿。 还抖。 尉迟敬德愣了一下。 剧本不对啊。 按照秦王府的推演,这会儿老皇帝应该抱着玉玺哭天抢地,或者破口大骂才对。 这一脸吃了吗的表情是咋回事? 尉迟敬德握紧了马槊,往前逼了一步,血腥气扑面而来。 “陛下,外头乱,秦王怕惊了圣驾,特派末将来护卫。” 李渊翻了个白眼,这台词念得,一点感情都没有,差评。 “行了,你就是尉迟老黑是吧,别装了。”李渊摆摆手,跟赶苍蝇似的:“那一身血腥味,熏得朕脑仁疼。既然来了,就站门口当个门神,别进来霍霍地毯,这波斯进贡的,贵着呢。” “……”尉迟敬德懵了。 老黑? 叫谁呢? 他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谁见了不是两股战战,这老皇帝是被吓傻了? “陛下,秦王......” “闭嘴。”李渊不耐烦地打断他,伸手指了指桌案上的那张鸡爪贴。 “拿去。” “给二郎送去。” “告诉他,朕累了,想去海池划船,让他没事别来烦朕,有事更别来。” 第2章 这剧本......谁写的? 尉迟敬德狐疑地走到了御案前,拿起纸,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字...... 比俺老黑写得还丑! 关键是内容。 不干了?养老? 这就完了?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父子相残?这老皇帝这么通情达理?不对啊,这老皇帝前几日不是还逼着秦王殿下交兵权么? 尉迟敬德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难受犹豫良久,小声问道:“这...... 这真是陛下写的? ” “废话,除了朕,谁能写出这么有风骨的字?”李渊不要脸地承认了。 “麻溜的,送去。别耽误朕补觉。 ” 尉迟敬德拿着纸,跟烫手山芋似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甲叶撞击,咔咔作响。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比刚才尉迟敬德进来时还要强上百倍。 正主来了,李渊心里咯噔一下。 二凤,千古一帝,杀兄逼父的狠人。 要说不慌,那是假的,毕竟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骗不了人。 手心全是汗。 但输人不输阵,李渊深吸一口气,把背挺得笔直。 我是爹。 我是爹。 我是爹。 默念三遍,气场全开。 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银甲白袍,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那张脸,年轻,英武,却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股子化不开的煞气。 李世民!李渊心里只剩一句话:他好帅啊! 他手里提着剑,剑尖还在滴血。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目光穿过大殿,直直地刺向龙椅上的那个老人。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裴寂在桌子底下抖得更厉害了,桌子跟着一起震,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李世民迈步。 一步。 两步。 走到大殿中央。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李世民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听着都疼。 “儿臣...... 救驾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演。 接着演。 果然抖音上说的没错,长得越好看的人,演技越好,李渊心里吐槽,脸上却没动静。 这会儿要是接一句逆子,估计下一秒就要被因病暴毙,要是接一句吾儿辛苦,又显得太假。 李渊没说话,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红果短剧中的剧情,站起身,慢慢走到李世民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儿子。 这就是那个开创了贞观之治的男人?现在看起来,也就是个犯了错怕家长打屁股的熊孩子嘛。 虽然这个熊孩子手里刚宰了两个亲兄弟。 李世民低着头,看着地面,他在等,等雷霆暴怒,等破口大骂,已经做好了准备,哪怕背上千古骂名,这皇位,他也坐定了。 突然。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李世民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差点就要暴起。 “瘦了。”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李世民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李渊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甲胄,把上面的血迹拍掉了点,随手在明黄色衣袍上擦了擦。 “那一大家子人都要你养,压力大吧?” “……”李世民脑子宕机了,这剧本......谁写的?父皇不是应该骂我畜生吗? “父...... 父皇?” “行了,别跪着了,地上凉,回头落下老寒腿,遭罪的是你自己。” 伸手,想把李世民拉起来,拉了一下,没拉动,这死小子死沉死沉的,跟秤砣一样,再加上这一身铁甲,起码百来斤。 李渊这老胳膊老腿的,差点把腰给闪了。 “哎哟我去......”李渊捂着后腰,龇牙咧嘴:“那啥,老黑,别愣着,过来搭把手!” 尉迟敬德在旁边正看戏呢,被点名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一只手就把李世民给提溜了起来:“陛下,臣叫尉迟敬德。” “知道了老黑。”李渊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的这个儿子,心中暗道:这世上比我帅的人不多,我承认你是一个。 李世民站直了身子,比李渊高出半个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李世民眼圈突然有点红。 刚才杀人的时候没哭。 刚才逼宫的时候没哭。 现在被这一句莫名其妙的家常话,整破防了:“父皇,大哥和四弟......他们......” 李世民咬着牙,心里没由来的一阵不舒服。 “停!”李渊立马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别跟我说这个。” “我岁数大了,心脏不好,听不得血光。” “既然没了,那就是命。” “以前的事,翻篇了。” 李渊转过身,背着手,往龙椅那边走,一边走一边碎碎念:“龙椅那玩意儿,坐着硬,硌屁股。 既然你想坐,那就给你坐,那张纸你看见了吧?那就是朕的意思。” “以后这大唐,你说了算。” “我就一个要求。” 李渊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李世民呼吸急促,果然,还是有条件的。 是要保裴寂?还是要封地?还是要保留天子仪仗? 李世民眼神坚定:“父皇请讲,儿臣万死不辞!” “让你死你又不愿意,别跟我演这套了。”李渊咂吧咂吧嘴,感觉有点渴。 “以后宫里的伙食,得改改。” “给我整点炒菜,铁锅炒的,多放辣椒...... 哦对,现在还没辣椒,那就多放点茱萸。 ” “还有,那个海池旁边的宫殿,给我腾出来。” “我要在那养几只鸟,顺便再招几个会唱小曲儿的。” “对了还有,保镖得安排到位,都说当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我想出去玩的时候,你可以让人跟着监视,但是不能不让我出去玩。” “还有啊,我要花钱的时候,钱得给,不给不行,这要求,不过分吧?”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尉迟敬德手里的那张纸飘飘荡荡落了下来。 裴寂终于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一脸陛下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 就这? 这可是皇位! 这可是天下! 你就换几顿炒菜?几个唱曲儿的?还有一堆妃子一堆钱?? “父皇......您......认真的? ”李世民感觉自己在做梦。 “比真金还真,等我想到啥要求的时候,再跟你说。”李渊走回龙椅旁,拿起那个硬邦邦的玉玺,随手一抛:“接住……” 第3章 小的们,出发! 李世民下意识地伸手一抄。 沉甸甸的玉玺,入手冰凉。 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传国玉玺,就这么像扔垃圾一样被扔了过来。 李渊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东西交接清楚了,那个谁,老裴啊,别在那装死人了,赶紧起来,收拾收拾东西,咱们搬家,给二郎腾地方。” “动作快点啊,一会慢了大刀落在你头上,老夫可管不了啊。” 李渊说完,根本不管这群人什么反应,抬腿就往后殿走。 走到一半,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还傻愣在原地的李世民。 “对了,二郎啊。” “回头记得让人送点冰块过来,这天儿热得,裤裆里刺挠,应该是长痱子了。” 说完,一甩袖子,溜达着走了,留下满殿的人,在风中凌乱。 李世民捧着玉玺,看着李渊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这还是那个优柔寡断、对他猜忌重重的父皇吗? 怎么感觉......像是变了个人? “殿下...... 哦不,陛下。”长孙无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看着这一幕,也是一脸懵逼:“太上皇这是......”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玉玺紧紧攥在手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思索良久后,缓缓吐出一句话。 “父皇这是......大智若愚啊。 ”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保全了皇家的颜面,也成全了我的野心。” “父皇......用心良苦! ” 李世民感动了,眼眶湿润。 若是李渊听到这话,绝对会喷他一脸口水,良苦个屁,老子就是想多活两年! …… 后殿,李渊一进门,就瘫在榻上。 “艾玛,累死爹了。” “演戏真特么是个体力活。” 刚才那几步路,走得他腿肚子转筋,毕竟是李世民啊,那气场,真不是盖的,差点就给跪了。 好在这一波装逼成功,算是稳住了。 【叮......】 脑子里突然响了一声,李渊一个激灵,垂死病中惊坐起:“咋的?系统你没死透啊?” 【叮......系统自爆残留能量整合中......】 【检测到宿主成功存活,并完成退位让贤成就】 【守住皇位系统已下线,激活残余功能:熊孩子属性面板】 “啥玩意儿?” 李渊一头黑线,熊孩子?穿到这身子上已经五十七岁了,再过几年都能过六十大寿了! 你给我个熊孩子面板? 【宿主:李渊】 【年龄:57(心理年龄:22)】 【寿命:剩余50年(这波赚大了)】 【当前状态:太上皇(混吃等死)】 【特殊技能:】 【1.倚老卖老:被动技能,只要你脸皮够厚,没人敢把你怎么样。李世民对你的容忍度+100%】 【2.童言无忌:主动技能,说真话不会挨打,哪怕指着李世民鼻子骂他傻缺,他也不会计较】 【3.强身健体:每搞一次事,身体素质+1,上限无】 李渊看着这面板,嘴角直抽抽,这特么是什么鬼技能? 倚老卖老?童言无忌? 不过......看着那个强身健体,李渊眼睛亮了,每搞一次事,身体素质+1? 岂不是说,只要这五十年里不停地折腾,就能变成超人? 到时候,一拳一个程咬金,两脚踢飞尉迟恭?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陛下...... 咱们真的要搬走啊?”裴寂抱着个包袱,哭丧着脸跟了进来,包袱里叮当乱响,也不知道塞了多少金银细软。 “搬!为什么不搬?”李渊从榻上跳下来,试着踢了踢腿。 嘿,别说,刚才那一吓,好像把这老胳膊老腿给吓通畅了。 “这太极宫,阴气太重,刚死了人,晦气。” “海池多好,风景秀丽,空气清新,还方便我看美女...... 咳咳,方便我修身养性。 ” 李渊一把搂住裴寂的脖子,裴寂浑身僵硬,陛下以前虽然也亲近,但没这么......没大没小啊。 “老裴啊,你是想接着在朝堂上受气,看房玄龄杜如晦那帮人的脸色?” “还是想跟我去海池,天天吃香喝辣,没事搓几圈麻将?过上退休生活,娶个十个八个的,走上人生巅峰!” “麻......麻将?是何物?”裴寂一脸茫然。 “好东西!国粹!”李渊两眼放光,穿越不搓麻,快乐少一半。 必须把这玩意儿整出来!还要拉着那便宜儿子的后宫一起玩,赢她们的钱,找李二去哭! “走走走! 赶紧搬!”李渊催促着:“对了,把我的那些酒都带上。还有,我刚才看头上飞过去的那几只仙鹤不错,回头让人抓了,带去海池炖了。” 裴寂脚下一滑,差点摔死:“陛下! 那是瑞兽! 那是祥瑞啊! ” “祥瑞咋了?祥瑞肉才香呢!”李渊大步流星往外走,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心情大好。 大唐,老子来了。 二凤,你就安心治你的国吧,你爹我要开始我的退休生活了,没事给你找点事干! “让开让开!好狗不挡道!” 门口几个禁军刚想阻拦,被李渊一嗓子吼了回去,那是秦王府的兵,看着这个气势汹汹的老头,一个个面面相觑,愣是不敢动。 谁敢动?没看秦王刚才都跪了吗? 李渊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大黑脸。 不是尉迟恭,这脸更圆,更黑,更喜感,这人手里提着两把板斧,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程咬金!这货怎么在这?李渊眼珠子一转,既然系统说要搞事才能变强......那就拿这混世魔王开个刀? 李渊停下脚步,冲着程咬金勾了勾手指。 “那个谁,胖子,过来。” 程咬金左右看了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咋?陛下叫俺?” “对,就是你,这一圈下来,谁能有你胖?”李渊笑得跟只老狐狸似的:“听说你那一板斧下去,能劈开半座山?” 程咬金一挺胸脯,牛逼轰轰道:“那可不! 俺老程这两把斧子,那是有讲究的......” “行了别吹了。”李渊打断他:“朕现在的行李有点多,缺个苦力,你看着一身力气没处使,闲着也是闲着,来,把那两个箱子扛上,跟朕走。” 李渊指了指身后两个巨大的红木箱子,里面装的可是刚才翻出来的好酒,死沉。 程咬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俺是谁? 俺是开国功臣! 你让俺给你扛箱子? “陛下,这不合规矩吧......”程咬金想溜。 “咋?不乐意?”李渊脸色一沉:“刚才二郎还说,以后大唐我说了算,怎么你也想学你家主子,玩个逼宫?” “哎哟喂!这话可不敢乱说!陛下慎言,陛下慎言啊!”程咬金吓得斧子差点掉了,这帽子扣下来,能压死人:“俺扛! 俺扛还不行吗!” 程咬金把板斧往腰上一别,愁眉苦脸地走过去,一手一个,把箱子扛了起来。 “嘿咻!” 别说,真特么沉。 李渊看着程咬金那憋红的猪肝脸,心里乐开了花。 【叮......身体素质+1】 【当前力量:弱鸡 -> 稍微强壮点的弱鸡】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李渊感觉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刚才那种虚弱感也消失了不少。 爽!这就对了嘛!这才是太上皇该有的生活! “小的们! 出发! ”李渊大手一挥,裴寂抱着细软,程咬金扛着箱子,后面跟着一串还没回过神的宫女太监,这支奇怪的搬家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海池进发,留下一群禁军在风中凌乱...... 第4章 陛下,是俺不自量力了 日头毒辣,瓦蓝的天上连丝云彩都没有,知了在树上玩命地叫,听着心烦。 李渊走在最前面,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哼着谁也听不懂的小曲儿:“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后面跟着一串难民,裴寂抱着个大包袱,勒得脸红脖子粗。气喘吁吁,汗顺着那张坑坑洼洼的老脸往下淌。跟洗了澡似的。 再后面,程咬金这头黑熊,最惨,两个大红木箱子,死沉,压得他肩膀上的肌肉块块隆起,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砖都得咯吱一声。 “陛……陛下……”程咬金喘着粗气,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慌,甩了甩头,一脸的生无可恋:“这是去海池的路么?俺记得海池没这么远啊?” 李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小宫女小太监们都是顶着烈日,低着头不敢说话,转过头,看着程咬金那张紫黑的大脸,乐了。 “咋?虚了?这才哪到哪?” “想当年朕打天下的时候,那是三天三夜不合眼。你这才走几步?” “年轻人,得多练练。” 程咬金翻了个白眼,不敢反驳,只能在心里骂娘。 你是骑马打天下,俺是扛着死沉的酒箱子逛花园!能一样吗? “麻溜的!”李渊一挥袖子:“谁要是把朕的酒摔了,朕就让他把那一箱子碎片吞下去。” 程咬金脖子一缩,赶紧把箱子往上提了提,咬牙切齿。 走! 队伍穿过长长的宫道,路过的宫女太监,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赶紧跪下,头都不敢抬。 心里都在嘀咕,这就变天了?太上皇这是被赶出去了?这扛箱子的是谁?怎么看着像程咬金??程咬金不是秦王那一伙的么,怎么这么惨了? 李渊不管这些,就喜欢看这些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边走,一边看系统面板。 【叮……折磨程咬金成功,身体素质+1】 【叮……折磨程咬金成功,身体素质+1】 爽!这声音比仙乐都好听。 腰不酸了,腿有劲了,还想来个百米冲刺。 足足一刻钟时间。 海池到了,所谓海池,其实就是太极宫西边的一片水域,旁边有个叫弘义宫的地方。 原本是李世民住过的,后来空置了,也就一直空了下来,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过来。 李渊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歪歪斜斜的牌匾,低声念了一句:“弘义宫” 牌匾漆都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烂木头,风一吹,嘎吱——嘎吱——跟吊死鬼在晃悠似的。 “这……”裴寂把包袱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嚎了起来:“陛下啊!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 “这是冷宫啊!” “呜呜呜……大唐基业……竟落得如此下场……” 李渊揉了揉耳朵,大步踏了进去,推开院内木门的时候。 “咳咳咳!” 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灰尘跟下雪似的,呛得人睁不开眼。 蜘蛛网结得跟盘丝洞一样,墙角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一只野猫喵的一声窜了出去。 吓得裴寂又是一哆嗦,程咬金把箱子轰的一声扔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尘,这会儿累的也不顾上礼节了,一屁股坐在箱子上,大口喘气。 “艾玛……累死俺了……陛下,这地儿……也能住人?”程咬金一脸嫌弃:“这比俺老家的牛棚还破!陛下您选也选个好地方啊,皇城里这么多宫殿,怎么就选了这。” 李渊捂着鼻子,四下打量了一圈,破是破了点,但是大啊! 地方宽敞!没人管!这就叫独立王国!这就叫自由! “哭什么丧!”李渊踹了裴寂一脚:“动起来!” “这叫原生态!” “懂不懂?” “赶紧的,找几个人,把这草拔了。把这网捅了。” “程蛮子!”李渊又看向程咬金。 程咬金一激灵,站起身就想跑。 “别动,你今天要是敢跑,明日我就去太极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你程蛮子欺辱我这个老头。”李渊挑衅的看了一眼程咬金。 “你也别想着替老二斩草除根,太极殿上,我玉玺都扔给老二了,当着这么多宫女太监的面,都看着你程蛮子跟着老夫走的。” “老夫要是出事了,你觉得你能讨的了好?” 程咬金尴尬的一伸懒腰:“陛下说的哪里话,俺这不就是起身活动活动么,您言重了,您言重了,咱俩谁跟谁,不至于。” 李渊斜着眼瞥了一眼程咬金,嗤笑一声:“看见那根梁没?” 说着,指了指大殿顶上的一根有些歪的大梁:“那是金丝楠木的,你去,把它扶正了。” 程咬金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陛下!那可是房梁!俺怎么扶?” 李渊找了张凳子,随手拍了拍,坐在门边,不屑道:“你不是力气大吗?你不是能劈山吗?怎么?连根破木头都搞不定?” 李渊一脸鄙视:“啧啧啧,看来你是真的老了,不行就直说,朕不怪你,男人么,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正常!” 是个男人就不能说不行!程咬金火了:“陛下您这话说的俺就不乐意听了,谁说俺不行的!” “那边拿小太监,起开!看俺的!”程咬金把袖子一撸,露出毛茸茸的胳膊,找了把梯子爬上去,抱着那根大梁脸憋得通红。 “嘿——!” 一声暴喝。 大梁纹丝不动,灰尘落了他一嘴。 “呸呸呸!” 李渊在下面看得直乐。 【叮……忽悠程咬金干苦力,身体素质+1】 “用力!” “没吃饭啊?” “腰马合一!上二仙桥!” “力拔山兮气盖世,都说你程蛮子是项羽在世,我可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我承认原来是我小看你程知节了,这大唐打下来这天下,你至少占了一成功。” 程咬金站在梯子上,老脸憋得通红:“陛下,您能不能别说风凉话了,这房梁太重了,俺老程一个人不行,你要不叫俩小太监上来跟着俺一起干,或者遣个人去叫尉迟恭过来帮帮俺老程。” “这就不行了?”李渊似笑非笑的看着程咬金。 程咬金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房梁,这玩意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干的,连忙摇摇头:“陛下,是俺不自量力了,您就找个人帮帮俺吧……” 第5章 男人,不能说不行 “不逞能了?”李渊哈哈大笑:“男人,不能说不行……” 程咬金脸红脖子粗,上不去,下不来,那根金丝楠木的大梁,跟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陛下……您就给个台阶下吧……”程咬金带着哭腔:“俺家牛听说陛下主动退位,伤心的都上吊自缢了,改明日俺拎着肉来宫里找您。” “台阶?”李渊一听牛肉,眼睛亮了,指了指那把梯子。 “那不就是吗?自己爬下来。” 说完,李渊环视了一圈,这弘义宫,破,真特么破。 走到院子里,脚底下是一只死耗子,头顶上是摇摇欲坠的瓦片。 这哪是人住的? “裴寂。”李渊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臣在……”裴寂从那堆烂木头里钻出来,脸上挂着盘丝洞同款蜘蛛网。 “这地方现在还住不了人。”李渊说着,自顾自的点了点头。 “陛……太上皇,这……”裴寂想哭,心道:这可是您自己选的。 “不行。”李渊一甩袖子,尘土飞扬:“朕这把老骨头,住这儿得折寿别说五十年了,就算能活一百年,现在住进来也得打个对折。” “那……咋办?”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李渊指了指大门口:“你,裴寂,回你府上去。把家里值钱的、能用的、以后朕能玩的东西,都给我打包,朕要去找老二去了。” “别想着偷懒,要是少了一根毛,朕把你胡子拔光。”裴寂心里一凉,陛下这是要给自己准备后事了啊,连在下面的生活都想好了:“陛下……” “别废话,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个什么劲啊。” 裴寂叹了口气,突然跪了下去,朝着李渊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老臣这就去,还请陛下等着老臣。” 李渊看着裴寂跑远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挂在房梁上下不来的程咬金。 “蛮子。” “哎!陛下!”程咬金抱着柱子,像只成了精的黑熊。 “这么半天了,怎么还下来?” “俺……不敢。” “秦王府的兵就在外头,你怕个屁。” “俺是怕摔死。” “……”李渊懒得理他,转身往外走。 “陛下!您去哪啊?” “回宫!” “回哪个宫?” “当然是太极宫!朕的床还在那呢,这破席子谁爱睡谁睡!” “您等等我啊……我这就下来……” 太极殿,气氛肃杀。 血腥味比刚才更浓了,尸体虽然拖下去了,但地砖缝里的血还没干,黑红黑红的,看着渗人。 李世民坐在下首,没坐龙椅。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高士廉,秦王府的智囊团,围成一圈。 一个个面色凝重的传阅着那张鸡爪帖。 “去养老……”长孙无忌眯着眼,手指在纸上敲击:“陛下这会不会是缓兵之计?” “虽然交了玉玺,但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怪异。”房玄龄点头,眉头紧锁:“是啊,陛下一生谨慎,这字写得……如此狂放,不似平日笔迹。莫非是受了刺激,性情大变?” “还是说,这是给谁的暗号?”杜如晦眼神阴冷:“二郎是个好苗子……这话听着像夸奖,若是细品,是不是在说陛下只有苗头,未成大树?是在暗示我们要斩草除根?” “还有这个怂……上下拆开,便是从心,从了谁的心?陛下之前一直看重太子殿下,难不成还有咱们不知道的事?” 一群绝顶聪明的人,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下午,对着一张老头随手涂鸦的破纸,疯狂脑补。 就在这时,踏……踏……踏…… 脚步声不急不缓,从大殿门口传来。 逆着光,一道人影拉得很长。 门口的禁军瞬间紧张 哗啦! 几十杆长枪瞬间放平,寒光闪闪对准了来人。 这些都是秦王府的玄甲军,杀人不眨眼的主,只认秦王,不认皇帝,更何况是个退了位的太上皇。 “站住!”领头的校尉一声暴喝,手里的横刀出鞘半寸。 “秦王议事,擅闯者死!” 李世民猛地抬头。 长孙无忌手按剑柄。 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向门口。 李渊停下脚步,看了看面前这些带血的枪尖,又看了看那个一脸横肉的校尉,笑了。 “怎么?” “朕回自己家,还得买票?” “刚才朕出去溜了个弯,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跟炸雷似的。 李世民瞳孔一缩,父皇?他怎么回来了?不是听小太监说去弘义宫了吗?这是要干什么?反悔了?要夺权?还是外面埋伏了刀斧手?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挡在李世民身前,右手死死握住剑柄。 只要李渊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他绝对会先斩后奏。 为了秦王,背上弑君的骂名又如何? 空气凝固,剑拔弩张,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响。 李渊看着长孙无忌那张紧绷的胖脸,心里啧啧两声,这老阴比,够狠!这眼神是真想杀人啊。 不过…… 李渊摸了摸鼻子。 老子有系统,老子有倚老卖老光环,怕你个球。 “起开。”李渊伸手,拨开面前的两杆长枪,枪尖划过他的龙袍,两个禁军手一抖,下意识地就要刺下去。 “住手!”李世民一声大吼,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推开长孙无忌,几步冲下台阶。 “都退下!” “那是陛下!” “谁给你们的狗胆,敢拿枪指着孤的父皇!” 演,还得是你李二会演,刚才长孙无忌挡前面的时候你咋不喊?等我把枪拨开了你喊了,李渊心里门儿清,但这台阶,得下。 禁军们哗啦啦跪了一地,李世民冲到李渊面前,一脸惶恐。 “父皇!儿臣治军无方,让父皇受惊了!这帮杀才,杀红了眼,连人都认不清了!回头儿臣定斩了他们给父皇出气!” 李渊摆摆手:“行了二郎,别喊打喊杀的,今儿死的人够多了,血腥味太重,熏得慌。” 李渊绕过李世民,大摇大摆地往里走,无视两旁那些大臣警惕、怀疑、阴冷的目光,径直走到龙椅……旁边的软榻上,一屁股坐下。 “哎哟……” “这一天折腾的。” “腰都要断了。” “改明个也弄个好点的床,睡着舒坦……” 第6章 朕想要几个人,陪朕解解闷 李世民跟了过来,站在一旁,身子微躬,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但眼神却在用余光扫视四周,确认李渊身后没有伏兵,只有一个还没喘匀气的小太监和杵着双膝大喘气的程咬金后,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父皇……不是听说您去了弘义宫吗?” “去个屁。”李渊抓起桌上的茶壶对嘴吹,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又都喷了出来。 “这啥破玩意,这么难喝,算了,等着我自己琢磨点好东西出来。” “对了,二郎,弘义宫那破地方,老鼠比猫大,草比人高,窗户漏风,屋顶漏雨,朕要是今晚住那儿,明天你就得给朕发丧,怎么?你想朕死快点?” “儿臣不敢!”李世民吓得又要跪。 “行了,别跪了。”李渊嫌弃地看了一眼他的膝盖:“也不怕把波斯地毯跪秃噜皮了。” “朕想好了,装修是个大工程,除甲醛、贴墙纸、搞软装,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所以……”李渊竖起一根手指:“这十天,朕还在甘露殿住,你呢,想去东宫,就在东宫先委屈几天,想继续住你那天策府,就在天策府委屈几天。” “等那边弄得像个人样了,朕再搬,没意见吧?” 长孙无忌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太上皇,这……恐怕不合规矩,如今新君已立,太上皇理应移居别宫,况且甘露殿乃是天子寝宫,这……” “新君已立?”李渊斜眼看他:“你谁啊?胖得跟个球似的,朕跟儿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长孙无忌脸涨成猪肝色。 胖? 老子这是富态! “臣……长孙无忌。” “哦,辅机啊。”李渊恍然大悟,冷笑一声:“就是那个天天撺掇二郎杀兄弟的那个?这年号还是武德,你就盼着朕入土?” “……”长孙无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帽子扣的,虽然是实话,但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啊! “太上皇慎言!” “慎个屁。”李渊把茶壶一顿。“新君就算立了,还有个新老交接的过程,他李二先是太子,才能是皇帝,朕现在是退位了,大权扔给老二了,但朕不是死了。” “嘴长在朕身上,爱咋说咋说,你要是不爱听,要么把耳朵堵上,要么滚,或者……”李渊眼神突然一冷:“你也想学老二,把朕也杀了?” 杀气。 虽然李渊坐着,虽然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龙袍,但那一瞬间,开国皇帝的余威,还是让长孙无忌心里咯噔一下。 退了一步,不敢接话。 李世民赶紧打圆场:“辅机退下!父皇教训得是。父皇想住哪就住哪,甘露殿本就是父皇的家,儿臣这就让人去把东宫收拾出来,这几天,儿臣去武德殿凑合。” 李世民心里盘算得清楚。 住甘露殿?行!只要在眼皮子底下,哪怕你睡龙床上坐龙椅上都行。 这皇宫现在的防卫全是玄甲军,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公母分流,你还能翻了天? 让你住,显得孤仁孝,还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划算。 “这就对了嘛。”李渊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二郎懂事,不像某些人,胖就算了,心眼还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玩意,还不如程蛮子那黑胖子呢。” 长孙无忌在旁边气得直哆嗦,咬碎了后槽牙。 “那……父皇好好歇息?”李世民试探着问。 “不急。”李渊没动,手指轻轻点在桌上:“还有个事,一并办了,省得朕以后还得跑一趟。” 李世民心里一紧。 来了,这才是正题吧?刚才的撒泼打滚,都是为了这一刻?是要兵权?还是要保那几个余孽? “父皇请讲。” 李世民声音微冷。 李渊伸了个懒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刚才在弘义宫顺手写的。 “朕去养老,一个人太闷,那弘义宫又大又空,晚上怪渗人的。朕想要几个人,陪朕解解闷。” “要谁?”李世民目光如刀,要是敢要李靖、李绩这种掌兵的,那就别怪儿臣不孝了。 “也没谁。”李渊把纸往李世民面前一扔,“就几个废人,裴寂,萧瑀,封德彝,还有之前你答应朕的,妃子得给朕配齐了。” 李世民接住纸看了一眼,愣住了。 房玄龄凑过来一看,也愣住了。 杜如晦摸着胡子,手停住了。 这名单…… 有点东西啊。 裴寂:李渊的死党,太子的铁杆后台,大唐第一搅屎棍。 萧瑀:前朝皇室,脾气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谁的面子都不给,天天在朝堂上开喷。 封德彝:著名的墙头草,两面派,滑不留手。 这三个人。 全是李世民想杀又不好杀、想留又不敢用、看着就心烦的人。 “父皇……只要这三人?”李世民有点不敢相信,这不像是要积蓄力量反扑啊。 “咋?”李渊挑眉:“舍不得?那裴寂是你叔,那萧瑀是你姑父,那封德彝……嗯,那是你大爷。” “你要是觉得他们还有用,那就留着,正好朕也省点饭钱。” “不不不!”李世民赶紧摆手:“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三人……身居高位,若是突然撒手不管了,怕是朝野震动。” “震动个屁。”李渊嗤之以鼻:“裴寂只会溜须拍马,萧瑀只会撞柱子,封德彝只会和稀泥,这三个凑一块,加上朕四个人,除了打麻将,还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朕就是想找几个熟人,没事骂骂他们,出出气,不行吗?” 出气筒!李世民听懂了,合着父皇是心里有火,想找这几个老伙计发泄发泄? 这逻辑…… 通! 太通了! 与其让他们在朝堂上碍眼,不如全打包扔在一起,圈禁起来,还能全了君臣之义,又能消除隐患,高啊! 李世民眼神一动。 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微微点头。 这波不亏。 这三个老家伙留在朝堂上,那就是定时炸弹。 送走最好。 “父皇既然开口了。”李世民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儿臣岂有不从之理。” “只是……这三位老大人,如今恐怕都在家中……儿臣的人若是去了,恐怕吓出个三长两短。” “这好办。”李渊站起身,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朕亲自去请,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程蛮子呢?刚才不是让他跟着朕么?死哪去了?” “俺……俺在门口。”程咬金从门柱后面探出个大脑袋,一脸憨笑,刚才没敢进来,怕被殃及池鱼。 “进来!”李渊招手:“带上一队人,跟着老夫去抄家……呸,搬家。” 第7章 翻译翻译,什么他妈的叫惊喜 李渊说完,不管众人的反应,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外走,路过长孙无忌身边时,停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肚子。 “多吃点,看能不能把自己撑死。” 说完,扬长而去。 长孙无忌脸上的肉抖了三抖,想拔剑。 被房玄龄死死按住。 李世民看着李渊带着程咬金远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玄龄。” “臣在。” “派人盯着。” “看他们到底去干什么,还有,查清麻将是谁?为何要打这个人?若是无关紧要之人,那就随他去吧,若是……”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就一起埋了。” 出了宫的李渊可不知道这些,第一站,崇仁坊,裴府。 大门紧闭,门口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估计都跑了,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哭声。 凄惨。 悲凉。 “撞开。”李渊指了指大门。 “得嘞!”程咬金这会儿来劲了,干别的不行,拆家那是专业的。 退后两步,一个助跑。 “轰!” 两扇朱漆大门,直接飞了进去,拍在地上,溅起一地灰尘。 李渊背着手,踩着门板,走了进去,一路畅通无阻。 下人们看见凶神恶煞的程咬金,还有后面跟着的一队杀气腾腾的玄甲军,早就吓得钻床底下了。 书房。 哭声就是从这传出来的。 李渊站在窗户外面没进去。 捅破窗户纸。 往里看,只见裴寂一身白衣(不知道哪找的孝服),披头散发,跪在地上。 面前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纸笔,一边哭,一边写,鼻涕一把泪一把。 “陛下啊……” “您死得好惨啊……” 李渊:??? “您这一走。” “老臣可怎么办啊……” “秦王那个杀星。” “肯定不会放过老臣啊……” “老臣这就来陪您了……” “您要的东西,我都安排下人准备好了,等着老臣身死,他们就都烧给咱君臣二人……” 裴寂写几个字,喝一口酒。 “呜呜呜……这毒酒怎么还没发作啊……是不是买到假货了……” “算了,自缢吧。” 裴寂站起来,摇摇晃晃,踩着凳子,把脖子伸进房梁上挂着的白绫里试了试。 “哎哟……” “勒得慌。” “疼。” “能不能不疼啊……” “要不……还是投井吧?” “不行,井水太凉,老夫腿脚不好,下去还得照顾陛下。” “那……吞金?” “不行,家里金子都被老婆藏起来了,找不到。” 裴寂在那纠结,想死,又怕疼,又怕冷,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 李渊在窗外看得直翻白眼,这老货,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贪财好色怕死。 但就一点好,听话。,好用。 而且…… 这会儿是真的在哭自己,虽然是以为自己死了。 “程胖子。”李渊低声说道:“进去,给他个惊喜。” “惊喜?什么是惊喜?”程咬金茫然的看着李渊。 李渊嘿嘿一笑:“翻译翻译,什么他妈的叫惊喜。” “惊喜?”程咬金咧嘴一笑:“明白!惊喜,就是先惊吓,然后再让他欣喜!”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书房门被一脚踹开。 裴寂正挂在绳子上犹豫呢,被这一声巨响吓得脚下一滑。 咔嚓! 凳子翻了,真的挂住了。 “呃——!” 裴寂眼珠子猛地凸出来,手脚乱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这下是真的要死了,不想死也得死了。 “裴寂,你个老狗,秦王殿下让我来收你来了!”程咬金嘿嘿笑着,一步步的朝着裴寂走近,手里的板斧一挥。 嗖! 一道寒光,白绫断了,裴寂像个死猪一样掉下来,激起一阵灰尘。 “咳咳咳!咳咳咳咳!”裴寂捂着脖子,拼命咳嗽,脸憋成紫色,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活着……活着真好啊! 只是一抬头,看着程咬金那来者不善的表情,又开始绝望了。 “陛下啊……我的陛下哟……你死的好惨哟。” “早知道您还不如跟着我去海池去躲躲。” “刚才要是我出宫的时候带上你就好了,也不至于被那杀才给砍了。” “陛下哟,我的陛下哟……” 正哭着,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出现在他眼前,裴寂顺着靴子往上看,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带着笑,有点坏。 “陛……陛下?”裴寂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陛下啊!臣来陪您了!咱们君臣……在地下团聚了啊!” 裴寂抱住李渊的大腿,鼻涕眼泪全擦在龙袍上。 啪的一声脆响,李渊抬手就是一个大比兜。 清脆。 悦耳。 打得裴寂半边脸瞬间肿了。 “疼吗?”李渊问。 裴寂捂着脸,愣愣地点头:“疼……” “疼就对了!”李渊踹了他一脚:“疼就是活着的!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哪?这是你家书房!朕没死!你也没死!” 裴寂愣了半天。 环顾四周。 看到了满脸横肉的程咬金。 看到了外面透过来的阳光。 没死? 真的没死? “陛下……那……秦王……” “别提那个逆子。”李渊不耐烦地摆手:“朕现在退位了,以后就是太上皇了。懂不懂?不管朝政了。专门负责玩。” “你。”李渊指着裴寂的鼻子:“以后就是朕的……皇家娱乐总监,专门陪朕玩。” “现在。” “立刻。” “马上。” “收拾东西。” “跟朕走。” “去……去哪?”裴寂一脸懵。 “去宫里去哪!”李渊看了一眼桌上的遗书,拿起来揣进怀里:“这玩意儿朕没收了,以后你不听话,朕就把它贴在朱雀门上,让全长安都知道你裴寂是个怂包。” 裴寂脸瞬间白了:“陛下……别……” “少废话!” “程胖子!” “在!” “搬!” “是!” 如狼似虎的禁军冲了进来。 开始搬家。 “哎!那个花瓶是前朝古董!” “搬走!” “哎!那个箱子里是我攒的棺材本!” “充公!” “哎!那个丫鬟……” “带走!” …… 第二站。 宋国公府。 萧瑀家。 还没进门。 就听见里面传来咆哮声。 “滚开!” “都给我滚开!” “老夫今日就要血溅当场!” “让那乱臣贼子看看!” “大唐还有硬骨头!” 第8章 孤以为那麻将是个什么人 李渊推门进去,只见院子里乱成一锅粥,一群家丁抱着萧瑀的大腿。 此刻的萧瑀,披头散发,像一头疯牛,正对着院子里那棵两人合抱的大槐树发起冲锋。 “放开我!” “让我撞死!” “我不活了!” 这倔老头,还是这么轴,小说里写的没错,这萧瑀,仅次于魏征。 “陛下……这个应该给不了惊喜吧。”程咬金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李渊摇摇头:“这要是真让他撞上去,脑浆子都得出来,还给个屁的惊喜,你看着时机出手,他要是撞死了,老夫就去你程府撞死。” 虽然这老头平时嘴臭,但这股子忠烈劲儿,还是让人佩服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松手!”李渊一声大喝,家丁们一愣,看见是陛下,吓得赶紧松手,跪了一地。 萧瑀看都没看旁边一眼,感觉阻力没了,大喜。 “天助我也!” 闭着眼,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大槐树撞了过去。 风萧萧兮易水寒。 就在他的脑袋距离树干只有不到半丈的时候,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挡在了前面。 噗! 一声闷响。 萧瑀感觉自己撞进了一团棉花里,没疼,反而被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睁眼一看,只见程咬金正揉着肚子龇牙咧嘴。 “哎哟我去!” “萧大人。” “您这铁头功练得不错啊。” “俺这肚子都快被你顶穿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老牛顶角?” 萧瑀懵了,程咬金?这货怎么在这?秦王府的人动作这么快么?死都死不成了? 再一看,李渊站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个…… 苹果? “陛……陛下?”萧瑀揉了揉眼睛:“您……您没死?不对啊,您怎么能没死呢?” “啧。”李渊咬了一口从萧瑀家顺来的苹果:“怎么个个都盼着朕死?朕看着像短命相吗?萧时文啊萧时文,你个老倔驴想死?” “问过朕了吗?朕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去地下抢位置?怎么?想去下面参朕一本?” 萧瑀老脸涨红,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虽然狼狈,但风骨还在,梗着脖子道:“陛下!秦王无道弑杀兄弟逼迫君父!臣虽无能不愿与之为伍!只能一死以谢皇恩!” “谢个屁。”李渊把苹果核一扔,走过去拍了拍萧瑀的肩膀:“你死了二郎会掉一滴眼泪吗?不会。” “他只会说你是……不识时务。甚至还会给你扣个余孽的帽子,抄你家流放你的儿孙,值得吗?” 萧瑀身子一颤,这…… 这确实是李世民干得出来的事。 “那……陛下之意?” “活着。”李渊看着他的眼睛:“好好活着,睁大眼睛看着,看二郎能不能当个好皇帝。” “他要是干得不好,你就给朕骂他。写文章骂,编段子骂。朕给你撑腰。” “现在跟朕走,咱们君臣换个活法。” 萧瑀愣住了,骂皇帝?有人撑腰? 这…… 这听起来…… 好像比撞死更有意思啊! 作为大唐前第一喷子,突然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 “臣……”萧瑀深吸一口气:“臣……领旨!” “这就对了。”李渊笑了:“程胖子,流程都熟了吧,跟朕抄家!” “得令!” …… 第三站。 密国公府。 封德彝家。 这只老狐狸。 没哭。 没闹。 没上吊。 家里静悄悄的,大门紧闭,像没人一样。 “砸开。”李渊指了指门,这次程咬金流程也熟了,从腰间卸下斧头,腾空跃起,在空中翻了个圈,一斧头砍在了门上。 咔嚓一声,这朱红色大门哪经得住程咬金这么造,只一瞬,门栓断了。 一群人连忙冲了进去,院子里没人,客厅里没人,整个府邸空荡荡的。 “跑了?”程咬金挠挠头:“不对啊,秦王殿下已经封锁全城了,这人能跑哪去?” “不能。”李渊冷笑:“小说里都说了,这老东西比谁都精,这时候跑,那就是畏罪潜逃,必死无疑,他肯定躲在哪个耗子洞里销毁证据呢。” 李渊闭上眼,冷哼一声,随即大手一挥:“翻,这宅子,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 裴寂凑了上来,小声道:“陛下,这封德彝家里听说有好几条地道。” “我知道后花园里有一个。”萧瑀连忙伸出手:“就在那假山下面。” “走,去看看。”到了后花园,整个院子里孤零零的放着一座假山,李渊走上前摸了摸,没找到开关。 突然一拍脑子,真是抖音刷多了,这朝代,哪有什么开关一按,假山就能开门的啊。 “程咬金,程蛮子,人呢?过来把这山给挪了!” “来咯!”程咬金小跑着过来,看到假山,眉头微皱,叫了两个侍卫,三下五除二的就将假山给踹翻在地。 “陛下,这有个洞。”程咬金赶忙大喊。 “看到了,我又不瞎,那洞里还冒烟呢……”李渊走近,听到里面传来咳嗽声。 “这烟……怎么排不出去啊……” “呛死老夫了……” 李渊嘿嘿一笑:“程胖子,去,撒泡尿,给他降降温。” 程咬金眼睛一亮,走到洞口,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放出鸟,对着洞口。 哗啦啦—— 一道水柱,倾泻而下。 下面传来一声惨叫。 “啊!” “什么东西!” “热的!” “骚的!” “尿!是尿啊!” “谁这么缺德啊!” 封德彝从洞里钻出来。 满头满脸都是……那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沓半湿不干的信,狼狈不堪。 一张嘴,破口大骂:“呸呸呸!何人敢在老夫头上撒野!” 抬头,看见一圈人围着他,脑袋的正上方还有一只黑漆漆的鸟在那抖了抖。 “啊啊啊啊啊……老夫要杀了你!” “去你的吧。”程咬金伸腿,挑起一根木棍,架在封德彝头顶:“你个老匹夫还不赶快上来!” 封德彝爬出来才看到程咬金身后还站着李渊,此刻正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封爱卿,这童子尿的味道,如何啊?” “陛下, 俺这不是童子尿了……”程咬金看着浑身湿漉漉的封德彝,嫌弃的向后退了一步:“这两天俺老程火气有点大啊,腥骚。” 封德彝傻了,彻底傻了。 “陛……陛下?” “您……您……” 看看手里的信,再看看李渊,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 唉……别嚎……朕没死,也死不了。”李渊连忙开口制止。 “陛下……臣这信里……” “写的全是怎么算计秦王的毒计,本来想烧了来个死无对证,结果……被尿浇灭了?臣这下死定了。” “拿来吧。”李渊伸手,刚想抢信,结果一看那上面湿漉漉的样子,又嫌弃的退了回去。 “封伦啊,你这只老狐狸,也有今天。” “本来,朕该把这些信交给二郎,让他把你剁碎了喂狗。” 封德彝疯狂磕头:“陛下饶命!臣不想死啊!臣还有用!臣能言善辩!臣能……” “朕知道你有用。”李渊开口打断:“朕现在,缺个管账的,还缺个搞外交的,你这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 “正好,跟朕去大安宫,以后朕要做点小生意,你来打理。还有,以后谁要是来大安宫找茬,你就负责给朕忽悠回去。” “干得好,这信,朕就当没看见,保你无虞,干不好……”李渊抬手,指了一圈:“这么多人都见证的,朕跑到老二面前吹吹枕边风……” “陛下,枕边风不是这么用的……您应该用耳边风……”萧瑀一脸正色。 “额……一个意思,一个意思。”李渊居高临下的看着封德彝:“就看你表现了。” 封德彝瘫在地上,如释重负。 命保住了,虽然以后就是太上皇的走狗了,但好歹是活下来了。 “臣……谢主隆恩!” “行了。”李渊嫌弃地退后一步:“赶紧去洗洗,一身尿骚味,给你两刻钟时间,正好这时间程胖子负责抄家……搬家……” …… 夜幕降临,甘露殿,灯火通明。 一张方桌,摆在大殿中央。 李渊坐庄,裴寂坐下家,萧瑀坐对门,封德彝坐上家,程咬金站在李渊身后,负责端茶倒水。 哗啦啦—— 搓麻将的声音。 在大殿里回荡。 “二条!” “碰!” “幺鸡!” “杠!” “胡了!” 李渊把牌一推。 “清一色!” “给钱给钱!” 裴寂苦着脸,数出几片金叶子。 “陛下……您这手气也太好了吧……” 萧瑀一脸不服:“这牌不对!陛下肯定偷换牌了!老臣刚才明明看见那张二条在您袖子里!” 封德彝在旁边和稀泥:“哎呀萧大人,陛下乃是天子,天子怎么会偷牌呢?这叫天命所归!给钱吧您呐!” 李渊哈哈大笑,把金叶子往怀里一揣,看着这三个老东西,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就是退休生活啊,这就是大唐啊。 二凤在东宫批奏折,老子在这赢钱,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来来来!” “接着搓!” “今晚谁也不许走!” “谁要是敢输光了。” “就给朕把裤衩子留下!” 门外,李世民站在台阶下,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还有那奇怪的哗啦啦声,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辅机你说,父皇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孤以为那麻将是个什么人,结果是一堆破木头,还让工部的人赶制出来。” 长孙无忌站在阴影里,看着甘露殿的灯火,沉默良久。 “陛下他真傻也好,假傻也罢,只要他在那搓……那个什么麻将,别出来搞事,这天下,就乱不了。” 李世民点点头,转身,走向黑暗,那是他的战场。 而甘露殿,那是父皇的游乐场,这样挺好,本来都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可这个父皇,却没计较。 大哥死了,老四没了,未见父皇伤心分毫,也就是说,其实大哥在父皇心里,没那么重要…… 第9章 那边是……掖庭宫…… 甘露殿的冰鉴化了一夜,六月的天,热得烫人。 李渊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眼是一片狼藉,金砖地上,瓜子皮、果核、还有不知道谁的臭袜子扔得到处都是。 呼噜——呼噜—— 裴寂趴在桌子上,口水把那一摞麻将牌都给泡了。 李渊叹了口气:“这老东西,睡觉还死死攥着那张二条,跟攥着他亲爹似的。” 萧瑀这老倔驴最没形象,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怀里抱着个金酒壶,睡梦中还在吧唧嘴。 封德彝这只老狐狸缩在墙角的软塌上,整个人蜷成一团,那双三角眼哪怕闭着,眉头都皱成个川字。 坐起来,感觉腰像断了一样,咔吧一声脆响。 “哎哟卧槽……”李渊扶着老腰,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 这具身体,五十七岁了,哪经得起通宵搓麻?系统给的那五十年寿命,是让他慢慢花的,不是让他一夜猝死的,哪怕体质有系统加持,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善的了的。 “醒醒!都特么醒醒!别睡了!” 李渊抓起桌上的麻将,哗啦啦地往地上一撒,动静挺大。 “有刺客!”裴寂这老怂包反应最快,哧溜一下钻到了桌子底下,屁股撅在外面瑟瑟发抖:“陛下救我!陛下救我!别杀我!” 萧瑀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周围:“天亮了?该上朝了?今天参谁?” 封德彝则是猛地睁开眼,眼神瞬间清明,警惕地扫视四周,发现还在甘露殿,这才松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李渊看着这三个活宝,气不打一处来:“上个屁的朝,大唐变天了,不知道啊?赶紧起来,洗把脸。” 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甲叶摩擦,咔咔作响。 程咬金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提着板斧走了进来,虽然一脸疲惫,但这货精神头还是足,跟头蛮牛似的。 “陛下,您醒啦?” 程咬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俺是来辞行的。” 李渊挑了挑眉,拿起一块湿毛巾擦了擦脸:“咋?不想给朕当门神了?嫌朕这庙小?” 程咬金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 “哪能啊!跟着陛下有肉吃,有酒喝,俺老程巴不得天天赖在这。” “但是……” 程咬金指了指外面的天色。 “天亮了。” “秦王……那边估计还有一堆事等着俺。” “俺是秦王府的人,天天跟着陛下这么混,回去得挨板子。” “而且,陛下您这儿……” 说一半,但意思很明白,昨晚那是特殊情况,陪陛下疯一晚上。 现在天亮了,规矩得讲。 他不能一直赖在陛下身边,那样李世民会多心,李渊也会不自在。 李渊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花溅了一地:“行,算你个胖子有点眼力见,滚吧,回去告诉二郎,朕这几天就在甘露殿住着,等弘义宫那边收拾好了再搬,让他别派那些生瓜蛋子来烦朕。” “得嘞!”程咬金如蒙大赦,又指了指那三个还在懵逼的老头:“那陛下……这几位大人?” “他们?”李渊看了一眼裴寂他们:“他们是朕的牌搭子,都弄到宫里来了,得亲自给他们找个窝。” “不然指望你们秦王府那帮杀才,不得把他们扔乱葬岗去?” 程咬金尴尬地笑了笑。 确实。 现在外面杀红了眼。 这三个老头要是落单了,指不定被哪个想邀功的愣头青给砍了。 “那……俺给陛下留一队人?” “不用。”李渊摆摆手,一脸嫌弃:“朕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看见你们那黑漆漆的甲胄朕就眼晕。” “对了,听说你程咬金家的牛时不时的就会自缢,下次给朕送点肉来。” 程咬金拱了拱手,提着斧子,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 那个穿着皱皱巴巴龙袍的老人,正踢着裴寂的屁股让他从桌子底下出来。 程咬金心里突然有点复杂。 这陛下……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阴沉、猜忌、优柔寡断的老皇帝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 怎么说呢? 有点混不吝,又有点透着活人气儿的老头。 “走了!”程咬金默念了一声,摇摇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甘露殿。 送走了程咬金,甘露殿里顿时清净了不少,但也空了不少,一队队的将士也都跟着走了,门口就留着四个守门的,连个伺候的小太监都没有。 那种劫后余生的虚幻感退去,现实的冰冷感涌了上来。 “陛下……”裴寂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头上还顶着半张麻将牌:“程咬金走了?咱们……安全了?” “安全?是安全了。”李渊冷笑一声:“只要咱几个老东西在老二眼皮子底下,别乱蹦跶,肯定是安全的。” “行了,别磨叽了,收拾东西,朕带你们搬家。” “搬去哪?”萧瑀问。 “弘义宫。”李渊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朕昨天跟着裴寂去看了,那地方大是大了点,就是有点破。” “不过正好,地方大,咱们几个老东西都能住得下。” 封德彝一听弘义宫,脸色变了变:“陛下,那是……废弃的宫殿啊,那是……不祥之地啊。” “废话。”李渊回头瞪了他一眼:“祥瑞之地那是给皇帝住的,咱们现在是什么?是废人!废人就该住废地,咋?你还想住太极殿?你要是敢住,朕现在就让人把你抬到龙椅上去。” 封德彝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这两天还不少事呢,老二那边虽然位置说让给他了,可还要先把他立成太子,后面还得退位让他登基。” “朕现在也就名义上还是个皇帝了,用不了多久,你们都得叫朕一声陛下。” “走吧。” 李渊背着手,迈步走出殿门。 三个老头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也没有坐轿子。 李渊嫌麻烦,想走走,看看这政变后的第二天,这大唐皇宫,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一行人出了甘露殿,沿着宫道往西走,没有人,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太监宫女,此刻一个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空旷的广场。 地上的青砖缝里,隐约还能看见没冲刷干净的暗红色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铁锈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 “呕……” 裴寂是个文官,养尊处优惯了,闻到这味儿,差点吐出来。 “忍着。”李渊头也没回:“咱都是废人了,就别添麻烦了,吐了还得收拾……” 走过长乐门。 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边啥动静?是哪个宫?”李渊顿住脚步,看向裴寂。 “回陛下,那边是……掖庭宫……” 第10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掖庭,是关押犯错宫人和罪臣家属的地方,也是每次政权变更后,清洗最惨烈的地方。 “不要!不要杀我!” “我是无辜的!” “我只是个浣衣局的!” 哭喊声,求饶声,还有刀锋入肉的噗嗤声。 像一把把尖刀,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萧瑀脸色苍白,手都在抖。 “陛下……这……这是在……” “清洗。”李渊面无表情,但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斩草除根,二郎做事,向来不留后患,凡是跟东宫、齐王府沾点边的,哪怕是洗衣服的,倒马桶的,只要名单上有……” 这就是权力。 这就是皇权更迭的代价。 李渊虽然是个穿越者,虽然有系统,在这一刻,深刻地感受到了个人的渺小。 他救不了所有人。 他甚至连自己能不能安稳退休都不确定,所有设想,都只是在书上看到过。 但他这会心里冒出了一股子无名火,那股子火,压不住,那种现代文明人的底线,在被这血淋淋的现实疯狂践踏。 “去看看。”李渊脚步一转,朝掖庭方向走去。 “陛下!不可啊!”封德彝吓得脸都绿了:“那是杀人的地界,咱们去……那不是触霉头吗?万一杀红了眼……” “怕死你就滚回去。”李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一眼,居然带着几分帝王的杀气。 封德彝浑身一僵,不敢说话了。 李渊大步流星,越走越快,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掖庭的巷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太监,有宫女。 血流成河。几个身穿玄甲的士兵,手里提着滴血的横刀,正围着一个角落。 玄武门之变,他在太极殿,只听到了惨叫,并没有看到血淋淋的一幕,可这清算…… 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太监,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脸上全是灰和血,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包袱,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跑啊!” “接着跑啊!” 领头的一个校尉,一脸横肉,满身煞气。 “东宫的余孽,还想往哪跑?” “交出来!” “把怀里的东西交出来!” 小太监拼命摇头,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污血。 “不……不是……” “这不是东宫的东西……” “这是……这是救命的……” “这是给我娘的……” “去你娘的!”校尉一脚踹在小太监肚子上。 嘭!小太监像只虾米一样弓起身子,但手还是死死护着怀里的包袱。 “还敢嘴硬!老子砍了你的手,看你松不松!”校尉举起横刀。 寒光凛冽,眼看就要落下,这一刀下去,这孩子的手就废了,命也没了。 “住手!”一声暴喝。 不是李渊喊的。 是萧瑀。 这老倔驴,刚才怕得要死,看到这恃强凌弱的一幕,那股子文人的骨气又上来了。 “光天化日!皇宫大内!” “尔等竟敢滥杀无辜!” 校尉手一顿,回头。 看见四个老头站在巷口。 一个穿着皱皱巴巴的黄袍。 一个穿着被扯烂的官服(萧瑀)。 一个一身孝服(裴寂昨晚准备上吊穿的)。 一个一身黑灰(封德彝钻地道弄的)。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像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 校尉没认出来,毕竟李渊深居简出,这些底层的士兵,哪有机会见天颜?再加上李渊现在这副落魄样…… 校尉冷笑一声:“哪来的老不死的?敢管秦王府的闲事?活腻歪了?” “秦王府?”李渊笑了,气笑的,慢慢走上前。 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强一分,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那种开国皇帝的霸气,哪怕没有系统加持,也足以让空气凝固。 “秦王府的兵,就能在宫里随便杀人?秦王府的兵,就能连朕的路都敢拦?” 校尉一愣,朕? 他虽然没见过皇帝,但这自称……再看看那身明黄色的袍子,虽然脏了点,皱了点,但那龙纹……是真的! 校尉心里咯噔一下,握刀的手有点抖。 “你……你是……” “瞎了你的狗眼!”裴寂这时候也支棱起来了,狐假虎威这事儿他最熟,跳出来指着校尉的鼻子骂道:“这是陛下!是大唐的开国皇帝!你们这群杀才!见到陛下还不跪下!” 当啷! 横刀落地。 校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后面的几个士兵也跟着跪了一地。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陛下? 那个昨天刚退位,传说中喜怒无常的老皇帝? 完了。 撞枪口上了。 “太……陛下饶命!” “小的有眼不珠!” “小的……小的是在执行公务……” 校尉磕头如捣蒜。 李渊没理他,径直走到那个小太监面前,蹲下身看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孩子,轻轻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没事了。” 李渊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小太监吓得往后一缩,眼神里全是恐惧,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别怕。”李渊指了指自己:“朕不杀人,至少不杀孩子,你叫啥?啥时候进宫的?” 小太监看着李渊那张虽然有些苍老,但并不凶恶的脸,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奴……奴婢……小扣子……” “小扣子?好名字。” “嗯……” “怀里抱的啥?金银财宝?还是东宫的信件?” 小扣子拼命摇头,慢慢松开手,包袱散开,里面没有什么金银,只有两个馒头,干瘪、发霉、硬得像石头的馒头,还有一小包草药,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李渊愣住了。 萧瑀愣住了。 连那个跪在地上的校尉都愣住了。 就为了这个? 为了两个烂馒头? 差点丢了命? “这是……”李渊拿起一个馒头捏了捏,这玩意儿能吃?狗都不吃吧。 “这是……给我娘的……”小扣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娘在浣衣局……病了……没吃的,没药……” “我……我是从御膳房的泔水桶里捡的……不是偷的……真的不是偷的……” 李渊感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哪怕是在这皇宫大内。 也有人为了两个馊馒头拼命。 第11章 谁来护着朕? “那你什么时候进宫的?我看你年纪还小。” “我……我是四天前才进宫的……” 李渊深吸一口气,把馒头放回包袱里,重新系好,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个校尉,眼神冰冷。 “这就是你们抓的东宫余孽?”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公务?” “为了两个馊馒头。” “就要杀人?” 校尉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陛下……小的……小的也是奉命……” “上面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好一个宁可错杀!”李渊猛地一脚踹在校尉的肩膀上,把那个一百八十斤的汉子踹翻在地。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告诉李二!让他积点德!杀孽太重,会遭报应的!” “这皇位他坐得稳不稳,不看他杀了多少人,看他能救多少人!” 校尉连滚带爬地跪好:“是是是!小的一定带到!” 李渊指了指地上的小扣子:“这人,朕带走了,有意见吗?” “不敢!不敢!陛下想带谁带谁!”校尉哪里敢有意见,这可是陛下啊,虽然没权了,但那是秦王殿下的亲爹啊。 秦王殿下昨日还说了,这位陛下,谁都不能触他霉头,他要是现在敢说个不字,用不了明天,秦王殿下就能把他全家给扬了。 “起来。”李渊一把拉起小扣子,这孩子太轻了,轻得像把柴火。 “别哭了,跟朕走,朕那正好缺个倒茶的,只要你听话,朕保你有饭吃,有肉吃,还有……” 李渊看了一眼那包草药,叹了口气。 “待会儿让太医给你娘看看,这点破草根,治不了病。” 小扣子呆呆地看着李渊,仿佛在看一个神仙。 肉? 太医? 这是在做梦吗? “谢……谢陛下……”小扣子想跪下磕头,被李渊一把提溜住。 “行了,别磕了。” “留着力气走路吧。” “朕这搬家队伍。” “还缺个扛包的。” 李渊拉着小扣子,转身继续往前走。 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跟在后面,眼神复杂。 他们第一次觉得,这个陛下好像变了,好像比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喜怒无常的皇帝,更像个人了。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救了小扣子,李渊的心情并没有好转,反而更沉重了。 这一路的见闻,让他明白,穿越不是来旅游的,这大唐,不是历史书上那几行冷冰冰的字,也不是小说中那区区几百万字。 它是鲜活的,也是残酷的。 队伍默默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秦王府附近,按理说,这里应该是最安全、最秩序井然的地方。 但此刻,秦王府的大门口,热闹得像个菜市场,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全副武装的玄甲军,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 包围圈的中间,传来一阵阵野兽般的嘶吼声。 “李二!” “你个缩头乌龟!” “出来啊!” “有本事杀太子!” “没本事见老子吗?” “来啊!” “杀了我啊!” “我薛万彻就在这!” “皱一下眉头我是你孙子!” 李渊脚步一顿,薛万彻? “陛下……”封德彝脸色一白:“是薛万彻,这疯狗……怎么跑这来了?这不是找死吗?” “陛下,咱们快走吧,别被这疯子咬一口。”萧瑀也连忙劝道:“这疯子打仗疯,人也疯。” 李渊没理二人,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拨开人群往里看,只见秦王府高大的门楼下站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薛万彻,此刻狼狈得像个乞丐,盔甲没了,上身赤裸,露出满身的伤疤,有的还在流血。 手里提着两把横刀,刀刃都卷了。 双眼通红,透着绝望,他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求死的。 太子死了。 齐王死了。 他的天塌了。 他的信仰崩了。 他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只能用这种最激烈、最愚蠢的方式。 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以此来向那个已经死去的旧主。 尽最后的忠。 周围的玄甲军,虽然人多势众,但没人敢上前,一是这疯子武力值太高,困兽之斗最可怕,秦王府的那些厉害的头头们,都在宫里。 二是上面有令,要活捉,秦王殿下爱才,想收服这员猛将。 “来啊!” “都不敢动手吗?” “一群怂包!” “李世民养的都是一群娘们吗?” 薛万彻挥舞着双刀,像个疯子一样乱砍,砍在石狮子上,火星四溅。 “这傻大个,真是个憨货。”李渊叹了口气,这股子忠义劲儿,在这凉薄的世道里,太难得了。 “都给朕让开!”李渊一声大喝,中气十足。 围观的玄甲军一惊,回头一看,陛下?这尊大佛怎么来了?哗啦啦,人群瞬间分开一条道,没人敢拦。 李渊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包围圈。 “陛下!危险啊!”裴寂在后面小声喊:“那是个疯子!现在更疯了……” 李渊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距离薛万彻只有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叹了口气。 “万彻啊。”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嗓门挺大啊,早饭吃多了?跑这来消食?” 薛万彻听到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眼神瞬间变了。 从疯狂,变成了错愕,然后是委屈,最后是崩溃。 当啷! 双刀落地。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猛将。 那个在千军万马中都不曾皱眉的汉子。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陛下啊!” “呜呜呜……” “太子……太子死得冤啊!” “臣无能啊!” “臣救不了太子!” “臣罪该万死啊!” 哭声震天,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家长。 周围的玄甲军都沉默了,哪怕是敌对,也被这份忠义所触动。 李渊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哭,等他哭够了哭得没力气了,才缓缓开口:“哭完了?哭完了就起来,多大个人了,丢不丢人。” 薛万彻抬起头,满脸泪痕,鼻涕泡都出来了。 “陛下……臣……臣想死,臣没脸活了,求陛下赐臣一死!让臣去地下陪太子!” “陪个屁。”李渊走过去,也不嫌脏,伸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动作很轻,像个父亲。 “建成都走了。” “你去了能干啥?” “给他当保镖?” “下面有阎王爷管着,用得着你?” “那……那臣还能干啥?”薛万彻茫然了,他的世界观里只有忠君,君死了,他就该死。 “你还能干的事多了。”李渊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建成是走了,但朕还在呢,朕老了,退位了,二郎当家了。” “这宫里,全是二郎的人,朕这个孤寡老人,要去住那个鸟不拉屎的弘义宫,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万一哪天,有个不开眼的想欺负朕,谁来护着朕?” 薛万彻愣住了。欺负陛下?谁敢?但转念一想,现在是秦王的天下,陛下是被逼退位的,那就是……阶下囚? “陛下是说……”薛万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有人敢对陛下不敬?” 第12章 您这日子……苦啊 秦王府外,李渊看着面前哭的像个河马般的汉子,心中吐槽一句,大哥,你心里年龄比俺都大。 可是一双手,却轻轻按在了薛万彻的头上。 “朕没说,朕只是说,朕缺个人,缺个能信得过的人。” “建成是你主子,朕是他爹,你对他忠,现在他没了,这一份忠,能不能转给朕?” “能不能……”李渊盯着薛万彻的眼睛:“替他,给朕养老送终?” 这句话,太重了,替太子尽孝。 这是给了薛万彻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比死更崇高的理由,不是苟且偷生,是代主尽孝。 薛万彻浑身颤抖,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陛下……” “臣……臣愿意!臣这就跟陛下走!谁要是敢动陛下一根汗毛!我薛万彻把他撕成碎片!” “这就对了嘛。”李渊笑了,拍了拍他那宽厚的肩膀:“别喊打喊杀的,朕那弘义宫,地大,草多,你这身力气,正好,陪朕去种地,把那片荒地开出来,种点东西,比砍人有意思。” “种……种地?”薛万彻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从护驾到种地,这跨度有点大。 “咋?不会?”李渊轻笑一声 “臣……臣有力气!肯学!” “行。”李渊点点头:“那就起来吧,把衣服穿上,光着个膀子,像什么话,小扣子!” “奴婢在!”小扣子赶紧跑过来,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包袱:“去,把你那半个馒头给这傻大个,看把他饿的,站都站不稳了。” 小扣子低头看了看包袱,又抬头看了看李渊,视线最后落在薛万彻身上,一咬牙,解开包袱,拿出了那半个馒头,递了过去。 薛万彻接过那半个发霉的馒头,像是接过了什么绝世珍宝,狠狠咬了一口,混着眼泪咽了下去。 李渊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你真棒!南宫问雅,摸谁谁傻! 【叮……成功收服薛万彻(死忠),身体素质+1】 【叮……救下小扣子,获得声望值微量上升】 队伍再次壮大,多了一个猛将,多了一份底气。 李渊转身,看着秦王府那高大的门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二凤啊二凤,你的人我要了,你的天下,我也要掺和掺和,那破位置,你自己坐去吧,谁让我是爹呢。 一路无话,绕着长安溜达了一圈,回到了弘义宫。 虽然昨天稍微收拾了一下,但毕竟荒废太久,还是破。 墙皮剥落,野草丛生跟鬼屋似的。 “就这?”萧瑀看着眼前的破败宫殿,胡子都在抖。 “陛下……这……这是人住的?且不说我们几个好歹是国公,现在您还是名义上的皇帝呢,这待遇……还不如天牢。” “闭嘴。”李渊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偏殿。 “看到那边了么?那个更破,窗户纸都没了,风一吹,呼呼作响。” “嘴巴别张那么大,那一片院子是你们的,老裴,老萧,老封。” “日后你们三个就住那,咱一堆人住的近,没事还能去海池边上钓钓鱼。” 三个老头脸都绿了,但看看旁边一脸凶相、正在啃馒头的薛万彻,屁都不敢放一个。 “臣……谢主隆恩。” 三个老头哭丧着脸,开始搬东西。 李渊也没闲着,弄了三把凳子拼在一起,躺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指挥。 “小扣子,去给朕烧壶水!” “老薛,别啃了!有力气了没?” “去!” “把墙角的草拔了!” “连根拔!” “别偷懒!” 薛万彻应了一声,走到墙角,也不用工具,直接上手一拔一大把,跟拔葱似的。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时候,门口又传来一阵喧哗。 “哎哟!轻点!” “这可是上好的楠木!” “撞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都给本王精神点!” 李渊眼皮一跳,这声音,耳熟啊,但是不认识来人,朝着裴寂招了招手,裴寂连忙小跑到了李渊身边。 “这家伙谁啊?我看着眼熟,咋记不起来了呢?” 裴寂一脸诧异的看着李渊,看着越走越近的人,小声提醒道:“陛下,这是李神通啊,淮安王李神通,您堂弟。” “哦,知道了,你去忙吧。”李渊挥了挥手,眼睛眯起了一条缝,李神通,淮安王。 打仗没赢过。 逃跑没输过。 但在做生意和搞后勤上,是一把好手,而且是出了名的墙头草,这会儿来,肯定没安好心。 李渊没动,继续躺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看着一大群人涌了进来,抬着大箱小箱,还有不少木料。 领头的一个胖子,满面红光,大腹便便,穿得跟个红包成精了似的。 “哎哟!皇兄!” “臣弟来晚了啊!” “臣弟听说皇兄搬到这破地方。” “心里那个疼啊!” “这哪是皇兄该住的地方啊!” “臣弟特意带了些家用的物件。” “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家丁。” “来给皇兄尽尽孝!” 李神通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眼神却跟雷达似的,四处乱瞟。 看见裴寂在搬桌子,萧瑀在扫地,封德彝在擦窗户,薛万彻在拔草。 李神通的瞳孔地震了,卧槽?这都是啥? 裴寂?宰相啊!萧瑀?国公啊!薛万彻?猛将啊! 怎么一个个都成苦力了? 陛下这是……开徭役所呢? 李渊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冷笑。 尽孝?是替李二来看押犯人的吧,看看我有没有造反的迹象。 不过…… 李渊眼珠子一转,这胖子手里有资源啊。有人有车有渠道,这不就是现成的物流大队长吗? “哟,神通来了啊。” 李渊懒洋洋地招手。 “来。” “坐。” 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面还有鸟屎。 李神通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赔着笑一屁股坐下去,也不嫌脏。 “皇兄啊。” “您这日子……苦啊。” “要不臣弟去跟老二那说说?” “给您换个好点的地方?” 这是试探,李渊挣扎着一个鲤鱼打挺跳到地上,指了指弘义宫的院墙:“不用劳烦了,朕觉得挺好,你看看,这多清静,没那么多烦心事。” “倒是你。”李渊上下打量着他:“带这么多人来,是想干啥?不会是想把朕这拆了吧?” 第13章 您是陛下,凑合着吃点吧 “哪能呢!”李神通赶紧表忠心:“臣弟是看这园子太破,想帮皇兄修修,您看这木料,都是臣弟从府里拉来的,上好的!” “行。”李渊坐直了身子:“既然你有这孝心,那朕就不客气了,看见那堆木头没?” 说着,指了指院子里公输木弄来的那一堆。 “那是朕要做家具用的,但是太重搬不动,你带的这些人,看着挺壮实,去,帮忙搬搬。” “还有,朕听说你在长安城有不少车队?最近朕要从宫外运点东西,你负责给朕运进来,没问题吧?” 李神通一愣,这是被征用了?? “这……运东西没问题,但是皇兄啊,秦王那边……查得严啊,进出宫门都要手令……” “怕个球。”李渊瞪了他一眼:“你就说是给陛下运尿壶的,谁敢查?朕又不是弄那刀枪斧钺的,查就查,还怕了不成?” “再说了,你可是淮安王,这点面子都没有?你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别说是朕的弟弟,朕丢不起那人。” 李神通被这一激,胖脸涨红:“谁说我不行!皇兄放心!包在臣弟身上!不就是运东西吗?臣弟这就去办!” “等等……”李渊一抬手:“既然是运输队,总得有个名字吧,等朕想想。” “新的一年了,顺风顺水顺财神,那就叫顺风……不好不好,顺风这名字,谐音梗,写的不好了还容易被告,那就叫顺水运输队吧!” “啥?!”李神通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连忙拍马屁道:“这名字好啊,就叫顺水运输队了!” “顺水那帮兔崽子呢!都死哪去了!” “给本王滚进来!” “干活!” 李神通一声吼,外面呼啦啦进来几十个壮汉,都是李神通养的私兵,也是大唐顺水物流的雏形。 堂堂淮安王,成了搬运大队队长,脱了锦袍,撸起袖子,带着人哼哧哼哧地开始搬木头。 李渊重新躺回凳子上,看着这满院子的热闹。 宰相扫地。 国公搬砖。 王爷扛木头。 这画面。 太美了。 “这就是朕的班底啊。” “虽然都是些废人,凑在一起,未必不能干一番大事。” “小扣子。” “奴婢在!” 李渊从腰间卸下腰牌,随手扔了过去。 “去,告诉御膳房,今晚加餐!” “把李神通送来的酒打开,今晚,咱们搞个弘义宫烧烤大会!让御膳房杀两头羊来吃。” “对了,把二郎也叫来,让他看看,他爹过得有多滋润!” “是!”小扣子接过令牌,打量了一番,欢天喜地地跑了。 半个时辰不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内和谐。 宫门口,几个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太监,一身深蓝色的宫装,腰里挂着个成色不错的玉佩,一看就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人白净面皮,三角眼,薄嘴唇,手里拿着方帕子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这满院子的狼藉。 御膳房副总管,王德全。 王德全今儿个本来不想来的。现在宫里的风向变了,秦王登基那是早晚的事儿,这太上皇就是个过气的摆设。往这破地方跑一趟,油水没有,还得沾一身晦气。 但转念一想,这可是个在新主子面前表忠心的好机会啊,秦王虽然没明说,但这位置都被抢走了,谁不知道这对父子那点龌龊? 自己要是能把这太上皇伺候得舒服了,那秦王知道了,指不定一高兴,就把自己那个副字给去了呢? 抱着这心态,王德全带着四个小太监,提着几个红漆食盒,大摇大摆地来了。 “哟,都在忙着呢?” 王德全站在院子门口,捏着嗓子喊了一句,那声音尖细刺耳,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优越感。 “几位大人辛苦啊,啧啧啧,看看这裴大人,这萧大人,平日里那都是金尊玉贵的,如今怎么干起这下人的活计了?真是让人心疼啊。” 裴寂直起腰,看着这个平日里见了他都要哈腰点头的阉人,如今竟然敢站在那阴阳怪气,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王德全!你个狗奴才!见到陛下为何不跪!” 王德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裴大人,您这话说的。如今这宫里的规矩……那是秦王殿下说了算的。殿下体恤咱们做奴才的辛苦,这跪礼嘛,能免则免。” “再说了,奴婢手里提着御膳呢,这要是跪洒了,饿着了陛下,您担待得起吗?” “你!”裴寂气结。 这就是世态炎凉啊!昨天还是万万人之上的宰相,今天连个御膳房的太监都敢骑在他脖子上拉屎了。 王德全没理会裴寂,转过身,对着躺在板凳上的李渊随意地拱了拱手。 “陛下,御膳房传膳了!” 李渊没动,依旧闭着眼,扇子摇得不急不缓,仿佛没听见一样。 王德全眉头一皱,心里暗骂一句老不死的不识抬举,轻咳一声,提高了嗓门,又喊了一嗓子:“陛下!传膳了!您要是再不起来,这饭菜凉了,可别怪奴婢没伺候好!” 这一嗓子,声音不小。 正在拔草的薛万彻猛地站了起来,像座铁塔一样转过身,两只沾满泥土的大手握成拳头,眼神凶狠地盯着王德全。 李神通也放下了斧子,眼神不善。 萧瑀手里的砖头还没放下,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了过来。 王德全被这几位大佬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虽然这几位现在落魄了,但这股子杀气还在啊。 李渊慢慢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扫了王德全一眼。 “放那吧。” 李渊指了指院子中间那块刚被李神通搬进来、准备当桌子用的大青石。 那石头还没擦干净,上面全是泥和苔藓。 王德全看了一眼那破石头,嘴角抽搐了一下。把御膳房的食盒放这上面?这也是够寒碜的。不过转念一想,这破地方配破石头,倒也般配。 “行吧,放那。”王德全挥挥手。 几个小太监走过去,把手里的食盒往石头上一顿乱放,咣当几声,动作粗鲁,显然没把这里的主子当回事。 “太上皇,今儿个御膳房忙。” 王德全站在一边,也没打算帮忙布菜,就那么站着,用一种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的语气说道:“秦王殿下在天策府大宴群臣,庆祝……哦,庆祝某些大喜事。” “御膳房的大厨们都被调过去了,那边可是几百号人的流水席啊,忙得脚不沾地。” 特意加重了大喜事这三个字,生怕李渊听不懂是在庆祝他退位。 “所以呢,这些饭菜啊,是奴婢特意让人给您留的。您也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宫里物资紧缺,大家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您是陛下,更应该体谅体谅秦王殿下的难处,凑合着吃点吧。” 第14章 小扣子,朕现在给你上一课 李渊听着这番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好一个勒紧裤腰带,二凤在那边大鱼大肉庆功,老子在这边吃糠咽菜? 不过这明显不是二凤的意思,那小子虽然狠,但最好面子,尤其是仁孝这块招牌,他得位不正,看得比命还重,绝不会在吃喝这种小事上落人口实。 “哦?二郎在庆功啊?”李渊突然笑了,笑得一脸慈祥,“那是好事啊!大喜事!朕也替他高兴!” 王德全愣了一下,这反应不对啊?这老头是不是受刺激过度傻了? “既然是庆功宴,那想必剩下了不少好东西吧?”李渊从板凳上跳下来,背着手慢慢踱步过去,“打开看看,今儿个给朕带了什么好吃的?是不是把秦王桌子上的烤羊给朕端来了?” “呃……”王德全有点跟不上李渊的脑回路,“太上皇说笑了,那烤全羊是给功臣们吃的,您这……不合适。” “废什么话!打开!”李渊脸色突然一变,上一秒还是春风拂面,下一秒就是雷霆万钧。 一嗓子吼出来,王德全被吓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就要去揭盖子。 “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陛下的话吗?打开!” 裴寂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虽然干活累得半死,但骂人的力气还是有的,凑了过来,狐假虎威地吼了一嗓子。 几个小太监吓得手忙脚乱,赶紧上前,把食盒的盖子一个个揭开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李渊凑近了那个食盒,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这份所谓的御膳。 一共三个盘子。 第一盘里装着几块白切羊肉,与其说是肉,不如说是油,不知道放了多久了,早已彻底凉透,上面封着一层厚厚的、白蜡一样的羊油,足有一指厚。 第二盘一盘青菜,这青菜也真是难为御膳房了,居然能把原本翠绿的蔬菜做得如此……枯黄。 第三个盘子,是一碗汤,黑乎乎的,上面飘着几片烂菜叶子。 旁边还放着几个胡饼。那胡饼干得裂开了口子,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的陈货,估计拿起来能当砖头砸核桃。 “就这?” 李渊指着石头上的东西,转过头,看着王德全,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 “这就是御膳房给朕吃的?” “这就是你说的……凑合吃点?” 王德全被李渊看得有点发毛,强撑着道:“陛下,这羊肉可是好东西,补身子。如今前线战事刚平,国库空虚,咱们做奴才的也是没法子……” “补身子?”李渊冷笑一声。“你管这叫补身子?这特么是给人吃的?这特么是喂猪的吧!”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穿越过来,皇位没了,还一把年纪了,人都到晚年了,凭什么受这气! 系统说了,要搞事!要折腾! 这送上门来的脸,不打白不打! “陛下息怒!这……”王德全没想到李渊反应这么大,刚想辩解。 李渊一把抓起那盘凝着大油的羊肉,看都没看,直接扣在了王德全那张白净的脸上。 动作快准狠,没有一丝犹豫。 “啊!”王德全惨叫一声,厚厚的羊油,结结实实地糊在了脸上。 冰冷的油脂瞬间融化了一部分,顺着眉毛、眼睛、鼻子流了下来,滑进了他的衣领里。 膻味冲天。 “陛下!您……您这是做什么!”王德全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油:“奴婢可是按规矩办事!您这是羞辱御膳房!羞辱秦王殿下!” “你这狗东西,死到临头还敢拿秦王压朕??” “规矩?这大唐的规矩都是朕定的,你跟朕说规矩?”李渊从石头上跳下来,顺手从萧瑀手上夺过青砖:“朕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薛万彻!死哪去了!给我滚过来!”一声暴喝,正在草地里的薛万彻茫然抬头:“陛下,我在这呢!” 定睛一看,围了不少人,瞬间兴奋的扔下手里的草,提着两只满是泥土的大手,像一辆重型坦克一样冲了过来。 “陛下!要杀谁!” 薛万彻眼珠子红着,这两天憋屈坏了,正想找人撒气呢,这一嗓子吼的跟打雷似的,震得那几个小太监腿一软就跪下了。 王德全一看这架势,腿肚子瞬间转筋了。 这可是薛万彻啊!能徒手撕人的疯子! “给朕按住他!”李渊指着王德全。 薛万彻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像抓小鸡仔一样,一把掐住王德全的后脖颈子。 “给俺趴下!” 嘭,一声闷响,王德全被直接按在了那块大青石上,那张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脸,此刻正紧紧贴着那盘烂青菜。 “唔唔唔!陛下饶命!饶命啊!” 王德全吓尿了。是真的尿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了下来,骚味混合着羊膻味,那味道简直绝了。 周围的小太监们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李渊掂了掂手里的青砖,觉得有点太重,容易出人命,于是随手扔了。 走到石头边,拿起那个硬得像砖头的胡饼,梆!梆!在石头上磕了磕。 “听听,多好的胡饼啊,硬度适中,防身利器。”李渊走到王德全脑袋边,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刚才说,这羊肉补身子?你刚才说,要以身作则?来,张嘴。” 王德全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不要……陛下饶命……” “万彻!” 薛万彻狞笑一声,伸出另一只手,捏住王德全的下巴,稍微一用力。 咔吧一声脆响,下巴脱臼,王德全的嘴被迫张开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李渊拿着那个胡饼,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唔——!” 王德全翻着白眼。 那胡饼太硬太干,卡在嗓子眼,噎得他直翻白眼,双手在空中乱抓。 “吃!给朕吃下去!” 李渊拍着他的脸,那啪啪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怎么?嫌不好吃?这可是你们御膳房精心准备的节俭餐啊!” “别浪费!粒粒皆辛苦懂不懂!这可是朕赏你的!” “给朕咽下去!” 李渊越说越来气,干脆上手帮他把胡饼往里捅了捅。 “小扣子,看到了么,朕现在给你上一课,咱不主动欺负人,但是遇到这种狗仗人势的,杀了都不为过。” “是……是……”小扣子站在一旁,打了个冷颤,连忙点头。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第15章 你这狗奴才,倒是比孤还懂孤的心思 弘义宫外,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的摩擦声。 “怎么回事?何人在此喧哗!” 一个威严、低沉,带着天然压迫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渊回头一看,乐了。 只见弘义宫门口,李世民一身常服,身后跟着长孙无忌、房玄龄,还有一队玄甲卫正站在那,侧面还有个一直做鬼脸的程咬金和一本正经的尉迟恭。 李世民此时正眉头紧锁,一脸疑惑地看着院子里的景象,本来是听说李渊要搞什么烧烤大会,特意过来看看,顺便修复一下父子关系。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这荒诞的一幕。 破败的宫殿,满地的杂草,几个衣衫褴褛的大臣像民夫一样在干活。 而那块大石头上,薛万彻正按着一个人在摩擦。 而那个手里拿着胡饼,正往人嘴里塞的老头……正是他的亲爹,大唐太上皇李渊。 李世民站在院子门口,脑瓜子嗡嗡的,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父皇?”李世民这一声喊,带着三分疑惑,三分震惊,还有四分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 这一声,原本还是动作片的现场,瞬间切换成了苦情伦理大戏。 李渊手一松。 当啷。 胡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李渊转过身,那张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嘴角下撇,眼角耷拉,眼神空洞。 一秒入戏。 “二郎啊……”这一声唤,千回百转,凄凄惨惨戚戚:“你来啦?你是来给爹收尸的吗?”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他说话,旁边的退休天团炸了。 这帮老头子,憋了两天的火,正愁没处撒呢,现在李世民来了,王德全这个靶子也在,此时不闹,更待何时? “哇——!” 一声嚎叫,打破了沉默。 裴寂,大唐前任第一宰相,平日里最讲究风度的裴监,此刻把手里的抹布一扔,直接扑倒在李世民脚边,顺势抱住李世民的大腿,把脸上的泥水印子全蹭在了李世民的常服上。 “殿下啊!秦王殿下啊!” “老臣……老臣没脸活了啊!” “老臣堂堂尚书左仆射,开国元勋啊!” “居然被一个阉竖指着鼻子骂啊!” “他说咱们是废人!说咱们只配吃猪食!” “老臣受辱事小,可陛下受辱事大啊!” “陛下这可谓是被踹了一脚屁股,这哪是被踹了屁股,这是把大唐的体统扔在地上踩啊!,这是打您的脸啊” 裴寂一边哭,一边拿眼角余光瞟李渊。 李世民腿被抱住,拔都拔不出来,脸都黑了。 “裴监,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 萧瑀冲了过来,这老倔驴顺手捡起李渊刚才扔在地上的青砖,砰的一声,狠狠地往李世民脚边一摔。 砖头碎了,碎石溅射,差点崩到李世民脸上。 萧瑀梗着脖子,胡子乱颤,指着那个还在地上抽搐的王德全,唾沫星子喷了李世民一脸。 “殿下!” “古之圣王,以孝治天下!” “今陛下退位未满一日,竟遭此奇耻大辱!” “这冷羊肉!这烂菜叶!这发霉的胡饼!” “便是那桀纣之君,也不曾如此对待生父!” “这阉狗刚才说了,这是秦王府的规矩!” “老臣斗胆问一句!这是哪门子的规矩?是要把太上皇饿死在这弘义宫的规矩吗?” “若是如此,老臣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先走一步,去地下等着伺候太上皇!” 说完,萧瑀作势就要往柱子上撞,动作很大,速度很慢。 “拦住他!快拦住他!”李世民头皮发麻,房玄龄赶紧冲上去抱住萧瑀的腰:“萧公!息怒!息怒啊!” 这时候,一直躲在后面的封德彝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正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唉……萧大人,你也别怪殿下。” “殿下日理万机,哪管得了御膳房这点小事。” “怕只怕……” 封德彝顿了顿,眼神瞟向那个王德全: “怕只怕是这帮奴才,体贴上意,揣摩圣心。” “觉得如今这天变了,旧主子不中用了。” “咱也是当过大臣的人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若是没人授意,借这帮奴才十个胆子,他们敢给陛下吃馊饭?” “这其中的深意……咱们这些废人,还是少琢磨为妙啊,不然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一刀,太狠了,李世民的拳头硬了,这帮老东西!说的太过分,但他还没办法反驳,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盘凝固着白油的羊肉,就在那块破石头上摆着,像个无声的耳光,啪啪地抽在他李世民的脸上。 “皇兄啊!” 李神通也凑热闹,搬了两张凳子,递了一张给李渊,自己坐在一旁:“咱们李家的脸,今儿个算是丢尽了!” “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李家刻薄寡恩,虐待长辈。” “以后谁还敢给咱们卖命啊!” “皇兄在这等着,臣弟喘口气,歇歇就回府,把家里的厨子都带过来!” “咱虽然让了位,但也不能饿死吧!实在不行皇兄去我那住,我那虽然没这弘义宫宽敞,住几个人也是能住得下的。”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一场局,一场针对他名节的局,但这局,必须得破,而且得破得漂亮,破得狠。 李世民猛地甩开裴寂,大步走到那块大青石前,低头看了看那盘让他名誉扫地的御膳。 伸出手,沾了一点那白色的羊油,冰凉,油腻,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馊味。 “好。” “很好。” 李世民怒极反笑。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就是宫里的好奴才。” “这就是大唐的御膳房。” 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那个已经被薛万彻松开、正瘫在地上装死的王德全。 眼中的杀意,比玄武门那天还要浓烈,玄武门杀的是政敌。 今天杀的,是他的名声上的污点。 “王德全。” 李世民声音很轻,王德全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顾不上脱臼的下巴,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血流如注。 “唔唔唔……” “你刚才说,这是秦王府的规矩?”李世民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刚才说,这是朕在庆功,让父皇勒紧裤腰带?你这狗奴才,倒是比孤还懂孤的心思?” “唔唔唔!” “你不是不敢。”李世民转头瞥了一眼尉迟恭,冷笑道:“你们这群奴才太敢了。” “觉得父皇把位置让给孤了,就是没牙的老虎了?” “你觉得孤会为了那点所谓的节俭,就让你这种小人骑在父皇头上?” “父皇是孤的生父!是大唐的开国天子!别说他还没退位,就算是退位了,就算退位一百年,那也是这大唐的开国皇帝!也是这天下的主子!” “辱父皇者,如辱孤躬!” 刷!寒光一闪,血光崩现,一颗人头,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一直滚到了裴寂的脚边。 尉迟恭默默收了刀,退到了程咬金身边。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裴寂不哭了,萧瑀不撞了,封德彝也不阴阳怪气了,薛万彻挠了挠头,朝着李渊嘿嘿一笑:“陛下,秦王殿下,你们叙叙旧,俺那院子里的草还没拔完,还得干活呢……” 第16章 叫爹……叫什么父皇,生分 李世民转身,面对李渊。 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御下不严,致使父皇受辱。” “儿臣,罪该万死,请父皇责罚。”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凤,看着尉迟恭收回那把带血的刀。 心里那口气,顺了,心中暗道一声:真不愧是二凤,跪着磕头也这么帅。 “行了。” 李渊走过去,伸出脚,踢了踢李世民的膝盖:“起来,地上脏,全是鸟屎。” “杀个奴才而已,搞这么大阵仗干啥。” 李渊一边说,一边把李世民拉起来:“这人也杀了,气也出了,但这肚子,还是饿的啊,二郎啊,你说这事儿咋整?小扣子不是说弄两头羊来吃么?” 李世民站起身,看着李渊那张虽然苍老但透着精明的脸,心里苦笑。 “父皇啊父皇,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完,又给我递台阶啊,儿臣这就让人去调……” “调什么调。” 李渊打断他: “我看那个胖子就不错。” 李渊指了指角落里已经吓尿了的刘大勺:“就他了,日后这厨子就留在这弘义宫做饭。” “还有。”李渊指了指李神通:“我这缺物资,以后要吃啥用啥,让你这个叔叔去给弄,不用经过内务府,省得再遇到王德全这种狗奴才,你给个手令就行,准不准?” “这……”李世民看了看这弘义宫里的人,有些狐疑不定。 “别这的那的,进宫该查就查,什么刀枪斧钺都不弄进来。”李渊又指了指坐在一边的薛万彻:“老夫要是准备跟你夺权,你看看你跟他就这么两个身位的距离,让他一刀剁了你不就行了?至于那么麻烦么?” 尉迟恭闻言,上前了两步,李渊皱着眉头道:“尉迟老黑,怎么?想跟俺家薛万彻干一仗?” 薛万彻转头,一脸不善的看着尉迟恭。 李渊看了看薛万彻,又看了看尉迟恭,笑道:“不准用兵器,万彻,你徒手去跟尉迟老黑干一仗,朕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得令!”薛万彻瞬间从凳子上弹了出去,朝着尉迟恭扑了过去,李渊招手朝着众人喊道:“谁都不准插手,没打死就让他俩打一架!” 说完,不管身后霹雳乓啷的动静,转头看向李世民:“朕……就剩你这么一个儿子了,咱爷俩,防着这,防着那,没必要,你想要的,朕给你了,朕想要的不过是安度晚年。” 李世民闻言,鼻头一酸,这时候李渊要天上的月亮,也得想办法摘下来。 “准!只要父皇高兴,这弘义宫的一应开销,全部走天策府的账!李神通!” “臣在!”李神通赶紧凑了上来,只听李世民哽咽开口:“以后父皇这边的用度,你全权负责,少一根针,本王拿你是问!” “是是是!臣领命!”李神通信心爆棚,有了这把尚方宝剑,以后这生意……哦不,这差事,就好办了。 “这就对了嘛。”李渊满意地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行了,别板着个脸了,杀气太重,影响食欲,咱爷俩,好好处,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爹就行了。” “来,都动起来!那个厨子叫啥来着?别抖了!再抖朕把你扔锅里炼油!” “起锅!烧油!” “咱们今晚,吃顿好的!给二郎压压惊!” 气氛终于缓和了,随着王德全的尸体被拖走,消散在了晚风中。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猛烈的烟火气。 还有……身后还在打架的动静。 “父皇……” “叫爹……叫什么父皇,生分。”李渊轻咳一声。 “……”李世民抿了抿嘴,声若细蚊:“爹……” “诶,这就对了么,有啥事跟爹说,爹不怪你。”李渊搂着李世民的肩膀,又拍了拍。 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打架的两人,小声道:“这俩……不制止一下么?” 李渊回头一看,只见这会儿薛万彻压着尉迟恭打,这疯子本来就疯,心里怨气正重着呢,这会儿完全是只攻不防,拼着挨三拳也要给尉迟恭一脚的打法,竟然反压制住了尉迟恭。 “二郎,那尉迟老黑怎么想的咱不管,不过这薛万彻啊,心里有气,这会儿让他发泄出来就好了,总比哪天这一根筋的玩意去找你发泄好吧。” “行了,啥也别说了,咱准备吃饭。” 这帮刚才还哭天抢地的老头子们,一听要吃饭。 一个个瞬间复活,裴寂也不嫌脏了,跑去洗手准备拿筷子,萧瑀也不撞柱子了,跑去指挥刘大勺加柴火,封德彝也不阴阳怪气了,笑眯眯地给李世民搬凳子。 李世民看着这帮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老臣,突然觉得,这弘义宫,好像有点意思啊。 “那个谁,胖子,你过来。”刘大勺颤抖着走到了李渊身边:“太……太上皇……饶命……奴……奴叫刘大勺……” “刘大勺?这名字好,听着就像个做饭的。”李渊笑眯眯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胖子虽然看着怂,但那双手却很稳,而且身上有股子常年烟熏火燎的味道,是个老把式。 “刚跟二郎要了你来做饭,还没问你会做饭吗?” 刘大勺拼命点头,脸上肥肉乱颤:“会!会!奴是御膳房掌勺的!什么都会做!” “行,那就你了。”李渊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几只正在溜达的大白鹅:“看见那几只鹅了吗?海池溜达过来的,去,抓两只,杀了,拔毛,剁块。” “那个,程蛮子,你去杀两只羊,要肥的,切成大块。”李渊又一指程咬金:“你家牛还没自缢么?上次就说那牛脑疾犯了,要我说啊,这脑疾犯了,早杀了得了,免得传给人就不好了。” “万彻啊,打赢了么?打赢了就过来搭灶台,这破地方连个灶台都没有,咱以后还得吃饭呢!” 薛万彻一个分心,被尉迟恭一拳砸在了脸上,吐了口唾沫:“你这尉迟老黑,点子倒是挺硬的,陛下叫我了,下次咱再打!” 尉迟恭收回手,心中叫苦不迭,这疯子打起架来完全一副不要命的架势,陛下在这,秦王殿下也在这,根本放不开手脚,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退了回去。 随着李渊的一声令下,整个弘义宫再次运转起来。 李世民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荒诞而又充满烟火气的一幕,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重塑。 堂堂大唐宰相裴寂,正撅着屁股在地上和泥,那一脸的泥点子让他看起来像个老顽童。 出身高贵、最讲究仪表的萧瑀,正搬着砖头,气喘吁吁地垒灶台,那笨拙的动作一看就没干过粗活,他居然没有抱怨。 淮安王李神通,拿着把斧子,把上好的楠木劈成柴火,一边劈还一边心疼得直咧嘴,但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第17章 此乃……祥瑞之声啊! “那个泥活稀了!加点干土!老裴你是不是傻!” “那个砖头歪了!萧时文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扶正!” “大火!要大火!那楠木烧起来才香呢!李神通你别抠搜的!” 这……怎么感觉比他的天策府还要热闹?比寻常百姓家还要有烟火气? 不到半个时辰。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两个简易的大灶台就搭好了。 两口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大铁锅,被刷了八遍才干净,架在了灶台上。 刘大勺不愧是御膳房的一把手,虽然吓得半死,但只要一拿起刀,就像变了个人。 刀光闪烁,两只大鹅,两只肥羊,眨眼间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剁成了整整齐齐的肉块。 “起锅!烧油!” 李渊站在灶台前,大手一挥,颇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气势。 “陛下……没油啊……”刘大勺苦着脸。刚才那些冷羊肉都被倒了,御膳房也没送油过来。 “笨!”李渊指了指羊肉上剔下来的大块肥膘:“用那个!炼油!” “滋啦——” 肥羊膘扔进烧热的铁锅里,瞬间冒起一阵青烟,油脂的香气弥漫开来,那是食物最原始的诱惑。 李渊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 “香!” “葱姜蒜!下锅!” “没有辣椒?那是啥?茱萸?把那把茱萸给朕捣碎了扔进去!多放点!朕要辣味的!” “大酱!面酱!倒进去!炒出红油!” 随着李渊的指挥,刘大勺手里的铁铲上下翻飞,这种做法闻所未闻,作为厨师的直觉告诉他,这味道不对劲,太香了! 当大鹅肉块倒进锅里的那一刻。 “轰!” 一股浓烈的肉香,混合着酱香、香料味,瞬间爆发出来,像一颗美味的炸弹,在弘义宫的院子里炸开了。 一种霸道的、不讲理的香味,直接钻进人的鼻孔,勾起最深处的食欲。 站在旁边的李世民,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咕咚。 这一声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李世民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发现身后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在吞口水。 这味道……太犯规了!比他们平时吃的那些水煮羊肉、烤羊肉,不知道香了多少倍! “加水!没过肉!” “那是啥酒?李神通送来的兰陵美酒?倒进去!去腥!别舍不得!” “盖上锅盖!炖!” 李渊指挥完这一锅,又跑到另一口锅前。 “这一锅,炖羊肉!” “萝卜!把小扣子刚才从地里挖出来的萝卜洗干净扔进去!” “这叫萝卜炖羊肉,暖身子!这才是秋天该吃的东西!” 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底的楠木火烧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李渊又让刘大勺和了一盆粟米面,啪啪啪地贴在锅边上。 “这叫贴饼子!” “沾着大鹅的汤汁吃,给个神仙都不换!” 半个时辰后。 天彻底黑了。 弘义宫里点起了几堆篝火,火光映照着众人的脸,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期待。 李渊让人把那张大青石擦干净,当成了桌子。 “开锅!” 刘大勺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满满一大盆酱红色的大鹅肉,色泽油亮,香气扑鼻。旁边围着一圈金黄焦脆的贴饼子。 另一盆是奶白色的萝卜羊肉汤,上面飘着绿油油的葱花,看着就暖和。 “来来来!都别愣着了!” 李渊一屁股坐在石头边的主位上,招呼着众人,完全没有皇上的架子。 “二郎,坐!” “辅机,玄龄,你们也别站着了,坐下吃!今儿个不管君臣,只管肚子!” “那个谁,老裴,老萧,神通,老黑,蛮子都过来!你们干了活,这饭有你们的一份!”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谢恩后也小心翼翼地坐下。 裴寂他们几个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闻着这味儿早就受不了了,一听招呼,立马围了过来,也不管什么规矩了。 就连薛万彻,也捧着个大碗,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吃!” 李渊带头,夹起一块大鹅肉,放进嘴里。 软烂入味,酱香浓郁,那一丝茱萸的辣味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鹅肉的嚼劲和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爆炸。 “唔——!” 李渊闭上眼,一脸享受。 “就是这个味儿!这就叫生活!” 李世民也夹了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眼睛瞬间亮了。 这也太好吃了!这口感,这味道,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看着周围恨不得都抢上了,也不再矜持,大口吃了起来。 “好吃!父……爹,这鹅肉……绝了!”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更是顾不上宰相风度,筷子飞舞,吃得满嘴流油。 “这饼子……真香!”裴寂拿着一个贴饼子,蘸着汤汁,吃得眼泪汪汪。 “呜呜呜……老臣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以前吃的都是什么猪食啊……” “少废话!喝酒!” 李渊端起一碗酒。 “今晚,不谈国事,只谈风月!只谈吃喝!” “干!” “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原本尴尬、紧张、甚至带着点敌意的父子关系、君臣关系,在这顿充满烟火气、甚至有点粗鲁的饭局中,似乎消融了不少。 李世民喝得有点脸红,看着眼前这个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还时不时跟程咬金讲个荤段子、拍着大腿大笑的父皇,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父皇是真的放下了。 他若是还想争权,绝不会如此自降身份,与臣子们混在一起。这种市井气息,这种毫无防备的快乐,是装不出来的。 “父……爹爹。” 李世民端起酒碗,敬了李渊一杯。 “儿臣……敬您!” “愿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弘义宫,儿臣明天就让人来修!不仅要修,还要大修!” 李渊斜睨了他一眼,跟他碰了一下:“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词儿。修房子那是必须的,这破地方漏风,甘露殿恐怕还得住一久,这边没弄好,我不会搬出来的。” “还有,那个刘大勺,朕征用了。” “以后朕的饭,都让他做。你们御膳房那些厨子,做的那叫饭吗?那是药!” “没问题!”李世民大手一挥,“刘大勺以后就是弘义宫的人了!谁敢抢朕砍了他!” 正在啃骨头的刘大勺身子一抖,手中的骨头差点掉了。我是不是……升官了?我以后就是太上皇的御用大厨了? 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 突然。 噗——! 一声响亮的屁声,打破了宁静。 紧接着。 噗噗噗——! 连环屁,声音之大,震耳欲聋。 所有人动作一僵,循声望去,只见程咬金正捂着肚子,一脸尴尬,老脸涨得通红。 “那个……嘿嘿……这萝卜……通气……实在没忍住……” 李渊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你这狗东西!吃的不多,动静不小!” “此乃……祥瑞之声啊!响亮!通透!” “哈哈哈哈!” 第18章 父皇……是梦见大哥了吗? 篝火灭了。 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偶尔爆个火星子,噼啪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酒劲上来了,弘义宫的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程咬金抱着半扇没啃完的羊排,呼噜打得跟雷劈似的,震得旁边树上的叶子直往下掉。 萧瑀这老倔驴喝多了也不老实,嘴里还在嘟囔着:“撞……老夫要撞死……这柱子不正经……” 裴寂蜷缩在桌子底下,怀里死死揣着那个装钱的袋子,睡相跟个护食的老狗一样。 李渊躺在那张并不怎么舒服的临时床榻上,翻来覆去,刚才那股子热闹劲儿一过,冷清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毕竟是深秋了,夜风一吹,那股子羊膻味混着酒气,还有这破败宫殿特有的霉味,直往鼻孔里钻。 “小扣子……” 李渊喊了一声,想让人倒杯水。 没动静。 探头一看,小扣子缩在门槛边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早就睡死过去了。 这孩子今天也是累坏了,跑前跑后,这会儿估计雷打不动。 “算了。”李渊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白天还能跟着这帮人嘻嘻哈哈,装疯卖傻,把日子过得跟段子似的。 可到了晚上,当人群散去,那种深深的孤独感,还有对未来的恐惧感,就像这夜色一样,把他包围了。 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系统给的那五十年寿命,加上原本剩的寿命,活到百岁不成问题,只是未来,这群能推心置腹的老东西全走了,他一个人…… 迷迷糊糊中,意识开始下沉。 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梦,全是红色的梦,不是那种喜庆的红,是血,粘稠的、腥臭的、温热的血。 “阿耶……”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远,却又像是贴着耳膜喊出来的。 李渊猛地回头,没人,四周是玄武门那高大的城墙,墙砖缝里都在往外渗血。 “阿耶……救我……” 声音又响起了。 这次是在前面。 李渊想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前面的血雾慢慢散开。 一个身影爬了过来,披头散发,浑身是箭,像个刺猬,那张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充满了绝望、不甘、还有一丝……怨恨。 “大郎?”李渊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那是原身的记忆,是那个死去的大儿子的名字。 那个身影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向李渊的脚踝。 “阿耶……二郎要杀我……” “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把兵权给了他……是你害死了我……” “阿耶……我疼啊……” 那声音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了野兽般的嘶吼。 另一个无头的身影也走了过来,手里提着自己的脑袋。 “阿耶……我也疼……” 两个鬼影,一左一右,向他扑了过来。 “不!不是我!” “不是我害的你们!” 李渊在梦里拼命挣扎,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快要炸裂。 窒息感,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让他无法呼吸。 “啊——!” 一声惊叫。 李渊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浑身湿透,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呼……呼……” 心脏还在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 “父皇?”一道温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紧接着,一只手伸了过来,拿着一方帕子,轻轻擦去了李渊额头上的冷汗。 李渊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了冰凉的墙上。 “谁!” 他还在梦魇的余韵里,眼神惊恐。 “是儿臣。”旁边的人起身,点亮了床头的一盏昏黄油灯,灯光摇曳,照亮了那张年轻、英武,却带着深深疲惫的脸。 李世民。 他没走? 李渊愣住了。 刚才那场烧烤大会散了之后,这小子没回东宫或者太极殿?玄武门刚过一日,这会儿应该是正忙的时候。 可此刻。 李世民就坐在床边的一个小马扎上,身上那件沾了油烟味的常服还没换,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水。 “二……二郎?” 李渊的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在这?” 李世民把水递过去,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被噩梦吓得脸色苍白的老人。 刚才李渊在梦里喊的那几声“大郎”、“不是我”,他都听见了。 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的痛苦和恐惧,做不得假。 那一刻,李世民心里的某根弦,颤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父皇是因为失去了权力而愤怒,是因为偏心大哥而恨他。 却没想过。 作为一个父亲,一夜之间死了两个儿子,剩下那个还是凶手。 这种痛,是会做噩梦的。 “儿臣看父皇醉了,怕父皇夜里口渴没人伺候,就没走。” 李世民轻声说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人子的恭顺。 “小扣子那孩子太累了,睡着了,儿臣没叫醒他。” 李渊接过水,手还有点抖。 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住了心里的惊悸。 他长出了一口气,靠在墙上,看着李世民。 这小子。 居然在床边守了一夜? 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逼父退位的狠人吗? 果然,历史书上说的也不全是对的。 人都是复杂的。 特别是当了皇帝的人,更是精神分裂的高发群体。 “让你见笑了。” 李渊抹了一把脸,自嘲地笑了笑。 “老了,不中用了。” “喝点就做噩梦。” “梦见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低声问道:“父皇……是梦见大哥了吗?” 空气瞬间凝固。 这名字,这几天是个禁忌。 谁提谁死。 李渊没想到李世民会主动提出来。 李渊看了一眼李世民。 这小子的眼神里,有探究,有愧疚,还有一丝……渴望? 渴望什么? 渴望原谅? 还是渴望知道他在老爹心里到底算什么? 李渊叹了口气。 既然话赶话到这了,那就聊聊吧。 这父子俩的心结若是不解开,这养老生活始终是个雷。 随时会炸。 “是啊。” 李渊没否认,坦然承认了。 “梦见他小时候,骑在朕脖子上撒尿的样子。” “还梦见元吉那混小子,偷朕的酒喝,被打得满院子跑。” “梦着梦着……” 李渊的声音低沉下来。 “就全是血了。” 第19章 父子谈心(上) 弘义宫大殿内,李渊从床板上爬了起来,看着面前的李世民,叹了口气。 “你大哥他们……跟我说疼……” 李世民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父皇……儿臣……” 他想解释,想说那是他们逼我的,想说是为了自保,话到嘴边,看着李渊那苍老的脸,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赢家还要在输家面前辩解,太残忍了。 “行了。”李渊摆摆手,打断了他:“别自责,朕说了,翻篇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 李渊从床上挪下来,也不穿鞋,赤着脚走到窗边。 推开那扇破窗户。 外面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给那些打呼噜的醉汉披上了一层银霜。 “二郎啊。”李渊背对着李世民:“你看看这月亮,无论地上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它照样升起来,这就是命,大唐的命,在你手里。” 李世民走过来,站在李渊身后半步的位置,轻轻开口:“父皇,儿臣定会让大唐万国来朝,不负父皇打下的江山!” 李渊转过身,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儿子,虽年轻,那股子帝王气象,已经压不住了。 “我知道你能行,你比我强,也比你大哥强,这天下交给你,我是放心的,只是……” 李渊伸出手,想帮他整理一下衣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李世民却主动凑了上来,让李渊的手落在了他的领口。 “只是,这路不好走啊。”李渊一边帮他整理那皱巴巴的领子,一边像个碎嘴的老头一样念叨:“当皇帝,是这世上最苦的差事,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好是本分,干不好就要挨骂。” “还得防着这个,防着那个,以后啊,你就是孤家寡人了,高处不胜寒啊。” 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没有半点皇帝的架子,纯粹是一个过来人的感慨。 李世民听得眼眶发热,多少年了。 自从他战功越来越高,自从天策府和东宫势同水火,父皇看他的眼神,除了猜忌就是防备,这种纯粹的、带着温度的关怀,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了。 “父皇……”李世民声音哽咽:“儿臣不怕苦,儿臣只怕……只怕父皇不原谅儿臣。” “原谅?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李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我是你爹,哪有爹真的恨儿子的?” “我只是……心疼啊,心疼大郎,也心疼你,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刀割在哪,我都疼。”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这一刻,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 气氛烘托到这了,李渊觉得差不多了,感情牌打完,该上干货。 这父子之间,还有一根刺,一根如果不拔出来,迟早会化脓的刺。 还没等他开口,李世民吸了吸鼻子,平复了一下情绪,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犀利。 “父皇……爹爹。”李世民换了个称呼,试探着问道:“儿臣有一事,压在心里许久,若不问个明白,儿臣这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李渊心里跟明镜似的,本来还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下好了,不用开口了。 他就知道,二凤这小子疑心病重,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被感动。 “问吧。”李渊重新坐回床上,盘起腿:“咱爷俩今晚就把话摊开了说,过了今晚,谁也不许再翻旧账。”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李渊的眼睛:“前些时日,就在……就在那件事发生的前三天,父皇下了一道圣旨。” “将程知节、秦叔宝、尉迟敬德等儿臣麾下的猛将,全部调离长安,外放为官。” “儿臣还听说父皇准备削去天策府的护卫编制。” 李世民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冷:“父皇,您那时候……” “是不是已经对儿臣动了杀心?是不是准备剪除儿臣的羽翼,然后……赐儿臣一杯毒酒?” 这就是那根刺。 玄武门之变的前夕,李渊确实下过这道旨意。 在原来的历史上,这就是李渊为了保太子李建成,准备彻底废掉李世民的前兆。 也是逼得李世民不得不动手的直接导火索。 这个问题。 不好回答。 说是? 那就坐实了父子相残,刚建立起来的温情瞬间崩塌。 说不是? 那怎么解释把人家心腹都调走的举动?当人家傻子吗? 李渊沉默了。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外面的虫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世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果然……父皇还是想杀动手的,刚才那些话,不过是骗人的罢了。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噼啪一声,油灯灯芯炸了一下。 李世民眼中光芒越来越暗,刚想起身离开,就听李渊突然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九曲回肠。 充满了无奈、失望,还有一种你不懂我的沧桑。 “二郎啊。”李渊摇了摇头:“你果然还是……格局小了啊。” “格局?”李世民一愣,这跟格局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朕调走程咬金他们,是为了杀你?”李渊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朕要是真想杀你,早在你打完王世充回来的时候,一杯毒酒就赐死了,何必等到现在?何必等到你羽翼丰满,尾大不掉的时候?” 李世民皱眉,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父皇有很多机会杀他,为什么偏偏等到最后? “那父皇是为了……” “为了铺路啊!”李渊猛地一拍大腿:“为了给你这大唐的未来,铺一条通天大道啊!” “铺路?”李世民更懵了,把我的大将都调走,是给我铺路?这路是通往阴曹地府的吧? “你是不是觉得,朕老糊涂了?偏心眼?”李渊站起来,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 “朕不瞎,朕看得到,老大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他仁厚,适合守家,适合管内政。” “你呢?你是一把刀,一把绝世好刀,你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属于天下的,这小小的长安城,装不下你。” 李渊走到李世民面前,指着窗外的夜空:“二郎,你看这天下,突厥还在北边虎视眈眈,西域还在观望,高句丽还在叫嚣,这大唐的江山,才打下来一半啊!” 第20章 父子谈心(下) 李世民听的热血沸腾:“那父皇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这皇位,给老大坐,让他管着百官,管着钱粮,管着这长安的一亩三分地。” “而你,朕想让你做真正的天策上将,做一统三军的兵马大元帅!” “朕想让你带着你的天策府,带着你的那些猛将走出去!去打突厥!去打高句丽!去打西域!把这大唐的版图,再扩大一倍!十倍!” 李渊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程咬金是猛将吧?秦琼是战神吧?把他们窝在长安城里干什么?天天跟你那帮文官勾心斗角?” “那是浪费!那是暴殄天物!朕把他们调出去,不是为了削你的权,是为了让他们先去边疆熟悉地形,熟悉军务!是为了给你以后出征,打前站!” “朕本来打算,等过个一年半载,等他们都在外面站稳了脚跟,朕就给你一道旨意,让你带着天策府,出长安,去边疆。” “到时候,外面的兵是你的,将是你的,你哥在里面给你筹措粮草,你在外面开疆拓土,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你跟你大哥之间,就是老四在挑拨,到时候朕一纸令下,废了老四,让他当个闲散王爷,你跟你大哥亲兄弟哪有什么隔夜仇?” 李渊说完,死死盯着李世民,眼神里满是真诚(忽悠)。 “朕连给功臣的奖励都想好了,以后等着开疆拓土了,就把你们这帮人的画像挂上去,功臣,一个都不能少。” “天策上将朕都给你封了,还缺一个一字并肩王么?天策府是干啥的?为何朕让你天策府能拥兵自重?文臣武将让你自己组建班底?” “可谁知道……”李渊突然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床上,一脸颓废:“谁知道你个混小子,居然以为朕要杀你,你啊……你误了朕的一片苦心啊!” 轰隆!李世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铺路?外放是为了备战? 把程咬金他们调走,是为了让他们去边疆打前站? 原来父皇是这么想的? 原来父皇是想搞二? 老大主内,我主外? 这…… 这逻辑…… 居然特么的通了! 如果是这样。 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父皇一直不杀他。 为什么父皇对他那么宽容。 原来父皇是在下一盘大棋啊!是想让他跟大哥两人,一同做超越秦皇汉武的征服者啊! 而他呢?却因为猜忌,因为恐惧,亲手毁了这个完美的计划,亲手杀了大哥和四弟,亲手把父皇逼到了这个地步。 “我……” 李世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巨大的愧疚感,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儿臣……儿臣愚钝!” “儿臣……罪该万死啊!” 李世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次不是演戏。 是真的后悔了。 如果早知道父皇是这个心思,何至于此啊!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李世民,心里松了口气,稳了,这波忽悠,满分。 以后这小子再想对自己动手,就得掂量掂量这层苦心。 “行了,起来吧。”李渊有些疲惫地挥挥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既然你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那就好好干,别辜负了朕,也别辜负了你大哥。” “虽然现在的局面烂了点,但只要你肯干,大唐的盛世,还是能出来的。” 李世民擦干眼泪,站起身,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错了,那就一错到底,用一辈子去弥补。 父皇说得对,开疆拓土,那是他的宿命。 “父皇放心!儿臣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大唐蒙羞!至于父皇……” 李世民看着李渊,强压哽咽。 “儿臣以后,定当像对待……对待神明一样孝敬父皇!父皇想做什么,儿臣绝无二话!” “神明就算了。”李渊撇撇嘴:“把朕当个老头就行,对了,朕刚才说的那个……功臣的事。” “你记一下,回头找个画师,把老黑、老程他们的画像画下来,以后挂个阁楼里,就叫……凌烟阁吧。” “算是朕给他们的一点补偿,大唐能立国,他们功不可没,爹还没来得及做的,你就去做,替爹好好治理这大唐!” 李世民重重地点头:“儿臣这就去办!明天就办!” “行了,这也晚了,你回去休息吧,这几日,事情定然不少,费心了。”李渊摆了摆手,重新躺回了木板上。 “那儿臣就此告退!”李世民走了,带着满心的愧疚和一身的鸡血走了。 脚步声远去,李渊长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全是汗。 “艾玛……” “这脑细胞死的。” “回头得多吃两个大鹅补补。” 不过,这一关,算是彻底过了。 以后这弘义宫,就是真正的安全区了。 李渊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窗外那一轮明月,照着这千年的古都。 第二天一大早。 弘义宫的宁静被打破了。 工部的人来了,一大群穿着官服的工部官员,带着几百个工匠,推着车,扛着工具,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 “快快快!” “都动起来!” “把这墙给刷了!” “把这地给铺了!” “那个谁,去把御花园最好的花搬过来!” “陛下的寝宫,要用最好的金丝楠木!” 李渊正刷牙呢,用柳枝沾着青盐,在那捅咕,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一脸懵逼。 “这咋了?拆迁队来了?小扣子,去问问。” 小扣子跑过去,不一会儿回来了,一脸喜色:“陛下!大喜啊!秦王殿下下旨了。” “说要重修弘义宫,按照天子规格修!还要把这改名为……大安宫!说是希望太上皇……大安。” 李渊愣了一下。 大安宫? 这名字这就出来了? 看来昨晚那一番忽悠。 效果拔群啊。 二凤这是真信了。 这是在赎罪呢。 “行吧。”李渊吐掉嘴里的盐水,朝着远方忙碌的工匠招了招手:“既然他有这孝心,朕就受着,那个谁,过来!” 公输木赶紧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把锯子。 “草民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李渊指了指自己那个破床:“给我打一个下面带弹簧的床,这破板子睡的太硬了,甘露殿那龙床睡的也不舒服。” 公输木一脸懵:“陛下,这弹簧……是个啥?” “弹簧就是弹簧,一圈一圈的铁丝,人睡在上面弹弹的,软软的。”李渊有点不耐烦,没有席梦思,这觉没法睡。 “没事去把铁水多炼几遍。” “加点碳粉。” “这叫炒钢法……不对,灌钢法?” 李渊挠挠头,初中历史书上咋说的来着?算了,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 “多试几次,谁要是能把这个弹簧做出来,朕封他为大唐弹簧侠!赏金千两!” “是是是!”公输木虽然听不懂啥叫弹簧侠,但听懂了赏金千两,转身带着几个工匠就跑了。 李渊看着这满院子的忙碌,心情大好:“老裴!老萧!别睡了!起来搬砖……呸!起来监工!咱们的养老基地,要升级了!” 第21章 难不成,朕还能冤枉你了不成? 太极殿,早朝,气氛有些诡异。 往日里杀气腾腾的秦王,今天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坐在龙椅旁边的绣墩上,精神却异常亢奋。 “传令!” 李世民一拍桌子,吓了底下的房玄龄、杜如晦一跳。 “即日起,陛下的一应用度,不必经过有司,全部走天策府的内库!要什么给什么!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也得想办法给陛下摘下来!” 群臣面面相觑,这一大早的,第一句话就是陛下,这是咋了? “还有。”李世民目光扫过武将那一列:“传旨,程知节、秦叔宝、尉迟敬德等武将,但凡建唐有功者,皆去大安宫报到!陛下身边缺人伺候。” “顺便,让阎立本去大安宫,给这几位将军画像,朕要修一座阁楼,名字都想好了,叫凌烟阁!” 群臣炸锅了,把大唐最猛的将领,送去给陛下? 这…… 这是要把兵权还给陛下? 还是说……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 只有长孙无忌,站在最前面,看着李世民那狂热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殿下这是被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陛下,段位太高了,看来以后这日子,不好过了。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李世民大手一挥,根本不给大臣们反对的机会,现在满脑子都是父子同心,其利断金。 他要去大安宫,他要去给父皇请安。 顺便…… 蹭顿早饭,听说那刘大勺今天要做什么豆腐脑,还得是咸的,去尝尝。 大安宫,李渊正端着一碗豆腐脑,在那发愁。 “刘大勺!” “奴在!” “朕不是说了吗?豆腐脑要吃咸的!” “加卤汁!加木耳!加黄花菜!” “你给朕放把糖是几个意思?你是想甜死朕吗?” 刘大勺跪在地上,一脸委屈:“陛下……奴做的时候试过了,咸的不好吃,味道还发苦……” 李渊气得想把碗扣他头上:“这里是长安!是北方!咸党永不为奴!给朕换!要是再敢放糖,朕给你嘴里塞个十斤糖!” 正骂着呢,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父皇!” “大清早的,谁惹您生气了?”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如沐春风的笑容。 后面跟着长孙无忌,一脸便秘的表情。 李渊一看,乐了:“哟,二郎来了,来来来,正好,这碗甜豆腐脑,赏你了。” “听说你大舅哥说这玩意儿补脑,你多吃点,补补。” 长孙无忌愣了,这怎么还有自己的事? 李世民看着那碗白花花的、加了糖的豆腐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是咸党啊!也爱吃咸的啊! 但看着李渊那关切的眼神,一咬牙:“谢……谢父皇赏赐!” 端起碗,一饮而尽,甜得发腻,齁嗓子。 “好喝吗?”李渊笑眯眯地问。 “好……好喝……”李世民含着泪点头。 “好喝就行。”李渊转头看向长孙无忌:“辅机啊,既然你觉得甜的好,那以后,这大安宫的厕所……哦不,这大安宫的糖水供应,就交给你了。” 长孙无忌腿一软,差点跪下:“陛下……我没说过这话啊!这真不是臣说的,若臣说了……天打……” 话没说完,李渊眸色冷了下来:“你没说么?好好想想,难不成,朕还能冤枉你了不成?” 长孙无忌思索了片刻,一咬牙认了下来。 这陛下,太记仇了!不就是昨天想把那几箱好酒扣下没送来吗?这就报复上了?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李渊挥挥手:“既然来了,就别闲着,朕这大安宫,不养闲人,看见那边那个坑没?” 李渊指了指院子里刚挖出来的一个大坑。 “去,帮忙挖两铲子,体验一下生活,别整天坐在朝堂上,把屁股都坐大了。”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得,干活吧。 谁让他是爹呢。 谁让他是陛下呢。 【叮……折磨李世民成功,身体素质+1】 【叮……折磨长孙无忌成功,获得【初级水泥配方】】 水泥?李渊听着脑子里的声音,眼睛突然亮了。 好东西啊,有了这玩意儿。 修路! 修桥! 修澡堂子! 这日子。 越来越有盼头了! 吃完了那碗加了卤汁、木耳、黄花菜,唯独没有糖的咸豆腐脑,李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这人一吃饱,就容易犯困。 “撤了撤了,看着那一堆碗筷朕就头疼。”李渊挥挥手,示意小扣子带人把那一地狼藉收拾了。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已经被打发去工地搬砖了——字面意义上的搬砖。 李渊美其名曰劳动改造,实则是看这两人在跟前晃悠心烦。尤其是长孙无忌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一看就在算计大安宫这点家底,得让他累得没心思想别的才行。 日头渐渐升高,深秋的暖阳照在身上,正是补个回笼觉的好时候。 李渊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老地主,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刚收拾出来的寝殿。 虽然大安宫还在大修,这间正殿是优先抢修出来的,门窗都糊上了新的高丽纸。 六月的天,虽然热得不行,屋里却因为很久没住人,潮的慌,这会儿地龙也烧上了,厚厚的波斯毯也铺上了,跟个蒸笼似的。 李渊走到那张宽大的龙床边。 这床是今早上李世民让人从甘露殿搬来的,金丝楠木打造,雕龙画凤,看着那叫一个气派。 上面铺着锦缎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睡觉,睡觉。” 李渊把所有窗户全都推开,床上的厚毯子全都推到了一边,脱了靴子,往床上一倒。 “砰!” 一声闷响。 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哎哟卧槽——!” “这特么是床?前两天睡的时候还没感觉这么硬啊,今天怎么这么难受!” 李渊捂着腰坐起来,伸手用力按了按床面,硬。 “不行,这觉没法睡。”李渊黑着脸下了床,在殿内来回踱步:“小扣子!” “奴婢在!”小扣子刚收拾完外面的碗筷,正擦着汗跑进来,“陛下,您不是歇息了吗?是哪儿不舒服?要传太医吗?” “传个屁的太医,太医能治朕的腰,能把这床板治软了吗?”李渊指着那张龙床,一脸嫌弃。 “去,把那个谁……那个公输木,给朕叫过来!都告诉他该怎么造床了,还没弄出来么?” “还有,去拿纸笔来!” …… 第22章 这手艺,申遗都够了 一炷香的功夫。 公输木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手里依旧提着一把锯子,脸上身上全是木屑,像个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土行孙。 “草民公输木,叩见陛下!” “起来起来,别整那些虚礼。”李渊正趴在一张桌案上,手里拿着根炭条在宣纸上涂涂抹抹:“公输木啊,听说你是鲁班的传人?” “回陛下,是旁支……旁支……”公输木谦虚地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不管你是主支还是旁支,既然你姓公输,那手艺肯定没得说。”李渊把画好的图纸往公输木面前一推,“来,看看这个,能不能做出来?” 公输木凑过去,瞪大眼睛看着那张图纸。 只见洁白的宣纸上,画着几个奇怪的图形。 一个是一个弯弯曲曲、像蛇一样盘起来的东西,旁边还标注着弹簧两个字。 另一个是一张椅子,但这椅子没有腿,底下是两根弯曲的木条,像月牙一样。 还有一个是一个巨大的方框,里面画满了那种密密麻麻的蛇,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东西。 公输木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了川字,胡子都快被他揪下来了。 “陛下……这……这是何物?” “笨!”李渊拿炭条敲了敲桌子,“朕给你讲讲。” 指着那个弯曲的木条椅子:“这个,叫摇椅。人坐上去,这底下的弯木头着地,就能前后摇晃。就像……就像小时候睡的摇篮,懂不懂?” 公输木眼睛一亮,摇篮他懂啊!这原理通啊!把椅子的四条腿换成两个弯木条,利用圆弧滚动……妙啊! “陛下圣明!此物甚妙!若是在午后闲暇,坐于其上,摇摇晃晃,岂不快哉?”公输木毕竟是行家,一点就透,脑海里甚至已经浮现出了成品的结构图。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李渊满意地点点头,“这个简单吧?能不能做?” “能!太能了!”公输木拍着胸脯,“这弘义宫里多的是上好的弯木料,那是做房梁剩下的边角料,正好用来做这个……呃,摇椅的底座。草民只需半日,就能给您做出来!” “好!算你识相。” 李渊又指了指那个画满蛇的方框。 “那这个呢?这个叫席梦思……咳咳,叫弹簧床垫,就是跟你说的那个弹簧。” “席……梦死?”公输木打了个哆嗦,“陛下,这名字听着……不太吉利啊。睡上去就梦死过去了?” “去去去!”李渊翻了个白眼,“重点是这个结构!” 李渊指着那些螺旋状的线条。 “这都过了快半日了,还没听到你动工,朕怕你不懂,来教教你。” “这玩意叫弹簧,就是一圈一圈盘起来的东西,这东西有个特性,你压它,它就缩下去,你一松手,它就弹回来。这就叫弹性,懂不懂?” 李渊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压下去弹起来的动作,像个跳大神的神棍。 “把这些弹簧,密密麻麻地排在这个床架子里,上面铺上棕垫、锦缎。人往上一躺,反正就是软!弹!舒服!就像躺在云彩上一样!” 李渊说得眉飞色舞,口水横飞,公输木的表情却越来越迷茫,越来越纠结,最后变成了便秘一样的痛苦。 “弹……回……来?” 公输木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比划了一下那个螺旋的形状。 “陛下,您是说……这东西压了之后,还能自己变回原样?” “对啊!这就是弹簧的精髓!朕就猜到早上你没听懂。” “可是……”公输木苦着脸,“这世上哪有这种东西啊?木头压弯了,要么断了,要么就弯了,哪能弹回来那么多次?就算是竹片,弹个几百次也就没劲儿了啊。” “谁让你用木头了?”李渊一瞪眼,“我不是说了么,用铁!用钢!把你炼出来的精铁,抽成丝,盘成圈,你就去试啊,朕要是会,还要你干啥?” “铁?”公输木更懵了:“陛下,铁那东西……硬邦邦的,要么脆得像琉璃,一折就断,要么软得像面团(熟铁),弯了就直不起来了。” “早上的时候您说了,里面要加碳,可是锻铁的时候,炉温高,加炭进去不就烧没了么?怎么能做成您说的这种……既硬又软,还能弹来弹去的东西?” “你个榆木脑袋!”李渊急了,“你是大匠,这得你自己去琢磨啊!” “朕要是啥都会,还要你干啥?朕自己去打铁得了!” 李渊气的一叉腰,公输木看着发火的陛下,吓得缩了缩脖子。 虽然听不懂这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听懂了要你去琢磨。 这是皇命啊,琢磨不出来,估计脑袋就得搬家,九族严选,可不是开玩笑的。 “是是是!臣这就去琢磨!这就去试!” 公输木抓起图纸,像是捧着烫手山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李渊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朕就不信了,这么大个大唐,连个弹簧都造不出来?” “小扣子,给朕搬个凳子去院子里,朕要监工!朕要亲眼看着他们把朕的摇椅做出来!” 大安宫院子里,木屑纷飞,叮当声不绝于耳。 公输木不愧是顶级工匠,虽然对那个弹簧一头雾水,对摇椅这种纯木工活儿,手到擒来。 找来两根自然弯曲的桑木,这种木头韧性好,不易断,带着几个徒弟,推刨子、凿卯眼、上清漆。 没有钉子,全靠榫卯结构。 那种严丝合缝的工艺,看得李渊这个现代人直呼内行。 “啧啧啧,这手艺,申遗都够了。”李渊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慢点慢点,那个扶手给朕磨圆润点,别扎了朕的手。” 不到两个时辰。 一把造型古朴、线条流畅的太师摇椅,就出现在了院子里。 宽大的椅背,圆润的扶手,底下是两根完美的弧形底座。 公输木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期待地看着李渊:“陛下,您试试?” 李渊把瓜子皮一扔,拍拍屁股站起来。 “来,让朕检验检验。” 第23章 螺旋状的……便便 大安宫的院子里,李渊摸了摸那把躺椅,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试探性地往后一靠。 咯吱—— 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木材摩擦声,然后…… 动了! 椅子带着李渊的身体,缓缓向后仰去,又缓缓荡了回来。 前……后……前……后…… 那种失重与超重交替的微小快感,那种仿佛回到婴儿摇篮的安详感,瞬间包裹了李渊。 “舒服!”李渊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赏!重重有赏!小扣子,记下来,晚饭给他多加个鸡腿!” 公输木:“……” 虽然鸡腿少了点,可毕竟是陛下的认可啊!这可是御赐的鸡腿! “谢陛下!”公输木磕了个头,心里美滋滋的。 摇椅成功了,李渊的心情好了不少。他躺在摇椅上,晃晃悠悠,感觉人生到达了巅峰。 只是,一低头目光扫到那个还没解决的弹簧床图纸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摇椅是休闲的,睡觉还得是床啊。 那硬板床,他是真的不想再睡了。 “公输木啊。”李渊在摇椅上喊了一声。 “草民在。” “那个弹簧,你想出办法没有?”公输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苦涩:“陛下,草民……草民刚才想了很久。” “铁那个东西,草民确实不太懂,那是铁匠的事儿。” “但是……”公输木犹豫了一下,“草民觉得,既然是要弹回来,未必非要用铁。” “哦?”李渊睁开眼,“你有什么高见?” “草民做过强弩。”公输木比划着,“那弩臂,用的就是桑木、柘木层层胶合,那劲道,能把箭射出几百步远。这不就是您说的弹性吗?” “所以草民想,能不能用木头,削成薄片,或者蒸煮弯曲,做成您画的那个螺旋形状……” “用木头做弹簧?”李渊愣了一下。这是什么脑回路? “你确定?”李渊一脸怀疑,“木头能经得起朕这一百多斤天天的压?” “试试嘛!”公输木来了劲头,“草民这就去做个样品出来给您看看!咱们木匠的手艺,不比铁匠差!” 这该死的胜负欲。 “行行行,那你去试。”李渊摆摆手,“只要能弹起来,朕不管你是用木头还是用铁,哪怕你用面条朕都认!” 得到了首肯,公输木立刻带着徒弟们忙活起来了。 这可比做摇椅难多了。 要把木头弄成螺旋状,还得保持韧性不断裂,这是个技术活。 选了韧性最好的柘木,先用水煮软,然后缠绕在圆木上定型,再用火烤干…… 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公输木终于捧着一个奇怪的东西过来了。 那是一个……怎么形容呢? 像是一坨巨大的、木质的、螺旋状的……便便。 “陛下!做出来了!”公输木一脸兴奋,满手都是木屑和胶水,“您看!这就是木弹簧!” 李渊从摇椅上坐起来,看着那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嘴角直抽抽。 “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弹?” “能!绝对能!”公输木把那个木弹簧放在地上,竟然真弹了两下。 李渊来了点兴趣,坐直了身子,公输木更激动了,为了展示效果,伸出一只脚,踩在了上面。 “您看!” 用力一踩,木弹簧压了下去,没断!然后,松开脚。 它就那么瘪在那里,像一坨被踩扁的便便…… 现场一度非常尴尬。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转。 公输木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这可能是刚才劲儿使大了……”他慌乱地解释道,“或者是还没干透……陛下您稍等,我把它掰回来……” 公输墨赶忙蹲下身,伸手去掰那个变形的木条。 咔嚓一声脆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做出来的木弹簧,断了,断得干干脆脆,彻彻底底。 就像公输木此刻破碎的心。 李渊看着地上的断木头,深吸了一口气,一种智商被侮辱的感觉油然而生。 想了想,又叹了口气,这工艺水平就放在这,一点办法也没有,摆了摆手:“你去找个铁匠,看看能不能弄出来吧。” “是……是……”公输木连忙磕头,磕完头后,麻溜的跑了。 李渊站起身,自己搬着躺椅回了大殿内,铺了层褥子,准备今晚就在这睡了。 想着想着,不知从哪上了一股莫名火气,一脚踹在了门槛上。 刚准备过来的裴寂看到这一幕,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躲到一边去了,陛下这脾气,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 就在这时。 大安宫的殿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比较沉稳,还没等李渊出去看呢,人就进来了。 “陛下……臣,李道宗,求见。”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渊正在气头上,听到有人来,没好气地吼了一句:“谁啊?不见!朕正烦着呢!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 门口的人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撤退。 片刻后,又开口了:“臣……给陛下带了些东西。有些西域的葡萄酿,还有几张刚剥下来的虎皮,想着陛下这大安宫湿气重,铺在地上能防潮……” 听到葡萄酿和虎皮,李渊的耳朵动了动。 这大安宫闲置久了,又在海池边上,湿气确实重。 更重要的是,这人叫李道宗? 那个江夏王?大唐宗室名将? 李渊脑子里的记忆翻涌上来,李道宗,李渊的堂侄,这人在历史上可是个狠角色,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灭东突厥、征吐谷浑,哪场仗都有他。 而且这人还有个特点,就是贪。当然,这贪多半是自污以求保身。 他这时候来干嘛? 李渊眼珠子转了转,火气消了一半:“原来是承范啊,进来吧进来吧!自家人,客气什么!” 一个身穿紫色常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抬着两个箱子。 一进门,就看到满院子的木屑,还有一个奇怪的椅子,以及坐在椅子上、衣衫不整、手里还拿着半块瓜子皮的陛下。 这画风……跟他想象中的凄凉晚景完全不一样啊,虽然今早上秦王殿下说了要宽待陛下,可这刚退下来,居然就能这么悠闲了? “臣李道宗,拜见陛下!”李道宗又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免礼免礼。”李渊从摇椅上站起来,热情地走过去,一把拉住李道宗的手,“哎呀,承范啊,你怎么来了?这时候不在家里抱老婆孩子,跑我这破地方来干啥?” 李道宗被李渊的热情弄得有点不适应。以前那个威严深沉的伯父,怎么变得这么……带了一丝痞气? “臣……臣听说陛下移居大安宫,特来探望。”李道宗指了指身后的箱子,“这些是臣的一点心意,请陛下笑纳。” 李渊走过去,打开箱子一看。 嚯! 好东西! 一张斑斓猛虎皮,毛色光亮,一看就是极品。还有几坛子封得严严实实的美酒,还没开封就闻到了酒香。 “好!好侄子!” 李渊拍着李道宗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朕正愁这床板太硬睡不着觉呢,你这虎皮送得正是时候!这就是雪中送炭啊!” “来来来,坐!” 李渊指了指刚才公输木做的那个摇椅。 “这是朕刚发明的新玩意儿,叫摇椅。你坐上去试试,舒服得很!” 李道宗看着那个只有两根弯木头着地的椅子,心里有点发毛。这玩意儿能坐稳?不会摔了吧? 但陛下让坐,不敢不坐。 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浑身肌肉紧绷,跟骑烈马似的。 “放松!别那么僵硬!”李渊在旁边指导,“往后靠!对!腿伸直!” 李道宗试着往后一靠。 椅子摇晃起来。 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他差点蹦起来,但随即而来的舒适感让他愣住了。 晃晃悠悠,如在云端。 常年征战留下的腰背酸痛,在这一摇一晃中,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妙啊……”李道宗忍不住赞叹,“此物……甚是神奇!” “是吧?”李渊得意洋洋,“朕就说这是好东西。” 看着李道宗那一脸享受的样子,李渊心里的算盘珠子开始噼里啪啦地响。 这李道宗,可是个人才啊。 可转念一想,摇摇头作罢,大安宫有几个退休的老头就行了,现在都把二凤给忽悠瘸了,再把人手全挖过来,到时候二凤再把皇位还给他怎么办? 他自知没那个本事能带着一国百姓硬抗天灾,硬抗蛮夷。 第24章 朕不管,朕要修房子! 李道宗走了,走的时候,这员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猛将,一步三回头。 不仅是因为那把坐上去能让人忘记腰疼的摇椅,更是因为那位坐在夕阳下,此时显得格外慈眉善目的伯父。 李渊没有忽悠他,也没有像对付裴寂、萧瑀他们那样,把人往死里用。 对于这个李家的千里驹,李渊表现出了难得的长辈温情。 “小扣子,去,把从萧瑀家搜刮出来的神仙醉,给江夏王装上两坛。” 李渊躺在摇椅上,挥了挥手,像是个散财童子。 “还有,那几张虎皮,除了朕留一张垫屁股,剩下的都让他带走。” “这孩子,常年在外面打仗,膝盖不好,虎皮暖和,让他拿回去做个护膝。” 李道宗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吩咐,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 他是宗室,是名将,在朝堂上,他是被猜忌的对象,在军营里,他是铁血的统帅。 很少有人关心他的膝盖疼不疼,只关心他还能不能打胜仗,会不会拥兵自重。 可今天,在这个被所有人视为冷宫的大安宫里,久违地感受到了来自家人的关怀。 “臣……谢陛下隆恩!” 李道宗在大门口,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大安宫若是日后有什么难处,他李道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护着。 送走了李道宗,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大安宫的院子里,冷风开始肆虐。 盛夏的长安,风里带着刀子。 “呼——” 一阵妖风刮过,打着旋儿往李渊的领口里钻。 那扇破窗户虽然被裴寂擦干净了,但它漏风啊,窗户纸呼啦啦作响,像是有冤魂在拍门。 “阿嚏!” 李渊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虎皮:“这破地方,是不是闹鬼啊,不怕不怕?” 抬头看了看那修补得并不严实的屋顶,又看了看这空旷阴冷的大殿。 原本那种的兴奋劲儿,瞬间被阴风吹散了一大半。 “不行。”李渊吸了吸鼻子:“这地方没法住,这还没入冬呢,晚上就漏风漏成这样!入了冬不得冻死个人啊。” “要是住这儿过冬,不用等到明年,直接就得冻成冰雕,给二凤省了棺材钱!” 李渊从摇椅上跳下来,开始在殿内转圈,越看越不顺眼。 这墙,土坯的,掉渣。 这地,青砖的,返潮。 这柱子,虽然是木头的,但那是以前的老木头,里面指不定有多少蚂蚁在开派对。 “拆了!”李渊猛地一拍大腿:“全特么拆了!这破房子,修修补补有个屁用!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重建!” “朕要住别墅!朕要住带地暖、带马桶、带落地窗的大别墅!” “系统!”李渊在心里喊了一嗓子:“那啥,之前那个……那个长孙无忌那个任务,给的奖励是啥来着?” 【叮……宿主通过折磨长孙无忌,获得初级水泥配方】 “对!就是这个!”李渊眼睛亮了,穿越者必备的神器! 有了这玩意儿,别说修个别墅了,就算是修个长城,那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而且这玩意儿干得快,硬度高,防风防雨还防潮。 简直就是为大安宫量身定做的! “小扣子!”李渊大吼一声,正在角落里打瞌睡的小扣子吓得一激灵,差点栽进放在墙角专门用来除湿的火盆里。 “陛下,奴婢在!” “笔墨伺候!” “朕要写圣旨!” 小扣子赶紧研磨。 李渊看着小扣子卖力的样子,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炭条,开始写写画画了起来。 石灰石……粘土……铁矿渣…… 研磨……煅烧……比例…… 写完之后,李渊吹了吹纸上的炭灰,一脸的得意。 “有了这个,朕的大安宫,那就是长安城的堡垒!” “什么秦王府,什么太极殿,在朕的水泥大别墅面前,那就是个弟弟!” 但是,光有配方不行啊,得有人干活,得有原材料。 这大安宫现在除了几个老头子,就是一帮宫女太监,让他们去烧水泥?那得烧到猴年马月去? 这种脏活累活,还得找专业的。 “小扣子,备车!” 李渊把那张草纸往怀里一揣,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备车?陛下,这大半夜的,咱们去哪啊?”小扣子一脸懵逼。 “去哪?”李渊冷笑一声,指了指太极宫的方向:“回甘露殿睡觉,这破地方没法睡,明日一早,朕要上朝!!” 次日一早,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旁边的绣墩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这两天他是真累。 刚经历了政变,朝局不稳,人心浮动。突厥在边境虎视眈眈,山东那边又传来了旱灾的消息。 各种奏折像雪片一样飞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殿下。”房玄龄出列,一脸忧色:“山东传闻旱情严重,流民开始向关内移动,若不及时赈灾,恐生民变啊。”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户部还有多少银子?”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殿下,国库……空虚啊。之前的连年征战,底子都打光了。如今又要防备突厥,军费开支巨大,这赈灾的钱……” “钱钱钱!天天就是钱!”李世民有些烦躁:“难道朕的大唐,就要被这点钱难倒吗?” “众卿家,可有良策?”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这时候谁敢说话?说多了得罪人,说少了没用。 只有魏征,那个不怕死的,站出来喷了两句:“节省开支、缩减宫廷用度”。 话音刚落。 “报——!” 殿外传来一声长长的通报声。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慌乱,还有一丝……诡异。 “陛下……驾到!” 陛下? 李世民愣了一下。 群臣也都愣住了。 这大清早的,陛下不在弘义宫养老,跑这来干嘛?不是一国之事全都交由秦王殿下处理了么?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殿门口,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李渊看着众人汇聚过来的目光,心中一直默念,我是你爹,我怕谁。 “父皇?”李世民赶紧站起来,快步迎了上去:“父皇怎么来了?可是大安宫有什么缺度?” “缺!太缺了!”李渊也不客气,径直走到龙椅……旁边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二郎啊。”李渊拍了拍膝盖:“朕找的那是什么破地方?那是人住的吗?昨晚一阵风,差点把朕的房顶给掀了!” “那……给你换个寝殿?”李世民不确定父皇要干啥,试探性的问着。 “不换不换,就那地方挺好的,搬来搬去的还麻烦。”李渊摆了摆手:“就那大安宫,朕要修房子!朕要大修!” 第25章 见朕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李世民松了口气,修房子而已,没大事就行,。 “父皇息怒,昨日不是工部的人去了么,父皇想怎么修就让他们怎么干就行……” “拆了重建!不然朕也不值当跑这一趟。”李渊打断他:“那破房子,根基都烂了,修有什么用?朕决定了,全拆了!推倒重来!朕要建一个新的大安宫!” 全拆了?底下的魏征胡子一抖,忍不住了。 “陛下!不可啊!” “如今国库空虚,山东大旱,百姓流离失所!” “正是共克时艰之时!” “陛下怎可为了贪图享乐,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此乃亡国之兆啊!” “亡你大爷!”李渊直接喷了回去:“你少给朕扣帽子!朕修个房子就亡国了?朕修的又不是那阿房宫!” “那你们天天在这嘚吧嘚,大唐是不是早就亡了八百回了?” “再说了,谁说朕要用国库的钱了?谁说朕要劳民伤财了?” “不用国库的钱?不劳民?”魏征愣住了:“那陛下用什么修?用嘴修吗?” “朕用这个!”李渊从怀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草纸,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往下一扔。 那张纸飘飘荡荡,落在了李世民的脚边。 “这是啥?”李世民捡起来,看了一眼,满纸的鬼画符,还有一股子木炭灰味。 “石灰石……粘土……这是药方?”李世民一脸懵逼。 “药方?也没错,这是治大唐穷病的药方!”李渊站起来,双手叉腰,俯视着群臣:“这东西,叫水泥!” “只要按照这上面的方子,把这几种烂石头烧一烧,磨成粉,再加水一搅和。” “那就是点泥成石!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用来修房子,那是冬暖夏凉,固若金汤!用来修路,那是平步青云,马车跑得比飞还快!” 静,死一般的寂静,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李渊。 点泥成石?刀枪不入? 这老皇帝……是不是傻了? 这世上哪有这种东西? 这不是妖术吗? 长孙无忌嘴角抽搐了一下,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这……臣虽愚钝,但也知道物性。” “石灰遇水则热,这大家都知道。” “但要说能变得比石头还硬……这恐怕是……方士的戏言吧?” “陛下莫要被江湖术士给骗了啊。” “是啊是啊,陛下,此乃无稽之谈。” “泥土岂能变石头?这不合圣人教诲啊。” 底下的那些世家官员,什么崔民干、卢承庆之流,更是面露讥讽。 一个失势的老头,为了修个房子,居然编出这种瞎话来骗钱。 真是可笑,可悲。 李渊看着这群人那副你是傻逼的表情,心里那个气啊。 想解释一番,又突然想起了公输木,这群人都不理解,解释个屁! 李渊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充满了高傲。 慢慢走下台阶,走到长孙无忌面前,盯着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又走到魏征面前,盯着他那张倔强的驴脸,转身,看向李世民。 “你们不信?”李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也是,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李渊猛地一甩袖子,指着这金碧辉煌的太极殿顶。 “你们这帮人,读了一辈子的书,以为自己懂完了天下的道理。” “其实呢?你们看到的,不过是头顶那巴掌大的一块天!” “你不修此道,见朕如井中蛙观天上月!等着你们都修了此道,见朕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轰!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太极殿内炸响。 狂!太狂了! 这是把满朝文武,甚至连李世民在内,都骂成了井底之蛙! 可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自信,那种跨越千年的眼界所带来的压迫感,又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就连李世民,都被这股气势逼得退了一步,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突然觉得。 也许……父皇没有疯? 也许……这世上真有这种神物? 毕竟父皇的布局,他自始至终都不了解。 李渊骂爽了,装逼装到位了,根本不给这些人反驳的机会,直接指着李世民手里的那张纸。 “二郎,方子朕给你了,信不信由你。” “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朕要看到这水泥!” “要是弄不出来,朕就带着大安宫那三个老东西自己弄!到时候,别怪朕没带你玩!” 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那背影,萧瑟,孤傲,却又透着一股子无法言喻的霸气。 留下一殿的大臣,在风中凌乱,还在回味那句蚍蜉见青天。 回到大安宫,那股子霸气瞬间泄了。 “艾玛,累死爹了。” “装逼也是个体力活啊。” 李渊瘫在摇椅上,接过小扣子递过来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陛下……您真的要拆了大安宫啊?” 裴寂哭丧着脸凑过来。 “咱们这才刚住进来两天啊。” “而且……而且您把房子拆了,咱们住哪啊?” “这眼瞅着还有半年就要入冬了,建个宫殿,没个两三年建不起来。” 萧瑀也一脸的不乐意。 “陛下,臣那窗户刚擦干净……封德彝那老小子刚跟着薛万彻把地缝里的草拔完……这也太折腾人了。” 李渊白了他们一眼。“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朕这是为了咱们以后的幸福生活!你们不想住带暖气的房子?你们不想上厕所不用闻臭味?你们不想冬天能在屋里穿单衣吃西瓜?” 三个老头一脸茫然,暖气?那是个啥气? “行了,别废话了。”李渊站起来,指挥若定:“都动起来!搬家!暂时先搬到……” 李渊环顾四周,这大安宫很大,有很多偏殿,哪怕要翻新重建,也不是一下子能全拆了的,建房子也得一栋一栋的慢慢来。 “就搬到西边那个冷香殿去!” “那里虽然小了点,但好歹不漏风,先将就着住,等着慢慢全建好了,这大安宫,也就成型了。” 太极殿,李世民手里拿着那张沾着木炭灰的草纸,眉头紧锁。 “辅机,你说……” “父皇说的,是真的吗?” “这点泥成石……真的可能吗?” 长孙无忌此时也有点拿不准了,刚才李渊那股子气势,太吓人了。 那根本不像是一个疯子能有的眼神。 难道……陛下真有什么神仙传授的秘法? “殿下。”房玄龄站了出来:“不管真假,既然陛下说了,咱们就得试一试,这方子里全是石头,也废不了什么功夫,若是假的,无非就是耽误个三日,若是真的……” 话没说完,朝廷众臣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李世民点点头:“工部尚书段纶何在?” “臣在!” “拿着这方子,去试!”李世民连忙提起笔,抄了一份配方:“找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炉子!三天!陛下说了三天,那就是军令状!” “若是真的……”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是真的能点泥成石,那不仅是大安宫,咱们大唐的城墙、道路,用这料子,可比青石板要省钱多了……” 李世民说完,深吸一口气,手有些微微颤抖。 “还有……” “派人去大安宫盯着。” “父皇要拆房子,就让他拆。” “他要挖坑,就帮他挖。” “但是……” “一定要搞清楚,他在挖什么!” “孤总觉得看不懂父皇的打算,咱们都跟不上父皇的想法,这次,咱们可不能给父皇拖后腿了!” “是!” 大安宫,拆迁现场。 “一二!嘿咻!” “一二!嘿咻!” 号子声震天响。 薛万彻光着膀子,挥舞着一把大锤,正在砸墙,每一锤下去,就是一片尘土飞扬。 他是真卖力气啊,因为李渊答应他了,这房子修好了,给他留个单间,带独立卫浴的那种,虽然他不懂啥叫卫浴,但陛下给的,一定不是啥破烂玩意。 裴寂和萧瑀这两个老头,也没闲着,搬不动砖,李渊就让他们负责监理。 也就是站在旁边瞎指挥。 “哎哎哎!轻点!那块砖还能用!” “那个谁!别踩着花花草草!” “这土别乱堆!堆那边去!” 李渊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喝着茶,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 【叮……开启大基建任务,获得积分+100】 【叮……忽悠群臣成功,声望值+500】 【叮……体力值+1……+1……+1】 正放空自己呢,公输木一脸泥地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黑乎乎的坛子。 “陛下!陛下!” “您看这个!” “这是咱们刚才在地下挖出来的!” 李渊一愣,挖出宝贝了?难道这底下还埋着宝藏? 凑过去一看,坛子封口很严实,上面还贴着一张发黄的符纸,看着有点渗人。 “这是啥?骨灰坛子?” “骨灰坛子?”公输木声音有点发抖:“这得遭了啥罪才能被挫骨扬灰啊。” “要不,打开看看!”李渊心里也有点发毛,这玩意,越看越邪性。 “不好吧……”公输木表情都快哭了。 “让你开你就开。”李渊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退后了两步。 “满天神佛保佑,祖宗保佑。”公输木这颤抖着手,一把拍开封口。 一股子……浓郁的、醇厚的、带着岁月沧桑的酒香瞬间飘了出来,把这满院子的尘土味都给盖住了。 李渊眼睛瞬间直了。 “卧槽!” “这是……陈年老窖?” “这是谁埋在这的?” “难道是杨广那个败家子?” 李渊也不嫌脏,伸手指头沾了一点,放嘴里尝了尝。 “嗯!” “好酒!” “绵柔!甘冽!回味悠长!” “发财了!” 李渊哈哈大笑。 “挖!” “都给朕挖!” “这地下肯定不止这一坛!” “把这片地给朕翻个底朝天!” “谁挖出来朕赏他一碗!” 第26章 臣,请旨!死谏! 当啷一声脆响,正在坑底像土拨鼠一样奋战的公输木,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停。 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瞪大了眼睛,盯着铲子下面露出的那一点点黑褐色的釉面。 旁边正在运土的薛万彻,光着膀子,那一身腱子肉上全是汗和灰,见状把手里的簸箕一扔,凑了过来。 “咋了老木?挖到骨头了?” “不……不是……” 公输木声音都在抖,他小心翼翼地用手刨开旁边的土。 一个坛子。 两个坛子。 三个…… 随着泥土被一点点清理干净,在这大安宫地下的深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片黑黝黝的酒坛子! 封泥完好,那股子即使隔着泥封都能闻到的陈年酒香,像是一个个勾魂的小妖精,瞬间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报——!!!” 公输木这一嗓子,喊出了太监传旨的气势,甚至还带了点破音。 “陛下!祥瑞!大祥瑞啊!” 李渊正躺在不远处的摇椅上,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路过的蚂蚁,听到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 “咋?挖出前朝太子了?”李渊从摇椅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坑边。 低头一看。 嚯! 密密麻麻,跟兵马俑似的。 “一、二、三……四十……四十四!” 李渊又数了一遍,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四十四坛!整整四十四坛!” “这特么哪是酒啊,这是朕的命根子啊!” 这酒,看封泥的样式和成色,起码是隋朝开皇年间的,真正的陈年老窖! “快快快!都给朕轻点!” 李渊瞬间化身护宝狂魔,跳下坑去,一巴掌拍在正准备伸手去搬坛子的薛万彻的手背上。 “你个蛮牛!轻点!那是陶瓷!!放了几十年的陶瓷!” “要是磕破了一点皮,朕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薛万彻委屈地缩回手:“陛下……俺就是想看看……” “看个屁!去把你们那个冷香殿的地窖给朕腾出来!” “不行,冷香殿不行,得放东边的那个安身殿去,小扣子,叫人去把安身殿收拾出来,给朕放酒!” 李渊一边指挥,一边张开双臂护着那些酒坛子。 “这都是朕的私房钱!谁也不许动!” 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闻着味儿就来了。 这三个老酒鬼,鼻子比狗都灵。 “陛下……”裴寂搓着手,一脸谄媚,“见者有份啊……这挖出来就是天意,天意不可违啊……” 萧瑀也咽了口唾沫,虽然想保持风度,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酒坛子:“陛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陈酿若是放坏了,那就是暴殄天物啊。” 封德彝更是直接:“陛下,臣刚才搬砖扭了腰,急需药酒活血……” “还敢跟朕讨价还价了?这几天给你们好脸色看了?!”李渊看着这三个不要脸的老货,气乐了。 “不过么,看在你们这两天表现不错的份上。” 李渊肉疼地伸出一只手。 “五坛!” “就五坛!” “剩下的,全是朕的库存!谁要是敢偷喝,朕把他裤裆里那玩意掏出来泡酒。” “谢主隆恩!” 三个老头加上薛万彻,异口同声,那叫一个整齐响亮。 …… 日上三竿,酒都藏好了。 大安宫的拆迁工程进入了高潮阶段。 “轰隆!轰隆!” 为了给未来的大安宫一号别墅腾地方,李渊下令,把原本的主殿彻底拆除。 这就苦了长安城的耳朵。 几十个工匠,加上李神通那边的十几个壮汉,抡着大锤,喊着号子。 “一二!拆!” “一二!砸!” 瓦片碎裂的声音,墙壁倒塌的轰鸣声,木料撞击的闷响声。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顺着秋风,越过宫墙,飘向了不远处的太极宫。 此时。 太极殿内。 李世民正在和群臣商议山东旱灾的赈济事宜。 气氛本来就凝重。 结果—— “当——当——当——!” 外面的噪音像是有节奏的打击乐,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李世民皱着眉头,刚想说话,就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轰——!” 龙案上的茶杯跳了一下。 “这……这是何处喧哗?”李世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长孙无忌站出来,一脸苦笑:“回殿下,听这动静……应该是大安宫那边。” “陛下……正在拆房子。” 群臣面面相觑。 拆房子能拆出攻城的动静? 陛下这是在拆房子,还是在拆长安城啊? 就在这时。 文官队列里,走出来一个人。 魏征黑着脸,走到大殿中央,拱手一礼,声音比外面的拆迁声还要硬。 “殿下!” “陛下居于深宫,本应修身养性,颐养天年。” “如今却大兴土木,喧哗无度!” “这声音震动朝堂,扰乱国政!” “且不论是否劳民伤财,光是这扰民二字,就足以让长安百姓议论纷纷!” “皇室无小事,陛下如此行径,有失体统!” “臣,请旨!” “前往大安宫,死谏!” 李世民一听死谏两个字,头皮就发麻。 魏征这人,他是知道的。 那是真敢死。 要是真让他在大安宫一头撞死了,那自己这个逼父退位的名声后面,还得加上一条逼死忠良。 那这皇帝还当个屁啊。 “玄成啊……”李世民想劝劝。 “殿下不必多言!”魏征脖子一梗,那股子倔劲上来了:“若是陛下不听劝谏,依旧我行我素,臣今日便不回来了!” “臣这颗头颅,早就该在玄武门那天掉了!如今留着,就是为了大唐的正气!” 说完,魏征根本不给李世民说话的机会,一甩袖子。 转身就走。 那背影,带着一股子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李世民看着魏征的背影,又听听外面那震耳欲聋的当当当,突然有点同情自己的老爹。 “辅机啊。” 李世民叹了口气。 “你说,父皇能扛得住魏征这张嘴吗?” 长孙无忌想了想李渊这几天的战斗力。 特别是那盘扣在王德全脸上的冷羊肉。 嘴角抽搐了一下。 “殿下……臣觉得,您还是担心担心魏征吧。” “陛下现在……好像有点野。” 第27章 你脑子是有病么??你跑来死谏? 大安宫,拆迁现场旁边的空地上。 五个老头正围着一个巨大的陶土罐子。 这罐子原本是用来腌咸菜的,现在被洗刷干净,架在了一个简易的土灶上。 灶底下,劈好的上好楠木烧得正旺,罐子里,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开着。 里面只放了几片姜,几段葱白,还有……一把茱萸。 李渊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刚开封的前隋陈酿。 “啊——!” 一口酒下肚,李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爽!” “这才是酒啊!” “醇厚!挂杯!不辣喉咙!” 旁边,薛万彻正拿着一把小刀,对着一只刚宰好的肥羊大腿,在那施展刀工。 “刷刷刷——” 刀光闪烁。 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羊肉片,整整齐齐地落在大盘子里。 这刀工,那是砍人练出来的,用来切肉,简直恰到好处。 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手里端着酒碗,眼睛死死盯着那盘肉。 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陛下……这水开了……”裴寂提醒道。 “急什么。”李渊夹起一片肉,在空中晃了晃:“这叫涮羊肉,讲究的就是个七上八下,肉一变色,立马捞出来,蘸上朕特调的酱料……” “那滋味……神仙都站不稳!” 正说着呢。 门口传来一声暴喝。 比拆房子的声音还大。 “陛下!!!”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浩然正气。 把正准备下肉的李渊吓得手一抖,肉片掉地上了。 “哎哟卧槽!谁啊?赔朕的肉!” 李渊心疼地看着那片沾了灰的羊肉,这可是纯天然无污染的极品羊肉啊! 抬头一看,只见大安宫那扇刚被踹倒的大门废墟上。 魏征正怒目圆睁,看着这一地的狼藉,看着这满院子的尘土,还有那五个围着火炉,喝着酒,吃着肉,一脸享受的老头。 特别是看到李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魏征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陛下!” 魏征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根本不管旁边的禁军阻拦,禁军也不敢拦。 走到李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腰杆挺得笔直。 “臣,魏征!” “死谏!” “噗——”李渊刚喝进去的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正好喷了魏征一脸。 “咳咳咳!”李渊一边咳嗽一边擦嘴:“啥?死谏?你脑子是有病么??朕这正吃饭呢,你跑来死谏?多晦气啊!” 魏征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不仅没退缩,反而更来劲了。 “陛下!如今山东大旱!百姓易子而食!国库空虚!边关吃紧!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在此大兴土木!拆毁宫殿!喧哗无度!” “这声音震动太极宫,让百官无法议事!陛下此举,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黎民百姓!臣今日,便是血溅当场,也要劝陛下收手!” 说完,魏征四处扫视了一眼。 可惜,主殿刚被拆了,柱子都倒在地上,想撞都没地方撞,总不能趴地上撞吧?那太没气势了。 李渊看着魏征那副又要拼命的样子,也不生气,对于这种真君子,哪怕是迂腐的君子,恨不起来。 而且。 系统面板刚才跳了一下。 【叮……触发随机任务:说服魏征。】 【任务目标:让魏征心服口服,并吃撑。】 【奖励:土豆种子一颗(能不能种活全看命)】 土豆种子!李渊眼睛亮了,这魏征,死谏?送快递! “行了行了。”李渊摆摆手,一脸的云淡风轻:“别找了,柱子都拆了,在这炉子里烧火呢,你要是想撞,那边有块石头。” 魏征气结:“陛下!臣是在说正事!” “朕也在说正事。”李渊把筷子一放,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来,坐,咱坐下说,还没吃饭吧?这大中午的,火气这么大,容易伤肝,先吃两口,吃饱了,才有力气死谏不是?” “臣不饿!”魏征脖子一梗:“臣是来……” 咕噜——一声响亮的抗议声,从魏征的肚子里传了出来,格外清晰。 魏征的老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他确实饿了,早上起晚了没赶上早饭,直接去上朝,在朝堂上又生了一肚子气,这会儿闻着那锅里飘出来的羊肉味。 那股子鲜香。 那股子辛辣。 简直是在勾引他肚子里的馋虫犯罪。 “你看。”李渊笑眯眯地指了指他的肚子:“身体比嘴诚实嘛,来来来,坐下说,小扣子,给魏大人拿副碗筷!万彻,给魏大人切点瘦的!这身板,吃肥的腻得慌。” 魏征想拒绝,但李渊已经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了那个木墩子上。 “坐下!朕的话就是圣旨!朕还没禅位呢!你要是敢抗旨,朕现在就让人把你扔出去!撞死在哪别撞死在朕的大安宫,朕让你连死谏的机会都没有!” 一套连削带打,把魏征整懵了,手里被塞了一双筷子,面前多了一个碗。 碗里,是一片刚涮好的、还在滴着汤汁的羊肉。 那热气。 那香味。 直冲天灵盖。 魏征咽了口唾沫,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魏征!你要有骨气!这是嗟来之食! 另一个说:吃一口吧,就一口,吃饱了再骂也不迟啊,这羊肉太香了! 片刻后,生理战胜了心理,魏征颤抖着手,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唔!” 眼睛瞬间瞪圆了。 鲜! 嫩! 没有一点膻味! 那股子茱萸的辣味,混合着羊肉的鲜美,在舌尖上炸开。 这是什么神仙吃法? 以前吃的那些煮得烂乎乎的羊肉,跟这比起来,简直就是抹布! “咋样?”李渊笑眯眯地看着他:“是不是觉得,这辈子白活了?刚才萧瑀还说这话呢,前半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魏征没说话,嘴里塞满了肉,本来想吃一口就停的,手不听使唤啊,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李渊看着魏征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暗笑,古人诚不欺我,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等魏征吃了半饱,速度稍微慢下来的时候。 李渊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开始忽悠…… 第28章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玄成啊,你刚才说,朕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还说朕扰民?” 魏征连忙吞下嘴里的肉,正色道:“难道不是吗?这拆房子的声音,整个长安都听得见!这得花多少钱?得用多少工匠?这些钱,若是用来赈灾……” “放屁,你懂个篮子。”李渊怒斥一声:“朕问你,这些工匠,是朕抓来的壮丁吗?” 魏征愣了一下:“这……似乎是工部招募的……” “工部?”李渊伸手一指:“左边的,是李神通家的家丁,右边的,是朕甘露殿的随从,工部那群人,昨天来了一天,今早朕去朝堂上的时候,全被召回去烧水泥了。” “这……”魏征一愣,木讷的环视了一圈。 “这群人,你说说是不是没给钱?都是下人,晌钱给不到位,谁伺候你?”李渊嗤笑一声。 魏征喃喃道:“自然是给了……” “那就对了!”李渊一拍大腿:“朕出钱,他们出力,朕这叫给他们提供就业岗位!懂不懂?” “且不说你们朝堂上说的什么流民四起,朕大权都扔给老二了,这事跟朕有关系么?”李渊站起来,挥斥方遒:“朕修这个大安宫,总不能一直用这些下人吧。” “需要木匠、瓦匠、石匠、搬运工,少说数十人,二郎说了,所有花销都从天策府内帑走,这不就是花钱了么?” “这些人拿了工钱,去买米、买布、买肉。” “卖米的、卖布的、卖肉的也就有了钱。” “这钱就流动起来了!” “这叫拉动内需!” “这叫以工代赈!” “比单纯的发钱发粮,高明一万倍!” 魏征听傻了,就业岗位?拉动内需?以工代赈?这些词一个都没听过。 仔细一想,好像很有道理啊!这不就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么。 给灾民找活干,确实比养着他们强啊!这大安宫的工程量这么大,确实能养活不少人啊。 “那……那噪音呢?”魏征还是有点不服气:“这声音扰乱朝纲……” “扰乱个屁。”李渊嗤之以鼻:“你们在太极殿里坐着,冬暖夏凉。听点声音怎么了?这就受不了了?那些百姓在外面风吹日晒,他们抱怨了吗?” “玄成啊,你要记住一句话。”李渊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看着魏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朕不以身份压人,同他们一同吃住。” “你自己去逛一圈看看,这大安宫,所有人吃的都一样,朕这一桌,也就比他们多了个薛万彻帮忙切肉。” “肉,一样,酒一样,你觉得朕做的还不够么?” 魏征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孟子的这话,他读过,每个读书人都读过。 但是,这话从今日的李渊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君为轻!这三个字,在大唐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从李渊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离经叛道! 但也简直就是……圣人之言! 魏征看着李渊,又环视了一圈大安宫,所有力工都是笑着的,大口吃着肉,大口喝着酒,包括面前这个陶罐子,也都是一样的。 正如李渊所说,这一桌,唯一的区别就是薛万彻傻笑着在切肉。 收回视线,看着这个穿着皱皱巴巴常服,满嘴油光,刚才还骂着脏话的老头。 魏征突然觉得,他的形象变得无比高大,身后有着万丈光芒。 “陛下……”魏征的声音颤抖了,眼眶红了:“陛下……圣明啊!” “臣……臣惭愧!臣只看到了表面的喧哗,却没看到陛下那颗……为国为民的心!臣……有罪!” 魏征离席,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叮……任务完成:说服魏征。】 【奖励:土豆种子将于三日后发放(需宿主自行种植)】 李渊挑了挑眉,这波装逼,满分! “行了行了,别磕了,朕就是随口一说,主要是这羊肉,好吃吧?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跟个猴似的,怎么?李二不给你发工资啊?” 魏征脸一红,没说话,重新坐下来。 这一次,不再矜持。 化悲愤为食欲。 化感动为饭量。 那一大盘羊肉,起码有一半进了他的肚子。 最后。 连汤都喝了两碗。 直到肚子圆滚滚的,再也塞不下一粒米。 才打着饱嗝停下来。 日落西山。 魏征走了。 打着饱嗝走的。 那一锅涮羊肉,连汤底都被他喝了一半,这一顿饭,吃了一下午。 力工们在干着活,李渊一边喝着酒,偶尔还上去指挥一下,让魏征看到了这位陛下不同得意一面。 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响声,吃的也格外的香。 走路都有点横着走的意思。 李渊躺在摇椅上,看着魏征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小扣子。” “奴婢在。”小扣子从一旁钻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跟着他,看看这老倔驴住哪,家里是个什么光景,记住了,只看不说,别让他发现,回来跟朕汇报。” “是!”小扣子把抹布一扔,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沾满了灰的麻布,披在了身上,和一般乞儿并无二样。 长安城,务本坊。 不算贫民窟,也绝对不是达官显贵住的地方。 这里住的大多是些中下层的京官,还有些稍微有点家底的商户。 比起之前的永兴坊,这里更嘈杂,更市井。 魏征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前停下。 巷子不宽,两边堆满了杂物。 原来的东宫别院被收回了,他魏征虽然没被杀,但也成了无房一族。 这点俸禄,在长安买房? 做梦呢。 只能租。 “吱呀——” 门推开,院子不大,甚至有点逼仄,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还有一口水缸,虽然破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夫君回来了?”屋里传来一声温婉的问候。 裴氏,魏征的发妻,出身河东裴氏旁支,那是真正的大家闺蜜,如今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手上全是茧子。 第29章 我对得起太子,对得起大唐,唯独对不起你们娘俩 走进屋,一股子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为了省钱,家里还没烧炭盆。 昏暗的油灯下,裴氏正在缝补一件官服。 那是魏征明天上朝要穿的,袖口磨破了,得补补。 旁边,一个小男孩正趴在桌子上练字,魏征的长子,魏叔玉。 用的不是纸,是沙盘。 纸贵。 省着点用。 “爹爹!”魏叔玉看见魏征,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树枝笔,跑了过来:“爹爹回来啦!” 魏征看着儿子那张被风吹的有些发红的小脸,再看看桌子上摆着的晚饭。 一盆粟米粥,稀得能看见碗底的花纹,一碟子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 还有两个掺了麸皮的蒸饼,颜色发黑。 魏征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一股子浓郁的羊肉味,随着他的呼吸,伴着那个没忍住的饱嗝,飘散在空气中。 “嗝——” 魏征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太尴尬了。 太羞耻了。 老婆孩子在喝稀粥。 他在外面大鱼大肉吃到撑。 魏叔玉吸了吸鼻子。 眼睛瞬间瞪圆了。 “肉……” “爹爹身上有肉味!” “好香啊!” 孩子的本能是藏不住的,一转头,看到了母亲严厉的眼神,魏叔玉缩了缩脖子,懂事地低下头。 “爹爹肯定是在宫里用膳了。” “爹爹辛苦了。” 说完,跑回了桌前,端起那碗稀粥,嗅着鼻子,大口大口地喝着,仿佛那粥里也有肉味。 魏征站在那,手足无措,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夫君,坐吧。”裴氏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帮他解下披风:“锅里还有点粥,要不……” “不吃了。”魏征声音沙哑:“我……吃过了。” 说着,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这个家,家徒四壁,除了书,就是书,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他是五品官啊! 谏议大夫啊! 俸禄虽然不算顶格,但也绝对不少。 怎么就混到了这个地步? 钱呢? 魏征痛苦地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张脸。 那是隐太子李建成府上的马夫。 那是齐王李元吉府上的厨娘。 那是玄武门之变中,那些战死的护卫留下的孤儿寡母。 李世民杀了他们的主子。 抄了他们的家。 把他们流放,充军。 没人敢管他们,谁管谁就是余孽。 只有魏征,这个死心眼,这个认死理的倔驴。 他觉得,太子对他有知遇之恩,如今太子没了,这些旧人,就是太子的身后事,他不能不管。 玄武门的第三日,家里的积蓄,那些年攒下来的银子,全散出去了。 这还不够,刚发下来的俸禄,手里还没捂热乎,就把一大半换成米粮,偷偷让人送去给那些孤儿寡母。 剩下的那点,交完房租,也就够一家人喝稀粥了。 “我真是个混账啊……”魏征低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我对得起太子,对得起大唐,唯独对不起你们娘俩。” 裴氏闻言,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 “夫君,别说了,嫁给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人,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喝粥……也挺好。” 窗外。夜风呼啸,魏征一把抱住妻儿,泪流满面。 大安宫,夜深了。 摇椅吱呀吱呀地晃着。 旁边的小火炉上,这会儿被架了个铁网,烤着几个橘子。 酸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陛下。”小扣子回来了,像个鬼魅一样钻进大殿:“奴婢查清楚了。” “说。”李渊剥了个橘子,塞进嘴里,烫:“嘶哈嘶哈……” “魏大人住在务本坊,租的房子,很小,很破,家里……真的很穷。”小扣子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奴婢在墙头上看见了,魏大人的夫人和公子,晚饭喝的是稀粥,掺了糠的蒸饼。” “魏公子闻到魏大人身上的肉味,馋得直咽口水……” 李渊嚼橘子的动作停住了,眉头皱了起来。 “他钱呢?东宫冼马,如今又是个谏臣,李二那小子虽然抠,但也不至于克扣晌钱吧?五品官,养活一家三口绰绰有余啊。” “奴婢打听了。”小扣子低声说道:“魏大人的钱……都散出去了。” “原来的积蓄,全给了那些……那些没了主子的人。” “现在的俸禄,昨日刚发,被他拿出一大半,接济那些东宫的旧部家眷。” “听说……有几百号人呢,全靠魏大人这点俸禄吊着命。” 李渊沉默了,手里的橘子皮被捏出了汁水。 傻子。 真是个傻子。 这世道,明哲保身都来不及。 他还敢去管那些余孽? 这不仅仅是钱的事。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啊! 李世民要是知道了,随便安个收买人心、意图不轨的罪名。 “真他娘的倔啊。”李渊把橘子皮往火盆里一扔,火苗窜了一下:“把那三个老东西给朕叫来。” 一炷香后。 冷香殿。 三个老头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站在李渊面前,一个个哈欠连天。 “陛下……” “这大半夜的……” “又咋了?” “是要打麻将吗?” 李渊坐在摇椅上,面色严肃,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哒…… 哒…… 哒…… 这声音,在深夜里,像催命的更漏,三个老头瞬间清醒了。 这架势……不对劲啊,三个老头交换了个眼神,晚上偷了一坛子酒,难道这么快就事发了?不对啊,当时没人看到才对。 “老裴啊。”李渊开口了,声音很轻:“朕记得,那天咱们搬家,虽然走得急,但你那个包袱里……叮当乱响啊。” 裴寂浑身一紧,冷汗下来了:“陛下……那……那是老臣的棺材本……那就是几件换洗衣服……” “放屁!”李渊突然一棍子敲在桌子上:“换洗衣服能响?你那是铁裤衩啊?” “还有你!萧瑀!你那个书箱子,死沉死沉的,朕让程蛮子去搬,程蛮子那莽夫都说沉,里面装的是书?还是金砖啊?” 萧瑀脖子一缩,结结巴巴道:“书……书中自有黄金屋……” “封德彝!”李渊枪口一转:“你最鸡贼,你身上那件袍子,缝了暗袋吧?” “走路都不敢大步走,怕掉出来吧?那里面是啥?夜明珠?还是地契?” 第30章 别为了所谓的忠义,饿着自己的种 三个老头扑通一声跪下了,全中了,这陛下的眼睛会透视么?怎么啥都知道? “陛下饶命啊!” “臣等……臣等就是留点养老钱啊!” “这大安宫啥都没有。” “万一哪天断了顿。” “咱们还能去黑市买点米啊!” 李渊看着这三个守财奴,冷笑一声:“起来起来,跪什么跪,朕又不是土匪,如今在这大安宫,又没花钱的地方,朕不要你们的钱,朕是给你们指条明路。” “明……明路?”三人面面相觑,经过这几天,他们是看出来了,陛下指的路,一般都是坑啊。 “刚才小扣子回来了。”李渊叹了口气,一脸的悲天悯人:“去看了魏征,那叫一个惨啊,老婆孩子喝稀粥,住的房子四面漏风,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啧啧啧,好歹也是咱们大唐的谏议大夫,这要是传出去,丢不丢人?不仅丢李二的人,也丢咱们的人啊!” “咱们虽然带着你们一起退位了,但大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裴寂眼珠子转了转:“陛下……那魏征……是他自己作的啊,关咱们啥事?” “蠢!”李渊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裴寂:“你说你这宰相是怎么当的?” “魏征是谁?今天你们没见到么?那可是上来连朕都敢骂的人。” “这样的人,既然没死,那是以后朝堂上的风向标!” “你们三个,一个是奸臣,一个是前朝余孽,一个是墙头草。” “你们觉得,魏征以后能放过你们?等他缓过劲来,在朝堂上参你们一本,翻翻旧账,说你们在大安宫生活奢靡,私藏巨款,你们那点棺材本保得住?” 三人浑身一震,卧槽!有道理啊!魏征那张嘴,自打跟了李建成之后,那是开过光的,谁沾谁死。 要是真被他盯上了,别说私房钱了,脑袋都得搬家。 “那……那怎么办?”封德彝最怕死,赶紧问道:“陛下救命啊!” “所以啊。”李渊循循善诱,挑了挑眉:“趁着现在魏征落魄,咱们帮他一把,给他送点温暖,给他买个房子,让他吃顿饱饭,这就叫雪中送炭!”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们虽然跟了朕,但是朕这一把年纪了,也不能带着你们仨老头玩一辈子。” “说个不好听的,万一哪天朕没了,没人给你们撑伞了,你们仨可都成了前朝余孽了。” “但是魏征不一样,他还年轻,他敢骂人,以后他在朝堂上,想喷你们的时候,是不是得掂量掂量?是不是得想起今晚这顿肉,这间房?这嘴,是不是就得闭上一半?” “或者,别人要弹劾你们的时候,他帮着你们骂回去,这一席之地不就有了?” 三人眼睛亮了,悟了,彻底悟了!这是花钱买平安啊!这是花钱买保护伞啊!这买卖,划算! “陛下圣明!”裴寂第一个表态:“老臣这就去拿钱!老臣那个包袱里……其实有两根金条!老臣全捐了!给魏征买房!” “老臣也捐!”萧瑀也不甘示弱:“老臣箱子里有两方古玉!值老钱了!卖了给魏征置办家具!” “臣……臣……”封德彝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珍珠:“臣这袍子里缝了二十颗东珠,还是之前陛下赏给臣的。 “算了,拿去,都拿去!给魏征买米!买肉!” 李渊看着这堆金光闪闪的东西,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觉悟很高,虽然你们跟朕差不多,人品不咋地,但眼光还是有的。” “小扣子!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拿去内务府……不,拿去交给李神通。” “让他连夜去办,把魏征那套租的房子买下来,地契名字改成魏征,再买两百斤米,五十斤腊肉,两坛子油。” “剩下的钱……”李渊看了看那堆财宝,这三个老货是真有钱啊,就掏出来的这点东西,买十套房子都够了,琢磨了片刻,开口道。 “剩下的钱,充入大安宫小金库,算后半生交的伙食费了。” “啊?”三人傻眼了,剩下的不退啊? “咋?”李渊一瞪眼:“不愿意?那朕把钱退给你们,然后明天就亲自去朝堂上说说,现在外面不安生,户部好像也没啥钱,抄家肯定是愿意的。” “别别别!” “愿意!一百个愿意!” “能给陛下交伙食费。” “是臣等的荣幸!” 三人含泪点头,心在滴血,但脸上还得赔笑。 …… 次日清晨。 务本坊。 魏征家。 天才蒙蒙亮,魏征就起来了,昨晚吃饱了,但心里的事儿太多,睡不踏实。 正准备去上朝,打开院门。 噗通。 什么东西倒了。 魏征低头一看,两个大麻袋,鼓鼓囊囊的,旁边还放着一个油坛子,一块腊肉,还有一封信。 魏征愣住了,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是…… 他颤抖着手,解开麻袋口。 白花花的精米,那米粒饱满,晶莹剔透,不是陈米,是贡米级别的精米!这一袋子,少说一百斤! 魏征的呼吸急促起来,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狂草的李字,虽然丑,但霸气。 拆开信。 一张轻飘飘的纸掉了出来。 魏征捡起来一看。 瞳孔地震。 地契! 京兆府盖章的红契! 上面赫然写着:务本坊三号院,户主:魏征。 这房子…… 成他的了? 再看信纸。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玄成啊。” “朕听说你家还在喝粥?” “丢人。” “朕的谏议大夫,饿死了朕找谁吵架去?” “这房子。” “是裴寂、萧瑀、封德彝那三个老东西哭着喊着要给你买的。” “说是被你的死谏感动了。” “米是朕赏的。” “民为贵。” “老婆孩子也是民。” “别为了所谓的忠义,饿着自己的种。” “吃饱了。” “才有力气接着骂朕。” “——李渊。” 魏征捏着信纸。 手越抖越厉害。 最后。 整个人都在颤抖。 裴寂?萧瑀?封德彝?那三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会给他买房? 打死都不信,这肯定是陛下逼的,或者是陛下自己掏腰包,借了他们的名义,为了保全他魏征的面子,也为了缓和这帮老臣之间的关系。 还有那句。 “老婆孩子也是民。” “别饿着自己的种。” 这一句话。 像一把重锤。 狠狠地砸碎了魏征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 砸得他泪流满面。 他是个硬汉。 面对李世民的刀斧手没哭。 面对玄武门的血海没哭。 但此刻。 看着这袋米,这张地契,这封信。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夫君……这是……” 裴氏听到动静,披着衣服走出来。 看到地上的东西。 捂住了嘴。 “米……这么多米……” “这是……” “这是给咱们的。”魏征转过身,长安城的西北角,面向大安宫的方向。 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不顾地上的寒冷和污泥。 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 “陛下……” “魏征……” “谢陛下隆恩!!!” 这一刻。 魏征的心里。 除了大唐,除了社稷。 多了一个老头的影子。 那个不正经的、爱吃羊肉的、嘴毒心软的老头。 第31章 这老皇帝这么有城府……吗? 大安宫,一大早。 “阿嚏!” “阿嚏!” “阿嚏!” 三声喷嚏。 裴寂、萧瑀、封德彝一人一个,迷迷瞪瞪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谁?谁骂我?”裴寂揉着鼻子,一脸警惕。 “肯定是魏征那老小子。”萧瑀愤愤不平:“拿了咱们的钱,住了咱们买的房,指不定还在心里骂咱们是贪官呢,那是咱老本啊!” 李渊躺在摇椅上,搓了搓鼻子,刚才也差点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不过这会儿心情大好,翻了个身拉着被子盖在了身上。 “骂就骂呗。” “骂得越凶,说明他心里越记着这份情。” “这叫……相爱相杀。”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一夜没睡,睡不着,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那个点泥成石的方子,要么就是那句蚍蜉见青天的狂言。 还有……那个正在大安宫里拆家、挖坑、搞得鸡飞狗跳的老爹。 桌案上的蜡烛烧了一半,烛泪堆积,像是一座微缩的小山。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感觉脑仁疼。 旁边,长孙无忌也没睡。 这位大唐第一老阴比,正捧着一碗浓茶,死命地灌,试图压下眼皮子底下的困意。 “辅机啊。” 李世民叹了口气。 “你说,父皇他到底想干什么?” “拆房子朕能理解,那是嫌破。” “挖坑朕也能理解,那是闲得慌。” “但这水泥……还有这把满朝文武骂了一顿的气势……” “朕怎么觉得,父皇这退位之后,比在位的时候还……还让人看不透呢?” 长孙无忌放下茶碗,苦笑一声。 “殿下。” “臣也看不透。” “陛下这一招一式,看似毫无章法,全是胡闹。” “但细细品来……” 长孙无忌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 “每一招都打在咱们的软肋上。” “就像那魏征,咱们想杀不能杀,想用不敢用,正头疼呢。” “陛下一顿羊肉火锅,几句君为轻,直接把这头倔驴给说服了。” “这手段……” “高啊。” 就在君臣二人对着灯火发愁的时候。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负责监视大安宫的暗桩统领,代号夜猫来了。 “报——!” 夜猫单膝跪地,一身夜行衣带着外面的寒气。 “启禀殿下。” “大安宫那边……又有新动静了。”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同时坐直了身子。 “说!” “是不是父皇又把哪座殿给拆了?” “还是说那个水泥烧出来了?” “不……不是。” 夜猫面色古怪,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是……是陛下让人给魏征送东西去了。” “送东西?”李世民一愣:“送什么?毒酒?白绫?” “不……”夜猫咽了口唾沫:“是一张地契,还有两百斤精米,五十斤腊肉,两坛子油。” “而且……陛下还附了一封信,信里说……” “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长孙无忌急了。 “信里说,老婆孩子也是民,别为了所谓的忠义,饿着自己的种。” “还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骂朕。” 夜猫一口气说完,然后把头埋得低低的。 静。 甘露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张大了嘴巴。 长孙无忌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 给魏征送米?买房? 还鼓励他吃饱了接着骂? 这是什么操作? 这是什么路数? “还有……”夜猫继续补刀。“陛下在信里特意点了名,说这买房子的钱,是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位大人哭着喊着要出的,说是被魏大人的死谏感动了,全程是由李神通接手的。” “噗——!” 长孙无忌终于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裴寂?萧瑀?封德彝? 那三个老抠门? 那是连掉个铜板都要用脚踩住的主儿! 他们会哭着喊着给魏征买房?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明显是陛下拿着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出来的啊! 李世民没笑,慢慢站起来,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眼神从最初的错愕,慢慢变得深邃,最后……变成了一种名为恍然大悟的光芒。 “高!” “实在是高!”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 “父皇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长孙无忌擦了擦嘴角的茶渍,一脸懵逼:“陛下……这……这不就是收买人心吗?有什么高的?那魏征本来就是东宫余孽,陛下这么做,岂不是在培植党羽?咱们得防着点啊!” “防个屁!”李世民转过身,看着长孙无忌:“辅机啊,你格局小了,你只看到了第一层,父皇他深有用意啊!” “啊?”长孙无忌一脸懵。 “你仔细想想。”李世民走到地图前,指着长安城务本坊的位置:“魏征是谁?他是东宫旧臣的旗帜!是那些心里不服朕、还在观望的士族文人的代表!” “朕虽然没杀他,还封了他官,但朕心里有刺,他心里有疙瘩,这满朝文武看着呢,天下百姓看着呢,都在看朕能不能容得下这根刺!”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大。 “父皇这么做,是在干什么?是在替朕拔刺吗?不!” “他是在替朕养这根刺!用米,用房,用那句老婆孩子也是民,把魏征那颗冰冷的心给捂热了!” “而且!父皇是用裴寂他们的钱买的房!裴寂他们是谁?那是旧臣里的老油条,父皇这是在搞劫富济贫啊!” “他是在告诉魏征,告诉天下人,跟着大唐混,有饭吃!有房住!只要你肯干事,哪怕是骂皇帝,朕也养着你!” “这叫什么?”李世民眼中精光爆射:“这叫千金买马骨!这叫给天下寒门士子立规矩!父皇这是在帮朕收拢人心啊!而且是用一种朕做不到、也不方便做的方式!” 长孙无忌听傻了。 这…… 这还是那个只知道拆房子、打麻将的陛下吗? 这一手借花献佛、一石三鸟玩得也太溜了吧? 如果是真的…… 那这陛下的段位,简直深不可测啊! “不仅如此。”李世民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变得异常凝重:“你想想父皇这几天的举动,先是退位,把玉玺像垃圾一样扔给朕。” “然后去大安宫,自降身份,跟臣子们同吃同住,接着弄出水泥,说要点泥成石。现在又去接济魏征,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荒诞不经。” “实则……”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实则是在教孤啊!” “教陛下?”长孙无忌越听越是玄,这老皇帝这么有城府……吗? 第32章 大早上的还没完了? “对!父皇一定是在教孤。”李世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天那个玄甲卫统领回禀的话。 那天,在掖庭,李渊救下了那个偷馒头的小太监小扣子。 当时,李渊说了一句话。 “当皇帝。” “不看他杀了多少人。” “看他能救多少人!” 这句话,当时李世民只觉得是父皇的妇人之仁,是失败者的自我安慰。 但此刻,结合魏征这件事,结合那句民为贵,君为轻,如同两道闪电,在李世民的脑海中汇聚,劈开了迷雾。 “朕懂了……”李世民喃喃自语,眼眶竟然有些湿润:“朕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洗刷玄武门的血腥,怎么才能让天下人忘掉朕杀兄逼父的恶名,朕以为,只要朕勤政,只要朕打胜仗,只要朕让大唐强盛,就能掩盖这一切。” “但父皇是在告诉朕,不够,光有威,是不够的,还得有恩,还得有生路。” “魏征是死路一条的人,父皇给了他生路,小扣子是死路一条的人,父皇给了他生路,甚至是薛万彻那个疯子,父皇也给了他生路。” “父皇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朕,杀人容易救人难,但只有救人,才能真正收服人心!才能真正坐稳这江山!”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一种帝王的觉悟,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辅机!” “在!” “拟旨!” 长孙无忌赶紧铺开纸笔:“陛下请讲。” 李世民背着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沉稳:“传孤旨意,赦免……所有东宫、齐王府旧臣家眷,无论男女老幼,无论罪责轻重,一律……免死!” 长孙无忌手一抖,墨汁滴在了纸上,晕染开来:“陛下!这……这可是几千人啊!而且很多都是死忠!若是放虎归山……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不。”李世民摆摆手:“朕不杀他们,但也不放他们,将他们的奴籍,改为……农籍,流放千里。” “去岭南,去陇右,去边疆,给他们发农具,发种子,让他们去开荒,让他们去种地,告诉他们。” “这是陛下给他们的恩典!是陛下那大安宫里,一口一口吃出来的恩典!” “让他们活着,让他们给大唐种粮食,让他们看着,朕的这个大唐,是不是比隐太子的大唐更好!” 长孙无忌呆呆地看着李世民,这一刻,看到了冉冉升起的新星。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杀伐的秦王,是一个真正懂得王道的君主。 而这一切的改变,竟然是因为那个在冷宫里瞎折腾的老头? “臣……领旨!”长孙无忌重重落笔。 写完圣旨,李世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走到窗边,看着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边,看着大安宫的方向,长叹一口气。 “父皇啊父皇。”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您这局棋,布得深啊,若是儿臣不多想,恐怕又理解不了您的意思了。” “您这是在用您的一世英名,来给儿臣铺路啊,您装疯卖傻,装作贪图享乐,甚至不惜自污名声,去压榨裴寂他们,就是为了让儿臣放心,就是为了在暗中指点儿臣。” “您把皇位让得这么痛快,甚至连玉玺都当垃圾扔,儿臣之前还防着您,还在大安宫周围布满了暗哨,儿臣……真不是个东西啊。” 李世民回过头,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夜猫统领,冷冷道。 “传令下去。” “大安宫周围的暗哨。” “全部撤了。” “一个不留。” “啊?”夜猫愣住了,长孙无忌也愣住了。 “全撤了?那万一陛下……万一他真的造反咋办?” “造反?”李世民笑了,笑得无比自信“造反的是孤!才不是父皇!孤在父皇面前,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父皇现在只是想……睡觉,想睡个安稳觉,想亲眼看着孤,把这个家当好。” “父皇一定是这么想的,虽然不问政事,可还在教孤怎么当好一个皇帝,哪有什么父皇,这是一个爹对孩子的爱啊,从来不会说出口,但他就是在那!” 李世民挥挥手。 “撤了吧,以后父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拆房子就让他拆,想挖坑就让他挖,想骂人……”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只要别骂得太难听,就让他骂:哪怕他要把这太极宫的琉璃瓦揭了去打水漂,你们也得给他在旁边递瓦片!听懂了吗?” “是!属下遵命!”夜猫领命而去,李世民重新坐回桌案前,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浓茶。 一口喝干,五味杂陈。 “辅机。” “殿下?” “你说,父皇那个水泥……真能点泥成石吗?” 长孙无忌犹豫了一下:“殿下……工部那边已经在烧了,说是最快明天一早就能出结果。” “不过臣觉得……悬,这也太玄乎了。” “朕觉得能行。”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父皇从来不打诳语,如果这水泥真能成,那朕就亲自去大安宫,给父皇……赔罪!” …… 大安宫。 “阿嚏!” 李渊又打了个喷嚏。 “谁?到底是谁?” “大早上的还没完了?” “背后骂人真的好么?不怕生儿子没有把?” 李渊揉了揉鼻子,把身上的虎皮裹得更紧了点。 这破殿,还是漏风,早知道昨晚就回甘露殿睡了,那边怎么也不漏风啊…… 第33章 有话说,有屁放 两天半,就这么一坤天,大安宫变了样。 主殿,没了,连带着旁边的那个偏殿,也没了,全平了。 地上全是碎砖烂瓦,跟遭了投石车轰炸似的。 几百个工匠,加上李神通带来的那帮壮汉,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在那抡大锤。 尘土飞扬,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李渊没在摇椅上躺着,那摇椅太干净,跟这工地不搭,找了块还算平整的门板,下面垫了几块砖头,这就成了临时的办公桌。 手里拿着炭条,在那张皱皱巴巴的草纸上画图。 “这儿,得挖个坑。” “这就是化粪池的入口。” “一定要密封!不然夏天一来,这大安宫就臭的不行了!住不了人。” “这边得挖水道,还得弄个排水渠,等我想想啊……” 公输木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个本子,拼命记着:“密封……用啥密封啊太上皇?用黄泥么?” “用水泥啊!水泥干了就是石头,连水都渗不进去,还怕臭气?差不多就这两日,等着二郎弄出来,你就知道水泥是个啥玩意了。”李渊拿炭条敲了敲他的头,继续道:“还有这边,要弄个院子,养养花养养鸟,院子别太大,别跟甘露殿的后花园似的,空荡荡的。” 正说着,门口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李渊回头,透过漫天的灰尘,看见了一队人马。 领头的是李世民,这小子今天没穿龙袍,穿了身紧身的武士服,袖子挽得老高。 手里抱着个灰扑扑的大疙瘩,死沉死沉的,把孩子累的脸红脖子粗,脑门上全是汗。 后面跟着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这几个大唐的顶级大脑,此刻也一人怀里抱着一块灰石头,表情肃穆。 “父皇!”李世民走到跟前。 咣当!手里的那块大疙瘩砸在地上,地面都跟着抖了三抖。 地上的青砖都被砸裂了,那疙瘩连个皮都没掉,硬,是真的硬。 “成了!”李世民顾不上擦汗,指着地上的疙瘩:“父皇!成了!真的点泥成石了!这是工部连夜烧出来的!刚出炉孤就让人泼了水!” “四个时辰!就四个时辰!硬得跟铁一样!朕让敬德用马槊戳,连个白印子都没戳出来!” 李渊放下炭条,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那块水泥墩子:“硬吗?” “硬!”李世民拼命点头。 “硬就对了。”李渊撇撇嘴:“这玩意要是不硬就有鬼了。” “都说了,你们要是修了此道,见我如蚍蜉见青天,这下信了吧。” “什么祥瑞,什么天意,朕就是天意!” 李世民看着李渊,看着这个满身灰尘、头发乱糟糟的老头,突然觉得,父皇的身影,高大伟岸,真的是神人啊,这种神物,随手就扔出来了。 若是父皇当真不让位置,手里的底牌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李世民打了个寒颤,不敢想。 “父皇……”李世民突然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碎砖烂瓦上,膝盖磕着砖头渣子,生疼。 “咋?腿软了?年纪轻轻的,这腿脚还不行了?是不是肾不好啊,晚点让太医给你号号脉,这肾啊,不补不行。”李渊看着他,一脸疑惑。 “不是。”李世民抬起头,眼圈红了:“儿臣……有罪,儿臣该死,父皇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却被儿臣……被儿臣逼到了这步田地。” “玄武门那天……儿臣是猪油蒙了心啊!儿臣怎么就不能再等等?怎么就不能再信父皇一次?” 又来了,又特么来了,李渊翻了个白眼。 这二凤啥都好,就是这悲情戏瘾太大,这车轱辘话来回说,听着烦啊。 “停!”李渊一抬手:“打住,别跟朕提这事了,朕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是父皇,儿臣心里苦啊!”李世民还在那煽情:“儿臣每每想起那天,想起父皇被软禁在海池……儿臣这心,就像被刀绞一样!” “你还没完了是吧?”李渊的火气上来了,老子正设计这大安宫该怎么设计呢,正需要灵感的时候,你跑这来哭丧?晦气! “起开!”李渊走过去,对着李世民的肩膀。 嘭!就是一脚,没怎么用力,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直接把李世民踹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全场死寂。 长孙无忌手里的水泥块掉了,房玄龄错愕的看着这一幕,身后一众人等,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世民也懵了,坐在地上傻愣愣地看着李渊。 “看啥看?”李渊指着他的鼻子,一脸的不耐烦:“事不过三!朕说了几次了?这事翻篇!翻篇懂不懂?” “就像这书,这一页翻过去了,就别老往回翻!你闲的啊?天天在那儿臣有罪,儿臣该死。” “你要真想死,你学魏玄成去撞柱子啊!不想死就给朕闭嘴!”李渊唾沫星子横飞:“朕现在日子过得挺好,有酒喝,有肉吃,自己房子自己想着怎么造就怎么造,只要你不来烦朕,朕能活到一百岁!” “你倒好,天天跑来哭哭啼啼,烦不烦人!” “不……儿臣不敢……”李世民被骂得缩成一团,跪在那,懵了。 “不敢就滚起来!未来大唐的皇帝,天天跪着算个什么事?”李渊又是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好好当你的皇帝!把这大唐给朕治理好了!把这水泥给朕推广出去!让老百姓都能住上不漏风的房子!那才是对朕最大的孝顺!” “再跟朕哭哭啼啼的提玄武门,朕一脚踹死你!”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此刻的陛下,霸气侧漏,哪里像个退位的老头,简直就是那个从太原起兵、横扫天下的开国皇帝!! 李世民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被李渊这两脚,给踹碎了。 父皇是真不怪他了,父皇是真放下了,这才是亲爹啊! “儿臣……遵旨!”李世民深深一揖:“儿臣以后,绝不再提!儿臣一定把这水泥,铺满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李渊重新拿起炭条,挥了挥手:“行了,东西送到了,你们可以滚了,朕这一堆事还没个头绪,没空招待你们,等着水泥弄好了,给朕一车一车拉过来。” 李世民等人刚要告退,一直没说话的长孙无忌,突然上前一步,这老狐狸眼珠子转了转,拱手道:“陛下,那个……有个事儿,臣不得不提。” “有话说,有屁放。”李渊头也不抬,挠了挠下巴,这大安宫,能放下十栋小别墅,但是排布,也是个麻烦事…… 第34章 卧槽!虎……虎符? “您刚才说……让秦王殿下好好当皇帝……”长孙无忌顿了顿,一脸诚恳。 “可是……您还没禅位呢。” “殿下现在……还只是秦王,连太子都不是……” “您只说了秦王监国,怎么也得立个太子,这天下才能收心,您说是不是?” “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您看这……” 李渊手里的炭条停住了,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长孙无忌,又看了看李世民,一拍脑门,尴尬的嘿嘿笑了两声。 “哎哟卧槽。” “把这茬给忘了。” 李世民也有点尴尬,这几天光顾着感动了,也忘了自己还只是个秦王。 诏书没下,大典没办,这在法理上,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这事闹的。”李渊把炭条一扔:“办!这就办!那啥,今天这会你们也下朝了,明天!明天一早,朕去上朝!把文武百官都叫着,把这事给结了!” “多谢父皇!”李世民大喜:“那儿臣这就回去准备准备……” “准个屁。”李渊摆摆手:“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什么祭天,什么告庙,累死个人。” “明天我去露个脸,盖个章,完事,这大安宫还没建起来呢,冬天前我还准备搬家,没工夫弄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行了,没事就赶紧滚吧,别耽误朕画图。” 李世民走了,带着一众大臣,欢天喜地地走了,只是这群人刚走,尉迟恭带头的武将又来了。 “你们是没完了还是怎么着?”李渊一脸怒气。 尉迟恭和程咬金对视了一眼,弱弱道:“陛下,臣等是殿下让我们过来的,说陪您玩,晚上还能给您守个门。” “守个屁!”李渊是真怒了,捡起一块石头就朝着尉迟恭砸了过去:“大唐现在稳了么?一群杀才不去上战场,窝在我这老头子这,你们不窝囊么?” “大唐要是稳了,就去把天下都打下来,日月所照之处,皆我大唐领土,一天天的你们是真没事干了!” “滚!都滚!告诉李二,老子要啥会自己去找他要,不要的别啥都往我这塞,烦不烦人!” “还有,程蛮子,你答应给朕的牛肉!这都多久过去了!肉呢!” “他尉迟老黑是烦人,你这狗东西,说话还不算话了!” 一群人被骂的狗血淋头的,昂首挺胸的来,灰溜溜的走了。 李渊也没心思画图了,随手指了指一旁的水泥,朝着公输木道:“这玩意你先研究研究,等着朕把图纸弄出来了,咱们就干!” “得令!” 一日时间眨眼就过了,还没干啥,天就黑了。 大安宫此时一片废墟,连个避风的墙角都难找。 “陛下……”裴寂裹着那件破棉袄,哆哆嗦嗦地凑过来:“今晚……咱们睡哪啊?主殿拆了,偏殿拆了,那冷香殿虽然还在,但里面全是木灰渣滓……这没法住啊。” “啧,这房子拆得有点急了,草率了,算了,跟朕走!”李渊大手一挥,朝着大门走去。 “去哪?”萧瑀连忙追上,一脸疑惑。 “回宫!”李渊晃了晃脑袋。 封德彝也凑了上来:“回宫?哪个宫?” “甘露殿!”李渊理直气壮:“朕明天不是要上朝吗?住太极宫方便!” “再说了,朕还没退位呢!朕还是皇帝!睡朕自己的寝宫,谁敢废话?” “朕就算是退位了,一个小小的甘露殿还不能睡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回了太极宫,李渊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还有个薛万彻手上拎着三个包袱跟在后面。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像去打劫的。 到了甘露殿,守门的禁军一看是陛下,吓得赶紧跪下,这几日陛下都没回来住,这突然回来了,还有点不习惯。 进了殿,舒坦,这地方不用烧地龙除湿,不漏风还不闷热,比大安宫强了一万倍。 “舒服!”李渊往龙床上一躺:“还是这儿得劲啊,就是这床……还是硬了点。” 三个老头也不客气,各自找了软塌、椅子瘫着。 薛万彻抱着刀,靠在门口。 “一会跟门口那小太监说一声,搬几张床进来,咱几个老东西在这将就一段时日,等着大安宫建好了,咱再搬回去。” “陛下,这不妥吧。”裴寂想了想,临时住一晚倒是没啥,这可是大安宫的寝殿,他们三个都是臣子,住在这不妥。 “无妨,朕担着,谁要是来找,就找朕就行了。”李渊朝着门口喊了一声:“万彻啊,跟外面的小太监说一声,搬四张床进来,晚上收拾收拾你也进来住。” “是!”薛万彻大吼了一声,转头看着身边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一脸狰狞:“听到了么!” “听……听到了!”小太监点点头,撒丫子就跑。 薛万彻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四个老头,这会儿他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李渊的义子,余生最大的任务就是给李渊养老送终,反倒是没有那仨老头那么别扭。 李渊躺了一会,肚子咕噜噜的响了一声,翻身下床,四处溜达。 “陛下……”封德彝眼尖,看见李渊在抽屉里乱翻,连忙问道:“您找啥呢?用不用臣帮忙?” “找点吃的。”李渊头也不回:“晚上那顿饭吃得早,这会儿饿了,朕记得这柜子里前几日回来住的时候藏过点心……” 翻着翻着,当啷一声,一个东西掉了出来,滚到了地上。 李渊捡起来一看,愣住了,是个金属疙瘩,老虎形状的,分两半,还能合在一起。 “这啥玩意儿?”李渊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袖子擦了擦,一抹亮色反射着烛光,还挺好看。 裴寂凑过来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卧槽!虎……虎符?这调兵的虎符!” “这玩意儿怎么在这?”李渊也反应过来了,这是兵符啊!见符如见君!能调动天下兵马的东西! 这玩意儿不是应该在兵部,或者在李世民手里吗? 怎么会像个垃圾一样,扔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还跟一盒发霉的绿豆糕放在一起? 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到底这玩意怎么会出现在这,只能推到原身身上去了。 “这……”萧瑀手都在抖:“陛下……这可是大杀器啊,咱们有这兵符,就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秦王虽然掌握了京城防务,但天下兵马,还得认这个符,只要您拿着这个符,登高一呼。” “那些在外的将军,是听秦王的,还是听您的?这事儿不好说。” “所以这东西,是个雷。”李渊一脸嫌弃:“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拿着它,朕能睡好觉?” “你们仨也都是老部下了,朕就明说了,现在朕就这么一个儿子了,再去拼个你死我活?没那必要,你仨心放肚子里,跟着朕安享晚年就行了,别整天想那东的西的。” 李渊随手把虎符往怀里一揣。 “明天上朝,正好连这个一块儿给李二扔过去,让他自己头疼去,朕才不稀罕这破铜烂铁。” 第35章 还愣着干啥,跑啊! 翌日,天刚蒙蒙亮。 太极殿外,百官已经到齐了。 这会儿正在窃窃私语。 “今日不是大朝会啊,怎么秦王殿下把人全叫来了?” “谁知道呢,这段时间最好安生点,秦王殿下那刀,磨得快的哩。” “知道知道,我这不是好奇么?” 咚——咚——咚—— 景阳钟响了三声,大殿门开,百官入朝。 李世民站在龙椅旁,穿着崭新的太子衮服,朝臣一看这架势,心中瞬间明了。 今日原来是要把秦王殿下,名正言顺的册封为太子啊,怪不得文武百官全来了。 “陛下驾到——!” 太监一声长喝,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等待着那位身穿明黄龙袍、威严庄重的大唐开国皇帝。 可是…… 走进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瞎了,没有龙袍,没有冕冠,没有仪仗,甚至连双像样的靴子都没穿。 李渊,穿着一身……白色的麻衣,宽袍大袖,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头发随便挽了个发髻,插了根木簪子,手里还拿个梨,一边走一边啃。 这造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犯人。 “这……”礼部尚书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啊!” “这是大朝会啊!” “这是册封大典啊!” “太上皇怎么能穿麻衣上殿?” “这是对江山社稷的不敬啊!” 李渊根本没理会周围那些见鬼一样的目光,径直走到龙椅前面。 直接坐在了御阶上。 把啃了一半的梨往旁边一放。 “行了。” “都别跪了。” “膝盖不疼啊?” 李渊挥挥手,一脸的随意。 “父皇……”李世民凑过来,小声道:“您这身衣服……” “咋了?”李渊扯了扯袖子:“舒服啊,透气吸汗,你要是想要,等着回去的,我让小安子再弄一套出来…… 李世民语塞,得,您是爹,您说了算。 李渊见没人说话,指了指底下的朝臣。 “都在这呢哈。” “正好。” “朕宣布个事。” 全场肃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朕累了。”李渊打了个哈欠:“不想干了,这皇帝太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群臣:…… 这是册封太子?这是退休感言吧! “二郎这孩子,昨日还在跟朕翻旧账,朕不计较。”李渊拍了拍李世民的腿:“这孩子虽然有时候浑了点,虽然脾气臭了点,还逼过宫……” 李世民一愣,朝臣同样一愣,站在最前面的老头三人组一脸错愕的看着李渊,昨日那是私下,怎么说无所谓,这话怎么能当着朝臣吐了出来了。 李渊没管那些,继续道:“二郎这孩子,能力还是有的,仗打得不错,人也还算勤快,这摊子事,交给他,朕放心。” “所以……”李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从今天起,李世民就是太子,你们安心辅佐他。” 朝臣皆是松了口气,谁料李渊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环视百官,轻咳了一声。 “算了,这弄得太麻烦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连这禅让仪式也一起办了吧。” “太子李世民接旨!即日起,朕暂时退居甘露殿,等着大安宫建好了,朕就退居大安宫,即日起,皇位便交由太子李世民……” 说到一半,李渊卡壳了,后面该怎么说也没经过排练,想了想,又咳了一声。 “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也没啥意思,你们就听着,以后这大唐,他说了算,你们有什么事直接找他,别来烦朕。” 这番话。 没有奉天承运皇帝。 没有诏曰。 全是白话。 全是槽点。 但意思明确。 我不干了。 给你了。 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地站出来。 “太上皇……这……不合礼制啊……” “禅位大典需要钦天监选个好日子……” “需要个屁。”李渊瞪了他一眼:“朕的话就是礼制。” “钦天监还得看天行事,朕只要一日不死,一日便是这大唐的天!还轮得到一群看天吃饭的人说三道四了?” “怎么?你想抗旨?” “臣不敢……” “不敢就闭嘴。”李渊转过身,走到龙案前。拿起那个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传国玉玺。 “接着!”李渊喊了一声,再次随手一抛。 呼—— 玉玺划过一道抛物线,飞向李世民,李世民还沉浸在李渊刚才那番话里,朕就是这大唐的天,学到了,又学到了一句,不愧是父皇! 抬头一看,只见玉玺已经近在咫尺,吓得魂都飞了,赶紧伸手去接,这玉玺,在父皇手里怎么就这么不值钱,这都扔了两次了。 啪!接住了,李世民松了口气,好悬没掉地上,这可是玉玺啊!摔碎了那就完了! “父皇!您轻点!”李世民擦了擦冷汗。 “矫情。”李渊撇撇嘴:“对了,还有这个。” 李渊把手伸进怀里,掏啊掏,掏出一个铜疙瘩。 “这玩意儿,昨晚在床底下翻出来的,应该是调兵用的,朕留着也没用,给你了。” 说完,又是一抛,李世民再次手忙脚乱地接住。 一看。 虎符! 真的是虎符! 这就是大唐的一半兵权啊! 父皇就这么…… 当垃圾一样扔给自己了? 连个条件都没提? 连个犹豫都没有? 这一刻,李世民看着手里的玉玺和虎符,再看看那个一身麻衣、一脸轻松的老头。 心里的崇敬更浓了,不愧是父皇,禅让大典都弄得这么洒脱! 还没从思绪里缓过劲来,李渊挥了挥手:“行了,东西都交接完了,朕走了,早饭还没吃呢,日后,朕就是太上皇了。” “对了,还有件事,刘大勺今天做煎饼果子,去晚了就凉了。” 李渊说完,不等群臣反应,转身就跑。 真的是跑,撒丫子跑,那速度,哪里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哎!父皇!” “陛下!” 群臣在后面喊,想让他留下来走个过场,想让他接受百官朝拜。 李渊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殿,又看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三个老头。 “你仨也退了吧,位置留给年轻人,未来的天下是年轻人的。” “还愣着干啥,跑啊!万彻,你也跟上!” 裴寂三人愣了一瞬,转头看向李世民:“殿下……那啥,陛下,我们撤了。” 萧瑀扯了扯裴寂的袖子,微微皱了皱眉:“你这不合礼数,要说臣等告退!” “哦哦……几天没上朝,都忘了。” “臣!告退!”薛万彻率先喊了一声,撒丫子跑了。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高喝一声:“臣等告退。” 说完,三人连忙跟着薛万彻的步伐,撒丫子跑了。 群臣愣住了,这…… 等着回过神来的时候,李渊带着仨早就跑没影了。 只留下一只啃了一半的梨。 孤零零地立在御阶上。 第36章 屏幕前的家人们,你们觉得我挑几个适合? 李渊跑了,朝堂还得继续,李世民捧着玉玺和虎符,坐在龙椅上,总感觉有点不真实。 今天不是册封太子么,怎么就突然禅位了。 这就…… 当皇帝了?就这么简单? “臣等!” “参见陛下!!” 长孙无忌看着鸦雀无声的大殿,连忙高呼了一声。 紧接着群臣跪拜,山呼海啸。 “臣等!参见陛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正色道:“众卿平身。” 既然当了皇帝,那就得干活。 还没准备好,魏征就站了出来,这老东西昨天吃了顿好的,今天精神特别足,本就聒噪的嗓门,声音更大了几分。 “陛下,臣请谏,如今国库空虚,天下未定。” “臣以为,当削减宫中用度,以示与民休息。” 李世民回过神来,点点头:“爱卿言之有理,不过这削减用度,朕还没想好该如何下手。” 魏征拿出一本账簿,朗声道:“臣查过了,宫中现有宫女三千,宦官两千,每日消耗米粮、布匹、脂粉无数。” “而陛下后宫并不充裕,太上皇……那边也只有几个老臣伺候,这么多宫女太监,大部分都是闲着的。” “臣请谏,遣散一部分宫女,放她们出宫嫁人,既能节省开支,又能增加民间人口,此乃一举两得之善政。” 李世民一听,有道理啊,养这么多闲人干嘛?还费钱。 “准!就依爱卿所言,遣散宫女两千,宦官一千,每人发给路费,让她们回家吧。” “陛下圣明!”群臣称颂,就在这时,李世民突然想起了什么,玄武门那天,父皇好像说过要妃子? 父皇好色,全大唐都知道的事。 如果把宫女都遣散了,大安宫就成了和尚庙,连个端茶倒水的丫头都没有。 父皇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觉得朕刻薄?会不会说朕不孝?? 不行,这事儿得慎重,孝道不能亏,尤其是对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爹。 “等等,慢着。”李世民抬手,打断了正准备说话的魏征:“削减宫女可以,但是父皇那边,大安宫新建,正是缺人的时候。” “而且父皇操劳半生,如今退位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朕心不安。” 魏征皱眉:“那陛下的意思是……” “先别急着遣散。”李世民大手一挥:“把这些宫女,都送到甘露殿。” “让父皇先挑,父皇看上哪个,就留下哪个,最高按照七十二妃的礼数建宫,剩下的,再遣散。” 魏征想反驳,一想到昨天那顿羊肉,还有自己家那小破房子,嘴软了。 算了,太上皇爱玩就玩吧,反正也就是多几双筷子的事。 再加上太上皇如今一把年纪了,说不定哪天就入土了,享受享受怎么了? 这点小事,随他去吧。 “陛下……仁孝。”魏征咬着牙说了这句,便退了下去。 甘露殿,李渊正躺在床上补觉,昨晚太兴奋,睡得晚,早上又起个大早去辞职,这会儿困得不行。 “陛下,臣几个去大安宫溜达溜达。”仨老头提议。 李渊摆摆手:“去吧,别烦朕,对了,以后叫太上皇。” “陛下,俺就不去了,在这守着您。”薛万彻搬了张凳子坐在一旁。 “守着吧,别发出动静,朕要睡觉。”李渊又摆了摆手。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莺莺燕燕的声音,脂粉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比那陈年老酒还香。 “陛下!大喜啊!”小扣子跑进来,一脸的兴奋:“亲王殿下把宫里的宫女都送来了!说是让您挑!挑剩下的就遣散了!” “啥?”李渊一骨碌爬起来,眼睛瞬间亮了:“李二这小子,终于干了件人事啊!” 跳下床,一本正经的整理了一番衣裳,轻咳了一声。 “让她们进来!” “排好队!” 甘露殿的院子里,站满了宫女,几千个红红绿绿,燕瘦环肥的丫头,一眼望不到头。 一个个低着头,羞答答的。 李渊坐在台阶上,手里拿了把瓜子,旁边站着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 三个老头眼睛都直了,哈喇子差点流下来,他们原配早就死了。 后来被李渊抄家,家里的美妾都被遣散了,这几天在大安宫跟一帮大老爷们混,早就憋坏了。 此刻看着这满院子的花姑娘,感觉春天来了。 “陛下……”裴寂搓着手:“那个穿绿衣服的不错……屁股大,好生养。” 萧瑀指指点点:“那个穿红的行,眼神勾人。” 封德彝咽了口唾沫:“那个一身素衣的……皮肤真白啊,大啊,反光啊。” 李渊嗑着瓜子,斜了他们一眼:“看啥看?那是朕的!有你们啥事?也不撒泡尿照照,都快入土的人了,还想老牛吃嫩草?” “老二,呸!当朝皇上说了,是让俺挑,没说让你们挑,皇家规矩懂不懂?那是御用!” 三个老头瞬间蔫了,一脸的委屈,只能看不能吃,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李渊没理他们,转过头看着一排排的宫女,挑了挑眉。 “不会照顾人的出去!” “年龄超过二十五的出去!” “胸小的出去!太大的也出去!” “个子太高的都出去,个子太矮的也都出去。” “剩下的,排好队,一个个从朕面前过,朕要面试!” 一番话说完,陆陆续续出去了一半左右的人,李渊指着一个圆脸的宫女,笑的极其猥琐。 “你这丫头有点意思,笑一个。” 宫女吓得一哆嗦,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算了,笑得跟鬼似的。” “下一个。”李渊挑得很认真,也很挑剔,大唐以胖为美,可他不喜欢。 看了十几个,李渊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连忙看向小扣子:“对了,我能挑几个?” “太极殿来旨说的是按照七十二妃的标准给您挑。”小扣子连忙回道。 “七十二个啊!”李渊嗦了嗦嘴:“想不到我还有这一天!” 前世内向腼腆,兜里又没两个子,谁能想到还有妻妾成群的一天!不白活,都不白活! 想到这,李渊突然一转头,心中暗道:屏幕前的家人们,你们觉得我挑几个适合?祝大家新年都能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升官发财!享受舒适人生! 第37章 奴婢……春桃 挑了半天,眼睛都花了,也没挑出几个满意的,站在一旁的也就四五个丫头。 李渊伸了个懒腰,一转头,目光落在了站在旁边的薛万彻身上。 这傻大个,自从宫女进来,就一直僵在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眼睛想看又不敢看,一直在偷瞄一个角落里的宫女。 李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宫女,长得不算倾国倾城,但很结实,眉宇间透着股英气,一看就是那种能干活、也能过日子的。 李渊乐了,这傻大个。 “喂,万彻,朕有事问你。” “啊?啊!”薛万彻回过神来,连忙道:“陛下有啥要吩咐的,我这就去做。” “没啥事。”李渊摆了摆手:“我也没怎么问你的出身,你如今成婚了么?有心仪的姑娘么?” “回……回陛下,没……没有!”薛万彻说完,头埋的更低了。 李渊笑了,这傻小子是铁树开花了,也是,一把年纪了还是个光棍,之前一直在军营,也没见过几个丫头,现在跟着自己了,身边又全是老头子,上哪去认识姑娘去。 习武之人,火力壮, 要是憋坏了,怕是得不偿失。。 “万彻啊。”李渊喊了一声。 “啊?”薛万彻吓了一跳:“陛……陛下……” “以后叫我太上皇。”李渊笑着指了指那个英气宫女:“看上那个了?” 薛万彻脸更红了,拼命摇头。 “没……没有……” “俺……俺不敢……” “怂样。”李渊踹了他一脚:“喜欢就说,朕是太上皇,朕给你做主,谁敢说个不字?不过先说好了,只能当妾,不能当妻。” 说完,李渊招招手:“那个谁,穿蓝衣服那个,对,就是你,过来。” 那个英气宫女走过来,轻轻跪下:“奴婢叩见太上皇。” “叫啥?” “奴婢……春桃。” “多大了?” “二十有二。” “行。”李渊点点头:“抬起头来。” 春桃抬头,大大方方的,没像其他宫女那么扭捏。 “不错。”李渊指了指薛万彻:“看见这个傻大个没?薛万彻,大将军。虽然脑子笨了点,但人老实。” “朕让你跟着他,你愿意不?” 春桃愣了一下,看了看薛万彻,薛万彻此刻正傻愣愣地看着她,一脸的期待。 春桃脸红了,低下头。 “奴婢……全凭太上皇做主。” “好!”李渊一拍大腿:“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万彻啊,还愣着干啥?领走啊!” “今晚就入洞房!给朕生个大胖小子玩!” 薛万彻激动得浑身发抖:“谢……谢陛下!” 说完,觉得好像还不够,扑通一声跪下,把地砖都磕裂了,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爬起来,一把拉住春桃的手。 “走!回家!俺给你……俺给你烤羊腿吃!” 跑了几步,薛万彻身子一僵,犹犹豫豫的走了回来,一脸苦涩的看着李渊:“陛下,我现在没家了……” “额……”李渊挠了挠头:“我倒是忘了这茬,这样吧,你带着这丫头先去大安宫找个偏殿住下,等着到时候建新房的时候,给你也盖一个。” “是!陛下!”薛万彻 看着薛万彻拉着媳妇跑了,裴寂他们三个眼泪都要下来了。 “陛下……” “老臣也单身啊……” “老臣也寂寞啊……” “老臣妻子死了都多少年了,老臣嘤嘤嘤……” “滚!”李渊骂道:“一个个的装什么可怜,等着嗷,等着朕挑完了,你仨一人选一个!” “谁要是敢多选,朕把他裆里那玩意薅下来当球踢!” 甘露殿的偏殿,地龙烧的火停了,这天,也开始热了起来。 四个老头摸着麻将,薛万彻像个门神一般站在门口,殿内,二十二个宫女伺候着四个老头。 封德彝扔出手里一张牌:“八万,陛下,啥时候吃饭啊,臣饿了。” “碰。”李渊从手里放下两张牌,转头看了一眼大殿中间的火炉:“再打两圈,锅还没开呢,九条。” “胡了!”裴寂一把推倒面前的麻将,打了个哈欠:“这天,说热就热,陛下啊,明天能不能不吃火锅了,这两天吃的我火气重。” “行,等着明天我琢磨一下吃点啥,这天天吃火锅确实难受。”李渊从兜里掏了几颗金瓜子,扔给了裴寂,打了个哈欠:“休息个两日,咱还得去大安宫干活,洗牌洗牌……” 半个时辰后,五个人围坐在桌前,李渊坐在主位,光着膀子,披着件单衣。 身边围着那一十八个新选的宫女,有的给他扇风,有的给他擦汗,有的端着葡萄酿。 这阵仗,简直就是酒池肉林。 腐败! 太特么腐败了! 裴寂他们三个,也是一人抱着一个刚得手的美人,坐在下首,热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全是享受。 “来来来!”李渊端起酒杯。 “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是与非!干了!” “好诗,好诗!干了!”众人举杯。 铜锅里水汽蒸腾,肉香四溢。 “陛下,臣敬您!”裴寂一杯酒下肚,搂着那个绿裙宫女,一脸的迷离:“臣这辈子……值了!跟着陛下,有肉吃,有酒喝,还有……嘿嘿。” “就你长了张嘴,话多。”李渊夹起一大筷子羊肉,在锅里七上八下涮了涮,沾上特制的蒜泥酱料,一口塞进嘴里。 “呼——” 烫。 香。 汗水瞬间从毛孔里爆了出来。 “爽!这大热天吃火锅,就是透亮!这日子,给个神仙也不换啊!” 大殿里,欢声笑语,推杯换盏,没有君臣,只有男人,没有勾心斗角,只有醉生梦死。 …… 第38章 突厥人……突厥人打过来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就像那冰鉴里的冰块,化着化着就没了。 三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席卷了长安城,原本湛蓝的天空,突然变得昏黄一片。 风里夹杂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空气变得沉闷、燥热,让人喘不过气来,像是有一口大黑锅扣在了头顶上。 太极殿内,冰鉴里的冰都化完了,新的冰还没添进去,闷热得像个蒸笼。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身上的龙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难受。 顾不上擦汗,手里捏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指节发白,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难看。 底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王珪等人也都是面色凝重。 汗如雨下却不敢抬手去擦。 “二十万……”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子。 “颉利可汗,突利可汗合兵二十万,趁着这漫天黄沙,已经过了泾州。” “兵锋直指渭水!距离长安……不过四百里!” 啪!军报被狠狠拍在龙案上,李世民猛地站起来,站在大殿中来回踱步。 “他们怎么敢!朕刚登基!屁股还没坐热!他们就来了!这是欺朕年幼?还是欺大唐无人?!”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顾不上擦去流进眼睛里的汗水,拱手道:“陛下息怒,突厥此时南下,正是看准了咱们朝局不稳,人心未定。” “而且正值酷暑,我军将士甲胄在身,难以久战,他们这是……趁火打劫!” “打劫?”李世民冷笑一声:“他颉利想打劫朕?他也不怕崩碎了牙!” 李靖出列,这位大唐军神刚回长安,此刻也是眉头紧锁:“陛下,如今京中兵力空虚,大部分兵马都在边关,远水解不了近渴,京中能调动的,加上禁军和守城军,满打满算……不过三万。” “三万对二十万……硬拼,不可取。” 三万对二十万。 李世民感觉闷得发慌,想起了父皇,想起了那个在大安宫里搞装修、吃着火锅唱着歌的老头。 如果父皇还在位…… 不。 李世民摇了摇头。 朕才是皇帝!这大唐的江山,现在扛在朕的肩上!朕不能让父皇看笑话!更不能让父皇跟着担惊受怕! “传令!”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封锁消息!突厥南下的事,仅限于在场诸位知道,绝不可传入后宫!更不可……传入大安宫!” “陛下……”房玄龄犹豫了一下,“这么大的事,瞒得住吗?而且太上皇毕竟是……” “瞒不住也要瞒!”李世民开口打断:“父皇劳累了一辈子,如今好不容易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别拿这种糟心事去烦他,这天塌下来,朕顶着!” “朕就不信,这大唐,就得让父皇操劳,没了父皇,凭朕手里的剑,还护不住这长安城!” “是!” 群臣领命,一股悲壮的气氛,在这闷热的大殿内蔓延。 大安宫,冷香殿。 “咳咳咳!”李渊被一口沙子呛到了:“这鬼天气,怎么突然就起沙尘暴了?这大唐还有雾霾?上哪说理去?” 李渊用袖子捂着口鼻,看着外面昏黄的天空,手指轻轻点在木板上:“小扣子!” “奴在!”小扣子正蹲在门口,用布条塞着门缝,防止沙子吹进来。 “去,御膳房一趟,让刘大勺给朕弄点鸭血,毛肚,用开水烫熟了之后用茱萸炒一下,这天,吃点辣的,发发汗,排排毒。” “好嘞!”小扣子拍了拍身上的土,顶着漫天黄沙,一路小跑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里,比外面还热,几口大锅都在烧着水,蒸汽混合着汗味。 气氛却不对劲,往日里那些说说笑笑的厨子、太监,今天一个个都绷着脸,像死了爹一样。 “刘大叔!”小扣子凑过去:“太上皇让您备点鸭血和毛肚……” 刘大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小扣子,才松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小祖宗哎,你去跟老祖宗说一声,今儿个,怕是没鸭血了。” “咋了?”小扣子一愣:“鸭子热死了?” “嘘——!”刘大勺一把捂住小扣子的嘴,拉他到堆柴火的角落里,神色慌张。 “什么鸭子热死。” “出大事了!” “刚才内务府来人传话了。” “所有的肉食、干粮,都要封存。” “说是……说是要备战粮。” “连秦王……呸,连陛下的晚膳,都改成清粥小菜了。” “备战粮?”小扣子虽然年纪小,小时候却经历了隋末动乱,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打仗了?跟谁打?这宫里不像是要打仗的样子啊。” 刘大勺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前头送饭回来的小太监说,突厥人打过来了!” “二十万大军啊!都已经过了泾州了!说是要把咱们长安城给屠了!现在城门都关了!全城戒严!估摸着用不了十日,就能打到长安来。” 小扣子心里咯噔一下,急问道:“大安宫怎么不知道这事?太上皇还在那骂骂咧咧的,说这两天天不好。” “哪能知道啊!”刘大勺叹了口气:“陛下下了死命令,严禁把这消息传到大安宫,说是怕太上皇担心,我跟你小子说了,你也别跟太上皇说啊,咱都是下人,陛下要是较真,咱都得死。” 小扣子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这事儿大了,陛下这是要自己扛啊,可是…… 那可是二十万突厥骑兵啊!陛下能扛得住吗? 小扣子不敢多留,随便抓了两把青菜:“刘大叔,我……我先回去了,我跟太上皇说今天宫里没鸭子……” 说完,撒丫子就跑。 一路上,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禁军,面色凝重地往宫外走,见到他的时候,侧目看了看,然后继续前行。 漫天黄沙中,一杆杆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回到大安宫,李渊正躺在摇椅上,跟春桃聊家常,薛万彻正抹着汗在屋外劈木头。 “太上皇,您不知道,老薛他睡觉打呼噜,跟打雷似的,您能不能治治他啊……” “您都把我许配给他了,您得管管啊,天天晚上这动静,妾身真睡不着。” “那傻子对你咋样?”李渊笑得合不拢嘴,手里拿着个冰镇梨啃着。 春桃叹了口气:“对我也是极好的,不过薛郎……他好像还没开窍。” “这还不简单,等着那日让那仨老东西教教他。”李渊说着,一抬眼,看见小扣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两手空空,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李渊眉头一皱:“咋了?后面有狗撵你?” 小扣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看了看旁边的春桃,又看了看李渊,欲言又止。 “春桃啊,你看看万彻这会浑身是汗,你去给他擦擦。” 春桃也看出来太上皇和小安子这对主仆有事,款款起身,出了门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什么事,说吧。”李渊坐直了身子,这段时间的相处,太了解这孩子了,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这孩子不会吓成这样,有他撑腰,连李世民骂他两句都不痛不痒的。 小扣子咬了咬牙磕了个头,带着哭腔道:“太上皇,没鸭血了,也没毛肚了……” “突厥人……突厥人打过来了!陛下把消息封锁了,他在前面,自己扛着呢!说是不让您知道,听说是二十万大军,不出十日就能打到长安来。” 李渊手里的冰镇梨,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黄沙。 “突厥?坏了!” “这么大的事,我咋就忘了!”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面对风险,现将黑火药土炸弹制作方法发放给宿主……】 第39章 托孤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生死存(亡)级危机——渭水之劫。】 【危机评估:S级。】 【检测到宿主强烈的战斗意志。】 【发放紧急战争礼包】 【初级黑火药配方】 【土制震天雷制作手册(傻瓜版)】。】 【注:此配方经过系统优化,威力是同时代黑火药的三倍,且稳定性大幅提升。】 一股庞杂的信息流瞬间冲进了李渊的脑瓜子。 土炸弹,也就是震天雷,用陶罐子装,就地取材太方便了,昨天挖出来的那些已经没了酒的破瓦罐正愁没处扔呢。 “好东西。”李渊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这大唐,还有我一份功劳呢?” 不过,有个问题,这玩意儿得保密。 李世民虽然登基了,但是位置还没坐稳,这玩意要是流传出去了,祸国殃民,得找个借口,把这大安宫封起来,关起门来搞军工! “小扣子!” “备车!” “去太极殿……不对,二郎这会儿肯定在两仪殿开小会。” “去两仪殿!” 太极宫,两仪殿,闷热,还有一股子馊汗味。 李世民坐在上首,没穿那个累赘的龙袍,就穿了件单衣,领口敞开着,胸膛剧烈起伏。 下面跪坐着一圈人。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高士廉、侯君集、尉迟敬德、秦琼…… 全是他的核心班底。 还有刚从前线赶回来的李靖。 所有人的脸色都跟锅底一样黑。 “说话啊!”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平时一个个能说会道的,怎么这时候都成了哑巴?突厥二十万大军,日行百里,眼看就要到泾州了!” “咱们长安呢?满打满算,能动弹的兵马,不到三万!这仗怎么打?” 侯君集是个暴脾气,第一个跳出来:“陛下!怕个鸟!给臣五千精骑,臣这就去泾州!就算拼光了,也得崩掉颉利两颗门牙!” “坐下!”李靖冷喝一声:“五千人?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现在的形势,不是拼命就能解决的。” “突厥全是骑兵,来去如风,长安现在骑兵只有两千余,追不上,堵不住,一旦溃败,长安城就是一座空城。” “那怎么办?”尉迟敬德把头盔往地上一砸,“难道就这么看着那帮蛮子打过来?死守长安?” 就在这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门口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通报。 “启禀陛下……太上皇来了。” 李世民眉头一皱,这时候父皇来干什么?不是说了要把消息封锁吗?难道父皇听到了什么风声? “快请!”李世民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顺手把桌子上的军报都塞到了屁股底下的坐垫下面,给大臣们使了个眼色。 李渊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看见这帮人一个个正襟危坐,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哟,都在呢?”李渊乐呵呵地打招呼:“这么热的天,也不知道弄个冰鉴,人再给闷坏了。” “父皇。”李世民挤出一丝笑容:“父皇怎么来了?这天儿这么热,也不在宫里歇着,儿臣正和几位爱卿商量……商量秋收祭天的事儿呢。” “祭天?”李渊心里狂笑,祭个屁的天,突厥都要祭你们的旗了,演戏嘛,谁不会啊:“那正好,朕也有个大事。” 李渊一屁股坐在旁边,接过长孙无忌递过来的水,漱了漱口。 “朕那个大安宫,不是正在搞装修吗?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个神仙,神仙给朕托了个梦,说这房子的格局不对,得改,要按什么……北斗七星阵来修,而且修的时候,不能有外人打扰,不能泄露天机。” 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北斗七星阵?父皇这又是哪出? 不过此刻没心思管这些,只要父皇不添乱,别说是北斗七星,就是修个王八阵都行:“那父皇的意思是……” “朕要封宫!”李渊把茶碗一放:“从今天起,没我手谕,除了送饭的,谁也不许进出大安宫。” “还有,朕手里那几个人不够用,都是些老弱病残,搬个砖都费劲。” “你给朕拨一队人马,要身强力壮的,嘴巴严的,给朕守着大安宫的大门。” “记住,没有手谕,就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更不许放出来!” “谁要是敢偷看朕修房子,朕就砍了他!” 李世民一听,封宫?这感情好啊!正愁怎么瞒着父皇突厥的事儿呢,要是封了宫,那是彻底与世隔绝了。 外面的喊杀声再大,父皇在里面修仙也听不见啊,这是好事啊! “准!”李世民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父皇既然有此雅兴,儿臣一定支持,人手嘛……” 目光扫过底下的一圈武将,给谁呢? 万一…… 万一长安城守不住了。 这个人,得负责带着太上皇跑路。 得忠心,得有本事,还得……有点脑子,算了,没脑子也行,只要听话。 李靖?不行,得留着打仗。 秦琼?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尉迟敬德?那是个火药桶,万一跟大安宫的人打起来怎么办? 环视了好一圈,视线落在了程咬金身上。 这货虽然看着粗,其实心细如发,还是个福将,每次遇到必死的局,这货都能莫名其妙地活下来,让他去大安宫,最合适。 “知节。”李世民喊了一声。 程咬金赶紧把抠脚的手从靴子里拿出来,在身上蹭了蹭:“臣在!” “你带三十名精锐玄甲军,即刻去大安宫报到,记住,一切听太上皇指挥,太上皇让你干啥你就干啥,见君如见朕” “啊?”程咬金脸变成了苦瓜色:“陛下……俺想上战……” “闭嘴!”李世民瞪了他一眼,瞥了一眼还站在一旁的李渊,发现他神色并无二异后,松了口气:“这是军令!” “行……行吧。”程咬金转头看了一眼李渊,又看了一眼李世民,拳头握紧,随即松开:“臣领旨!” “父皇还有什么事?”李世民看了一眼李渊:“要是没事了,父皇先回宫,儿臣这挑个三十个人手,一会儿让知节带到大安宫去。” “我想想啊。”李渊挠了挠头:“对了,不是要秋收了么,等你弄完大典,祭天的牛羊给留几头出来,送到我大安宫去。” 李世民点点头:“行,儿臣记得此事。” “那我没事了,先走了,你们忙。”说完,大摇大摆的走出了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李渊走远,招招手,示意程咬金上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知节,天策府的这群人里,也就你跟父皇关系还能缓和些,朕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你记住了,若是……若是长安守不住了,你什么都别管,带着父皇往南跑,去蜀中,去岭南,哪远去哪,一定要保住父皇的命!他只要活着,咱们大唐就还有希望,听懂了吗?!” 程咬金看着李世民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浑身一震,他听懂了,这哪是去当侍卫,这是给他留了条后路,也是给大唐留个根。 “臣……誓死完成任务!”程咬金眼圈红了,重重地磕了个头。 “去挑人吧,从玄甲军里挑五十人,晚些时候,朕会让人给你送些金银细软。”李世民挥了挥手,程咬金一步三回头的走出了两仪殿。 李世民长叹一声:“父皇啊……希望您那个北斗七星阵,能护佑大唐吧。” …… 第40章 谁敢乱嚼舌头根子,俺活劈了他! 大安宫此时大门紧闭。 三十个玄甲军在内,二十玄甲军在外,加上原来那几百个工匠,还有李神通的搬运队。 几百号人,被李渊集中在了那个挖了一半的化粪池大坑旁边,气氛有点诡异。 大家伙儿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太上皇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不是说修房子吗?怎么把人都赶到坑里来了? 李渊站在高处,手里拿了个油纸卷的大喇叭。 “咳咳!都给朕听好了!从现在开始,大安宫进入一级戒备状态!许进不许出!” “谁要是敢把大安宫的事儿说出去半个字,杀无赦!” 薛万彻站在李渊身后,手里提着长刀,一脸凶神恶煞。 “听见没!谁敢乱嚼舌头根子,俺活劈了他!” 下面的人吓得一哆嗦,齐刷刷地点头。 “好!”李渊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分工!” “第一组,公输木!” “在!”公输木赶紧跑出来。 “你带着那帮木匠、瓦匠,先别玩水泥了,给朕烧陶罐!要这么大的。”李渊比划了一下,大概就是后世地雷那么大:“口要小,肚子要大,壁要薄但得结实,能不能做出来?” “能!”公输木虽然不知道做这个干啥,但烧陶他在行。 “后院有个花园,就在那烧,今夜之前必须把烧陶的炉子给建出来。” “第二组,李神通!” “臣弟在!”李神通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你把你那帮顺水的兄弟组织起来,去宫里的各个角落,给朕刮墙土!” “就是那种老墙根底下,泛着白霜的土,茅坑边上的最好。” “还有,整个长安的硫磺都给朕搬来!再把木炭都给朕抢来!朕不管你是花钱买也好,直接抢也好,今天天黑之前,必须准备好,有多少要多少!谁要是敢拦着,直接报朕名号,若是还敢拦着,直接抄家,出了事朕扛着。” “啊?”李神通懵了:“皇兄,弄这些东西干啥?” “让你去你就去,别废话!”李渊瞪了他一眼:“赶紧去!要是耽误了朕的事,明天一早朕就带着万彻去你府邸上慰问一番!” “第三组,程咬金!” “末将在!” “你带着你那三十个玄甲军。” “把盔甲脱了!” “找几个大石磨。” “等着晚上东西到了,把木炭磨成粉!把硫磺磨成粉!把那硝石也磨成粉!要细!” “比面粉还细!谁要是敢偷懒,磨出来的粉有颗粒,朕就让他生吞了那石墨!” 程咬金看着自己那双拿惯了马槊的大手,一脸的生无可恋。 磨粉?这绣花活儿,俺老程干不来啊! 但在李渊那杀人的目光下,只能屈服。 “得嘞!兄弟们!卸甲!磨!” 这大安宫,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厂,烟尘滚滚,热火朝天。 李渊也没闲着,到了天色刚黑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准备就绪,找了个最破落的偏殿,作为核心实验室,带着裴寂、萧瑀、封德彝这三个心腹老头。 开始搞配比。 这三个老头最惨,一人脸上裹了好几块布在那拿小秤称重。 “裴寂,你手别抖啊!那是硝石粉!不是面粉!多一钱少一钱,那计划就成不了了!” “萧瑀,你那硫磺味太冲了,别对着朕出气!” “封德彝,你把那木炭粉搅拌均匀点,旁边有个棍子你不用你用手,你脑子也不好使了吧!从左到右绕着圈搅!别瞎搅合!” 三个宰相级别的老头,一个个被呛得眼泪直流,满脸黑灰,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陛下……”裴寂一边咳嗽一边问:“咱们这到底是在干啥啊?这又是黑又是黄的,总不能是炼丹药吧?别到时候吃死人啊。” 李渊正在小心翼翼地把配好的火药装进一个小竹筒里做引信,听到这话,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突厥蛮子打过来了,这玩意,可是救命的东西。” 三个老头对视一眼,心里更虚了,陛下这还是在修仙啊。 算了。 跟着疯吧。 反正也不差这一回了。 前两天陛下还给他仨一人送了个美娇妾呢。 一直到了深夜,太极殿的灯火还是一片通明。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上午吵到了下午,又从下午吵到了晚上,没人吃饭,没人喝水。 此时的朝堂,已经分成了三派。 一派是主战派,以李世民为首,加上李靖、李绩、秦琼、尉迟敬德这些武将,态度很明确,打!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死在长安城头!绝对不能跑! 一派是主和派,以那些世家大族的官员为主,还有几个没骨气的文官,一下午了,不停地在谏言。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突厥势大,不可力敌。” “不如暂避锋芒,迁都岭南,或者去巴蜀……” “只要陛下在,大唐就在啊!” 这些人,大多是怕死,也怕自己的家产被突厥人抢了。 还有一派是中间派,以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些智囊为主。 他们没谏言,也没怎么吵架,就几个人在那疯狂商议,算粮草,算兵力,算时间,算胜算。 “够了!”李世民再次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力道之大,桌子都裂了一道缝。 “迁都?你让朕往哪迁?往岭南?那突厥人就不会追到岭南吗?” “往巴蜀?那就等于把半壁江山拱手让人!朕是大唐的皇帝!朕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长安的城墙上!再敢言迁都者!斩!” 这一声斩,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不少官员吓得瘫软在地,尿了裤子。 “李靖!”李世民喊道。 “臣在!你说,如果朕把这三万人马,全部交给你,依托长安城墙,你能守几天?” 李靖沉默了,心中不停推演,片刻后,缓缓开口。 “陛下,若是死守,凭借长安城的坚固,只要粮草充足,守一个月不成问题。” “但是……” “咱们没粮啊,如今国库空虚,还没秋收,算上粮仓里的粮,还要管着整个长安城的百姓,最多五日。” “况且,突厥人若是绕过长安,去劫掠周边州县,咱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屠戮,那时候,军心必乱。” 李世民的手,紧紧抓着椅背,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没粮,没人,这仗,怎么打都是个死局。 第41章 这是天要亡我大唐吗? “不妨疑兵!”房玄龄突然开口,挠了挠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陛下,臣赌一手,这群突厥人南下并不是为了攻占大唐,反而是是为了求财,为了抢劫。” “若是如此,那他们也怕死,也怕咱们有埋伏,颉利可汗生性多疑,咱们可以虚张声势!” “怎么虚张?”李世民紧皱眉头,有些不解,空城计面对二十万人,有些不够看。 “如今突厥还没来,陛下……”房玄龄咬了咬牙:“陛下不妨亲自去渭水便桥之上!与颉利叙旧!表现得越强势,越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就赌这么一手,只要拖住他们几天,等到各地的勤王之师赶到,咱们就有救了!” 这是一招险棋,险到极点,要是颉利是个愣头青,直接一箭射过来,或者是直接冲杀过来,就得交代在那。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良久,大殿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这是赌命啊,拿皇帝的命,赌国运。 “陛下不可,若是死守长安,还有一线生机。” “是啊是啊,蛮子可没有那脑子,就算再多疑,也不知道空城计。” “就算房大人是在世诸葛,那颉利也不是司马懿……” “好!”李世民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就这么办!朕去会会那个颉利!朕倒要看看,是他的马刀快,还是朕的骨头硬!” “传令!!三万余兵马,皆留在长安,若是突厥攻来了,死守长安。” “把宫里所有的战鼓,都给朕搬上城墙去!把所有的旗帜,都给朕插上去!” “朕要演一场……空城计!” “是!”众将领命,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时。 “报——!” 又一个传令兵冲了进来,浑身是土。 “启禀陛下!” “罗艺……罗艺反了!” “他带兵投靠了突厥!” “现在突厥大军有了向导。” “行军速度加快了一倍!” “预计……预计最迟不到五日。” “就能到达渭水!” 泾州失守,罗艺造反,这等于把长安的大门给彻底打开了!原本预计的十天,变成了五天! 五天!勤王之师根本来不及!连布置疑兵的时间都不够! 李世民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长孙无忌赶紧扶住他:“陛下!” 李世民推开长孙无忌,脸色惨白。 “五天天……” “五天……” “这是天要亡我大唐吗?” 说完,转头看向大安宫的方向。 父皇…… 对不起。 儿臣可能…… 真的守不住了。 “程咬金呢?”李世民突然问道:“已经在……在大安宫了。” “好。”李世民闭上眼:“遣个人告诉他,做好准备,一旦突厥人过了渭水,立刻带着太上皇走!” 时间一转,天亮了。 就在太极殿一片绝望的时候,大安宫的地下实验室里,传来了一声低吼。 “成了!”李渊捧着一个小陶罐,满脸黑灰,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陶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黑色粉末,全是按照系统配方,经过三十个玄甲军没日没夜研磨,三个宰相精心调配,出来的超级黑火药! “这就……成了?”裴寂凑过来,一脸的怀疑:“这玩意全是黑土面子,也不像丹药啊。” “你懂个屁,一会别吓掉了下巴就行。”李渊冷笑一声,从一旁取了一根用灯油泡了一晚上的布条,插进陶罐里。 然后带着众人,到了那个还没完工的化粪池大坑边上,把陶罐放在坑底。 “都退后!退到五十步……不,一百步以外!” “捂住耳朵!张开嘴!” 李渊躲在了一堵墙后面,指挥着众人。 “程蛮子,你去点火,记得,点了就跑,有多快跑多快,一点不能停。” 程咬金手里拿着个火折子,走到大坑边上,火折子朝着那布条一扔,不偏不倚,正好搭在了一起。 然后转头就跑,生怕跑的慢了太上皇责罚。 一秒,两秒,三秒,没动静,裴寂挠了挠头,刚想抬头看看。 轰隆————!!! 一声巨响,真正的巨响,比那天拆房子的声音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大地剧烈颤抖,仿佛地龙翻身,一股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砖块冲天而起。 在空中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裴寂感觉自己的耳朵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嗡嗡直响,背上被落下的土块砸得生疼。 过了好一会儿。 烟尘散去,李渊从土堆里爬出来晃了晃脑袋,吐出口里的泥,看着那个大坑,瞠目结舌:“我的个乖乖……” 程咬金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个坑,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这……这是雷公下凡了?这就是那黑粉子的威力?这要是炸在人堆里……” 程咬金打了个寒颤,不敢想,那画面太美。 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已经吓傻了,瘫在地上,裤裆有点湿。 昨天晚上,光是弄这玩意就弄了一晚上!屋里还点着烛火,要是真炸了,这会儿连全尸都没了。 “哈哈哈哈!”李渊站在坑边仰天大笑:“快!都别愣着了!趁热打铁!给朕接着造!朕要把这大安宫里所有的陶罐,所有的尿壶,都装满这玩意儿!” “三天!朕只要三天时间就够了!!突厥南下?朕让他们再也不敢南下!” 程咬金这会儿回过神来,看着李渊,瞳孔都在颤抖,不是说封锁消息么?怎么这太上皇这么快就知道了,连怎么应对都想好了,嘴里喃喃出声:“太……太上皇……您都知道了!!” “废话!不知道我能准备这玩意么!先别去告诉老二。”李渊轻咳了一声:“对了,刚才动静这么大,一会肯定会来人问,程蛮子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天雷……不!太上皇您在拆房子!”程咬金瞬间反应了过来,突然想到了这玩意要是炸在突厥骑兵里,画面简直不敢想,嘿嘿的笑了起来。 “行了,别笑了,笑的跟个傻子一样,动起来,都动起来!” 第42章 万彻,朕……求你了 三天。 这三十六个时辰,对于大安宫里的这帮人来说,简直就是把这辈子的活儿都干完了,从天亮就开始干活,一直干到天黑。 烟熏火燎,灰头土脸。 一共一百零八个陶罐整整齐齐的放在了院子里。 还有七天,七天时间,少说还能弄出来二百个,一共三百多个土炸弹,全歼二十万大军简直就是在做梦,但只是让他们退兵,还是绰绰有余的。 “小扣子,人呢?” 小扣子从大坑里爬了出来:“太上皇,我在坑里泡布条呢。” “先别泡了,去御膳房给朕取点吃的,要肉!要酒!顺便打探一下消息,看看二郎那小子,现在在干啥。” “好嘞!” 小扣子把还没泡灯油的布条往怀里一揣,一溜烟跑了。 半个时辰不到,小扣子带着刘大勺回来了,两人拎着食盒,一脸颓丧。 “太……太上皇,打听到了!陛下已经带着人出了城,听说是去了渭水河边!而且陛下只带了六个人,说是要去跟那个颉利可汗谈判!” “六个人?”李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小子,果然有种,单刀赴会啊,玩空城计呢?不过去那么早干啥?” “因为突厥行军速度变快了,预计还有两日便能抵达渭水河畔。”程咬金从殿外走了进来,脸上全是沮丧。 “不是说十天才到么?!”李渊震惊了,这和预计的不一样啊。 “这两日臣都在您这,没出去。”程咬金看着面前的一百多个陶罐子,叹了口气:“早上我回家换了身衣裳,才打听到的消息。” “只有两天了啊,从这到渭水河畔要多久?”李渊连忙问道。 程咬金思索了一番,摇摇头:“最快也得大半日,若是现在出发,天黑了才能到。” “这么远的么!”李渊叹了口气,想着李世民带着六个人就敢去渭水河畔,玩的就是个空城计,那这空城计,不妨玩大一点:“蛮子,有点事你去安排一下。” “您说,俺在。”程咬金连忙行礼。 “长安满打满算的只有三万兵力,如今这群大将都不在,你拿着朕的手谕,去调兵三万,在长安城东门候着。”李渊脑子快速过了一遍,又道:“顺便去跟李神通说一声,今晚之前,准备板车,越多越好,全送到城东门去。” “陛下……您这是……”程咬金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空城计,玩个大的。”李渊皱眉:“快去,别耽误了时机。” 程咬金领旨后连忙跑了,李渊有些焦躁的在院子里溜达,想了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多时辰,程咬金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太上皇,人手都调好了,一个时辰后,一万将士就能到东城门候着。” “行。”李渊点点头,随手一指密密麻麻的陶瓷罐:“这东西的威力,那天你也见过了。” “别看这玩意儿不起眼,放在战场上就是大杀器,现在你带着十个兄弟,把这些宝贝给二郎送过去。” “记住,剩下那二十个人分一半出来给朕,另一半给朕死死守住大安宫的大门,这玩意儿,说得上一句国之重器都不为过,要是泄露了半个字,或者让人偷学了去,朕不仅要砍你的头,还得把你老程家的祖坟都给刨了!” 程咬金浑身一激灵,连连点头。 “陛下放心!”程咬金把胸脯拍得邦邦响:“俺老程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轻重!这东西要是丢了一个,俺提头来见!俺这就去准备,找几辆结实的大车,再铺上厚厚的棉被,绝不能磕了碰了!” 程咬金转身要去叫人。 “慢着。”李渊又喊住了他:“一会让薛万彻夜跟着你们一起,他也是个猛将,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是!”程咬金点点头,转身就出了大安宫,去找马车了。 “万彻!”李渊冲着角落里正在擦刀的薛万彻招了招手,薛万彻站起来,那身形,比程咬金还要壮上一圈,走到李渊面前,没说话,只是拱了拱手。 “万彻啊。”李渊的声音很轻,甚至有点恳求的味道:“你知道的,朕现在……没个知心人了,这宫里宫外,全是二郎的人,朕能信的,只有你。” 薛万彻身子一颤,猛地抬头看着李渊。 “陛下……” “朕身边,只有你一个武将,你且听朕说。”李渊指了指门外:“你跟着这程蛮子,寸步不离,但凡他敢动一点歪心思,或者路上遇到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想抢这东西,格杀勿论!你亲手,把这些东西,交给二郎。” 薛万彻的拳头握紧了,想拒绝,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朕知道。”李渊整理了一下那身皱巴巴的麻衣,叹了口气:“朕知道你心里还有恨,恨不得生吞了他。” “但是万彻啊,你看看外面,突厥人已经打到家门口了,二十万大军啊!要是长安破了,这大唐的百姓,都得遭殃。” 李渊走到薛万彻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如今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了,这大唐现在没有二郎不行。” “他是皇帝,他是这大唐的主心骨,他要是死了,或者败了,这大唐就完了。” “你也不想看着建成跟着朕当年拼了命打下来的江山,就这么毁了吧?” 李渊说着,突然膝盖一弯,作势就要跪下。 “万彻,朕……求你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薛万彻吓得魂飞魄散,这可是他主子的亲爹啊!一把托住李渊的胳膊,那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把李渊给架住了。 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陛下!您这是折煞俺啊!” “你是个好孩子。”李渊直视他的眼睛:“你答应过朕,还要给朕养老送终,若是此次二郎没了,那朕也活不了多久了。” “俺去!俺这就去!”薛万彻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就算是我薛万彻死在路上!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一定会把这震天雷送到李二手里去!” “别说胡话。”李渊拍了拍薛万彻宽厚的肩膀,长出了一口气:“一切就拜托你了,路上小心,朕这几日太累了,这会儿要歇歇,你跟着程蛮子去吧,别忘了,你答应朕的,要给朕养老送终,朕在这等着你。” 第43章 这玩意儿六亲不认!炸着谁谁倒霉! 薛万彻走了,带着满腔的悲愤。 看着车队离开大安宫,李渊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中夹杂着一丝八卦,起码他知道,李世民不会死,这大唐,也不会完蛋。 “歇歇?” “歇个屁。” “这么大的热闹,不去看看,这不白来了一趟么?” “小扣子!” “奴婢在!”小扣子从门后钻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刚烤好的地瓜。 “吃的东西准备好,咱也准备出发。”李渊转身,看向一直躲在角落里偷听的三个老头。 这三个老家伙,眼睛里都闪着光。 “出来吧。”李渊招招手,三个老头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陛下……”裴寂搓着手:“咱们就在这等着?等着秦王凯旋?” “等个屁。”李渊白了他一眼:“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要是二凤输了,咱这大安宫,就是突厥人的第一个打卡点。” 三个老头同时打了个寒颤。 “朕乃这大唐开国皇帝。”李渊挺直了腰杆,虽然穿着麻衣,虽然满脸灰尘,但那股子气势,直冲云霄:“朕这辈子,打过仗,造过反,当过皇帝,退过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被外族欺负到家门口的事儿,朕还是头一回见,朕忍不了。” 李渊看着他们,语重心长:“尔等,可愿随我去?去渭水河边,去看看这大唐的骨头,到底硬不硬?” 三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犹豫。 “陛下!臣等虽文臣,手无缚鸡之力,但……请战!” “愿随陛下!同生共死!” “哈哈哈!”李渊大笑:“好!好一群老东西!朕没看错你们!” “走!咱们带着火锅!带着酒!去渭水河边看风景去!” “让那帮突厥蛮子看看,咱们大唐的老头,能让这群蛮子叫爷爷!” “出宫,去找李神通!他那车队还有用!” 渭水南岸,风停了,但天还是黄的。 漫天的沙尘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锅盖扣住了,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 李世民站在便桥南端的土坡上,身上的铠甲烫得能煎鸡蛋。身后的几百将士嗓子都喊哑了,战鼓擂得震天响。 可谁都知道,这就是在唱空城计,心里虚啊,这要是演砸了,那就不是丢人的事,是丢脑袋的事。 “来了吗?” 李世民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汗,沙子磨得眼球生疼。 没人回答。 只有大地深处传来的微微震颤,那是二十万骑兵逼近的倒计时。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轮碾过碎石的轰鸣。 李世民猛地回头,手按在了剑柄上。 援军? 这时候哪来的援军? 黄沙中,一队人马冲了出来。 领头的那个黑胖子,骑着匹大黑马,怀里死死抱着个包袱,一脸的土色。 程咬金! 李世民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黑炭头!朕让他带三十个玄甲军死守大安宫,那是朕给父皇留的最后一道保命符!若是长安破了,他得带着父皇跑路啊! 他跑这来干什么? “程知节!”李世民一鞭子抽在空气中,爆出一声脆响:“混账东西!朕不是让你守着太上皇吗?谁让你来的?” 程咬金勒住马,一个急刹滚鞍下马。 “陛下!冤枉啊!俺也不想来啊!是太上皇逼着俺来的!” “父皇?”李世民愣了一下,“父皇让你来干什么?你跟父皇说了?!你是不是找死?!” “那啥……太上皇好像早就知道了,咱没瞒住。”程咬金把怀里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又指了指后面跟上来的几辆大车:“太上皇说了,给陛下送个宝贝。说是……能救命的宝贝!” 李世民皱眉看着那几辆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也不知道装的啥,薛万彻黑着脸,提着刀押在车旁,看李世民的眼神依旧像是看杀父仇人,根本没有行礼的意思。 “什么东西?” “天雷!”程咬金压低了声音,眼珠子瞪得溜圆,神神叨叨的,“太上皇管这玩意儿叫震天雷!” “天雷?”李世民气笑了,手指头都哆嗦:“程知节啊程知节,你脑子被驴踢了?” “陛下不信?”程咬金急了,脖子一梗:“老薛!拿一个过来!” 薛万彻冷着脸,从车上拿出一个陶罐,那陶罐黑乎乎的,口上还插着根引信,看着普普通通,有点像夜壶。 “就这?”李世民一脸嫌弃。 “陛下,您离远点。”程咬金拿过陶罐,掏出火折子吹亮:“都在那看着干啥!退后!都退后!这玩意儿六亲不认!炸着谁谁倒霉!” 李世民半信半疑地退了几步,心想这黑胖子要是敢耍我,朕非扒了他的皮。 程咬金点燃引信,甩开膀子:“去你大爷的!” 陶罐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了几十丈开外的河滩空地上。 一息。 两息。 轰隆————!!! 一声巨响,平地起惊雷,河滩上的淤泥、碎石、水花,瞬间冲天而起,炸出了一个半丈深的大坑。 那股气浪,直接把李世民的马惊得人立而起,希律律一阵暴叫。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战马不安的踢踏声。 李世民一脸震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那个大坑边,闻着那刺鼻的硫磺味,看着那焦黑的泥土,手开始不受控的剧烈颤抖。 不是吓的,是激动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狂热,最后变成了狰狞。 “好!好啊!父皇真乃神人也!”李世民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一车车的陶罐:“有了这玩意儿,别说二十万突厥兵,就是二百万,朕也敢崩碎他两颗牙!这玩意一共有多少?” “回陛下,一共一百零八个。”程咬金连忙回道:“大安宫人手有限,赶制了三日才弄了这么点出来。” “三日啊。”李世民回忆了一下时间线,无奈的叹了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父皇。” “行了,都别愣着了,快!都动起来!挖坑!”李世民也不顾帝王威仪,亲自操起一把铁锹,冲到河对岸就开始刨土。 仅半日,一百多个陶罐,被埋在了通往便桥的必经之路上,呈扇形分布。 第44章 冲啊!炸死他们! 就在李世民他们在河滩上忙活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大概两三里外的一片小树林里。 一支奇怪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潜伏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玄甲军,护着几辆大车。 车旁,架起了一口铜锅。 锅里煮着羊肉,热气腾腾。 李渊坐在马扎上,手里端着个酒碗。 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围坐在旁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透过树叶的缝隙,紧张地盯着远处的便桥。 “陛下……来了来了!” 裴寂手里的筷子都在抖,指着远处地平线上的黑线。 “好多人啊……那就是突厥狼骑吗?”李渊淡定地夹了一片肉,在蒜泥碟子里蘸了蘸:“慌什么,还没过河呢,吃肉吃肉,这肉要是凉了,就不好吃了。” 话音刚落,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地平线上,黑潮涌动。 二十万突厥铁骑,压了过来。 便桥之上,李世民把铁锹一扔,翻身上马,独自一人,策马立于便桥之上。 身后是那根藏在杂草中的长布条,面前是二十万虎狼之师。 颉利可汗在队伍的最前面,金盔金甲,看着桥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笑了。 笑声张狂。 “李世民!”颉利大声喝道,声音顺着风传出老远:“你的兵呢?怎么?逼宫的时候全死了?给你个机会,下马受降!本汗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李世民面无表情,强压心中慌乱,中气十足高喝出声:“颉利!你我两国,曾有盟约!今日你背信弃义,引兵南下!就不怕天谴吗?” 颉利满不在乎地大笑:“李世民!少跟本汗扯那些没用的!盟约那是老子跟你爹签的,你以下犯上,老子是来长安勤王的!顺便尝尝你们汉人的酒肉!” 李世民冷笑,拔剑出鞘,剑尖直指颉利。 “想进长安?那就先问问朕手里的剑!朕身后,乃是大唐百万雄师!你若敢过河一步,朕定让你有来无回!” 树林里,萧瑀听得热血沸腾:“陛下……秦王殿下……真乃人杰也!这就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啊!” 李渊撇撇嘴:“那是他没得选,要是有的选,谁愿意拿命赌?行了,别感慨了,喝酒喝酒。” 桥上。 颉利看了一眼河道对面,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埋伏的样子,仰天长笑:“哈哈哈哈!死?就凭你?你爹来了都不敢说这话,儿郎们!给我冲!踏平这座桥!活捉李世民!” “杀——!”前锋的三千突厥精骑,嗷嗷叫着,向着便桥发起了冲锋。 距离越来越近,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李世民的手心里全是汗,直到前锋踏入了那片松软的浮土,眼中寒光一闪,火折子落地,点燃了引信。 嗤,火蛇窜出,顺着草丛飞速蔓延。 轰!第一声爆炸响起。 紧接着。 轰轰轰轰轰——!!! 一百多个加强版黑火药陶罐,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引爆,大地被掀翻,黑烟冲天,火光吞噬了一切。 三千突厥精骑,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消失。 小树林里,裴寂手里的酒碗啪地掉在地上,封德彝直接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这……这是咱们做出来的玩意?真吓人啊!” 李渊揉了揉有些发软的腿,强撑着站了起来,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点了点头:“威力还行,可惜时间太紧了,要是能加点铁钉进去,效果更好。” 爆炸的余波未平,突厥大军乱了,颉利傻了,战马受惊,四处乱窜。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河对岸的突利,趁着李世民看着爆炸愣神的瞬间,张弓搭箭。 嗖——! 一支狼牙箭直奔李世民面门,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躲。 “小心!”一道黑影猛地从侧面撞了过来。 噗!利箭入肉,扎在黑影的肩膀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李世民惊呆了:“薛万彻?!” 薛万彻闷哼一声,一把拔出箭,带出一蓬血雨,看都没看李世民一眼,双眼一片通红。 伤口都没捂,转身,抓起一个小陶罐,点燃,然后,冲了出去,冲上了那座摇摇欲坠的便桥,冲进了那还没散去的硝烟里。 “去你娘的突厥蛮子!”一声怒吼,声音嘶哑,充满了疯狂:“敢伤陛下的儿子!老子炸死你们!” 奋力一扔,陶罐飞向对岸,炸碎了几个想冲上来的突厥亲卫。 还没完,薛万彻转身跑回大车旁,一手抓起车辕,那车上还有十几个陶罐,还有两桶火油。 “啊啊啊啊啊!”咆哮着,那一身肌肉虬结,血管都要爆开了。 一个人,拉着那辆沉重的大车,朝着桥上冲了过去:“老子带了十万斤这玩意!他娘的一起死啊!老子不把你们这帮杂碎全送上天!名字他娘的倒着写!” 这一刻,颉利怕了,所有的突厥人都怕了。 “退!快退!”颉利大吼,调转马头就跑,这仗没法打了,这汉人都会妖法! 小树林里,李渊看着薛万彻那疯狂的背影,眼眶微微有点红。 “这小子,是个爷们,没给咱大安宫丢脸。” 说完放下手里的筷子,拍了拍衣裳上的土,站起身来。 “行了,火候也到了,该继续加把火了。” 李渊转过身,对着身后十个整装待发的玄甲军挥挥手,冷声道:“去吧,冲出去,喊得响亮点,就说是二郎的旨意,十万斤震天雷,全给他们扔了!” “遵旨!” 十个壮汉,拉起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树林,一边跑一边喊。 “冲啊!炸死他们!陛下有旨!十万斤震天雷!全扔出去听响!” 这十辆车的出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突厥人本来就吓破了胆,回头一看,我滴妈呀!又来好几十车?这要是都炸了,还不得把地皮都掀了? 跑!快跑! 二十万大军,瞬间崩溃,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站在桥头的李世民也懵了,这玄甲军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还没等多想,身后又传来一阵撕破天穹的怒吼声:“跟着本王冲啊,陛下有旨,杀了这群突厥蛮子。” 还没等回头,就看着李神通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万余人冲了出去。 第45章 朕连亲兄弟都杀了,还怕几个卖粮的? 长安城。 危机解除了。 那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二十万突厥铁骑,被几百个陶罐子给炸跑了。 这种劫后余生的狂喜,迅速在整座城市蔓延开来,朱雀大街上,张灯结彩。 老百姓们敲锣打鼓,还有人自发地在街头巷尾摆起了流水席,虽然也就是些粗茶淡饭,但那是真高兴啊。 命保住了,家保住了。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氛围下,两仪殿内,却冷得像冰窖。 李世民坐在上首,身上的戎装已经脱下,穿回了常服,但脸上的杀气,比在渭水河畔时还要重,手里捏着一份奏折,指节用力到发白。 “啪!” 奏折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混账!” “畜生!” “国贼!” 李世民一连骂了三个词,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底下。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那份奏折上,记录着这几天长安城内的粮价波动,就在突厥大军压境、长安城危在旦夕的那三天里。 长安城的米价,从每斗五文,直接飙升到了每斗一百文! 翻了整整二十倍! 而且,是有价无市!各大粮铺纷纷挂出了售罄的牌子,暗地里却在搞黑市交易,一袋米,能换一个黄花大闺女! “查清楚了吗?”李世民的声音冷得掉渣:“是谁在背后搞鬼?是谁在吃人血馒头?”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的奏折。 “陛下。” “带头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 “是……博陵崔氏在长安的几家大粮铺。” “还有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的几家商号,也都参与了。” “他们趁着突厥南下,散布谣言,说长安必破,诱骗百姓高价买粮保命。” “甚至……”长孙无忌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甚至有人暗中与突厥细作勾连,准备在城破之时,献出粮草以求自保。” “崔民干!” 李世民咬着牙,念出了这个名字。 博陵崔氏的族长,也是当朝侍郎。 这帮世家大族,平时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口的诗书礼乐,到了国难当头的时候,不想着怎么救国,反而想着怎么发国难财,甚至想着怎么卖国求荣! “好。” “很好。” 李世民怒极反笑。 “朕在前线拼命。” “朕的父皇在后面挖坑配火药。” “薛万彻拿命去挡箭。” “李神通带着人逼退突厥大军。” “他们倒好。” “他们在后面捅刀子!” “他们在吸大唐的血!” “陛下……”房玄龄有些担忧地开口,“世家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突厥虽退,但朝局初定,若是此时对世家动手……恐怕会引起朝堂动荡啊。” 这就是李世民最憋屈的地方,五姓七望,连皇权都要忌惮三分的庞然大物。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这群人掌握着土地、人口、读书人,甚至掌握着舆论。 想动他们?难如登天。 “动荡?”李世民眯起眼睛:“朕连亲兄弟都杀了,还怕几个卖粮的?” “不过……”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能硬来,得讲究策略。 得像父皇那样,哪怕是挖坑,也得挖得让人跳进去还得说声谢谢。 “传令下去。” “让百骑司盯着崔家。” “把他们这次囤粮的账本,每一笔都给朕记清楚了!” “这笔账。” “朕迟早要跟他们算!” “既然他们喜欢钱。” “那朕就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李世民看向窗外,大安宫的方向。 “如果是父皇……” “他会怎么对付这帮世家呢?” …… 大安宫。 李渊不知道自己又被儿子念叨了,他现在很忙,忙着搞装修,突厥人跑了,危机解除了,这大安宫的戒严自然也就取消了,那个北斗七星阵,也就没人提了。 现在的大安宫,除了门口那几十个被李渊点名留下负责看门的玄甲军,简直就是个自由市场。 但是。 李渊看着眼前的废墟,很头疼,之前为了造火药,这大安宫弄得脏乱不已。 仗打完了,可日子还得过啊。 “木头啊。” 李渊喊了一声。 公输木正蹲在地上研究怎么用水泥砌墙,听到喊声,赶紧跑过来。 “太上皇,草民在。” “这房子,咱们得重新建。” “但是呢,光有水泥不行,得有梁,得有柱子。” 李渊比划着:“朕要那种大木头,要那种一抱粗的,纹理还要好看的。” “最好是那种带着天然香气的,用来做朕的大床,还要做个大的摇椅,能躺两个人的那种。” 公输木一脸为难。 “太上皇,这种木料,宫里的库房倒是有些,可都是些陈年旧料,干透了,容易脆。” “要想找新鲜的、还要这么粗的,得去深山老林里砍。” “深山老林?”李渊眼睛一亮,来大唐这么久了,除了那天去渭水河边野餐了一顿,还没出去过呢。 “哪有深山老林?” “回太上皇,城外终南山深处就有您说的树,林深树密,据说还有千年的古树。” “终南山?”李渊乐了,这地儿熟啊,修仙问道的好地方啊,正好去散散心。 顺便砍几棵树回来做家具,这叫什么?这叫自力更生! “走!”李渊大手一挥:“收拾东西!带上斧子,带上锯子!带上锅碗瓢盆!咱们去终南山伐木!” “啊?”裴寂正好路过,手里端着个茶壶,一听又要出门,腿肚子都在转筋。 “陛下,咱们才刚从渭水回来啊,这把老骨头还没歇过来呢,那终南山……可是要爬山的啊。” “爬山怎么了?”李渊瞪了他一眼:“生命在于运动!你看你那肚子,都快垂到地上了,再不练练,还没等朕死,你就先挂了,朕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裴寂眉头一皱,这话,好像是在骂自己,但是又没证据,还没等多想,只听李渊继续道:“必须去!所有人都得去!谁不去朕扣谁的退休金!” 三个老头欲哭无泪,这太上皇的精力怎么就这么旺盛呢?是不是偷偷炼了什么丹药没给他们吃啊? 既然要出门,那就得跟现在的房东打个招呼,李渊也不含糊,直接让小扣子去太极殿,传了个话。 大概意思就是: “二郎啊,朕看大安宫没木头了,准备去终南山砍两棵树,不用你派兵了,朕带着那二十个玄甲军就够了,你也别跟着,好好在宫里处理你的破事。” “朕去去就回,对了,今晚别给朕留饭了,这几天朕可能要在山里住下。” 第46章 远看长安美,近看美长安。 李世民接到这个口信的时候,正在跟魏征扯皮,一听父皇又要出宫,愣了一瞬。 但一听是去砍树,心里松了口气。 砍树好啊,砍树是体力活,还能锻炼身体,让父皇去散散心,也好。 “准!”李世民大手一挥:“传令沿途关卡,放行。” “另外,让程咬金跟着,一定要保护好太上皇的安全,若是少了一根汗毛。” “朕唯他是问!” 一个时辰后,一支奇怪的队伍出了明德门。 李渊骑着一匹老马,头上戴着草帽,手里拿着马鞭,嘴里哼着:“大王叫我来巡山哪……” 后面,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 也没坐车,被李渊逼着骑驴,李渊说驴稳当,而且符合隐士的气质。 三个宰相骑着三头倔驴,一路上那是鸡飞狗跳。 “哎哟!慢点!这畜生怎么还尥蹶子啊!” “陛下!等等老臣啊!” 再后面,是二十个玄甲军,现在已经彻底沦为了李渊的私兵,一个个背着斧子、锯子、绳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樵夫队。 但那身精良的铠甲,又透着股杀气,让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 再再后面,是薛万彻,骑着高头大马,背着双刀,面无表情。 自从那天在渭水河畔拒绝了李世民之后,他就彻底把自己当成了大安宫的人,眼里只有前面那个骑着老马哼着小曲的老头,谁要是敢动那老头一下,他就砍谁。 最后,是程咬金带着的一队侍卫,大包小包的扛着,还拉了不少营帐。 一路无话,到了终南山脚下,日头已经偏西了。 “停!”李渊勒住马,看着眼前巍峨的终南山,郁郁葱葱,云雾缭绕,是个好地方。 “就这儿吧,把马拴好,咱们爬上去!朕记得上面有个什么台,风景不错。” 一群人开始爬山。 这对于一众将士和程咬金薛万彻来说,如履平地,但对于那三个老头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没爬两步,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陛下……歇……歇会儿吧……” 裴寂扶着一棵树,感觉肺都要炸了。 “虚!”李渊回头鄙视了他一眼:“肾虚!你看朕,脸不红气不喘。” “肾虚是病,得治啊,要是不治,朕怕你以后漏尿。” “……” 闻言的所有人都虎躯一震,这太上皇真是放飞自我了,啥话都敢说。 李渊撇撇嘴,心中暗道这系统给力啊,这才改造了多久,虽然比起那些将士们还差了些,可比面前这仨几乎同代的老头,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虽然嘴上损,但考虑到老伙计的身子状况,还是停了下来,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接过小扣子递过来的水囊,喝了一口。 “爽!这山里的水,就是甜。” 转过头,看向北方,长安城的方向,也是渭水的方向。 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此时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繁华。 “真好看啊。”李渊感叹了一句:“这江山,多美,此情此景,朕想放诗一首。” “远看长安美,近看美长安。” “这特么是啥?全是朕江山!” “突厥吓尿裤,世家靠边站。” “老子哼个曲,给个神仙都不换!” 三个老头嘴角抽了抽,这是诗?一旁的程咬金一听,眼睛一亮,凑了上来。 “好诗,好诗啊!陛下,臣这也有一首诗,刚才听了陛下吟诗作对,突然来了感觉。” 李渊眉头一挑,笑着看向程咬金:“大声念出来,朕听听!” “啊,长安,看着真舒坦。” “有酒又有肉,金窝都不换。” “谁敢动一下?陛下给他稀巴烂!” “哈哈哈哈……好诗,好诗啊!”李渊眼前一亮,能跟自己媲美的,也就程咬金了,仨老头闻言,眉头皱的能挤死苍蝇。 “陛下怎么……” “嘘……别吱声,陛下开心就好。” “对对对,一会儿让咱作诗,咱就装不会,抢了陛下风头,回去怕是要挨揍。” 两人瞬间臭味相投的凑到了一起,李渊大手一指,扫视全场:“千里江山……” 话刚出口,目光向东扫去,突然顿住了。 这半山腰,一览无余,正好能看到渭水的北边。 此时,那个方向升起了一股股浓烟。 不是那种做饭的炊烟,炊烟是白色的,轻盈的,袅袅升起。 但这烟,黑色的,浓重,成片成片地升起。 像是要把半边天都给染黑了。 即使隔着这么远,李渊嗅了嗅鼻子,都能感觉到那烟里透着的一股让他不舒服的气息。 “那是啥?”李渊指着那个方向,看向旁边的程咬金:“这大热天的,谁在那烧荒?也不怕引起山火?不知道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啊!” 程咬金顺着李渊的手指看去,脸色变了变,低下头。 “回陛下,那边可能……可能是突厥人走的时候,烧了些营帐吧。” “毕竟他们走得急,带不走的东西,就烧了。” “烧营帐?”李渊眯起眼睛:“不对吧,突厥人不都被赶走了么?这时候还有余孽在烧营帐?” “那烟的位置好像也不对吧,咱看着怎么像是村庄的位置!” “朕记得出来的时候看过舆图了,那边好像有几个村子,叫什么……赵家庄、刘家铺的。” 李渊站起来,眼神变得锐利。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万彻,这蛮子不说,你来说,你跟朕说实话,那到底是在烧什么?” 薛万彻沉默了。 “说!”李渊厉喝一声:“你要是敢骗朕,朕就……朕就让春桃不让你上床!” 薛万彻嘴角抽搐了一下,叹了口气。 “陛下,那是……那是在烧村。” “烧村?”李渊心里咯噔一下:“谁烧的?突厥人?突厥人不是跑了吗?难道他们又杀回来了?” “不。”薛万彻摇摇头,声音低沉:“是咱们大唐的军队烧的。” “谁下的令?还敢烧村子?”李渊感觉指尖在跳动,那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第47章 原来是为了……防瘟疫啊 薛万彻摇摇头,他现在不管军事,谁下令他不知道。 李渊声音有些发颤:“程蛮子,你来说,谁下的令?好好的村子为啥要烧了?” “是……李靖大将军下的令。”程咬金支支吾吾,眼神闪躲。 “李靖?”李渊更懵了:“李靖疯了?那是咱们自己的百姓啊!他烧村干什么?” 薛万彻抬起头,看着那滚滚黑烟,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因为……那些村子,已经没有活人了。” 轰!李渊脑子里像是炸了一个雷:“你说的没有活人?是什么意思?” 薛万彻叹了口气:“突厥行军打仗都是以战养战,南下的时候,恐怕也是什么辎重都没带,一路烧杀抢掠过来的。” “从北边草原,一直到渭水北岸的那些村庄,首当其冲。” “男的被杀,女的被掳,老幼被踩死。”薛万彻的声音有些哽咽:“突厥人退了,留下了满地的尸体,这几天天气热,尸体……烂得快。” “如果不处理,会滋生瘟疫,一旦瘟疫传开,传到城里……” 程咬金叹了口气,开口补充道:“所以,只能烧,连同那些尸体,连同那些房子,连同……” “连同那些还没完全死透、但已经救不活的人,一把火全烧了。” 李渊愣住了,看着那成片成片的浓烟,感觉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沙子,堵得慌。 他穿越过来,经历了玄武门之变,经历了渭水之战。 但他一直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游戏,一场他在玩的游戏,他可以用系统,用炸弹,用忽悠。 身份还是个太上皇,做事肆无忌惮就行,谁要是敢管他,他就直接骂李二不孝就行。 虽然年纪大了,不过一来就能退休,还有一群人陪他玩过家家的游戏,多好啊。 但是现在,这滚滚的黑烟,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把他彻底从游戏里抽醒了。 这是真实的历史,血淋淋的乱世,那一缕缕黑烟,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无数个破碎的家庭,是这个时代,最底层的悲哀。 “瘟疫……”李渊喃喃自语:“哦,原来是为了……防瘟疫啊。” 理智上,李靖是对的,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消毒液的时代,一把火烧了是最有效的防疫手段,甚至是唯一的手段。 如果不烧,一场瘟疫下来,长安城可能会变成死城,连带着渭水河畔的所有城池,可能都会变成死城。 可情感上,他接受不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让他这个现代人的灵魂在颤抖。 “陛下……”裴寂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别看了,晦气,咱们安营扎寨吧,明天一大早,让程蛮子带着咱们砍树。” “这世道,就这样。”萧瑀也走了上来,轻轻摇了摇头:“人命如草芥,习惯了就好。” “习惯?”李渊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众人:“你们跟朕说习惯?你们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裴寂吓得一哆嗦:“臣……臣不敢……” “草芥?”李渊指着那片黑烟:“那是人!是大唐的子民!是给你们种粮食、交赋税的爹娘!” “你们吃着他们种的米,穿着他们织的布,现在他们死了,你们就一句草芥?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李渊咆哮着,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 三个老头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薛万彻和程咬金低着头,握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玄甲军们也都低下了头,肃穆,沉重。 李渊骂累了,喘着粗气重新坐回石头上,看着那片黑烟,久久没有说话。 太阳落山了,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那远处的火光,在夜色中更显得格外刺眼。 像是一只只流血的眼睛,在控诉着这个世道的残忍。 “不砍了。”李渊突然站起来,声音疲惫:“不砍树了,朕没心情做床了。” “那……陛下?咱们回宫?”萧瑀试探着问:“这会儿天黑了,路不好走,要不明天一早回宫?” “不回宫。”李渊摇摇头,指着山下的方向,指着渭水北岸的方向:“去那。” “啊?”所有人大惊失色:“陛下!去不得啊!那里刚烧过死人!万一染上瘟疫……” “陛下万金之躯,怎可涉险?” “放屁!”李渊瞪着眼睛:“怕个鸟的瘟疫!朕要去看看,去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哪怕是去给那些冤魂……磕个头,去看看还有没有活下来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朕是大唐的太上皇,这江山是朕打下来的,这百姓是朕的子民,他们在受苦,朕怎么能……怎么能在这看风景?” 说完,李渊不顾众人的阻拦翻身上马。 “驾!” 老马嘶鸣一声,顺着山路,向着那片充满死亡和绝望的土地冲了下去。 薛万彻二话不说。 翻身上马。 跟了上去。 “保护太上皇!”程咬金大喝一声,玄甲军们也纷纷上马,义无反顾。 只剩下三个老头,在那风中凌乱。 “这……这可咋整啊?” “去疫区?” “这要是让小陛下知道了,不得剥了咱们的皮?” “别废话了!”封德彝一咬牙:“跟上去吧!太上皇都去了,咱们要是敢跑,不用陛下动手,太上皇回头就能把咱们点了天灯!” 在终南山的夜色中,一支队伍逆行而下,冲向了那片炼狱。 李渊也不知道这会儿怎么想的,心里复杂至极,除了悲伤,更多了一个念头。 一个疯狂的念头。 “瘟疫是吧?” “乱世是吧?” “草芥是吧?” “朕就不信了!” “朕既然来了。” “就要把这草芥。” “变成参天大树!” “系统!” “给朕滚出来!” “有没有治瘟疫的方子?” “有没有救命的药?” “给朕兑换!” 【叮……残余能量不足以支撑宿主兑换物品】 【若是宿主想改变世道,还请积攒更多属性】 【注:本系统奖励为随机发放,还请宿主完成更多隐藏任务】 “草……” “真是个废物!” 第48章 朕要带他们去渭水河边祭拜 大安宫,天还没亮,安静得像是一座真正的冷宫。 自从那天从终南山回来,李渊就变了,那个爱吃好吃的、爱打麻将、爱跟大臣们插科打诨的老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话之人,他把自己关在冷香殿里,不修房子不画图纸,也不骂人了,连饭都吃得很少,整日整夜地坐在窗前,看着北方,虽然隔着宫墙,什么都看不见。 裴寂、萧瑀、封德彝这三个老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睡醒就是在殿外转圈,就等着人出来。 “这可咋整啊?”裴寂搓着手,一脸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陛下这是魔怔了?那天在山上,就不该让陛下看见那烟!” “这心病,还需心药医啊。”萧瑀叹了口气:“要不……咱们进去劝劝?” “怎么劝?”封德彝翻了个白眼:“你去跟陛下说,死几个人很正常?那是打仗?信不信陛下能拿刀把你劈了?” 三人正愁着呢,殿门突然开了,六只眼睛同时看了过去,小扣子端着个托盘走出来的时候,眼底又同时闪过一丝凄凉。 “太上皇……还是没吃?”裴寂赶紧凑上去问。 小扣子红着眼圈,摇摇头:“太上皇就喝了口水,一直坐在那发呆,奴劝也没用,太上皇说……他心里堵。” “堵?”萧瑀一拍大腿:“堵就是闲的!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得给陛下找点乐子!那个谁,老裴,去把麻将拿来!咱们进去,陪陛下搓两把!” 裴寂一听,觉得有理:“行!我去拿牌!老封,你去准备点酒!咱们进去,哪怕是耍宝,也得把陛下逗乐了!” 片刻后,三个老头抱着麻将盒子,提着酒壶,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冷香殿。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沉闷的气息。 李渊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咳咳。”裴寂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谄媚笑容:“陛下啊,这大好的时光,闷在屋里干啥?来来来,老臣把麻将拿来了,咱们搓两把?” “今儿个老臣带了不少钱,准备输给陛下当酒钱呢!”萧瑀也凑趣道:“三缺一,就等您了,这几天没听见您碰牌的声音,老臣这心里都痒痒。” 两人一边说,一边在那摆桌子。 哗啦啦。 麻将牌倒在桌子上,清脆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李渊缓缓转过头。 那一瞬间,三个老头都愣住了,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布满了红血丝。 眼窝深陷,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精明和戏谑,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冷漠。 “打牌?”李渊的声音沙哑:“你们想打牌?” “啊……是啊……”裴寂被这眼神吓了一跳,手里的二饼掉到地上:“陛下……散散心嘛……” “散心?”李渊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麻将桌。 哗啦——! 麻将牌撒了一地,到处乱滚。 “打你大爷的牌!”李渊咆哮起来:“外面死了多少人!你们是没看到吗?我看舆图,从草原下来,至少几千个村子。” “几千个村子!少说几万条人命!” “就在渭水边,就在哦黄河边,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被那帮突厥畜生杀光了!烧光了!” 李渊指着窗外,手指在颤抖。 “那些百姓,前几天还在刨地,还在家里抱孩子。” “现在呢?变成了灰!变成了一堆烂肉!” 李渊捂着胸口,一脸的痛苦:“那天在渭水河边,吃着火锅唱着歌,我以为赢了,我以为我是个英雄,我以为几个炸弹就能把大唐救了。” “可是我错了!我救了个屁!我只是救了这座长安城!救了你们这帮达官显贵!” “那些百姓呢?他们死了!” “因为我的无能!因为我来晚了!因为我只顾着在这里修房子、搞装修、选宫女!” “我要是提前想到这些,是不是能避免,至少至少,百姓们不会死?” “都说打仗会死人,我不知道吗?可是和百姓有什么关系?他们面对屠刀的时候,会怕吗?心里会想着还有希望,咱们会去救他们吗?” 李渊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了裴寂一脸。 “你们还有脸打牌?你们的心是被狗吃了吗?那是大唐的子民!是供养咱们的衣食父母!父母死了!你们在这寻欢作乐?滚!” 李渊抓起地上的麻将牌,狠狠地砸向裴寂。 “都给我滚出去!别让我看见你们!我嫌恶心!” 三个老头彻底吓傻了,从来没见过李渊发这么大的火,更没见过李渊流露出这种…… 深不见底的悲伤。 不敢说话,来不及擦脸上的口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殿里,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李渊一个人,站在那堆散乱的麻将牌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泪,顺着那张苍老的脸庞滑落。 三天,整整三天。 大安宫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装修声,没有嬉笑声,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 李世民在太极宫里也坐不住了,他听说了大安宫的事,听说了父皇发的那通火,三个老头也来找他了。 他想劝,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若是没有玄武门那日,想必现在的大唐还是一片歌舞升平吧,突厥人也不会趁着这个空档找了个借口南下。 他知道,父皇这是在自责,这种自责,只能靠时间去消化,他也自责,但是他现在是皇帝,除了黄河北边的百姓,还有整个大唐的百姓都在为了生计奔波,他不能像父皇一样停下来,这大唐,他必须扛起来。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大安宫的门开了。 李渊走了出来,此时的他形象全无,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上面还插着几根稻草。 眼睛通红,肿得像桃子,身上穿着那件沾满了灰尘和油渍的麻衣。 “小扣子。”李渊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奴在。”小扣子闻声,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去,传朕的口谕,给李世民。” “太上皇……您说……”小扣子看着李渊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让他,带着所有的皇子、皇孙,无论男女,不分嫡庶。” “哪怕是还在吃奶的,全都带上。” “一个时辰后,在明德门外集合,朕要带他们去渭水河边祭拜。” 第49章 百姓为子民,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一个时辰后,明德门外,皇家车队浩浩荡荡。 李世民骑着马,一脸的凝重,后面跟着几十辆马车,里面坐着的,全是他的儿子女儿。 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吴王李恪…… 还有长乐公主、豫章公主…… 最大的十几岁。 最小的才刚会走,被奶娘抱着。 这帮皇二代们,平日里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突然被叫出来,还要去城外,一个个都挺兴奋。 以为是皇爷爷要带他们去春游。 “父皇,咱们去哪啊?” “是不是去终南山抓兔子?” “我要吃皇爷爷做的烤肉!” 李泰胖乎乎的脸上全是期待,李世民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闭嘴!都给朕老实点!” “待会儿见了皇爷爷,谁要是敢乱说话,敢喊苦喊累,朕打断他的腿!” 孩子们被吓住了,不敢吱声。 车队后面,文武百官纷纷跟着,此刻安静的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城门口,一支简陋的队伍走了出来,没有仪仗,没有护卫。 只有一辆辆破板车,车上装着几坛子酒,还有数不清的黄纸。 李渊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根木棍,鸡窝头随风飘扬,一身麻衣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后面跟着裴寂、萧瑀、封德彝,这三个老头今天也没穿官服,都换上了素色的布衣,一个个低着头,神情肃穆。 再后面,是薛万彻和二十玄甲军,都没带兵器,背着铁锹和镐头。 李神通跟在最末尾,指挥着车队。 “父皇……”李世民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看着李渊那憔悴的面容,心里一酸:“您这是……” “人齐了吗?”李渊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后面的车队。 “齐了。”李世民低头:“都在,儿臣让文武百官也都跟着,所有在长安的官,除了皇城侍卫,其他人都在这了。” “好。”李渊点点头,声音冷冽:“让他们都下来,不许坐车,也不许骑马,都给朕走着。” “走?”李世民愣了一下:“父皇,一直到渭水边,若是走了,恐怕一天一夜才能到,孩子们怕是受不了……” “受不了?”李渊冷笑一声:“受不了就爬!” “今天,朕是要带他们去上课,上一堂,这辈子最重要的一课!” 说完,李渊转身,朝着渭水的方向,大步走去。 简陋的队伍没等后面大队伍,一个个全都翻身下马,跟着李渊开始走。 李世民不敢违拗,只能挥手。 “下车!都下车!跟着太上皇!走!” 一群娇生惯养的皇子皇孙,被迫下了马车,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脸的委屈和不解。 看着前面那个衣衫褴褛的爷爷,还有黑着脸的父皇,谁也不敢吭声,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一直到了第二天的午时,过了渭水河,到了最近的一个烧的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村子,李渊停了下来。 风一吹,卷起漫天的黑灰。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废墟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土包,那是李靖让人挖的万人坑,所有的尸体,烧完之后,都埋在了这里。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静静地趴在大唐的土地上。 呕—— 刚一走近,那股子味道,让几个年纪小的公主直接吐了出来。 李泰那个小胖子也是脸色煞白,捂着鼻子。 “好臭啊……” “我想回家……” 李渊回过头,反手一巴掌抽在李泰的手上。 “把手放下!给朕闻!这就是你们吃的米!这就是你们穿的衣!这就是养活你们的百姓的味道!” 李泰被吓哭了,憋着不敢出声。 李渊走到那个巨大的土包前,停下脚步,没有跪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了很久,转过身,看着这群大唐未来的主人,看着李世民,看着那些大臣。 “都给朕跪下!”一声暴喝,声如洪钟。 “哗啦啦。” 李世民带头,所有皇子皇孙,所有大臣,全部跪在了这片焦黑的土地上,跪在了这几万冤魂的面前。 李渊拿起一坛酒,拍开泥封,那是那天挖出来的隋朝陈酿,价值连城。 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全部倒在了地上,酒香四溢,混合着焦糊味,形成了一种奇怪而悲壮的味道。 “乡亲们。”李渊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对着老朋友说话:“我……来晚了。” “我是大唐的皇帝……哦不,是太上皇,是那个没用的李渊。” “我以为我是个英雄,那天我就在河对岸树林里,吃着肉,喝着酒。” “几日前我才知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们被烧成灰,我救不了你们,我……无能啊!” 李渊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那一堆黄纸。 火苗蹿起,映红了他那张苍老的脸。 三个老头跪行到李渊身边,一人抓了一把黄纸,往火堆里扔。 “今天,我带着如今的大唐皇帝李世民,带着皇子皇孙们,来给你们赔罪了,来给你们磕头了。” “我向你们发誓,只要李家还在一天,只要大唐还在一天,这样的事,绝不会再发生!我会让这天下,再无饥馑!再无战乱!” “我会让这片土地的子孙后代们,都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李渊说完,把手里的火折子扔进火堆,缓缓跪下。 在身后众人眼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开国皇帝,那个把玉玺当垃圾扔的太上皇,一人仅用了几天就弄出来了炸药的太上皇,在这个乱葬岗前。 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砰! 砰! 砰! 三个老头把手里的钱纸往火里一扔,跟着李渊磕头。 李世民跟着磕头,重重地磕下去。 “父皇……” “儿臣……记住了。” 皇子们也都吓傻了,跟着磕头,虽然他们不懂为什么要磕头。 但这一刻,这种来自灵魂的震撼,对死亡和生命的敬畏,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 身后大臣也都跪下,朝着土包磕头。 李渊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跪了一片的众臣,声音清冷。 “朕再说一遍,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若无百姓,便无大唐,诸君勉之。” “这笔账,咱们得记着,百姓为子民,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都记住了么!” 第50章 气吞万里的唐国公!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跪着的李恪,突然站了起来。 这个拥有前隋血脉的皇子,此时不过膝盖高,踉踉跄跄的走到土包的边缘。 那里,半掩在土里,露出半截断刀。 刀刃已经卷了,上面满是铁锈和黑色的血迹,刀柄上还缠着半截破布。 李恪伸出小手,抓住了那把断刀用力一拔。 噗。 断刀被拔了出来,带起一阵泥土。 很沉,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把刀太沉了。 他没有松手。 李渊抬起头,看着李恪,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 “恪儿。”李渊招招手:“过来。” 李恪提着断刀,走到李渊面前,并没有因为害怕而发抖,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光。 “这刀,沉吗?”李渊问。 “沉。”李恪回答,声音清脆。 “上面那是啥?”李渊指着刀上的血锈。 “是血。”李恪说。 “不。”李渊摇摇头,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握住了李恪握刀的小手。 “那是,重量,是这大唐江山的重量,是这几万条人命的重量。” 李渊盯着李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着。 “记住了。” “拿着刀。”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 “不让人杀。” “是为了让这地底下的冤魂。” “能闭眼。” “你身上流着两朝的血。” “有人说你是孽种。” “有人说你是隐患。” “但朕告诉你。” “你是李家的种!” “是这大唐的皇子!” “只要你手里这把刀。” “是对着外人的。” “是对着那些敢欺负咱们百姓的畜生的。” “那你就是大唐的英雄!” “懂了吗?” 李恪浑身一震,眼中的迷茫散去,紧紧握住那把断刀,对着李渊,重重地点头。 “孙儿……懂了!” “孙儿以后。” “定要用这把刀。” “护住这大唐的百姓!” “谁敢动他们。” “我就杀谁!” “好。”李渊摸了摸他的头,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很淡,但很欣慰。 “这刀,留着,时刻提醒自己,今天的味道,还有今天这跪在地上的滋味。” 祭祀结束了,风更大了,卷起漫天的纸灰,像一场黑色的雪飘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就连最调皮的李泰,也变得格外安静。 车队缓缓驶向长安城,那个繁华的、喧嚣的、却又无比脆弱的长安城。 李渊坐在那辆破板车上,看着远去的废墟,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了一点,但又似乎,压得更重了。 “系统。” “我以前觉得,当个昏君挺好,吃喝玩乐,混吃等死。” “但现在……” “我突然觉得,既然来了,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如果不做点什么,如果不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那送我的这五十年,活得也太特么窝囊了。” 【宿主……】 【您想做什么?】 李渊抬起头,看着那巍峨的长安城墙,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都说汉人软弱,如今乃是这大唐盛世,我要让汉人站在这世界之巅,一个个的都挺直了脊梁骨做人!” “我要让着天下,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都不用死得这么窝囊!” 回到长安。 大安宫静了,彻底静了,自从乱葬岗回来之后,那个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搞装修、骂李二的太上皇,又一次把自己关进了冷香殿。 不过这次好的一点是,每天小扣子送饭,屋内那个把自己关起来的人,都狼吞虎咽的吃完了。 屋外的三个老头,也沉浸在那日的气氛了,久久没有缓过来。 这一关,就是半个月。 工地停工了。 那个挖了一半的大坑,积了一层雨水,绿油油的,看着渗人。 那几百个工匠和壮汉,因为没了主心骨,也不敢走,也不敢乱干活,只能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捉虱子。 “老裴,你说……陛下这是咋了?” 萧瑀蹲在冷香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圈圈。 “那乱葬岗的事儿……虽然惨,但也过去这么久了。” “陛下打了一辈子仗,尸山血海都蹚过来了。” “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哪个城破了不是死一片?” “怎么老了老了,反而……反而看不开了呢?” 裴寂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茶壶嘴对着嘴灌了一口。 “唉……” “你不懂,那日,我应该看出了点太上皇的心思。” “以前打仗,那是为了争天下,那是你死我活,心是硬的。” “现在呢?天下是咱们的了,那些死的人,是咱们的子民。” “这就像……就像年轻时候跟人打架,把人打残了不觉得咋样。” “等到老了,看着自己家孩子被人打残了,那心里的滋味……能一样吗?” 封德彝在一旁撇撇嘴。 “那也不至于半个月不见人吧?” “虽然吃饭了,就这么一直给自己关着也不是个事啊,再这么下去,别说修房子了,咱们得准备……那个啥了。” “闭嘴!”裴寂瞪了他一眼:“陛下那是真龙天子,自有天佑!” “不过……”裴寂看了看紧闭的殿门,眼里也满是担忧:“咱们是不是得想个辙?要不……把新选的宫女送进去?” “可算了吧,你是闲的想吃屁,上次还没被骂够么?” “说不定骂出来了心里就顺畅了呢?” 就在这三个老头愁眉苦脸,在那瞎出主意的时候。 吱呀—— 一声轻响。 冷香殿那扇紧闭了半个月的大门开了。 清晨的阳光,顺着门缝挤了进去,照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三个老头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噌地一下跳了起来。 “陛下!” “太上皇!” “您可算出来了!” 李渊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阳光下。 裴寂愣住了。 萧瑀愣住了。 封德彝手里的茶壶啪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是……太上皇? 这就是那个半个月前,头发像鸡窝、眼神浑浊如死灰的老头? 此时的李渊。 变了。 彻底变了。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子束在头顶。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巴。 虽然人瘦了一大圈,那件麻衣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但是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枪,一杆刚刚磨去了铁锈、露出了寒光的霸王枪。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混不吝、几分浑浊的老眼。 此刻,清澈深邃,锐利至极。 就像是……就像是当年在太原起兵时,那个指点江山、气吞万里的唐国公! 第51章 房子盖好了,让他来题个字 “陛……陛下?”裴寂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有点干,但是这段时间跟李渊的相处,不像是君臣,反倒是像多年的兄弟一般,久违的帝王威压,膝盖有些发软。 “嗯。”李渊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不大,没有了之前的颓废和沙哑。 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眯了眯眼。 “今天天气不错。” “适合干活。” “干……干活?”萧瑀结结巴巴地问:“陛下……您还要修……修房子?” 李渊转过头看着萧瑀,嘴角微微上扬。 “房子?不修了,那个太小,装不下朕现在想装的东西。” “那……那修啥?”封德彝连忙问道。 李渊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带起一阵风。 “小扣子!” 李渊喊了一声。 “奴婢在!” 小扣子从角落里冲出来,看见李渊这副模样,喜极而泣。 “太上皇!您终于出来了!呜呜呜……” “憋回去。”李渊拍了拍他的脑袋:“朕还没死呢,哭什么丧。” “去,把公输木给朕叫来,还有李神通,把万彻也叫来,朕要开会。” “是!”小扣子抹着眼泪,飞快地跑了。 一炷香后,大安宫的废墟上,那张充当办公桌的破门板前,重新围满了人。 公输木抱着本子,李神通搓着手,薛万彻抱着刀,一脸冷酷。 三个老头站在后面,一脸茫然。 李渊站在门板前,手里拿着炭条,在那张已经画满了鬼画符的草纸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 “公输木。”李渊开口了。 “在!” “朕问你,上次那个水泥,你玩明白了吗?” 公输木赶紧点头:“回太上皇,明白了!太明白了!那玩意儿简直是神物啊!只要比例对,水一浇,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而且想塑什么形就塑什么形!” “好。”李渊点点头。 “但是,光硬不行,若是力太大了,它会裂,会塌。” 公输木一愣:“那……那咋办?” 李渊看着他:“如果,朕说如果,在这水泥里,加点骨头呢?” “骨头?”众人面面相觑,拿人骨头?还是猪骨头?这太上皇不会是要搞什么祭天邪术吧? “想什么呢!”李渊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这帮人在想啥,拿炭条敲了敲桌子:“朕说的骨头,是铁!” 李渊在纸上画了几根竖线,又画了几根横线,交叉在一起,像个网。 “看见没,把铁棍像编笼子一样,编起来,竖着的,当柱子,横着的,当梁。” “然后把水泥灌进去!让水泥包裹着铁棍!铁,有韧性,拉不断,水泥,有硬度,压不扁,这两个东西结合在一起,那就是……”李渊深吸一口气。 “金刚不坏之身!”公输木补充着,眼睛慢慢瞪圆了,他是鲁班传人,懂结构。 李渊这话一出,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的混沌。 这…… 这是天才啊! 这要是做成了。 那房子得多结实? 怕是连攻城锤都撞不开吧! “妙啊!”公输木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太上皇!此法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若是能成,咱们能盖出……盖出通天的塔来!” “通天塔以后再说。”李渊摆摆手:“现在,朕要盖一座楼,一座两层的楼。” “就在这大安宫的正门口,正对着那扇大门。” 李渊指着那片空地。 “地基挖深点,挖到岩石层,柱子弄粗点,要两个人合抱那么粗的水泥柱子!里面要塞满铁棍!” “可是……”公输木面露难色:“太上皇,这得要多少铁啊?大唐缺铁啊,铁都拿去打兵器、做农具了,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这么多铁棍。” “而且私自冶铁,那是死罪啊。” “死罪?”李渊冷笑一声:“谁敢治朕的罪?” 转头看向李神通。 “神通。” “臣弟在。” “你去找李二,跟他说,他爹要盖房子,缺铁。” “让他把武库里那些生锈的刀枪剑戟,还有战场上捡回来的那些破铜烂铁,全都给朕拉过来!有多少要多少!” “如果不给。”李渊眯了眯眼:“你就告诉他,虎符朕虽然给他了,但朕这张脸还没丢完,他要是不给,朕就去太极殿门口坐着,赖着,看他给不给!” 李神通一听,头皮发麻,这可是去勒索皇帝啊。 但看着李渊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是……臣弟这就去。” “还有。”李渊叫住他:“光有废铁不行,废铁得炼,得把它们化成铁水拉成铁棍。” “你顺道跟李二说,工部找几个最好的铁匠,带上炉子,就在这大安宫里,开个炼钢厂!” 三天后,大安宫,再一次变成了大工地,比上次还要热闹。 几十座土高炉拔地而起,黑烟滚滚,火光冲天。 废弃的刀枪被扔进炉子里化作通红的铁水,然后顺着沟渠流出来,拉成一根根粗糙但结实的铁棍。 几百个工匠,加上几千个民夫,在那个巨大的地基坑里,像蚂蚁一样忙碌。 没有榫卯,没有斗拱,只有粗暴的铁与石的结合。 李渊没有再躺在摇椅上,戴着草帽,卷着裤腿,手里拿着图纸穿梭在工地里。 “那个谁!” “铁丝绑紧点!” “那是骨头!” “骨头散了人就塌了!” “那个水泥!” “多搅两下!” “别有气泡!” “谁要是敢偷工减料。” “朕把他塞进柱子里当桩子打!” 骂人,咆哮,比任何时候都要精神。 三个老头又是欣慰又是劳累,这几日,真是被当成畜生一样干活了,还反抗不了。 欣慰的是,太上皇,好像活过来了,有了那活人的气息了,虽然那张脸,还一直板着。 半个月后,大楼的主体,封顶了。 一座奇怪的建筑矗立在那,灰扑扑的,方方正正,没有飞檐翘角,没有雕梁画栋,就像个巨大的、灰色的盒子,立在大安宫的门口,格格不入。 李渊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座大唐第一座钢筋混凝土建筑,满意地笑了。 虽然丑了点,这就是……未来。 “小扣子。”李渊擦了擦额头的汗:“去,把二郎叫过来,就说房子盖好了,让他来题个字。” 第52章 升官发财请走别路! 贪生怕死莫进此门! 太极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折,听说父皇请他去题字,心里有点犯嘀咕。 “题字?” “父皇那房子……盖好了?” “这么快?” “这才半个月吧?” “能住人吗?” 带着疑惑,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忌等人,来到了大安宫,一进门,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 这是房子?这不是个大石墩子吗?这么大?这么灰?这么丑? “父皇……” 李世民看着那个灰色的巨兽,嘴角抽搐:“这就是您修的宫殿?” “这也太朴素了吧?要不儿臣让人再给您休一个?” 李渊背着手站在楼前,看着李世民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冷哼一声。 “朴素?这叫极简主义!你懂个屁,这房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哪怕是那天炸突厥的震天雷扔上去,也就是听个响,连个皮都炸不掉。” “真的?”李世民眼睛亮了,如果是这样,那丑点就丑点吧。 “行了,别研究房子了,朕让你来,是让你干活的。” 李渊指了指大楼正门口,两根巨大的水泥柱子光秃秃的。 “朕想了一副对子,但是朕这段时间手抖得厉害,提笔都费劲……”李渊看了看自己的手,嘿嘿一笑:“字写丑了,怕吓着人,你的字好,你来写。” “儿臣遵旨。”李世民赶紧让人准备笔墨纸砚:“不知父皇想写什么?是福如东海?还是‘延年益寿’?” 李渊摇摇头,眼神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上联。” 李渊一字一顿地念道。 “升官发财请走别路。” 李世民手里的笔一抖,墨汁滴在了纸上。 升官发财请走别路?这是什么词?哪有在宫殿门口写这个的?这多晦气啊! “写!”李渊厉喝一声,李世民不敢违拗,硬着头皮写下这八个字。 “下联。” 李渊继续念。 “贪生怕死莫进此门。” 轰!李世民的手僵住了,长孙无忌的扇子掉了。 升官发财请走别路! 贪生怕死莫进此门! 这是一副对联? 这是一道充满了杀气、充满了血性、充满了…… 军威的命令! 这哪里是宫殿?这分明是军营?或者说是死士营? 李世民看着这十六个字,感受着这十六个字里蕴含的那种决绝,那种不留退路的狠劲,突然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在这一刻都热了起来。 “父皇……”李世民抬起头,看着李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这……这是何意?” 李渊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大门正上方:“还缺个匾,是个名字。” “什么名字?”李世民问。 李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仿佛看到了未来,看到了无数的热血青年从这个门里走进去,然后变成钢铁一样的战士走出来。 走向大唐的边疆走向世界。 “大唐……学堂。” 李渊吐出四个字。 “学堂?”李世民彻底懵了:“父皇,您要在宫里办学?” “可是,这贪生怕死莫进此门和学堂,是不是有点不搭啊?哪有学堂还没进门就让人去死的?这谁敢来学啊?” 李渊转过身,看着李世民,看着这满朝文武,笑了,笑得有些悲凉,有些狂傲。 “你们以为朕这学堂是教什么的?教之乎者也?教吟诗作对?教怎么当官?” “不。” 李渊摇摇头指着北方,指着那片曾经被烧成灰烬的土地。 “朕的学堂不教做官只教做人。” “做一个敢死的人。” “做一个有脊梁骨的人。” “做一个能为了这大唐百姓,为了这脚下的土地,去流血,去拼命,去把天捅个窟窿的人!” “这就是朕的学堂,大安宫……陆军军官学校!”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李渊,看着那个站在灰色巨兽前的老人,夕阳照在他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一刻,李世民觉得父皇更像个引着大唐前行的开创者。 “写吧。”李渊淡淡道:“写得大一点,要狂草,要有杀气。”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提笔,饱蘸浓墨。 在巨大的牌匾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大唐军院】 次日一早 大安宫门口热闹非凡,李世民来了,身后跟着一支长长的车队,几十辆大车拉得全是好东西,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那车上捆着的,是手臂粗的金丝楠木,是红得发黑的紫檀,还有散发着幽香的黄花梨。 工部尚书段纶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几百个禁军,正哼哧哼哧地把这些木头往那个灰棺材里抬,嗓子都喊哑了:“慢点!都慢点!那是金丝楠!磕破了一块皮,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轻拿轻放!那个谁,把那块红布垫上!” 李世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个挂着大唐军院牌匾的怪楼,眉头紧锁。 哪怕昨日已经见过了,现在感觉还是丑,灰扑扑的楼上挂着木窗户,怎么看怎么丑。 “父皇!”李世民看见李渊正蹲在地上,跟公输木在那比划着什么,赶紧快步走过去请安。 李渊头都没抬,手里拿着把尺子在量一个木条的长度,随口问道:“来了?带啥吃的了没?” 李世民摇摇头,指了指身后的车队,一脸豪气地说:“没带吃的,儿臣给父皇带了点木头。” 李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顺着李世民的手指看过去,眉头立马就皱起来了:“这都是啥?” 李世民一脸献宝的表情解释道:“都是木头啊,父皇,这房子虽然结实,但这毕竟是皇家学堂,是给大唐培养将军的地方。” “外面虽然丑了点,里头咱不能含糊。您看,这是从岭南运来的百年金丝楠,水火不侵,香气袭人。” “儿臣想了,准备给这水泥墙上全包上一层楠木板,地上铺上紫檀木地板,房顶再弄点雕花,贴点金箔,挂上琉璃灯,怎么也得弄出点皇家的气派来。” 李渊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无语,最后变成了看傻子的眼神。 走到那根金丝楠木旁边,伸出脚,嘭地一声狠狠踹了一下,震得木头都在颤,把旁边的段纶看得心都碎了。 李渊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体面?二郎啊,你是不是觉得国库里的钱多得烧得慌?还是觉得朕这学堂是开青楼呢?” 第53章 这是本太上皇设计的茅厕 “你要是国库钱烧的慌,给百姓发钱去,一人二两银子,咱大唐就没有穷人了。” “你要是开青楼,开远一点,朕这地方侍寝的丫头都有二十多个,用不着你把青楼开到咱这大安宫。” 李世民被骂懵了,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为了大唐的颜面。 李渊背着手围着那根木头转了一圈,一脸嫌弃地骂道:“颜面个屁!朕问你,这学堂是干嘛的?是培养将军的!” “是培养那种能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能在沙漠里喝马尿、能在雪地里啃冰块的硬汉的!” “你个不孝子把这弄得跟绣楼似的,香喷喷的,软绵绵的,到处是雕花,遍地是金箔,那帮学生进来了是来学习打仗的,还是来学习怎么享受的?” “还没上战场呢,先学会攀比了?在这住了三年,要是习惯了金丝楠木的味道,到了边关闻着那马粪味、血腥味,他们是不是得吐出来?” “二郎,你是天策上将!这天下有一半是你带着人打下来的,军营什么条件你比咱都清楚,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打仗是享受的么?” 李世民被这一连串反问得哑口无言。 李渊走到那灰扑扑的水泥墙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墙面说道:“你看这墙,冷!硬!粗!这就是咱要的风格!时刻提醒他们大唐的江山是打下来的,不是在温柔乡里睡出来的!” 说着,转过身对着那些搬运木头的禁军吼道:“停!都给朕停下!把这些破木头都给朕拉回去!” “以后谁要是敢嫌这墙丑,朕就让他去跟薛万彻比划比划!” 刚从大楼里出来的薛万彻没听到前面的,听到这句话,拧着手,嘿嘿一笑,走到李渊身后:“哪个不长眼的想跟我比划比划啊?” 说着,那视线一直在李世民身上来回瞟。 李世民被骂得没脾气,只能挥手让段纶把木头拉回去,想了半天,弱弱地问了一句:“那……那这桌椅板凳……总不能让人坐地上吧?” “坐地上也不是不行,军营里,席地而坐不是正常么?”李渊撇撇嘴,不过考虑到要写字,还是得有点家伙事。 李渊招手把公输木叫过来,指着他手里捧着的那个奇怪椅子说道:“就用这个。” 这椅子简直简陋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几根木条拼的,四条腿,一个光秃秃的板面,后面加了两根木条当靠背,连漆都没刷,就刮了层桐油,露着原本的节疤。 桌子更简单,就是个单人小方桌,除了有个开了个口的抽屉,啥也没有。 “这叫课桌椅,单人的,一人一套,谁也别挨着谁。”李渊拍了拍那个小椅子,发出啪啪的脆响。 段纶凑过来一看脸都绿了,李渊瞪了他一眼:“老子这是军营,不懂就滚,一天天的在这看着碍事。” 段纶低着头,退了一步,躲到了李世民身后,李世民反倒觉得很有道理,还未上战场,却要体会比战场还艰苦的环境,这是何等的境界! 深吸一口气,对着李渊深深一揖:“父皇圣明!儿臣受教了!那就依父皇所言,一切从简!” 随后转头对着段纶道:“听见没!就按这个标准做一百套!工部那边全力配合,尽快弄出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两个月过去了,长安城的树叶落了,第一场雪下来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大安宫里又变了样,那个灰扑扑的学堂早就完工了,里面摆满了一百套榆木课桌椅,看着跟后世的教室没啥两样,就是没通暖气有点冷,主要是还没建好锅炉房。 真正的变化在后面,在原来冷香殿那一块,靠近海池的地方,那里拔地而起了一片奇怪的建筑群,不再是传统的宫殿式样,没有大屋顶和斗拱,而是一栋栋水泥浇筑的二层小楼,方方正正。 墙面刷了大白,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窗户开得很大,虽然还没弄出来玻璃,只能先用木窗户,不过设计的窗户多,三层油纸布包裹着窗框,透光性也还好。 这是李渊给那三个老头和薛万彻准备的教职工宿舍,也是大唐第一批联排别墅。 这一天大雪初晴,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个老头裹着厚厚的皮裘,站在一栋小楼前仰着头,一脸不可思议还有点嫌弃。 裴寂指着那房子胡子都在抖:“这……这就是咱们的新家?怎么看着跟个盒子似的?连个瓦片都没有?” “这……看着像是个放棺材的义庄啊……” 萧瑀赶紧捂住他的嘴:“你想死啊?被听见了,咱仨又得挨骂。” 这时候,李渊从中间那栋最高的楼里走了出来,穿着虎皮大衣,拿着铜手炉,满面红光地招呼道:“都在呢?是不是被朕的设计给震住了?进来看看?里面大有乾坤。” 李渊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个老头半信半疑地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不是火盆那种燥热,而是一种温润的暖。 封德彝脱掉皮裘,挠了挠头,环视一圈,疑惑道:“怎么这么暖和?也没看见火盆啊?”李渊指了指墙壁解释道:“土包子,这叫火墙。” “烟道砌在墙里,只要下面烧火,整面墙都是热的,比你们那个破火盆强一万倍。” 一楼大厅铺着平整的木地板,摆着几个用半成品弹簧和羊绒做的沙发。 李渊招呼坐坐试试,裴寂小心翼翼地一屁股坐下去,结果整个人陷进去了,吓得大喊救命:“陛下,陛下救我啊,这玩意吃人!” 李渊哈哈大笑:“吃个屁的人!这叫沙发!就是让你陷进去的,是不是腰不疼了?”裴寂扭了扭屁股,发现确实软软弹弹的,老腰瞬间舒坦了,感叹道这真是神物。 二楼是卧室和书房,宽敞明亮,全逛了一圈,虽然感觉这构造古怪,但是住着应该还好。 “陛下,这小屋子是干啥的?也不像是暗室啊,里面还有东西,也放不了杂物。”薛万彻站在门边,朝着李渊大喊:“陛下,这地方当个更衣间也不够啊。” 李渊朝着薛万彻走过去,大手一挥,骄傲地介绍道:“这是本太上皇设计的茅厕,以后拉屎撒尿就在这,坐着拉,不用蹲着,不用闻味。” 第54章 连饭都吃不饱还雅个屁? 三人凑过去一看,只见这小屋里,零零散散的只有几样东西,陶瓷烧出来的小盆,看样子应该是洗脸的地方,陶瓷烧出来的一个大盆,可能是洗衣服或者洗澡的?还有陶瓷烧出来的一个像是凳子,又圆圆的,不知道是啥的东西。 “这是恭桶?”薛万彻好奇道:“陛下,我看那公输木前段时间用木头给您造了一个。” “对咯!这就是恭桶!”李渊拍了拍薛万彻的肩:“你小子不错,比那仨老东西识货。” 萧瑀脸红了,结结巴巴道:“陛下,在屋里那啥,是不是有点太不雅了,不得臭死。” 李渊走过去指着马桶把手说:“臭个屁!拉完之后一拉这个绳子,哗啦——水从上面冲下来,直接流进下水道通往海池边得的化粪池,到时候那地方再一烧热了,热气顺着地下管道……” 说到这,李渊回首,隔着窗户一指大唐军院:“那栋楼都是热乎的!” 四个老头看傻了,不用倒恭桶了?不用半夜跑茅房了?封德彝跪在马桶前摸着光滑的瓷面,一脸虔诚。 而在这些二层小楼的中间,有一栋最高的三层小楼,那是李渊的总统套房。 本来李渊想跟大家一样住两层,但裴寂死活不干,抱着李渊的大腿哭着说君臣有别,您得高一点,那是皇权的象征。 李渊拗不过这帮老封建,只能加了一层单独的主卧,带个大露台,能俯瞰整个大安宫和海池,是真正的一线湖景房。 大安宫里搞得热火朝天,自然瞒不过太极宫的眼睛,尤其是后宫之主长孙皇后。 这一代贤后这几天也没闲着,天天往大安宫跑。因为她怕啊,怕这老公公又弄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之前是炸弹,现在又是水泥房,海池边上也都被挖的坑坑洼洼的,这要是哪天心血来潮把后宫给改造了,那还了得? 所以她打着尽孝的旗号,带着宫女天天来伺候,实则看着点这位大佛,免得一日不看着,转头一看,整个御花园没了。 这一天,长孙皇后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走进了李渊的三层小楼。 看着这光怪陆离的屋子,眉头微皱,没有屏风帷幔,敞亮得不像话,还有那个软塌塌的沙发,一点皇家威仪都没有。 李渊正趴在那个巨大的榆木桌子上画猪圈的设计图,看见长孙无垢来了,头也不抬地招手:“哟,儿媳来了啊。来来来,正好朕这缺个人手,你帮朕把这个尺子拿着。” 长孙皇后放下参汤,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那把带着泥土的卷尺。 李渊拿着炭条在纸上飞快计算,指挥道:“量尺寸用的。你拉着那头往那边走,对,走到墙角,朕要算算这个猪圈能养多少头猪。” “猪圈?”长孙皇后愣了一瞬。 “对啊,二郎没跟你说朕要养猪么?”李渊反倒是一脸诧异:“那头小乳猪我做了红烧肉,给二郎送去了,他没给你?” “额……没有。”长孙无垢摇摇头,穿着凤袍戴着金步摇,拖着长长的裙摆,拿着卷尺小心翼翼地往墙角挪,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二郎这小子真不地道,好吃的也不想着给媳妇留一口吃。”李渊拉着布尺另一头,朝着墙角走去:“等着下次咱再弄出好吃的,你把孩子们都带来尝尝。” “哦哦,好……父皇……是这吗?”长孙皇后按住尺子。李渊瞥了一眼,:“歪了!往左点!再往左!哎呀你怎么这么笨呢?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干起活来笨手笨脚的?手别抖啊!” 长孙皇后心里那个委屈啊,平时管六宫什么时候干过泥瓦匠的活?被公公嫌弃笨还是头一回,想哭还得忍着。 李渊不耐烦地走过来夺过尺子:“行了行了,你别量了,越帮越忙。” “你去把那参汤喝了吧,朕看着那玩意儿就上火,朕想喝酸梅汤,加冰的那种。”长孙皇后委屈地站在一旁,保持着端庄的微笑说:“父皇,儿媳只是想尽点孝心,对了,刚才父皇说要养猪……这宫里养猪是不是有点不雅?若是传出去,恐怕有损皇家颜面。” 李渊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不雅?猪肉多好吃啊,红烧肉、回锅肉、糖醋排骨,那滋味肥而不腻,比你们天天吃的煮羊肉强多少倍?” “儿媳啊,咱俩也不熟,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我觉得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太端着。” “人生在世吃喝拉撒,哪有那么多雅不雅的?还有啊,咱不能刚过上几年好日子,就放下碗骂娘吧,百姓们还有多少连饭都吃不饱?” “连饭都吃不饱还雅个屁?养猪不是为了自己吃,是为了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上肉!猪这玩意儿好养活,长肉快,还能肥田,这是宝贝!” 长孙皇后愣住了,养猪是为了天下百姓?果真如二郎所说,现在的太上皇深不可测,一举一动皆是为了大唐。 看着李渊那双眼,心里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低头受教:“儿媳懂了。” “懂了就行,回去吧。”李渊挥挥手:“对了,过几日再下雪的时候,大安宫要弄羊汤喝,到时候带着孩子来啊。” 太极殿。 热闹无比,比东市的菜场还热闹,因为李渊在大安宫搞的动静太大、太怪、太离经叛道。 水泥楼像棺材,别墅区像异域,下水道那是污秽潜行,还要在皇宫养猪?这每一条都踩在了士大夫的神经上。 一个白胡子御史痛心疾首地跪在地上磕头:“陛下!太上皇此举实在是有失体统啊!皇宫乃是天子居所,怎可养猪?” “那是对祖宗的不敬啊!若是让外邦知道了,岂不是笑话我大唐无人?” 另一个老臣也站了出来:“陛下啊,那些奇形怪状的房子毫无美感,不合周礼也不合风水,简直有辱斯文,请陛下劝谏太上皇拆房杀猪恢复旧制。” 第55章 你们也觉得朕的大安宫是龙潭虎穴?【求关注啊宝子们】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揉着眉心,脑袋嗡嗡的。这帮人已经弹劾了半个月了,车轱辘话来回说,烦都烦死了。 他也想管啊,但他管得了吗?那可是手里捏着震天雷配方的亲爹!天策府的那群猛将,去了大安宫都得被踹两脚,他怎么管? 猛地一拍桌子,大殿瞬间安静,李世民冷笑着看着这帮大臣:“劝谏?拆房?你们说得轻巧。你们知道那房子有多结实吗?你们知道那水泥有多硬吗?” “那是点泥成石的神物,是将来要用来修城墙、修堤坝的!太上皇是为国操劳!你们嫌丑别看啊!谁让你们去大安宫看了?” 御史们被骂愣了,又拿养猪说事。李世民想起那天小扣子送来的红烧肉,那是真香啊,吃完浑身有劲,大声道。 “养猪怎么了?太上皇说了,猪肉浑身是宝,推广开来百姓就能吃上肉,身体壮实有力气打仗种地!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你们这帮四体不勤的人懂个屁!” 大臣们面面相觑。 魏征这时候站出来了:“陛下,太上皇行事虽有深意,但大安宫里存了那么多火药,震天雷威力惊人。” “若是太上皇哪天喝多了在宫里放两个,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世民看着魏征叹了口气,一脸无奈:“玄成啊,那玩意,咱搬出来也没用。” “现在大安宫的后面,那玩意一天能造几十个,造出来就扔给朕了,今天搬了,明天又一堆。” “不过你说的也有理,那玩意放在皇城里,确实有隐患,等着过几日,找块地去产吧。” 说完,看着还有大臣要站出来弹劾,李世民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放出了一句狠话。 “朕把话撂这儿,你们谁有本事谁去拦,谁能劝得动太上皇,朕给他升官封爵!整日在这弹劾有啥用,去当面弹劾啊!” 紧接着,李世民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玩味:“但是,要是劝不动,惹恼了太上皇,晚上父皇带着震天雷去你们家串门的时候,别哭着闹着来找朕!朕救不了你们!” 轰!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了,比震天雷还大。带着震天雷去串门?那是送终啊!大臣们的脸瞬间绿了,比大安宫化粪池的水还绿。 裴寂他们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连人都卖给太上皇了,谁还敢去送人头?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低头闭嘴,连魏征都缩了缩脖子。 李世民重新坐回龙椅,一脸轻松:“既然没人去,那就散朝吧。以后关于大安宫的事,少管少问,只要太上皇不把这太极殿炸了,随他去!退朝!” 大臣们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太极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绕着大安宫走,千万别惹那个疯老头。 冬至大如年,这一天的长安城被裹在一层厚厚的银装里。天还没亮,太极宫的琉璃瓦上就积了三寸厚的雪。 寒风呼啸着穿过朱雀门,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赶来上朝的官员脸上,生疼。 太极殿内的地龙烧得滚烫,驱散了外面的严寒,数百名官员按照文东武西的规矩,整整齐齐地站好。 虽然人多,但鸦雀无声,大家都在等着那一声陛下驾到。 时辰到了,从侧门走出来的不仅仅是李世民,还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老头。 那个老头穿着一身麻色的常服,没穿龙袍,头上戴着个暖和的皮帽子,手里还像模像样地端着个紫砂茶壶,走得大摇大摆,比走在前面的李世民还要嚣张几分。 李世民稍微落后半个身位,一脸的恭敬,甚至还时不时伸手虚扶一把。 底下的官员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自从渭水之盟后,这位爷不是把自己关在大安宫里搞装修、养猪吗?听说还把大安宫搞得乌烟瘴气,又是水泥又是化粪池的。 今天这是吹了什么风,怎么跑来上朝了?李渊没理会那些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龙椅旁边的位置,那里早就让人加了一把椅子,铺了张虎皮。 李渊一屁股坐下,扭了扭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把茶壶往龙案上一放,咚的一声,扫视了一圈底下的大臣,冷哼一声。 “看啥?不认识朕了??”百官反应过来,呼啦啦跪了一地。 李渊挥挥手,一脸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都起来吧。大冷天的,跪在地上怪凉的,朕今天来没别的事,就是来发个通知。”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清了清嗓子说道:“咳咳,父皇有旨意要宣,众卿听好了。” 李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帮大唐的精英,开口道:“朕的大安宫修好了。房子盖好了,操场平整了,连猪圈都满员了,现在就缺一样东西——人!”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心想缺什么人?缺太监?缺宫女?还是缺养猪的? 李渊突然提高了嗓门,像是一声炸雷:“缺学生!朕在大安宫门口挂了个牌子叫军校,虽然丑了点,但是那是朕的心血。” “朕打算办个学,教点东西。所以,你们家里凡是有适龄的孩子的,男孩女孩都行,八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的,全给朕送来!送到大安宫去!朕要亲自调教!” 轰!这就好比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深水炸弹,整个太极殿瞬间炸了锅。 送孩子去大安宫?跟这个疯疯癫癫的太上皇学什么?学养猪?学砌墙?还是学怎么在屋里拉屎?文官那边瞬间就不干了,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的人。 一个御史痛心疾首地爬出来哭喊道:“太上皇!不可啊!皇子皇孙去也就罢了,那是尽孝。臣等的犬子资质愚钝,怕是污了太上皇的眼啊!” 崔民干也站了出来,一脸抗拒地说道:“臣家里的孩子身体孱弱,受不得风寒。大安宫听说还没修缮完毕,条件艰苦。若是病倒了那是小事,若是过了病气给太上皇,那就是臣等的死罪啊!” 这帮人理由找得是一个比一个溜,要么是孩子笨,要么是孩子病,要么就是孩子已经定亲了要嫁人娶媳妇。 总之就是一句话:不去!打死也不去!谁愿意把自己精心培养的接班人,送到那个疯老头手里去糟蹋? 李渊冷冷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那一副副虚伪的嘴脸,心里冷笑,目光转向武将那边问道:“你们呢?你们也觉得朕的大安宫是龙潭虎穴?” 第56章 陛下,您就说怎么教吧 程咬金第一个跳出来,这货今天穿得像个大狗熊,嗓门比锣还响:“太上皇!俺老程愿意!俺家那个大崽子叫程处默的,整天在家游手好闲,不是打架就是喝酒,俺早就想揍他了!” “太上皇您尽管拿去!只要不打死,随您怎么折腾!让他学会怎么造那个震天雷,回来把俺家祖坟炸了都行!对了,俺家还有个小崽子,叫程处亮,不过还没八岁,能不能也送过去?” 尉迟敬德也不甘示弱地吼道:“臣也愿意!臣家那小子太皮了,正愁没人管呢。” “太上皇您是马背上的皇帝,教那小子几手绝活,那是他祖坟冒青烟!” 秦琼、李绩、段志玄这帮跟着李家打天下的老兄弟,一个个都表了态。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说:“好!还是你们这帮杀才痛快,不像那些酸儒,一肚子坏水。” 李渊转过头,重新看向文官队列,其他人呢?就没人愿意把孩子扔给咱教导?” 房玄龄这时候站了出来,他是聪明人,想了这么一会儿也想明白了。 这哪里是在折腾孩子,这是太上皇在帮陛下收拢兵权,打破世家垄断,培养真正属于皇家的天子门生啊!这步棋太高了!孩子只要能扛过太上皇的折腾,那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随即立刻表态:“臣愿送!臣家那小子房遗直,虽然笨了点,但有一把子力气,送去给太上皇搬砖也好!还有个小子房遗爱,跟知节家的程处亮差不多大,也不知道太上皇您收不收?只有六岁多一点。” 杜如晦也紧跟着站了出来:“臣也送,臣家那俩小子正好去锻炼锻炼。” 有了带头的,风向瞬间变了,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寒门官员也都纷纷表态愿送。 最后只剩下所有的世家官员,孤零零地站在那,像是被遗弃的孤儿。 李渊看着他们也没说话,只是又摸了摸那个紫砂茶壶,眼神若有若无地往殿外看了一眼。 崔民干咬着牙磕了个头:“回陛下,回太上皇,臣家里那几个不争气的孩子现在都在山东老家,不是不送过来,是这大雪封路,实在是来不了。” 李渊笑了,笑得特别慈祥:“朕说了,不勉强,送不送都无所谓。” “对了,你们其他要把孩子送过来的,我听着有些年纪还小,这样吧,六岁以上的都行。” “记住了,五日后,把人送来,不许带仆人,不许带丫鬟,只许带两身换洗衣服。” “还有,一个个的这几日把学费交了,一人五百贯,送到大安宫去,既然是贵族学校,那得有个贵族的价格,没钱的拿粮食抵,对了,朕说的是五百贯一年。” 散了朝,李渊哼着小曲回到了大安宫,心情大好。 不仅招到了生,还敲了一笔竹杠,这下大安宫的后续建设资金有着落了。 一进门,李渊就喊道:“老家伙们,都出来!别在那研究马桶了!有正事!” 三个老头从各自的别墅里钻出来,裹着皮裘,一脸茫然。 “陛下,怎么了?” “走,去我那说,外面太冷了。”到了李渊的小别墅里坐在客厅,敲了敲桌子道:“五天后学生就要来了,咱们这学校得有老师。” 裴寂眼睛亮了,整了整衣冠一脸自豪道:“陛下是想让老臣去教书?这个老臣在行啊!老臣饱读诗书,四书五经那是倒背如流,教那帮小崽子那是杀鸡用牛刀!” 萧瑀也来劲了:“老臣也能教,老臣的书法是大唐一绝,教他们写字修身养性。” 封德彝摸了摸胡子:“老臣可以教礼仪,身为贵族子弟礼仪不可废。” 李渊翻了个白眼,打断他们道:“停停停,打住。谁让你们教四书五经了?谁让你们教书法礼仪了?朕这学校不养书呆子!也不养花架子!那啥,书法可以教……” 三个老头懵了,李渊看着他们,搓着手嘿嘿一笑:“你们三个,一个是前朝宰相,一个是当朝宰相,还有一个是两面三刀的墙头草,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还没被人整死,这就是本事啊!” “朕要你们教的,是心眼,是权谋,是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三个老头彻底傻了:“教心眼?教权谋?这不是教唆孩子学坏吗?” 李渊一瞪眼:“怎么?觉得丢人?你们想想,那帮孩子以后是要出将入相的,是要去跟突厥人斗,跟世家斗,跟贪官斗。要是光知道之乎者也,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你们跟着朕也有一段时日了,朕这大安宫,放在原来你们敢不敢想?” 三个老头对视了一眼,同时摇摇头。 “对了么,朕也不瞒着你们了,我这好东西还不少,不过原来当皇帝,管着天下大事,没那时间去研究这些玩意。” “日后,时代变了,之乎者也是大道,也是小道,放在大安宫,不够看的。” “你们觉得一个孩子拿着一把刀,能跟一个大人打一架么?咱大安宫,就是这大人,谁来都不好使。” 三个老头对视一眼,茫然的点了点头,好像确实和太上皇说的没什么差别,别的不说,这半年时间里,又是水泥,又是震天雷,一个是开疆扩土的利器,一个是安民造福百姓的利器。 光是这几天,住进这小屋子后,才发现虽然看着丑,但是住着极其舒服,除了窗户那还有点漏风,其他地方比原来那破木屋子要舒服了十倍百倍! “陛下,您就说怎么教吧。”裴寂甩了甩脑袋,反正人都跟太上皇绑在一起了,太上皇胡闹,那就跟着胡闹,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李渊看着三个老头像是想明白了,开始分配任务:“裴寂,你教他们怎么看人脸色,怎么揣摩上意,怎么在夹缝中求生存,这是你的强项,不怕虎落平阳被犬欺,就怕没了那东山再起的心!” “萧瑀,你脾气臭那是出了名的,但你比起他俩要刚正不少,你教他们怎么骂人,怎么怼人,怎么在朝堂上把人气死自己还能全身而退,朝堂上,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 “封德彝,你……你个老小子最阴了,你就教他们怎么挖坑,怎么算计人,怎么笑里藏刀。虽然有点缺德,但有时候对付坏人,就得比坏人更缺德!” 第57章 朕是来当校长的,不是来给这帮小兔崽子当保姆擦屁股的 三个老头听得冷汗直流,心想这是要把那帮孩子培养成什么样啊?一个个都成老狐狸?小奸臣? 裴寂擦了擦汗:“陛下,这能行吗?” 李渊摆摆手:“怎么不能行了?世家那群孩子又不来,来的全是心腹,到时候还得让孩子们团结,一致对外。” 正说着话呢,薛万彻在门外敲了敲门,大嗓门震的屋顶的雪都落了一堆:“陛下,春桃熬了鸡汤,俺给您送了点过来。” “正好要找你呢。”李渊开了门,迎了薛万彻走了进来,满意的看了看这傻大个。 虽然对李二还有意见,不过在李渊的强压下,最近去了玄甲军训练,身板更壮了,眼神也更冷了。 李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万彻啊,咱这在选老师,你也得当老师。” 薛万彻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俺?太上皇,俺大字不识几个,俺当啥老师?教他们怎么吃饭吗?” 李渊踹了他一脚骂道:“吃你个头!谁让你教认字了?朕让你教他们杀人!教他们怎么用刀,怎么在战场上保命,怎么一招制敌。” “还有,带着他们锻炼身体,每天早上先跑个五公里,谁要是跑不下来,没饭吃!后面的训练我再想想,想到了跟你说。” 薛万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个俺在行!不过都是孩子,会不会……” 李渊一吹胡子:“朕给你撑着腰,只要不练死,就往死里练,所有女孩训练量减半就行。” 薛万彻这下放心了,拍着胸脯道:“陛下放心,既然您说了,俺就不会手软。” “只要到了俺手里,不管他是皇子还是国公之后,俺都把他们练成铁打的汉子!谁要是敢叫苦,俺的大刀可不认人!”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文有三个老狐狸教做人,武有薛疯子教杀人,这师资力量简直无敌了。 想着,李渊又把那二十多个宫女叫了过来,这二十个宫女本来是他要用来过淫靡生活的,可惜,现在心思不在这,二十多个宫女只能住在老旧偏殿,时不时的端茶倒水,一眼看不到出头之日。 二十多个姑娘站在院子里,莺莺燕燕,香风扑鼻,一个个低着头不知道太上皇要干啥。 李渊背着手一脸严肃地说:“朕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你们。” 春桃胆子大,跟了薛万彻后,对太上皇也熟,率先开口:“太上皇请吩咐。” “你也来了?来的好,站前面来!”李渊指了指春桃,转头道:“过几日会有几十个甚至一二百个小崽子进宫,都是些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是到了这没丫鬟伺候他们。” “朕的想法是,你们也去当老师,教他们缝衣服。” 姑娘们愣住了,缝衣服?让那些皇子国公去学缝衣服?一个宫女小声开口:“陛下,是要教绣花吗?” 李渊瞪了她一眼:“绣个屁的花!谁让他们当绣娘了?朕要你们教的是补丁!是缝合!以后他们在训练里,衣服肯定会破,坏了自己缝!没人给他们发新的,也没人伺候他们!” 李渊拿起一件破了的麻衣,指着上面的口子:“你们就教他们怎么穿针引线,怎么把口子缝上。” “不用好看,哪怕缝得像蜈蚣爬都行,只要不露肉,只要结实就行!” “你们可能觉得这是小事,但朕告诉你们,这是大事。一个兵,要是连自己的衣服都补不好,上了战场铠甲带子断了怎么办?伤口裂了怎么办?难道还等着绣娘去给他补吗?” “要是没有将士们在前面扛着,你们,包括朕,都得喝西北风,都听懂了么?” “听懂了!”姑娘们齐声回答,虽然还是觉得有点怪,但太上皇说得好有道理啊,而且能当皇子们的老师,这身份一下子就高大上起来了。 李渊大笑道:“行,都去准备吧,针线都给朕备足了,到时候要用你们的时候,一个个的别掉链子了!” “是!” 冬至刚过,大雪虽然停了,但长安城依旧冷得像个冰窖。 李渊看着面前的一堆孩子,脑袋开始有些疼,距离上朝仅过了三日。 那些大臣们的孩子还没送来,李世民反倒是把皇子公主们给送过来了,美其名曰先适应适应生活。 三个老头也让家里适龄的孩子全来了,还有李神通家的孩子。 闹,第一感觉就是闹,一二十个孩子发出的噪音比渭水河畔的都大。 李渊手里端着热茶,看着底下乱成一锅粥的场面,脑瓜子嗡嗡的。 这哪里是来上学的,这分明是来逃难的,被子是丝绸的,枕头是绣花的,连夜壶都是镀金的,恨不得把家都搬来。 薛万彻站在旁边,看着底下那帮哭哭啼啼的少爷小姐,手按在刀柄上,一脸杀气。 转头看向李渊:“陛下,要不要俺下去给他们立立规矩,一人抽两鞭子,保准这帮娇生惯养的家伙比鹌鹑还老实。” 李渊摆摆手叹了口气:“那是后面的事,现在的关键是朕不管了,现在不过一二十号人,等着再过两天,一二百号人吃喝拉撒睡,这得多少破事?” “朕是来当校长的,不是来给这帮小兔崽子当保姆擦屁股的。 越想越觉得亏,本来想着弄个学校折腾折腾这帮小子,顺便培养点心腹,现在看来简直就是找了个大麻烦。 这还没正式开始上课呢,光是分宿舍、收学费、登记名字这些琐碎事,就能把人累死。 李渊把茶杯往栏杆上一放,叹气道:“朕得找个干活的,找个能管事、能罗嗦、还能镇得住这帮小崽子的人。” “朕只负责大的方向,具体的屎尿屁,得有人去擦,得有个恶人来磨这帮小鬼。” 薛万彻挠挠头:“俺只会砍人不会管人,那三个老头只会教怎么算计人。” 李渊眼珠子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去找二郎要人不就行了?走走走,护送朕去太极殿、” …… 第58章 你个老匹夫别把那之乎者也挂在嘴上 太极殿内,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折,心情很不错。 每次下朝,一堆孩子围着他,脑瓜子都疼,现在好了,父皇管着,对外还可以说是让皇孙们陪着老头尽孝,一举两得。 正胡思乱想着呢,突然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李世民手一抖,朱笔在奏折上划了一道红杠,抬头看去,只见李渊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赶紧起身相迎。 李渊一屁股坐在御阶上,拿起李世民桌上的茶就喝,直言道:“二郎,朕的大安宫缺个管家,现在都闹腾,等着过几天小崽子全来了,不得吵得朕睡不着觉啊。” 李世民心里一乐,心想让您老人家没事瞎折腾,现在知道带孩子难了吧。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口,试探着问道:“父皇是不是想派几个得力的太监或者女官过去,” 李渊摆摆手:“不要太监也不要女官,太监阴气太重,女官管不住那帮混世魔王。” 李渊抬起头看着李世民,挠了挠头:“你给朕找个脾气臭的,规矩大过天的人。” 李世民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王珪怎么样?要么魏征给您?” 王珪,以前是李建成老师,这老小子规矩大过天,让他来管这帮无法无天的二代,那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李世民琢磨着,摸了摸下巴,父皇不愧是父皇,难啃的骨头全被他弄走了。 “行,那就王珪,你跟朕写个折子,任命王珪当个年级主任,朕自己去抓人……要人。”李渊挥了挥手,又从桌上拿起茶喝了一口:“二郎啊,你这茶,真难喝……” “年级主任?”李世民挠了挠头,都没听说过这个词,折子上落笔的是大安宫祭酒。 李渊喝完茶,拿起李世民刚写好的折子就走,没有丝毫停留。 李世民看着父皇的背影都在放光,就像父皇说的,父子哪有隔夜仇,明着看不上他这的那的,实际上难啃的骨头全被父皇给解决了。 …… 王珪府邸,王珪正在书房里写奏折,准备弹劾一下最近长安城里有些贵族子弟骑马太快的问题。 突然大门被敲得震天响,皱着眉头走出去,刚想呵斥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就被门口的煞神吓了一跳。 薛万彻站在门口像座铁塔,身后跟着两个玄甲军,咧嘴一笑:“王大人跟俺走一趟吧,太上皇有请。” 王珪心里一咯噔,心想莫非是秋后算账?强作镇定道:“不知太上皇召见下官所为何事。” 薛万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天大的好事,升官了,赶紧的别让太上皇等急了。” 王珪挣扎着,大喊道:“你这匹夫怎么这么有辱斯文,等着本官换身衣服拿上笏板啊,就这么去见太上皇,礼数呢?!全没了!” 薛万彻直接把他扔进门口的马车里:“大安宫没那么多繁缛,你这老匹夫还骂咱,去了大安宫你就知道,穿啥都不如穿一身耐脏的衣服好。” 半个时辰后,大安宫。 王珪站在楼下,看着眼前乱哄哄的景象整个人都傻了。 虽然听说了,但是还是头一次真正的走到这,这屋子,真丑啊!灰不灰白不白的,这哪里是皇家学堂,简直就是难民营。 屋内二十多个半大孩子,在哭在闹在打架,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行李,被子、脸盆、书箱扔得满地都是。 李渊坐在二楼窗边,看着二人走近,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冲着下面喊道:“王珪,上来。” 王珪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爬上二楼:“臣!拜见太上皇,不知太上皇寻臣来这大安宫,所为何事?” “没啥事。”李渊随手拿起李世民批的折子,扔了过去:“日后,这就是你的兵,也是你的学生,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大唐军院的祭酒。 王珪接过折子,整个人都懵了,打开折子看了半天,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李渊:“臣只会读圣贤书不会带兵,且这些都是天潢贵胄怎么管啊。” 李渊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根公输木特制的藤条教鞭,啪的一声扔在桌子上:“用这个管,朕给你尚方宝剑,你个老小子,干不干吧,二郎还说你为人正直为官清廉,特意给朕推荐的你,看样子也是个银样镴枪头啊。” 王珪听着一楼传来的吵闹,整理了一下袖子,双手一拍,看着李渊:“太上皇,臣有一问,若是管教皇孙们,皇孙哭闹,该如何处?” “若是因为皇孙不服管教,又哭又闹,揍就行,只要不揍死,就往死里揍,揍到不敢哭为止,规矩大过天!”李渊摸了摸下巴,又道:“可若是因为你个老小子不满皇室,公报私仇,恶意惩罚皇孙们,你也要挨揍,朕亲自揍!” 王珪点点头,思索片刻后,又问道:“敢问太上皇,臣当这祭酒,为期几何?大安宫不比其他大殿,这半年来,规矩和其他地方不同,臣若是冲撞了太上皇,该当何罪?” “朕让你来是管孩子的,不是来管老子的,只要你当的好,那就在这一直干。”李渊吹了吹胡子,冷哼一声:“在这大安宫,只要你个老匹夫别把那之乎者也挂在嘴上,哪怕是冲撞了朕,小事可免,大事需商议。” “朕这大安宫,跟其他地方不一样!若无理由的冲撞,该如何处,就如何处,若是有理由的冲撞,能说服朕,朕便免了你的罪。” “还有,朕要弄的东西你们不懂,别整天把那套仁义道德挂在嘴边,朕的规矩就是最大的规矩,朕若是弄了些你不懂的东西,那就闭嘴看着,东西弄出来之后,你再开口说话!” 王珪点点头,大安宫确实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就这房子都不一样,在外面只觉得丑,进来之后才发现,屋里别有洞天,不漏风了不说,现在屋里还很热乎,又看不到火盆子,想必也是大安宫弄出来的好东西。 “既然如此,那……”王珪看了一眼手里的圣旨,双腿朝着地面跪了下去:“臣接旨!” PS:小作者在存稿子,现在一天三更,过年7-10天会一天六更(主要看稿子存了多少……要是写顺了,一直六更到正月十五,最少七天。),中午三更,半夜三更。 第59章 苦日子还在后面呢 “对了,还有一条,朕这大安宫,别有事没事就跪着,朕看不惯,这大安宫的水泥地,别把膝盖给磕坏了。”李渊盯着王珪的眼睛道:“记住了,不管他是太子还是亲王,不管他是国公之子还是猛将少爷,只要不听话,只要违反纪律,给朕往死里抽!” “出了事朕给你兜着!现在你要是没事,先下去把那群孩子给震住,别跟一群鸭子一样,吵的头疼,晚点你先去裴寂或者萧瑀那住着,他们会跟你讲大安宫的规矩。” 王珪看着那根藤条,心里的那股子直臣的劲头突然就被激发出来了。 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这帮纨绔子弟,最想管的就是这帮不守规矩的人。 以前是不敢管,现在太上皇给撑腰,让往死里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深吸一口气拿起藤条,手有点抖那是激动的:“臣领旨,一定把他们管得服服帖帖!” 李渊把大喇叭递给王珪:“去吧,先给他们上第一课,把这乱哄哄的场面先镇住,这不过一二十号人,等着过两天,恐怕就是一两百号人了,能镇住是你的本事,要是镇不住,朕就去找魏征。” 王珪接过喇叭,还像做梦一样,怎么下的楼已经记不住了,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众孩子面前。 酝酿了片刻,大吼一声:“都给老夫闭嘴!” 原本乱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朝着王珪看了过去。 王珪轻咳一声,大声道:“从现在起,老夫就是你们的祭酒!这里没有皇子,没有少爷,只有学生!” “谁要是敢再喧哗,老夫手里的藤条可不认人!” 底下的学生们愣住了,尤其是皇孙们,这老头平时见了他们都要行礼,今天怎么这么横? 李泰仗着自己受宠,大声喊道:“我是魏王,我要见皇爷爷,这里太冷了我要回宫。” “回宫?殿……李泰,这可由不得你!”王珪冷笑一声,拿起藤条抽了抽自己的手,试了试力道,又转过头,看到薛万彻正靠在门边搓着手,大喝一声:“薛万彻,进来!” 薛万彻转过头,一脸诧异的看着王珪,本来不想过去的,一想到这老东西以后是大安宫的祭酒,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么拂了他的面子也不大好:“俺在,祭酒大人啥事啊?” “现在,立刻,把李泰拎出来,看着他在外面跑上十圈……五圈!跑不完今天不准吃饭。” 薛万彻看了看站在人群里的李泰,又看了看王珪,不为所动。 王珪尬住了,想着李渊的承诺,咬牙道:“太上皇说了,日后,这大安宫的规矩,我来定,你不听?” “陛下说的?”薛万彻搓了搓手,两个跳跃,到了孩子堆里,拎着小胖子李泰就出了屋,没一会,只听一声怒喝:“跑!跑不完不准吃饭!哭?哭也算时间的哦……” “大哥……你说咱们……”李丽质拉了一下李承乾的手,有些担忧的看着屋外。 “嘘。”李承乾摇摇头:“静观其变,先看看什么情况再说,这是大安宫,皇爷爷应该不会害咱们。” 时间就像憋不住的屁,噗嗤一声就没了。 转眼已是两日后,这天,大安宫热闹至极,门口乌泱泱的全是人,好多都是头一次进宫,四处打量着面前的一切。 太极殿的李世民知道了这情况,又调了一队玄甲卫到大安宫维持秩序。 没一会,大安宫的门开了,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王珪一人站在门内,手拿着李渊给的喇叭,朝外大喊到:“人送到就行了,束脩带了吗?一会儿大安宫的小扣子会负责收钱。” “人未进门,规矩先立,这大安宫不比外面私塾,送进来,每隔五日来接一次,孩子们都会被送到承天门外,到时候你们在那等着就行。” “五日后,休息两日,便要再送回大安宫,缺席两次者,直接开除。” “现在,所有孩子都上前,把你们手里的玩具被褥全扔了!” 家长们都是贵夫人,互相对视一眼,咬着牙把孩子们推入了大安宫,然后转头自觉排成了队,等着那什么小扣子出来。 没一会儿,小扣子带着两个宫女搬着桌凳走了出来,朝着王珪微微颔首:“王大人,剩下的就交给我吧,里面那么多孩子,等着您立威呢。” “行,辛苦了。”王珪拍了拍小扣子的肩,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这位宦官大人,孩子们为什么要五天接一次啊。” “太上皇立的规矩。”小扣子头也没抬。 “官宦大人,这是我家的束脩,我想问问,孩子在里面,玩具被褥都不让拿,这大冷的天,会不会冻坏啊。” “怕冻坏还送来干啥?”小扣子皱了皱眉,看着后面排着长长的队,没好气的大吼了一声:“束脩先交了,具体啥情况,我就是个小太监,啥都不知道,五日后你们在承天门外接孩子的时候,自己去问你们家的孩子就知道了!” 队伍瞬间安静了下来,排着队老老实实的交钱。 大安宫内,王珪一脸冷色的看着面前的孩子们,这群孩子平日里在长安可谓是无法无天,如今失去了依靠,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男左女右,自己分开站好!”王珪大喝一声,一刻钟后,一百八十余孩子自觉的站在了两边,皇孙们都站在了排头。 “所有人,一会儿有教师带你们去看宿舍,床褥什么的都有!半个时辰后,回到这集合!” 话音刚落,左边一队小太监,右边一队小宫女走了出来,领着孩子们进了大唐军校,分成两列,顺着楼梯上了楼。 皇孙们还好,经过了两日的折腾,对这也算熟悉了,除了没见到皇爷爷外,都没哭闹,剩下的不少孩子,尤其是小姑娘,一进屋就开始哭哭啼啼的,闹着想回家。 站在一旁的李丽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想回家?这两天自己那笨哥哥,说话声音大了就被拉出去跑圈,哪个地方一不小心坏了规矩也被拉出去跑圈。 两天时间,就吃了两顿饭,剩的时间不是在跑圈就是在坏了规矩的路上,大半夜的哭闹,也被拉出去跑圈,想想那日子,苦的还在后面呢。 第60章 这是朕的亲孙女!不是捡来的! “出去!都给老子出去!半个时辰集合,人呢?都死屋里了?” 薛万彻的大嗓门在走廊里炸开了,手里的刀鞘拍得门板震天响。 “数到三,谁还在床上,连人带铺盖卷扔到雪地里去!” 没人敢怀疑这疯子的话,尤其是皇室子弟。 两天前,李泰赖床,结果被薛万彻拎着脚脖子倒挂在树上喝了一刻钟的西北风。 现在还没缓过来呢,看见薛万彻就哆嗦。 稀里哗啦。 一百八十多个孩子,穿衣服的,找鞋的,因为太急把裤子穿反的,乱成一锅粥。 李承乾身为太子,动作倒是麻利,帮着李泰提上裤子,又拉了一把还在揉眼睛的李恪。 “快点,别在那磨叽,晚了没饭吃。” 一刻钟后,操场上,歪歪扭扭地站了一片,一个个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鼻涕泡冻得老长。 王珪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大喇叭,那张老脸板得跟刚出土的兵马俑似的。 旁边站着李渊,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在那边吃边看戏。 “今儿个,是你们入学的第一课。” 王珪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铁皮大喇叭传出来,听着更吓人。 “也不干别的,太上皇说了,咱们军院讲究的是实践。” “看见那边的海池了吗?” 王珪手往旁边一指。 众人顺着看过去,那是大安宫里的人工湖,这会儿结了一层厚冰,上面盖着雪,看着就冷。 “看见了!”稀稀拉拉的回答声。 “没吃饭啊?大点声!”薛万彻在一旁吼了一嗓子。 “看见了!!!”孩子们吓得一激灵,嗓门瞬间高了八度。 “很好。”王珪满意地点点头:“今儿的任务很简单,去海池边上,挖蚯蚓。” 啥? 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一排问号。 挖蚯蚓?这是什么课? 程处亮这小子胆子大,吸溜了一下鼻涕,举手喊道:“祭酒大人!挖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吃!俺爹说那玩意儿剁碎了喂鸡鸡都不爱吃!” “闭嘴!”王珪瞪了他一眼:“太上皇养的鸡要吃!大安宫的鸭子也要吃!” “每人一百条!挖不够不准吃饭!挖得最少的,晚上跑圈,围着大安宫跑十圈!!” “工具在那边,自己拿!” 王珪指了指旁边的一堆破铁片子和烂木棍。 孩子们傻眼了,这天寒地冻的,土都冻得跟铁疙瘩似的,去哪挖蚯蚓? 还一百条? 这不是要人命吗? “怎么?不想动?”李渊啃了一口红薯,笑眯眯地开口了:“不想挖也行,那就去那边的猪圈,过些时日要拉一批猪来,先把这猪圈洗干净,正愁没人干呢。” 给猪圈洗澡? 所有人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再看看李渊那不怀好意的笑。 瞬间觉得,挖蚯蚓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冲啊!抢铲子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一群人疯了似的冲向那堆破烂工具。 李承乾毕竟年纪大点,护着弟弟妹妹,抢了几根还算结实的木棍。 李泰那小胖子跑得慢,就抢到个只有半截的瓦片,在那欲哭无泪。 海池边。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这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铲子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地上就留个白印子。 “这咋挖啊……” 李靖家的小公子李德奖,平时连碗都没端过,这会儿拿着个破铁片,铲了两下,手心就磨破皮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哭?” 薛万彻不知道啥时候冒出来的,身后跟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玄甲军,一个个面无表情,像一群黑煞神。 “谁哭?站出来!” 薛万彻手里的马鞭指着李德奖:“你哭个球!给老子憋回去!要是憋不回去,就去那边跑圈,跑到眼泪流干了为止!别人怕你爹,老子不怕,要是不服让你爹来跟老子打一架!” 李德奖吓得在那打嗝,硬生生把眼泪给憋了回去,脸都憋紫了。 其他本来也想哭的孩子,一看这阵仗,谁还敢哭?只能咬着牙,蹲在雪地里,跟那冻土较劲。 李丽质缩在一棵大柳树下,手里拿的是个生锈的铁钩子,小姑娘平时那是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哪干过这粗活?小手冻得通红,跟胡萝卜似的。 “噗。” 一钩子下去,土没刨开,手滑了。 铁钩子那尖锐的一头,直接划在了左手手背上。 嘶—— 钻心的疼。 鲜血瞬间冒了出来,滴在白雪上,像是一朵朵刺眼的红梅,李丽质疼得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下意识地想喊疼,想喊母后,可一抬头。 看见不远处的薛万彻,正拎着程处默的领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玄甲军,冷冰冰的眼神扫过来,仿佛没看见她手上的血,那凶神恶煞的样子,瞬间把嘴里的话给憋了回去。 在这,没有公主。 只有学生。 李丽质咬着嘴唇,死死地咬着,直到嘴唇都咬破了,尝到了铁锈味。 她记得来的时候,父皇说过:去了大安宫,命就是皇爷爷的,别给李家丢脸。 她是长乐公主,是大唐的长公主长乐,不能哭。 李丽质吸了吸鼻子,胡乱在袖子上擦了一把血,也不管伤口里是不是进了土。 换了只手拿钩子,蹲在地上,继续挖,每一铲子下去,手都在抖,但没停。 不远处的树林边上,李渊正看着这一幕,小丫头手上的血,那倔强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唉……”李渊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纸做的简易望远镜。 “陛下心疼了?用不用奴去把人带过来?”旁边的小扣子小声问道,刚才看见太上皇的手抖了一下。 “废话!这群孙子里面,就这丫头懂事,这是朕的亲孙女!不是捡来的!”李渊骂了一句,在原地转了两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薛蛮子,眼睛瞎了吗?没看见丫头流血了?也不说给送个布条!” “太上皇……那是您下的令,说不管发生啥,只要没死人,都不许插手。”小扣子弱弱地提醒道:“您要是担心,奴这就去带人。” “多嘴!”李渊瞪了他一眼:“朕说的是不许帮他们干活!没说不许救死扶伤!” “算了算了,别过去了。”李渊摆摆手,重新望了过去:“这丫头,随朕,骨头硬,让她挖吧,这血流得值。” 这一天,对于这帮孩子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第61章 孙儿给您丢脸了 到了晚上收工的时候。 没人说话,没人打闹,连最皮的程处默都累得跟死狗一样,拖着那一罐子只有十几条的蚯蚓,那是他趁别人不注意抢的。 晚饭是大锅菜,白菜炖豆腐,油星子都没见着几个,但所有人吃得那叫一个香。 李泰抱着个比他还大的碗,脸都埋进去了,呼噜呼噜地喝汤,也不嫌烫了。 吃完饭,没得歇。 王珪那讨厌的喇叭声又响了。 “所有人,教室集合!上课!” 教室里暖和,墙壁里的烟道烧得热乎乎的,驱散了一天的寒气。 孩子们坐在那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眼皮子都在打架。 裴寂穿着一身儒衫,手里拿着把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往讲台上一站,也不说话,先是在板子上写了两个大字。 【人心】 “今儿个,老夫不给你们讲子曰,也不讲诗云,大安宫没有这些东西。”裴寂敲了敲黑板,那双老眼里透着股子贼光:“老夫给你们讲讲,怎么把人卖了,他还得乐呵呵地给你数钱。” 底下本来快睡着的孩子们,耳朵瞬间竖起来了。 这话题,新鲜啊! 以前家里的先生讲的都是仁义礼智信,听得人想撞墙。 卖人?数钱? 有意思! “先说好啊,今天还有任务的,你们这群孩子的爹我都认识,但是你们我认不全,明天一早,要自我介绍。” “行了,废话也不多说,咱开始吧,想当年,前隋的时候,有个叫李密的……” 裴寂开始讲古,讲的不是史书上那些干巴巴的文字。 讲李密怎么装孙子,讲王世充怎么使阴招,讲这朝堂之上,那是看不见刀光剑影,却步步惊心。 “记住喽。”裴寂走到李泰面前,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胖脑袋:“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那张嘴,就像李泰一样,贵为皇孙,天天喊着要回去,天天跑几圈就老实咯。”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李泰小脸憋得通红,但是不敢反驳,但凡敢出声,今天就得出去继续跑圈。 裴寂拍了拍手:“看着对你笑的,手里可能藏着刀;看着骂你的,没准是想救你。” “要想活得久,心就得比那海池里的冰还要冷,比那藕还要多几个眼儿!” 孩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家里也教,但哪有这么赤裸裸?这么不要脸? 李丽质坐在角落里,左手缠着一块从袖口撕下来的布条,还在渗血。 她听得很认真,那双大眼睛里,原本的天真正在一点点褪去,多了一丝思考。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王珪板着脸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被这活阎王点名。 “李丽质!” 王珪喊了一声。 咯噔,李丽质心里一沉,小脸煞白,完了,肯定是今天挖蚯蚓不够数,要受罚了。 李承乾急了,站起来想说话,被王珪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出来!”王珪没废话,指了指门外:“违反校规,跟我出去一趟!” 违反校规?众人面面相觑,这公主殿下今天不是表现的挺好的么?偷摸干啥了?难道是手破了吗?这也算违反校规? 李丽质咬着嘴唇,没求饶,也没看哥哥,默默地站起来,抱着那只受伤的手,低着头,走出了教室。 门关上了,教室里一片死寂。 裴寂摇着扇子,看着那扇门,心里暗道:太上皇这戏演的,真是连亲孙女都坑啊,不过这心疼也是真疼。 “看什么看!接着听!”裴寂一拍桌子:“刚才讲到哪了?哦对,讲到那王世充怎么认干爹……” 门外,李丽质跟在王珪身后,走在雪地里:“老师……我错了。” 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王珪没说话,依旧是板着脸,李丽质心里害怕极了,一瞬间,脑子里各种杂乱的思绪开始翻飞。 是不是自己今天没完成任务,是不是要被赶回家了? 还是要去那个可怕的小黑屋关禁闭? 越想越怕,眼泪又忍不住了,但不敢出声,只能在那默默地掉金豆子。 一路无话。 到了那栋最高的三层小楼前。 王珪停下脚步,转过身,原本板着的脸突然缓和了一些,虽然看着还是挺吓人。 “进去吧,校长在等你。”说完,王珪也没进去,就像个门神一样守在了门口。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推开了门。 吱呀,屋里很亮,点着好几盏宫灯。 更重要的是,暖和,比教室还要暖和,空气中还飘着一股甜甜的味道,原来从来没闻过,甜丝丝的。 李渊穿着一身宽松的棉布睡衣,脚上踩着一双奇怪的软底拖鞋,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小镊子,在火上烤。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几个小瓶子,还有一卷干净的纱布。 听见开门声,李渊抬起头,看见那个站在门口,浑身脏兮兮,小脸冻得通红,眼睛肿得像桃子似的小丫头,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过来。”李渊招招手,声音没那么大,也没那么凶,带着股子老人才有的慈祥。 李丽质愣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站在沙发边,低着头,那只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皇爷爷……孙儿……孙儿给您丢脸了……”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 “丢个屁的脸!”李渊骂了一句,一把拉过她那只受伤的手,布条已经跟伤口的血肉粘在了一起,看着就疼。 “坐下!”李渊把她按在沙发上:“忍着点啊,爷爷给你处理一下,可能会有点疼,疼就喊出来,别憋着,这没别人,不用装坚强。” 说着,李渊拿起一块沾了温水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把那布条润湿。 然后一点点地揭开。 “嘶……” 李丽质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刷刷地流,她看着皇爷爷那专注的眼神,看着那双平日里指点江山的大手此刻却如此轻柔,心里突然就不怕了。 “皇爷爷……您不怪我笨吗?” 第62章 太上皇!这里有人冒充皇后娘娘! “笨?谁敢说我家丽质笨?那是他瞎!”李渊一边用烈酒消毒,一边吹着气:“今儿个我都看见了,一百多个小崽子,就你没哭出声,就你一直在挖。” “连程处默那皮猴子都偷奸耍滑,你个小丫头硬是扛下来了。” “好样儿的!” “这才是李家的种!这才是大唐的长公主!” 药粉撒上去,有点刺痛,又有点凉凉的,李渊熟练地用纱布包好,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然后从旁边的炉子上端过来一杯热乎乎的奶茶。 “喝吧,我自己做的奶茶,加了糖的,原来没喝过吧。” 李丽质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甜到了心里,胆子也大了些许。 “皇爷爷……”李丽质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不解:“您为什么要让我们挖蚯蚓啊?还让薛将军那么凶……” “是不是因为我们平时太骄纵了,您想惩罚我们?” 李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惩罚?爷爷我闲的啊?” 李渊伸手摸了摸李丽质的头,叹了口气:“丫头啊,你知道这大唐,看着繁花似锦,实际上呢?” “就像这大安宫的房子,要是地基打不牢,上面盖得再漂亮,一阵风就吹塌了。” “你看看来大安宫上学的都是什么人?是皇子,是公主,是国公之后。” “以后这大唐的江山,是要靠你们去扛的,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要是连只蚯蚓都怕,要是受点伤就哭爹喊娘。” “将来突厥人打过来了,你们怎么办?跪地求饶?还是等着别人来救?” 李渊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 “皇爷爷不想看见那一幕,皇爷爷宁愿现在当个恶人,宁愿让你们现在流点血,流点泪。” “也得把你们的骨头练硬了!把你们的皮练厚了!” “记住了,丫头。” “在这个世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要想不被人欺负,要想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你就得比别人更狠!更强!” “哪怕是做一只花瓶,也要做一只砸不碎、还能砸死人的铁花瓶!” 李丽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还不太明白,但在心里默默记住了皇爷爷的话,铁花瓶。 “行了,不说了,说了你也听不懂。” 李渊看了看墙上的漏刻。 “困了吧?今晚就在这睡吧,别回宿舍了,那硬板床你这手也没法睡。” 李渊拿过一条羊毛毯子,把李丽质裹得严严实实,放在沙发上。 “睡吧,爷爷守着你。”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杯奶茶太暖了,李丽质缩在毯子里,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李渊坐在旁边,看着孙女的睡颜,那股子狠劲儿没了,只剩下一个老人的怜爱。 “系统啊……”李渊在心里嘀咕:“你说我这么折腾这帮孩子,是不是有点过了?这丫头正儿八经算,跟我也没关系啊,我怎么会心疼呢?” 【宿主,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温室里养不出参天树,至于心疼,可能是因为宿主血脉相连吧。】 “少跟朕拽文词,现在,朕是这大唐的开国皇帝,你不过区区是个系统罢了,有种弄死我啊,连自爆都爆不明白的玩意。”李渊翻了个白眼,帮李丽质掖了掖被角:“不过,你说得对,这大唐,不能养废物。” 【……6】 夜深了,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盖住了海池边那些凌乱的脚印,也盖住了那点点血迹。 大安宫的围墙边,封德彝裹着个大皮袄,手里提着个灯笼,正哆哆嗦嗦地巡逻。 倒不是他想巡逻,是这大安宫真没人了,薛万彻再是个铁人也扛不住不睡觉,只能三个老梆子站出来。 “这鬼天气……冻死个鸟……” “不行,过两天让王珪那老东西一起干,大安宫本来就没啥人,来个劳力,不用白不用。” “再过几个月就好了,再过几个月等着过完年,就不冷了。” 封德彝一边跺脚一边骂骂咧咧。 走到海池边的一处假山旁。 突然看见前面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新的。 通向……太上皇的小别墅? “谁?”封德彝警惕起来,这大安宫现在可是禁地,除了他们这几号人,谁敢乱闯? 莫非是刺客?想到这,封德彝那颗想搞事情的心瞬间热了,立功的机会来了! 一瞬间就吹灭了灯笼,蹑手蹑脚地顺着脚印摸了过去。 绕过假山,就看见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趴在李渊小别墅一楼的窗户根底下,好像是在往里偷看。 “好贼子!敢窥探圣驾!”封德彝大喝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了上去:“抓活的!太上皇!有刺客!” 那黑影显然没想到身后有人,吓了一跳,转身想跑。 封德彝虽然老,也是练过的,直接抱住了那人的腿。 “哎哟!” 两人滚作一团,借着雪地的反光,封德彝看清了那人的脸,一张绝美且威严,此刻却满是惊慌的脸。 封德彝的喊声卡在喉咙里,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皇……皇……皇后娘娘?!” 眼珠子一转,一发狠,反手扣住了长孙无垢,朝着屋里大喊:“太上皇!这里有人冒充皇后娘娘!我给扣住了!” 大门打开,李渊那根手指头竖在嘴边,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嘘——!” 长孙无垢刚张开的嘴,硬生生给闭上了。 封德彝也吓了一哆嗦,扣着长孙无垢胳膊的手,也没敢松开,就那么僵在那。 场面一度很尴尬。 雪还在下,落在长孙无垢那件黑色的夜行披风上,也落在封德彝那张惊恐又透着股子机灵劲儿的老脸上。 李渊没理这俩人,走回屋,站在沙发边上,弯下腰,动作轻得像个偷地雷的。 一把抱起沙发上睡得正香的李丽质。 “哎哟……”李渊眉毛一皱,腰闪了一下。 心里吐槽道:卧槽,这丫头看着瘦,怎么死沉死沉的?该减肥了啊我的乖孙女,哎哟我的老腰,系统也是个废的,天天加体质,还能闪着腰…… 第63章 父皇!您……您慎言! 心里吐槽归吐槽,手上的动作却稳得一批,就像是抱着个易碎的瓷娃娃。 李丽质在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手抓着李渊的衣领,吧唧了一下嘴,睡得更沉了。 李渊瞥了一眼门口那俩雕塑,给了个都在这等着的眼神。 然后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木楼梯铺了地毯,踩上去没声。 到了三楼的主卧。 屋里暖气足,热乎。 李渊把李丽质放在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帮她脱了鞋,盖好被子。 又看了看那只包着纱布的手,没渗血,还好。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受罪呢。”李渊小声嘀咕了一句,伸手捏了捏那肉嘟嘟的小脸蛋。 手感真好。 关上门,下楼,脸上的慈祥瞬间没了,换上了一副我看你们怎么演的戏谑表情。 一楼客厅。 封德彝已经松开了手,但人还堵在门口,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长孙无垢整理了一下被抓乱的披风,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奈两个大字。 想她堂堂大唐皇后,六宫之主,平日里谁见了不是毕恭毕敬? 今天倒好。 大半夜趴公公窗户根,还被个老臣当刺客给按住了。 这叫什么事? 还有这封德彝,平时看着挺精明个老头,今儿个是眼瞎了? “咳咳。” 李渊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那杯凉了的茶水晃了晃。 “说说吧,咋回事?” 封德彝一听这话,立马来劲了,抢在长孙无垢前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上皇!臣刚才巡逻,发现此人形迹可疑,鬼鬼祟祟趴在窗户上窥探圣驾!” “臣一时情急,就给拿下了!” “而且……” 封德彝抬起头,瞥了一眼长孙无垢,眼神里满是狡黠。 “此人胆大包天!竟然易容成了皇后娘娘的模样!企图混淆视听!” “简直是罪大恶极!当诛!” 长孙无垢气笑了,指着自己的脸,看着封德彝:“封老,您老眼昏花了吗?本宫这张脸,这长安城还有人敢假冒?” “还是说,您觉得本宫这身凤袍,也是假的?” 封德彝脖子一梗,那叫一个大义灭亲。 “假的!肯定是假的!” “皇后娘娘那是何等身份?母仪天下!端庄贤淑!” “这会儿应该在立政殿休息,怎会三更半夜,穿着夜行衣,跑到这大安宫,趴在太上皇的窗户根底下偷看?” “这成何体统?” “这若是传出去,皇后娘娘的清誉何在?皇家的颜面何在?” “所以!”封德彝斩钉截铁地指着长孙无垢:“你一定是假的!是个刺客!太上皇,臣建议,把这妖女拖出去,乱棍打死!以正视听!” 绝了,这逻辑,闭环了,长孙无垢张了张嘴,竟然无言以对。 她能说啥?说对,我就是不顾体统,我就是来扒窗户的?那不用封德彝说,明天御史台的奏折就能把她淹死。 毕竟,按住皇后这事儿,往小了说是误会,往大了说那是犯上。 只要一口咬定是假的,那这就是护驾有功。 高,实在是高! 李渊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出闹剧,差点笑出声。 “行了行了。”李渊摆摆手,把茶杯放下:“封爱卿啊,你的忠心朕知道了,不过呢,这刺客……呸,这就不是刺客,看着也不像皇后,朕看着有点眼熟,可能是哪个失散多年的远房亲戚?来寻朕了。” “这样吧,你先回去,继续巡逻,这亲戚交给朕,朕亲自审问。” 封德彝多精啊,一听这话,立马顺坡下驴。 “既然太上皇要亲自审问,那臣就不打扰了,臣告退!臣这就去抓其他刺客!” 说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还冲着长孙无垢拱了拱手,然后一溜烟跑了,比兔子还快。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李渊和长孙无垢两个人。 空气突然安静。 炉子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李渊也不说话,就那么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长孙无垢。 眼神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哪怕长孙无垢是皇后,被这种眼神看着,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拉紧了身上的披风。 “父……父皇……” “您……您这么看着儿媳做什么?” “啧啧啧。”李渊摇了摇头,拿起旁边的小铁钳,拨弄了一下炉火:“儿媳啊,你说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公公的寝宫外面,扒窗户,这要是传出去了……” 李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说,这长安城的说书先生,得编出多少个段子来?” “震惊!大唐皇后深夜私会太上皇,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还是说,大安宫深夜惊现艳影,太上皇老当益壮?” 轰!长孙无垢的脸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羞愤欲死。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这是一个当公公的该说的话吗? “父皇!您……您慎言!” 长孙无垢又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警惕,李渊见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切,不经逗,还不如万彻家的春桃好玩。” “你那是啥眼神?防贼呢?” “朕这一辈子,啥样的女人没见过?” “当年朕在太原的时候,那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更何况是儿媳妇?朕还没畜生到那个地步!” 说完这话,李渊无奈的叹了口气:嘤嘤嘤,穿越过来都快半年了,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不是不想动,那二十个宫女倒是挺水灵,但问题是穿到了个老头子身上,真没那个能力了啊。 狗系统也不抓紧帮忙补补身子,五十年都享受不了人伦之乐,那活着干啥啊。 听到李渊这话,虽然粗俗了点,但理是那个理,长孙无垢松了口气,身子也没那么僵硬了。 “儿媳……儿媳知错了。”长孙无垢低着头,声音很小:“儿媳不是有意的,就是……就是……” “就是啥?”李渊明知故问。 “就是听说今天孩子们……在挖蚯蚓。” “还听说……丽质的手受伤了。” “儿媳心里不踏实,睡不着,就想来看看。” “又怕惊动了父皇,怕父皇责怪儿媳溺爱孩子,所以才……” “所以才做贼?”李渊接了一句。 第64章 冻死爹了! 长孙无垢脸又红了,点了点头。 “唉。”李渊叹了口气,把茶壶又放在了火上,从一旁拿起一个壶,倒了半杯奶出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别在那杵着了,跟个门神似的。” 长孙无垢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半个屁股沾着沙发边,坐下了。 李渊把玩着手里的铁钳子,看着炉火,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观音婢啊。” “儿媳在。” “慈母多败儿,这话你听过没?” 长孙无垢身子一颤,低头道:“听过。” “听过你不往心里去?”李渊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今天这才哪到哪?不过是挖几条蚯蚓,受点皮外伤,你就坐不住了?就大半夜跑来扒窗户?” “这才第一天啊,那要是以后,朕让他们去杀猪,去急行军,你是不是得把这大安宫给拆了?” “儿媳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李渊哼了一声:“你心里肯定在骂朕,说朕是个老变态,折磨你家孩子。” “没……真没有……” “有也没事,朕不在乎。”李渊摆摆手,身子前倾,那股子压迫感瞬间上来了:“但是,你得搞清楚一件事。” “他们是谁?” “承乾是太子!是大唐未来的皇帝!” “青雀是亲王!丽质是长公主!” “他们生在皇家,享受了这天下的荣华富贵,就得承担起这天下的重担!”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怎么去驾驭群臣?怎么去震慑四方?怎么去守护这大唐的江山?” “难道真的要养出一群只会吃喝玩乐、只会窝里横的废物吗?” “到时候,这大唐,还姓不姓李,都两说!若是不姓李了,皇室子女什么下场,你应该知道吧,男丁全杀了,女丁全沦为阶下囚,成了别人的玩物。” 这话重了,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在了长孙无垢的心头,她懂这里的利害,只是母性的本能,让她一时迷了眼。 此时被李渊一顿喷,如同醍醐灌顶,羞愧难当。 “父皇教训的是……儿媳……儿媳知错了。”长孙无垢眼圈有点红,这次不是委屈,是愧疚:“作为皇室,本该起带头作用。” “若是儿媳今日这般做派传出去,让那些大臣们怎么看?让百姓们怎么看?” “这学……恐怕也就办不下去了。” 李渊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的火气也就消了大半,毕竟是亲妈,心疼孩子是天性:“行了,知道错了就行。” 李渊重新靠回沙发上,语气缓和了一些:“那丫头,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刚才我给她包扎的时候,那丫头愣是一声没吭,还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我要把她练成个铁花瓶,她还答应了,这才是李家的种!” 说着,李渊看着碳炉上烧热了的茶壶,拿了下来,倒在了那半杯奶里,又从一旁取了一块糖扔了进去,随意搅拌了一下,递给了长孙无垢:“来我这,连口水都没喝上也不像话,尝尝我自己研究出来的奶茶,喝完这杯就回去吧。” 长孙无垢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度正好,里面的味道原来没喝过,但甜丝丝的,还不错。 “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封德彝那边我会去敲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不过……”李渊话锋一转:“既然你来了,正好带个话给二郎。” “父皇请讲。”长孙无垢赶紧站起来。 “关于这放假的事儿,之前王珪说是五天一休,休两日。” “那是大臣家的孩子,七天休两天,让他们回家哭也好,告状也好,随他们便。” “但是!”李渊竖起一根手指:“皇室子弟,无论男女,七天,只准休一天!” “啊??”长孙无垢一愣:“休一天?那……那剩下那一天干嘛?” “上课!”李渊斩钉截铁:“这课,不是朕教,也不是王珪教,让二郎来教!让他每隔六天,必须抽出一天时间,来大安宫。” “给他这帮儿子女儿,讲讲怎么当皇帝!讲讲怎么治国!” “帝王心术,朕教的是野路子,他那是正统,得结合着来,若是他敢不来,或者敢敷衍。” “你就告诉他,晚上别想好好睡觉了,朕天天抱着震天雷去太极宫坐着。” 长孙无垢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太狠了。 但仔细一想,这又是天大的好事。 二郎平日里忙于政务,确实疏于对孩子们的管教,父子之间总隔着一层君臣。 如今太上皇创造这个机会,让父子相处,言传身教,这对孩子们的成长,对父子感情,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儿媳……代孩子们,谢过父皇!” 长孙无垢真心实意地行了个大礼。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李渊瞥了一眼长孙无垢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摆摆手,走到衣架旁,拿起自己那件厚厚的大衣,披在身上。 “走吧,朕送你出去。” “这大半夜的,大安宫里也不太平,万一要是真碰上个不长眼的把你也当刺客办了,朕还得去捞人。” “父皇,不用了,儿媳自己……” “少废话!跟上!”李渊推开门,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哎哟卧槽!真冷啊!” 李渊缩了缩脖子,紧了紧大衣:“这鬼天气,真不想出屋。” 长孙无垢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裹得像个熊、嘴里骂骂咧咧、却在前面为她挡着风雪的老人。 眼眶突然有点湿润,这个公公,虽然嘴毒,行事怪诞,看着不着调。 但那颗心,是热的。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走在大安宫的路上。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 到了大门口。 那两个守门的玄甲军正靠在门垛子里躲风,看见太上皇出来了,赶紧站直了敬礼。 “太上皇!” “嗯。”李渊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长孙无垢。 “你们俩,送皇后回立政殿,都说了让这丫头别来别来,大冷天的非得送只烧鸡来,跟有病似的。” “喏!” 长孙无垢转过身,对着李渊福了一礼:“儿媳告退,父皇……早点歇息。” “滚蛋滚蛋,赶紧走,朕都要冻僵了。”李渊挥挥手,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跺脚:“冻死爹了!以后谁再半夜来,我就放狗咬人!” 第65章 这箭在弦上了,咋还带停的? 看着李渊那狼狈逃窜的背影,长孙无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走吧。”长孙无垢裹紧了披风,对两个士兵道。 立政殿。 灯火通明,李世民还没睡,正穿着单衣,在殿里来回踱步。 手里拿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眉头紧锁,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能不急吗?老婆大半夜跑去老爹那偷窥,这要是被抓住了…… 哎呀,不敢想不敢想。 就在李世民脑补出一百种尴尬场面的时候。 殿门开了。 一身寒气的长孙无垢走了进来,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神却是亮的。 “观音婢!” 李世民赶紧扔了书,迎了上去,握住她冰凉的手。 “怎么样?没事吧?没被父皇发现吧?” “发现了。” 长孙无垢解下披风,递给旁边的宫女,语气平静。 “啊?”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了:“那……那父皇说什么了?是不是发火了?有没有骂人?” “骂了。”长孙无垢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骂我不懂事,骂我慈母多败儿,还骂我是……贼。” “这……”李世民一脸尴尬,搓着手:“父皇这嘴……确实是毒了点。” “不过你也真是的,朕都说没事了,你非要去,这下好了,挨骂了吧。” “挨骂是好事。”长孙无垢转过身,看着李世民,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二郎,今夜这一趟,去得值。” “哦?此话怎讲?”李世民有些懵。 长孙无垢把在大安宫发生的一切,除了封德彝那段太丢人的没细说,剩下的全讲了一遍。 “父皇说了,皇室子弟,七天只准休一天,剩下那一天,让你去教。” “让你教他们帝王心术,教他们怎么治国,父皇说,若你不去,就半夜抱着震天雷来找你。” 李世民听完,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那,久久没有说话,眼里的神色复杂至极。 良久,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 “父皇……” “是用心良苦啊。” “他这是在逼着朕,去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也是在帮朕,培养真正的接班人。” “这大唐军院……” “看来朕,是非去不可了!” 李世民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去!” “朕不仅要去!” “朕还要好好教!” “绝不能让父皇把承乾教成土匪!” “朕的大唐太子,必须是人中龙凤!” 长孙无垢看着丈夫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温柔地笑了,依偎在李世民怀里:“妾身也这么觉得,不过妾身还是觉得父皇那下手太狠了,孩子们都没过过这种日子,万一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着!”李世民一边说着,一边宽衣解带…… “呼……” 立政殿内的烛火跳了两下。 暖阁里,那股子暧昧的气息还没散尽,像是那陈年的女儿红,闻着就醉人。 长孙无垢脸颊烫得像刚煮熟的红鸡蛋,眼波流转,那叫一个媚眼如丝。 小手刚伸向床头的宫灯,准备把那最后一点亮光给掐了,好进正题。 啪。 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磨得人手背发痒。 “二郎?” 长孙无垢愣了一下,声音软糯,带着一丝疑惑,这箭在弦上了,咋还带停的? 李世民没说话。 只是缓缓地站起身,那一双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古井。 当着长孙无垢的面,解开了腰间的玉带。 啪嗒,玉带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直到上半身精赤,露出了那身精壮的腱子肉。 长孙无垢脸更红了,下意识地想捂眼睛,这老夫老妻的,今儿个二郎咋这么……这么狂野? “别躲。”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观音婢,你看。”长孙无垢把手放下,缓缓抬起头。 这一看,刚才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给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心疼。 还有那藏在心底深处,不敢触碰的恐惧。 那具身体上。 没有一块好皮。 纵横交错的伤疤,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蜈蚣,爬满了胸膛、后背、胳膊。 有的深,凹进去一个坑。 有的长,从肩膀一直拉到腰眼。 还有那种圆形的,那是箭簇挖出来后留下的肉窟窿眼。 在这昏黄的烛光下,这些伤疤泛着白光,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那张牙舞爪地诉说着当年的惨烈。 “这……”长孙无垢的指尖在颤抖,想要触碰,却又不敢。 “每次看到都被吓到吧?”李世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豪迈。 指着左边肋下那道最长的疤:“这道,是在洛阳城外,那时候王世充那个老王八蛋,派了个死士,躲在死人堆里。” “朕当时年轻,杀红了眼,没注意,那一刀,是奔着朕的心窝子来的,要不是尉迟敬德手快,拿鞭子卷了一下,你就成寡妇了。” 李世民说得轻描淡写。 “还有这个,这是在浅水原,薛举那厮太猛了,朕被围了三天三夜。” “断粮,断水,最后突围的时候,被流矢射中,箭头带倒钩,拔不出来。” “朕就让人拿刀,硬生生把这块肉给剜下来的,那时候没郎中,连口酒都没有,朕咬着一根木棍,那木棍都被咬断了。” 长孙无垢的眼泪下来了,吧嗒吧嗒地掉在地毯上,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指尖冰凉。 “二郎……” “别说了……” “妾身……心疼。” 李世民转过身,一把将妻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 “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哭,是想告诉你,想当年,朕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也是学过君子六艺,学过射御书数的。” “那时候朕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有用的本事了。” “可是。”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股子血腥味:“等朕第一次上了战场,第一次看见人的肠子流出来,第一次闻见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第66章 像朵梅花,在雪夜里悄然绽放 “狗屁的圣贤书!狗屁的君子六艺!在那一刻,救不了朕的命!” “能救命的,只有比敌人更狠!比敌人更会杀人!比敌人更不怕死!” “父皇现在让孩子们吃苦,让丽质挖蚯蚓,让青雀跑圈,你看着是心疼,朕看着也心疼。” “但父皇是对的。”李世民把长孙无垢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要把她揉进骨子里:“这大唐的江山,看着稳,可北边有突厥,西边有吐谷浑,高句丽在那虎视眈眈。” “父皇现在什么都不管了,人生不过三万余天,我不敢保证在有生之年,能把所有的仗全都打了,给孩子们的永远是太平盛世。” “就像都坐了这位置,谁能想到突厥南下,一直打到了渭水边上?” “万一以后再有乱世,朕不希望咱们的孩子,成了那待宰的羔羊,朕希望他们,哪怕是手里只有一块砖头,也能把敌人的脑袋给开了瓢!” “这就是为了活下去,最简单的,活下去。” 长孙无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 这一刻。 她懂了,懂了那个看似疯癫的公公,也懂了眼前这个看似狠心的丈夫,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李世民胸口那道最新的伤疤——那是玄武门那天留下的。 “妾身记得。” “这道疤,是那天……” “好了。”李世民低头,吻去了她脸上的泪珠,堵住了她剩下的话:“都过去了。” “现在,该干点正事了。” 李世民的手,顺着她的腰肢滑落。 啪。 抬手一挥。 那盏碍眼的宫灯,终于灭了。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依旧呼啸。 呜呜呜—— 偶尔,夹杂着一声极低的、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嘤咛,像朵梅花,在雪夜里悄然绽放。 次日,天还没亮透,大安宫的起床号就吹响了。 嘟嘟嘟——! 这号角声是李渊特意让工部做的铜号,声音尖锐刺耳,能直接钻进人的天灵盖里,把魂儿给勾出来。 “起床!起床!” “最后一名没饭吃!” 薛万彻像个打了鸡血的阎王爷,站在宿舍楼底下吼。 噼里啪啦。 楼里一阵鸡飞狗跳。 这帮孩子虽然才来了一天,那条件反射已经练出来了。 毕竟昨天跑圈的可没少跑,晚上哎呦哎哟的那腿都跟断了一样。 李承乾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冲。 李泰滚下床,鞋都跑掉了一只,也不敢捡,光着脚丫子就在走廊里狂奔。 操场上。 雪被铲到了两边,堆得像小山,露出中间黑黝黝的水泥地。 “全体都有!” “向右转!” “大安宫五圈!跑起来!” 薛万彻手里的鞭子啪啪作响。 “别给我偷懒!谁要是敢掉队,老子就让他在后面拴根绳子,拖着跑!” 轰隆隆,一百多号人,开始在这冰天雪地里跑圈。 热气从他们的头顶冒出来,远远看去,像是一群刚出锅的馒头。 队伍里。 分成了好几拨。 最前面领跑的,是一群将门虎子。 程处默一马当先,这小子壮得跟头牛犊子似的,这么冷的天,就穿了个单褂,还把袖子撸起来,露出黑乎乎的胳膊肘。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嚷嚷。 “快点!都没吃饭啊?” “能不能行了?娘们唧唧的!” “那个谁!房遗爱!你那是跑吗?你那是蠕动!” “哈哈哈!笑死爹了!” 程处默这嘴,跟他爹程咬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又碎又欠。 后面跟着的秦怀玉,冷着一张脸,秦家家教严,平时话不多,那股子傲气是刻在骨子里的。 听着程处默在那聒噪,眉头皱成了川字。 “程处默,闭上你的鸟嘴。”秦怀玉冷冷地甩了一句:“省点力气吧,一会儿跑不动了,还得让你爹来背你。” “放你娘的屁!”程处默一听炸了,眼珠子一瞪:“秦白脸!你这小表弟看不起谁呢?老子能跑死你!” “就你那小身板,跟个豆芽菜似的,风一吹就倒,还敢跟老子叫板?” “不服?不服练练?”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大家都跑得气喘吁吁,正无聊呢,一听要打架,瞬间精神了。 尤其是尉迟宝林,这黑大个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 “打!打起来!我看好老程!那一身肉不是白长的!” “我压秦哥!秦家锏法那是一绝!” “你们就没想过,这俩是表兄弟,一个师傅教出来的,破不了招啊……” 队伍有点乱了。 薛万彻在远处看见了,没管。 军营嘛,不打架叫什么军营?有血性是好事,只要不出人命,随便折腾。 “练练就练练!别拿着你那狗屁表哥的身份压人,今天不给你屎都揍出来,老子跪着走回家!”秦怀玉也是个暴脾气,被程处默左一个白脸右一个豆芽菜骂出了火。 脚步一停,也不跑了,直接站在了跑道中间:“来!今天谁怂谁是孙子!” “好小子!有种!”程处默大喜,他早就手痒了,在家老被他爹揍,那是血脉压制,没法还手,到了这,谁怕谁啊? 程处默怪叫一声,像个下山的猛虎,直接扑了上去。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一招——黑虎掏心。 “去你的吧!” 这一拳带着风声,呼呼作响。 秦怀玉不慌不忙。 侧身,滑步。 动作行云流水。 就像是一条泥鳅,呲溜一下滑到了程处默的左侧。 抬腿就是一脚。 砰! 这一脚踹在了程处默的屁股蛋子上。 “哎哟!”程处默本来就是往前冲的劲儿,被这一踹,重心不稳,踉跄了好几步,差点啃一嘴雪。 “哈哈哈!”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老程,行不行啊?这就趴下了?还好我压的是秦兄……” 李承乾和李恪也停下来了,站在旁边喘着粗气看戏。 李泰本来跑得都快翻白眼了,一看有戏看,瞬间也不累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掏出刚才藏在袖子里的半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喊加油。 程处默脸涨成了猪肝色,丢人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踹了屁股,以后还怎么在大安宫混? “秦怀玉!老子弄死你!”程处默怒吼一声,转身又冲了上去。 第67章 骗你是小狗 这次他学乖了,不直来直去了,张开双臂,像个大狗熊一样,要把秦怀玉抱住,只要被他抱住,凭他那一身蛮力,勒也能把秦怀玉勒吐血。 秦怀玉眉头一挑,也不躲了,迎面而上。 就在两人快撞上的时候,秦怀玉突然矮身,扫堂腿! 程处默下盘虽然稳,但架不住这一下太突然,加上地上滑。 噗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但这小子皮糙肉厚,摔倒的同时,一把抓住了秦怀玉的脚脖子。 “下来吧你!” 猛地一拽。 噗通。 秦怀玉也倒了。 两人瞬间滚作一团。 这下什么招式都没用了,变成了最原始的肉搏。 你揪我头发,我抠你鼻孔,你掐我脖子,我咬你耳朵,雪沫子横飞。 “服不服!” “不服!” “叫爷爷!” “我是你祖宗!” 两人滚来滚去,像两个沾满泥水的雪球。 滚着滚着,偏离了跑道,朝着旁边的一堵墙滚去。 那堵墙,入学的时候正在砌,捉完蚯蚓才砌好,不过因为下雪,只搭了一层砖上去,还没来得及浇水泥。 那墙是用来隔开操场和后面的化粪池的,学生入学了,产量太大,化粪池那味儿…… 李渊怕熏着这帮祖国的花朵,特意弄出来的。 “小心!”李丽质眼尖,尖叫了一声。 晚了,这俩货打红了眼,根本听不见。 借着惯性,狠狠地撞在了那堵墙上。 轰隆一声巨响,尘土飞扬,砖块乱飞。 那堵可怜的墙,直接塌了一个大窟窿。 两人收势不住,直接滚了进去。 紧接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经过发酵的、醇厚无比的恶臭,顺着那个窟窿喷涌而出。 像是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呕——!” 离得近的几个孩子,当场就吐了。 李泰手里的馒头都吓掉了,捂着鼻子往后爬。 “臭死了!臭死了!” 烟尘散去。 露出里面的惨状。 程处默和秦怀玉趴在一堆碎砖头里,倒是没掉进化粪池。 但是那砖头上沾着的灰,糊了两人一脸,还有那扑面而来的臭气,熏得两人眼泪直流。 懵了。 彻底懵了。 架也不打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着那个大窟窿。 完了,闯祸了。 “这……这好像是太上皇昨天刚修的……” 秦怀玉声音发颤。 “俺……俺知道,昨天看着了……” 程处默咽了口唾沫,感觉腿肚子在转筋。 就在这时,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带着股子寒冬腊月的肃杀。 “打啊。” “接着打啊。” “怎么不打了?” 两人僵硬地抬起头,就看见墙头上露出一张脸。 李渊戴着裘帽,手里拿着个砖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渗人。 “太……太上皇……”两人吓得噗通一声跪在碎砖头上:“太上皇饶命!俺们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李渊跳下来,背着手,围着那个窟窿转了两圈:“啧啧啧,好身手啊,铁头功?这一头就把朕的墙给撞塌了?一早上给朕来了个开门红?”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薛万彻!” “在!”薛万彻连忙跑了过来。 “把这两个混账东西给朕拎出来!” “是!” 薛万彻像拎小鸡一样,一手一个,把程处默和秦怀玉从废墟里拎了出来,扔在雪地上。 两人哆哆嗦嗦,也不敢擦脸上的灰,低着头装死。 周围的孩子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站得笔直,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精力旺盛是吧?”李渊蹲下来,用望远镜敲了敲程处默的脑门:“喜欢打架是吧?既然这么有力气,那就别浪费。” 李渊站起身,指着远处的一堆红砖。 “看见那堆砖了吗?”两人赶紧点头:“给朕搬!搬到这来!把你俩撞塌的这堵墙,给朕修好!要是修不好,或者修歪了。” 李渊指了指身后的化粪池:“朕就给你俩扔下去,一直到休值才结束!听见没!” “听见了!”两人如蒙大赦! “还不快去!”李渊怒吼一声。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向砖堆。 “慢着。”李渊突然又喊了一声,两人急刹车,回头,一脸苦相:“太上皇……还有啥吩咐?” 李渊看着周围那帮看热闹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看热闹挺过瘾是吧?” “刚才谁喊加油来着?” “谁在那拱火来着?”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李泰悄悄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裤裆里,企图蒙混过关。 “都别闲着!”李渊大手一挥:“既是一个集体,那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俩撞塌的墙,也有你们的一份功劳!” “所有人!一起搬!” “每人五百块砖!搬不完不许吃饭!” “啊??” 哀嚎声响彻云霄。 “啊什么啊?再废话加倍!”李渊一瞪眼,所有人瞬间闭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只能苦着脸,加入了搬砖大军。 一时间,大安宫的操场上,出现了一道奇景。 一群穿着绫罗绸缎、身价加起来能买下半个大唐的皇二代、官二代们。 像是一群蚂蚁,在那哼哧哼哧地搬砖。 李泰最惨,他胖,弯腰费劲,搬了两块就气喘吁吁。 “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皇爷爷……饶命啊……” 李泰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不起来了。 “起不来?”李渊走过来,手里多了一块烤红薯,掰开,香气四溢。 “青雀啊,这红薯可甜了,想吃吗?” 李泰喉结滚动,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想……” “想就起来搬!五百块是任务,那你就多搬一千块,朕赏你一个!” “一千块?”李泰看了看那堆成山的砖头,又看了看李渊手里的红薯:“皇爷爷,此言当真?” “骗你是小狗。” 李泰咬咬牙,拼了!为了吃的,这胖子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噌地一下跳起来,抱起一块砖就跑。 那速度,比狗撵的都快。 李渊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这傻孩子,那一共才多少砖头啊,一千块?想屁吃呢……” 第68章 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下雪了,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跟尿不尽似的。 大安宫的工地上,热火朝天,一群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小祖宗,这会儿一个个跟泥猴子似的,哼哧哼哧地搬砖。 李泰那胖子虽然嘴上喊着为了红薯拼命,可搬了三十块之后,那一身肥肉就开始抗议了,瘫在地上像头死猪,怎么踹都不动弹。 墙角根底下,避风,暖和。 李佑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两块青砖拼成的宝座上,嘴里叼着根不知道哪来的牙签,一脸的惬意,旁边围着三四个看着面生的少年。 都是些旁支宗室的孩子,家里没啥实权,送进来就是为了混个脸熟,想着以后能抱紧哪位亲王的大腿。 这会儿,这几条大腿正忙着呢。 “殿下,您那五百块砖,俺们哥几个给您包圆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一边把李佑脚边的砖往自己怀里揽,一边谄媚地笑着。 “只要……嘿嘿,只要佑哥手里那种肉干,再赏兄弟们几块。” 李佑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还没打开,那股子香味就飘出来了。 在这天天白菜豆腐的大安宫里,这味儿简直不要太勾人。 不远处的李泰,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珠子都绿了,可这会儿他累得连爬过去的力气都没了,也就只能作罢。 “拿去分了吧。”李佑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油纸包扔了过去:“记住了,这事儿别往外说,谁要是敢多嘴……” 李佑眯了眯眼,眼神里透着股子与其年龄不符的阴狠:“我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明白!明白!殿下放心!” 几个少年如获至宝,捧着牛肉干,飞快地跑去搬砖了。 李佑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嗤笑一声,摸了摸袖子里那个沉甸甸的荷包。 里面,装的是金叶子,昨晚,母妃派贴身太监从海池边溜进来偷偷塞给他的,说是在这受苦了,拿去打点打点,别累坏了身子。 “哼,什么大唐军院,什么众生平等,皇爷爷,不过是个被架空了的老头罢了,也不知道这群人怕他干啥。”李佑暗骂一声:“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道理在哪都好使,皇爷爷真是老糊涂了,以为这就把我们治住了?” 这一幕,虽隐蔽,但在那灰扑扑的工地上,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尤其是那几个少年,替李佑搬砖的时候,还特意绕着薛万彻走,鬼鬼祟祟的。 三楼,露台,李渊手里端着杯加了糖的奶茶,热气腾腾,眼睛却一直在工地上没有挪开。。 虽然看不清在干啥,那鬼鬼祟祟的样子,一看就不像是什么正经模样。 “呵。”李渊冷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纸筒做的简易望远镜(没有镜片):“有点意思,朕这学校才开张几天啊?这就开始搞小团体了?” 小扣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李渊的脸色:“太上皇……要不要奴去看看那是谁?” “去吧,别惊动了那群孩子,暗地里看看,回来汇报就行。”李渊摆了摆手,目光侧移,落在了李丽质的身上。 这小姑娘,确实能忍,咬着牙一趟趟的搬着砖,一声不吭。 “怪不得老师都喜欢好学生呢,这是我孙女啊,太可爱了,真不像是二郎生的,这要是我闺女就好了,啧啧……” 说着,就看到小扣子凑到了李丽质身边,不知嘟囔了什么,转身又躲了起来。 没一会,小扣子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站在李渊身边:“太上皇,查到了,领头的那个是皇子李佑,围着他的那群人都是宗室子弟,不过关系有些远了。” “还有,奴刚才给公主殿下偷摸送了一块卤肉,公主殿下跟奴说,这群宗室子弟昨日吃饭的时候也来找过太子殿下等人,不过没搭理他们。” “现在证据确凿,要不要奴去把人给带过来?” “带过来干啥?”李渊吹了吹杯子里的浮沫,喝了一口:“现在抓过来,顶多就是没收作案工具,罚跑两圈,治标不治本,这根子啊,不在孩子身上。” 李渊的目光穿过风雪,看向了太极宫的方向:“这李佑他娘是谁?” “回太上皇,是阴妃娘娘。”小扣子回道。 “阴妃是吧?”李渊摸了摸下巴:“这女人心眼子比莲藕还多,不愧是姓阴,这东西怎么送进来的都不知道,真阴啊。” 小扣子有点没听懂,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去跟万彻说,今天晚上大查宿舍,要是查到违禁物品,拉出去跑圈,跑一个时辰,要是谁敢停下来不跑,军杖三下。” “是,奴这就去。”小扣子听完又要跑。 “等等……”李渊喊了一声,这小扣子刚给大孙女送了一块肉,按照大孙女那性子,估摸着会藏起来,被查到就不好了。 “太上皇,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奴一起去办了。”小扣子连忙道。 “跟万彻说,今晚丽质送到咱这来睡,她的东西……免查了。” “是……” 看着小扣子跑远的背影,李渊转身回了屋,心中暗道:“系统,你说我可不可以直接把阴妃毒死算了?我感觉这女人会影响我跟二郎之间的父子情分啊。” 【宿主,请控制您的杀心,您是太上皇,没有资格直接毒死后宫妃子。】 “切,没劲。”李渊撇撇嘴,下了楼,转身钻进了隔壁小楼。 “陛……陛下?您怎么来了?”封德彝正在趴在桌上备教案,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吓了一哆嗦。 “有事想问你,你个老阴货主意多。”李渊坐了下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封德彝听完,眼珠子转了一圈,试探性的问道:“陛下,臣有一问,您是想把这事,就在咱们大安宫结了,给孩子们抓典型还是准备彻底断了这件事?” “怎么说?”李渊拖了个凳子坐在封德彝对面。 “要是这事就在大安宫内部结了,那就像陛下安排的这样,把李佑殿下的赃物查出来,然后当着所有孩子的面,罚他去跑圈,一个时辰,这叫杀鸡儆猴。”封德彝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点着,又笑了笑。 “若是陛下想彻底了断这种事,就得让后宫娘娘们都出来,光是都出来还不算数,还得把咱们小陛下也给叫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赃物给拿出来,您就开始骂人,骂还不能只骂一个,所有人都要骂,把事情彻底扩大了,您觉得小陛下那性子,他能忍?” “不过这事呢,是皇家内部的事,臣觉得,要等着咱这休值之后,第六日,在内部解决,若是其他孩子也在,传出去了不好听。” 李渊满意的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封德彝的肩膀:“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第69章 爹是山,是给孩子遮风挡雨的 “陛下过誉了。”封德彝跟着站了起来,又道:“陛下,还有一事,要查明,咱这是大安宫,不是什么鸡零狗碎之所,入学的时候彻查过了一次,那会儿没发现这些东西。” “那么,是内部有内鬼呢?还是外部巡逻防范不严?这事可大可小,就看陛下怎么处理了。” 李渊双眼眯起,打量着封德彝,笑道;“原来怎么没觉得你这老东西肚子里的坏水这么多,你觉得怎么处理为好?” 封德彝含蓄的笑了笑:“我觉得,咱们这是军校,按照军营带孩子,军营里,若是被细作渗透了,该如何处理?” “你是说杀两个人立立威?”李渊叹了口气,内心是拒绝杀人的。 “若是陛下不想杀人,也有法子。”封德彝眉头一皱,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先自查,若是内部发现了细作,直接撵出去就行,此法不用杀,若是内部没有出现细作,那这后宫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吧,不杀两人,明日陛下您床上可能都会多个人而不自知……” 李渊听完,摇了摇头,这一入后宫深似海,真不是句开玩笑的话,太离谱了吧。 “或者说,陛下可以把问题都扔给小陛下,死人或者死多少人,和咱们都没关系,顺带的还可以帮小陛下立威。” 李渊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刚回来站在门口的小扣子,大喊了一声:“小扣子,进来。” “奴在。”小扣子连忙跑了进来。 李渊冷哼一声:“去,给朕查查,昨晚是谁值夜,这东西是怎么送进来的,查到了别声张,还有,这几日让万彻多盯着点,尤其是晚上,看看咱内部的人,有没有什么异动。” “另外。”李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去太极宫传旨,就说朕想孙子们的爹娘了,四日后的辰时,让二郎带着后宫所有有位份的嫔妃,都来大安宫。” “朕要开个家长会!” “家长会?”小扣子一脸懵逼,这又是啥新鲜词?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记住,告诉二郎,让那些娘娘们穿得漂亮点,别给皇家丢人。” “朕要看看,她们这些娘娘们到底多有钱!” 一晃便是四日后,太阳难得露了个脸,雪后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大安宫的操场上,搬砖大业暂时停工了。 一百多个孩子都回家了,这会儿只剩皇家子嗣还有宗室的孩子,一共也就三十来人。 一个个脸上还带着泥,衣服也脏得不成样子,但那精气神,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眼神里多了点野性,少了点娇气。 除了李佑,这小子站在队伍中间,缩着脖子,一脸的不耐烦,这几日肉干吃多了,这会儿有点塞牙,正偷偷用舌头顶着。 远处,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来了,李世民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威风凛凛。 后面跟着十几辆豪华的马车,莺莺燕燕,香风阵阵。 长孙皇后、杨妃、韦贵妃、阴妃…… 大唐后宫的半壁江山都来了,妃子们下了车,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 尤其是阴妃,穿着一身紫红色的宫装,头上的金步摇随着步伐乱颤,手腕上的玉镯子水头十足,在阳光下绿得醉人。 她今儿个高兴啊,听说太上皇召见,还特意点名要穿好看点。 这是什么信号?这是要赏赐啊!说明佑儿在大安宫表现好,入了太上皇的眼了!如今太上皇虽然是退居大安宫,可谁又敢不给太上皇面子? 阴妃扬着下巴,瞥了一眼旁边的杨妃,眼神里满是挑衅,哼,你儿子李恪再能打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前朝余孽的种?我家佑儿才是最有福气的!要不是长孙家那狐媚子跟陛下成亲成的早,说不定现在这后宫之主是谁呢。 阴家就算满门抄斩了又怎么样?如今她不也在宫里活的好好的。 李世民翻身下马,看着面前这整齐的方阵,还有那一个个晒得黑红的脸庞,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这才几天啊?就有模有样了? 尤其是看见承乾,站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小白杨,心中更是欣悦。 只是脸上的笑容还没绽开,又突然板了起来。 帝王嘛。 威严不能丢。 背着手,走到方阵前,咳嗽了一声。 “咳咳。” “都站好了!”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满身泥土,成何体统?” “既然来了大安宫,就要守规矩,要勤勉!” “谁要是敢偷懒,朕决不轻饶!” 声音洪亮,回荡在操场上,孩子们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李世民很满意这个效果,正准备再长篇大论一番,讲讲家国天下。 “行了行了,闭嘴吧你,睡个懒觉都被你吵醒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那个水泥台子上传来。 李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睡眼惺忪的从一旁屋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拿个大喇叭。 “父……父皇?”李世民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朕正训话呢……” “训个屁的话!”喇叭对准李世民,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你看看这帮孩子,大冷天的站在这,脸都冻红了,就是为了等你们。” “你一来,不想着问问冷不冷,问问累不累,上来就是一通官腔,你是来当爹的,还是来当皇帝视察工作的?” 李世民尴尬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儿臣……儿臣这不是为了让他们长记性么……” “长个屁!”李渊两步跳下台阶,来到李世民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龙袍的领子。 动作看似亲昵,嘴里的话却一点不客气。 “二郎啊。” “也是当爹的人了。” “别整天板着个死人脸。” “你在朝堂上那是皇帝,在这,你就是个爹。” “爹是什么?” “爹是山,是给孩子遮风挡雨的,不是专门制造雷劈的。” “笑一个。” “给朕笑一个。” 李世民嘴角抽搐,当着这么多妃子孩子的面,让他笑?这威严往哪搁? 但看着老爹那威胁的眼神,只能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嘿……嘿嘿。” “笑的跟个傻子似的。”李渊一脸嫌弃的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一群花枝招展的嫔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 PS:读者大大们,咱们来讨论一下,想不想看点刺激的?这几天我有点想写,中间这些过渡章节没点东西太无聊了,但是又怕不过审,留下你的评论,我看看有多少人想看,超过十五个的话我就想办法安排一下,请看到评论一下,小作者这还要赶稿子,评论慢了得把戏份安排到后面,又得往后延。 第70章 这次,朕不点名 嫔妃们刚才还在窃窃私语,讨论这大安宫这建筑,虽然丑,但丑的挺别致,这会儿全都没声了。 一个个低下头,感受到了一股来自上位者的恐怖压压。 这种压力,比李世民发火时还要可怕。 李世民发火是有理可循的。 而这个太上皇现在不管不顾了,想骂谁就骂谁。 “都来了啊。”李渊淡淡地开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在阴妃的脸上停留了三秒。 阴妃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妾身……给父皇请安。”长孙皇后带头,盈盈下拜,还没等后面妃子们跟上,李渊就摆摆手打断道:“免了,今儿个叫你们来,不为别的。” “就是想问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朕这大安宫里的伙食太差了?还是觉得,朕这个校长,太穷了,虐待你们的心肝宝贝了?” 长孙无垢面色一慌,随即反应过来应该不是说她,按照父皇的性子,那晚上骂完她了就不会再翻旧账,也就是说…… 嫔妃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说话!”李渊突然一声暴喝,把韦贵妃吓得一哆嗦,差点坐地上。 “父皇息怒!”长孙皇后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大安宫的规矩,儿媳们都知道,是为了磨练孩子们,儿媳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会……” “感激?”李渊冷笑一声:“那这是什么?” 李渊一挥手,小扣子端着个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放着四个油纸包,还有三个沉甸甸的荷包。 荷包口开着。 露出一堆金灿灿的金叶子。 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阴妃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毫无血色。 她认得那个荷包。 那是她亲手绣的,上面还绣着鸳鸯戏水。 “牛肉干,足金的金叶子。”李渊拿起一片金叶子,在手里把玩着:“真有钱啊,朕的大安宫,每个人每天的伙食标准是十文钱,这一把金叶子,够全校师生吃半年的,是谁这么大方?啊?” “还有牛肉,大唐严禁杀牛,这牛肉干,朕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次,这倒好,四天送了四包进来,真奢靡啊。” 李世民的脸色也变了。 他不傻,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后宫有人把手伸进大安宫了。 这是大忌! 父皇这是在帮他练兵,练皇子,结果有人在背后拆台? “谁干的?!”李世民怒吼一声,目光如刀,扫向身后的嫔妃。 阴妃浑身颤抖,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了,想求饶,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行了。”李渊拦住了李世民:“二郎,别吓着你的美人们。” 李渊并没有点名,也没有看向阴妃,而是看着所有的嫔妃,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朕知道,都是当娘的,心疼孩子。” “怕孩子吃苦,怕孩子受累。” “但是!” 李渊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你们搞清楚!” “这里是大唐军院!” “朕在这里养的是狼!是老虎!是将来能去撕咬敌人的猛兽!” “不是养一群只会摇尾乞怜、只会窝里横的哈巴狗!” “你们送钱,送吃的。” “是为了帮他们吗?” “不!” “你们是在害他们!” “有了钱,就能指使别人干活。” “有了吃的,就能收买人心搞小团体。” “朕要的团结,朕要的战友情,被你们这几片金叶子,毁得干干净净!” “如果将来到了战场上,突厥人拿着金子,是不是也能买通他们投降?啊?!” 这话诛心了。 所有嫔妃,包括长孙皇后,全部跪了下来。 “父皇息怒!儿媳知错!”阴妃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太上皇没点名,是给她留了最后一点脸面,也是给李佑留了条活路。 否则,就凭败坏军纪这一条,李佑这个王爷就别想当了。 “这次,朕不点名。”李渊把金叶子扔回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这金子,朕没收了,充当大安宫的修墙基金,至于那牛肉干……喂狗了。” 李渊背着手,在跪着的人群前踱步。 “朕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再一再二,不再三。” “下次,要是让朕再发现谁敢偷偷往里递东西。” “不管是谁,不管是哪个宫的娘娘。” “朕直接连着孩子带着娘一起罚!” “到时候,别怪朕这个当公公的,不讲情面!” “让你们穿着这一身绫罗绸缎,去给朕刷猪圈!” “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 一众嫔妃声音颤抖,齐声回答。 “起来吧。”李渊挥挥手,一脸的厌烦:“看着就心烦,二郎,让你的女人们,赶紧滚,你留下!” 李世民心头一跳,求助的看向长孙无垢,长孙无垢投去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带着妃子们匆匆跑了,连马车都没带走。 李佑打了个哆嗦,差点尿裤子,他知道,自己完了,母妃回去之后,肯定没好果子吃。 而自己…… 李佑抬头,正好对上李渊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李佑。”李渊喊了一声:“孙……学……学生在。” 李佑硬着头皮出列:“牛肉干,好吃吗?不……不好吃……” “不好吃?”李渊笑了:“不好吃你还吃那么多?每包都吃了一半多,看来是没吃饱啊。” “来人!薛万彻!” “在!”薛万彻提着马鞭跑了过来。 “李佑同学觉得咱们大安宫的伙食不好,想加餐,那就给他加点,刚才那堆砖,还剩多少?” “回太上皇,还剩两千块。” “好。”李渊点点头:“都归他了,搬不完,不许吃饭,一天搬不完一天不准吃,两天搬不完,两天不准吃。” “另外,跟着吃了牛肉干的那几个,也都别闲着,既然喜欢抱大腿,那就陪着他们佑哥一起搬,这叫有福同享,有砖同搬!” “去吧!”李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两千块…… 这得搬到猴年马月去啊! 那几个吃了牛肉干的少年,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一块牛肉干,换几百块砖,这买卖,亏大发了! 第71章 系统检测到即便兑换了微积分,宿主也不会教…… 薛万彻叫来了王珪,让王珪带着这群孩子去搬砖,然后转身上了楼,站在二楼顶,居高临下的看着李渊和李世民。 “父……父皇……”李世民有些磕巴,这会儿妃子都走了,那留下他就是独自一人面对狂风骤雨:“是不是佑儿和阴妃?” 李渊摇摇头,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没说这话,让你留下,是当爹的要给你上一课。” 李世民一脸懵,只见李渊拍了拍手,朝着薛万彻挥了挥。 “陛下,这就来咯。” 说着,薛万彻跑没了影,再次出现的时候,拎着一道身影,从楼顶往下一扔。 砰的一声,落在了李渊李世民的脚边。 李世民瞳孔一缩,看着脚边这已经没了生息的,身着玄甲卫盔甲的将士,一脸震惊。 “父皇……这……” 李渊面无表情,冷声道:“后宫的手,伸得太长的了,这可是二郎你送来的玄甲卫啊。” “不过这也是个汉子,嘴是真硬,若不是抓脏抓了个现行,还不认呢。” 李世民一愣,看着已经溢到脚边的血痕,内心有些冷。 “行了,回去吧,这天寒地冻的,今日也别上什么课了,孩子们都带回去,除了李佑,那小子搬不完砖不准走,其他的后日一早再给我送回来。” 说完,李渊转身走了,楼顶的薛万彻也砰的一声跳了下来,跟着李渊的步伐,落后了半步,紧紧跟着。 李世民回过神来的时候,雪地里就只剩下他一人,手掌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大安宫。 夜深了,大安宫也安静了下来,刚跟几个老头摸了两圈麻将,突然觉得没意思,自己回了三层小楼,这会儿正坐在卧室的窗边,看着一片雪白在发呆。。 【叮……】 【检测到宿主大安宫军校正式开学,且成功举办第一次家长会,达成、初为人师成就。】 【现进行第一次月度结算。】 哟呵? 李渊从床上弹了起来,眼睛瞬间亮了。 “结算?发工资了?” “这感情好啊!朕还以为你这系统是周扒皮,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呢。” “快快快,给朕看看,都有啥好东西?” 【结算中……】 【本月大安宫建设进度:15%。】 【学员精神面貌改造:5%。】 【皇室教育干涉度:10%。】 【综合评价:及格。】 【奖励结算如下……】 李渊搓着手,一脸的期待。 就像是月底等着发奖金的社畜。 【奖励一:宿主身体素质强化+50,总计身体素质强化值:371,已恢复至正常人48岁身体素质。】 【奖励二:随机实物礼包一份(由于残存能量不足,礼包品质降级)。】 声音落下。 李渊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天灵盖往下灌,跳下床,活动了一下手脚。 “不错不错。” 李渊满意地拍了拍肚皮,那原本有些松垮的赘肉,似乎都紧实了不少。 “不过……” 李渊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 “这玩意,还每个月发工资?” “前几个月的工资呢?” “朕来这大唐都快半年了,之前那又是造炸弹又是修房子的,合着那是义务劳动?” “朕这总不能是打黑工的吧?” 【……】 【系统能量不足,不足以支持按时发放】 “黑!真特么黑!这眼瞅着都要过年了,也不发点年终奖,千年的地主老财在你面前都不够看的!” 李渊竖了个中指。 “行了,不跟你扯皮了,把那个礼包给朕开了。” “朕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能量不足,能穷酸成什么样。” 话音刚落。 空气中一阵波动。 两样东西,凭空出现在了桌子上。 没有任何特效,没有金光,也没有BGM。 就那么突兀地掉了下来。 啪嗒。 李渊凑过去一看,傻眼了,左边,是一摞书,封皮花花绿绿的,上面画着几个卡通小人。 《小学数学·一年级上册》、《小学数学·一年级下册》……一直到三年级,还有一本《口算题卡》。 右边,是一个黑乎乎的瓶子,玻璃的,上面贴着红色的标签。 快乐肥宅水。 李渊:…… “这就是你给朕的神器?” “小学数学?” “你让朕拿着这玩意去平定天下?去打突厥?但凡你给一本微积分呢?” “咋的?让突厥人做几道应用题,做不出来就羞愧自杀?” 【这套教材,蕴含着改变大唐底层逻辑的伟力,请宿主妥善使用】 “伟力个屁!”李渊骂了一句,随手把书扔在一边:“这玩意也就是个启蒙作用,你要是真有点用,给我换点有价值的玩意也行啊,人家不都说了,十四岁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啊。” 【系统检测到即便兑换了微积分,宿主也不会教……】 李渊…… 空气陷入了凝固,确实,他不会…… “算了算了,跟你这狗屁系统说不通,人家那牛逼的系统谁不是醍醐灌顶,无师自通,你这屁用没有,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 【……】 李渊挥了挥手,然后,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瓶可乐。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可乐啊!穿越半年了!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此刻看到这熟悉的包装,这黑色的液体。 李渊感觉眼泪都要下来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的瓶身。 “嘶……” “真凉啊。” “真爽啊。” 拧开盖子。 嗤——! 那一声气体泄露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李渊仰起头。 咕咚! 一大口灌下去。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无数个气泡在口腔里炸裂,那种刺激,那种甜腻,那种直冲天灵盖的爽快感。 瞬间炸开了! “啊——!” “嗝——!” 李渊打了一个长长的、响亮的、充满了二氧化碳味道的嗝。 舒服得浑身毛孔都在唱歌。 “爽!”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什么琼浆玉液,什么葡萄美酒,跟这一口快乐水比起来,全是刷锅水!” 李渊捧着那瓶可乐,正准备来第二口,来个一口闷。 吱呀—— 一楼客厅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狮子,身上裹着个小毯子,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看到一楼没人,屋里宫灯还亮着,蹑手蹑脚的摸到了三楼,门,轻轻的被推开了。 “皇爷爷……人都去哪了?” 李渊听到声音,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瓶子差点掉到地上,机械的回头一看,只见李丽质站在那。 第72章 死就死吧!总比当男宠强! “丽质?你没回去?”李渊连忙把瓶子放在一旁,跑到门边,抱起这大孙女。 “回去?去哪啊?”李丽质晃了晃头:“我太累了,早上父皇他们走了之后我就回去眯了一觉,一睁眼人都不见了。”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 李渊看着孙女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像个熟透的红苹果,还有那因为刚睡醒,带着几分懵懂和依赖的小眼神。 唉。 朕这该死的女儿奴属性啊,瞬间就犯了。 “皇爷爷弄到了个好东西,神仙喝的水,叫快乐水,你要不要尝尝?” “快乐水?”李丽质眼睛亮了,也不困了,裹着毯子像个企鹅一样在李渊怀里蛄蛹。 “想喝吗?” “想。”小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李渊看了一眼床头桌子上剩下的大半瓶可乐,那是真心疼啊。 这可是绝版啊!喝一口少一口啊!但看看孙女那渴望的眼神。 罢了!谁让咱是她爷爷呢! 李渊把孙女放在床上,找了个小玉杯,大概也就一口的量,小心翼翼地,倒满了一杯。 剩下的,连瓶子带水,全都递给了李丽质。 “拿着!” “剩下的都归你了!” “省着点喝啊,这玩意儿喝完了就没了,神仙就给了咱一瓶。” 李丽质捧着那个还在冒寒气的黑瓶子,一脸的惊讶。 “皇爷爷,您不喝吗?” “朕老了,喝不得太凉的,刚才尝了一口就行了。” 李渊端起那小玉杯,抿了一小口,一脸的朕不在乎。 李丽质不知道皇爷爷的心理活动,好奇地看着瓶子里黑乎乎的液体,还有那些不断冒上来的小气泡。 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喝了一小口。 “唔!”小丫头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那一瞬间的气体冲击感,差点吐出来。 但紧接着,那股子甜味和焦糖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眉头又舒展开了。 “咋样?好喝不?”李渊看着她那表情变化,乐了。 李丽质又喝了一口,吧唧吧唧嘴,点点头,又摇摇头。 “皇爷爷,这味道……怪怪的。” “有点扎舌头,还冲鼻子。” “但是……还甜丝丝的,越喝越想喝。” “这就对了!”李渊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可乐干了:“这就是快乐的味道!“ “行了,喝完赶紧去睡,喝了这个容易打嗝,别一会儿打嗝睡不着。” “今晚就在爷爷这睡了,明天爷爷送你回去。” “谢谢皇爷爷!”李丽质抱着瓶子,在李渊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抱着她的宝贝,心满意足地跑回卧室去了。 李渊摸了摸脸上的口水,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桌子,嘿嘿傻笑了一声。 “值了。” “不就是瓶可乐吗?” “只要这丫头高兴,把系统拆了都行!” 【警告,本系统不支持拆卸】 “干啥啥不行的,还不如拆了呢。”李渊没好气的怼了一句,转头看着还放在床头的那一摞书。 随便拿起一本,借着烛光翻了两页。 看着那一个个阿拉伯数字,看着那些加减乘除的符号。 刚才那股子温情脉脉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阴险、极其变态的笑容。 “嘿嘿嘿……” “小崽子们。” “孙女朕是宠完了。” “接下来,该轮到你们这帮孙子了。” 次日。 天刚蒙蒙亮。 准备睡个回笼觉的李渊就被楼下伶仃咣啷的动静吵醒,揉着眼下楼看的时候,才发现是李丽质。 这丫头正在收拾东西,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背了个小包,正在往里面塞东西。 “丽质,干啥呢?”李渊轻喊了一声,吓得李丽质打了个哆嗦,机械般的回头看去:“皇爷爷,是不是丽质声音太大了,给您吵醒了?” “人老了,觉浅。”李渊伸了个懒腰,朝着孙女道:“你在这收着,皇爷爷我下去洗个脸,在一楼等你。” “好嘞!”李丽质收着收着,发现床头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可乐,想了想,还是决定带着。 辰时末,太阳出来的都要晚了一些,李渊准备给孙女扔回去就回来补一觉的,谁知道碰到了四个老头在晨练。 “你们……起的这么早??” 四个老头纷纷朝着李渊打招呼:“太上皇,这么早就醒了?今天不睡回笼觉了?” “送丽质回去。”李渊看着李丽质缩着脖子的样,顺手给她捞了起来,架在自己脖子上坐着,脖子还能热乎点:“一起去溜达一圈不?” “好啊!”封德彝率先开口,昨天小陛下肯定生气了,总不能一夜就处理完了吧,这会儿跟着去还能看看热闹。 萧瑀诧异的看着封德彝,这老东西平日里有点啥事都第一个躲着,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还没等想明白呢,就被封德彝连拉带推的跟上了李渊的步伐:“走走走,我还能害了你们不成?” 一行五人组出了大安宫。 刚走到太极宫门口,裴寂想起了什么,突然喝道:“太上皇,老臣们就在这等您出来。” 萧瑀看着裴寂的眼神,也连忙停住了脚步,搓了搓手:“对对对,我们就在这等您。” 封德彝刚想说什么,就听王珪轻咳了一声:“太上皇,老臣们也想陪着您走一段,可是现在臣等都是大安宫的官员,这太极宫,没有诏令,擅入可是死罪。” “死罪?”李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四个缩得跟鹌鹑似的老头,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你们四个,加起来都快三百岁了,怎么胆子越活越回去?” “朕是谁?朕是这大唐的太上皇!是这皇宫以前的主人!也是现在这皇帝的老子!” “朕回自己家串个门,还得通报?还得讲规矩?再说了,你们现在是大安宫的人,大安宫是谁的?朕的!朕让你们进,阎王爷来了也得给朕让路!” 裴寂苦着脸,还要再劝:“陛下,理是这个理,可礼法……” “礼法个屁!”李渊不耐烦地打断他,直接上手,一把揪住裴寂的衣领子,跟拎小鸡仔似的:“走!谁敢拦着,朕就说你们是朕新纳的男宠!” 萧瑀脸都绿了。 男宠? 还是四个加起来三百岁的男宠? 为了保住晚节,为了不被写进史书里遗臭万年,四个老头对视一眼,咬咬牙。 进! 死就死吧!总比当男宠强! PS:刺激的放在23号的内容里了,琢磨了一下午,一直是不过审,改稿子都改了七八遍!敬请期待! 第73章 少谁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其实也就五个人加个挂件,像土匪下山一样,直奔甘露殿。 沿途的禁军侍卫,远远地看见那身标志性的灰袍子,还有那个骑在脖子上的小公主。 谁敢拦? 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裤裆里,装作没看见。 这太上皇现在可是皇宫里的一霸,连陛下都得绕着走,他们这就是一群看大门的,犯不着把命搭上。 甘露殿外。 几个小太监正靠在柱子上打盹,突然感觉眼前一黑,一股子寒风夹杂着压迫感扑面而来。 睁眼一看。 妈耶! 活阎王来了! “太……太上……” 一个太监刚要扯着嗓子喊通报。 李渊眼疾手快,上去就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闭嘴!朕是来查岗的!谁敢出声,朕把他舌头割了泡酒!” 小太监吓得立马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点头。 其他几个太监更是瑟瑟发抖,那是大气都不敢出,自动让开一条路,顺便还得帮着把殿门推开一条缝。 懂事。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冲着四个老头招招手,做了个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的手势。 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殿内。 地龙烧得正旺,暖洋洋的,跟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眉头紧锁,手里捏着根朱笔,正对着一张地图发呆,眼底有两团青黑,昨晚没睡好。 能睡好吗?昨天被亲爹当着那么多老婆孩子的面一顿训,完了还看见自己派去的玄甲卫被扔下来摔成肉泥。 那心理阴影,面积大得能覆盖整个长安城。 御案下首。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天策府三巨头正围着个小火炉,一边烤火,一边低声商议着什么。 “陛下,这年号贞观的事,得定下来了。”房玄龄手里捧着个折子,脸色凝重:“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各种礼仪、诏书,还有告祭天地的祭文,都得准备妥当。” “尤其是经过渭水之盟和那场……那场乱葬岗的祭祀之后。” “百姓的心,需要安抚;世家的嘴,需要堵住。” 杜如晦也跟着点头,他最近瘦了不少,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操劳,脸色更是蜡黄。 “玄龄说得对,而且,陛下,这度支方面,也得重新核算。” “大安宫那边的开销,太上皇有办法搞钱,但咱们朝廷这边,也不能太寒酸。” “若是让天下人觉得,陛下亏待了太上皇,这名声……”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朕知道,朕现在头疼的不是钱,也不是祭文,是人。” “世家那边,虽然被父皇暂时给震慑住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在等着看朕的笑话,等着看这贞观元年,能不能开个好头,若是出了岔子……” 李世民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就像是被头猛虎盯上了。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昨天在大安宫楼下,就是这种感觉。 猛地抬头,就看见殿门口五个老头站成了一排,气势汹汹,面色不善。 为首的那个,穿着灰大袍,脖子上还骑着个穿得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小丫头手里还抱着个黑乎乎的瓶子,正瞪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殿里的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房玄龄手里的折子啪嗒一声掉进了火炉里,火苗蹿起老高,长孙无忌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杜如晦直接站了起来,起得太猛,差点把自己绊倒。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万个念头。 父皇来了? 怎么没通报? 怎么还带着这四个老家伙? 这是要干啥? 逼宫? 不对啊,父皇兵符都交了,这继位大典也办了,总不能带着四个老头来逼宫啊。 难道是……昨天没骂够,今天追到这来骂?李世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屁股底下的龙椅有点烫。 “父……父皇?” “您……您怎么来了?” “也没让人通报一声,儿臣好去接驾啊。” “接驾?”李渊冷笑一声,把脖子上的李丽质放下来,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稀世珍宝。 可一转过身,面对李世民时,那脸瞬间就拉下来了,跟长白山的雪崩似的。 “接个屁!” “朕要是让人通报了,还能看见你们这帮君臣在这躲清静?” “还能看见你李二郎这副做贼心虚的样?” 李渊一边说,一边开始解身上的大袍,屋里太热,加上刚才走了一路,这会儿后背都冒汗。 “接着!”脱下来的大衣,随手往旁边一扔。 啪,正好盖在刚反应过来准备行礼的长孙无忌头上。 把这大唐第一国舅给盖了个严实,一股子混合着汗味还有昨天没散尽的火锅味的独特气息,差点把长孙无忌给熏晕过去。 但他不敢动,只能顶着那件大衣,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像个挂衣架。 李渊只穿了件单衣,叉着腰,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就开始喷。 “李世民啊李世民。” “你行啊。” “你真行。” “昨天朕把话说得那么重,把那几个妃子吓得半死,把李佑那小子罚去搬砖。” “朕以为你长记性了。” “以为你知道怎么当个爹了。” “结果呢?”李渊往前逼了一步,李世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昨天你带着那一大家子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车队浩浩荡荡,风风火火。” “回去之后,老婆孩子热炕头,睡得挺香吧?” “是不是觉得自己处理完了一件大事,挺有成就感?” 李世民被骂懵了,昨天回去确实睡得挺香,主要是解决了一桩心病,玄甲卫也开始自查了,可这有错吗? “父皇……儿臣……儿臣那是……” “那是啥?”李渊一口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你回去点数了吗?你那个脑子就不能装点事,啊?一天天的,别以为长得帅就能当饭吃!朕看你这脑子里就没记事!你就不觉得,这车队里,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人?”李世民愣住了,脑子飞快地运转,嫔妃们都带被观音婢带回去了呀,孩子们也都自己回去了…… 少谁了? 第74章 你管我叫爹,她管你叫哥 看着李世民那副迷茫的样子,李渊气不打一处来,转身一把拉过正站在一旁看戏、手里还抱着可乐瓶子的李丽质。 往李世民面前一推。 “眼瞎啊?” “这么大个活人!这么大个闺女!” “你愣是没发现她没上车?” “你愣是把她给落在大安宫了?” “啊?!” 轰!李世民脑子里炸了一个雷,看着眼前这个眨巴着大眼睛的女儿瞬间想起来了,昨天被父皇那一手高空抛尸给吓住了,确实没顾得上点人头。 而且孩子们是自行回的寝宫,他一夜都在忙着查内鬼,谁能想到,这丫头竟然没跟着回来? 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昨夜,那大安宫,可是一个孩子都没了,小丫头一个人会不会害怕? “丽质……父皇……父皇不是故意的……”李世民蹲下身,想要去抱女儿。 李渊一把打开他的手:“别碰!脏!”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咋的?”李渊双手抱胸,一脸的流氓相:“孩子忘了就忘了?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了?你这对孩子也太不上心了吧?还是说,你嫌这闺女多余?嫌她是个累赘?” “不不不!绝无此意!”李世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丽质是咱的掌上明珠,疼她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疼?”李渊嗤笑一声:“疼到把人扔在冷宫里不管不问?疼到一夜都没发现人丢了?” “行了,别解释了,既然你不想要,那正好,朕要,这丫头跟朕投缘,朕觉得这丫头比你懂事多了。” “这样吧。”李渊拍了拍李丽质的脑袋:“你把这丫头,过继给朕,当朕的闺女,以后,她就是你的亲妹妹,咱们各论各的,你管我叫爹,她管你叫哥。” …… 死一般的寂静。 比刚才李渊进来时还要死寂一百倍。 房玄龄刚从火炉里抢救出来的折子,啪嗒一声,又掉进去了,这次彻底烧着了,冒出一股黑烟,杜如晦张着嘴,下巴差点脱臼,长孙无忌顶着那件大衣,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李渊身后的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四个老头,也是一个个目瞪口呆,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把亲孙女过继成亲闺女?变成亲儿子的妹妹?这特么是什么辈分? 李世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父……父皇……” “您……您这玩笑……开大了吧?” “这……这不合礼法啊!” “这若是传出去……皇家的颜面……皇家的体统……” “体统个屁!”李渊根本不吃这一套:“朕就是体统!再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都在一个锅里吃饭,叫啥不是叫?怎么?你舍不得?” 李渊步步紧逼,殿内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两人多年的默契在这一刻爆发,撤!这话题太高端,听多了容易折寿!非常有默契地,慢慢地,一点点地,往大殿的角落里挪。 长孙无忌从大衣袍里露出一只眼睛,蹑手蹑脚的跟在二人身后。 李世民孤立无援,看着眼前这个胡搅蛮缠的老爹,真没辙了。 打不得,骂不得,单打独斗还不一定打得过,讲道理还讲不通,只能求饶。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 “儿臣保证,以后每天都点名,每天都把孩子们拴在裤腰带上,绝不再丢一个!” “您就把丽质……还给儿臣吧……” “当妹妹这事……真不行啊……” 这要是真成了妹妹,以后长孙无垢怎么喊?喊小姑子? 那长孙无忌怎么喊?喊妹夫的妹妹? 这不得乱成一锅粥啊! 看着李世民那副熊样,心里的气也消了一大半,毕竟也就是吓唬吓唬他,天冷了打孩子,不打白不打。 “哼。”李渊傲娇地哼了一声:“行吧,看在你认错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丽质可以去我那玩,玩一辈子都行,但是,要是还是被忘在那了,朕下次可就要去太极殿说道说道了。” “是,父皇说的是,下回儿臣再也不敢了。”李世民顺坡下驴,搬了张凳子放在一旁:“这一大早的,父皇还没用膳吧,先吃点糕点压压肚子,儿臣让御厨给您准备点吃食?” 李渊一屁股坐了下去,也不客气,拿起桌上的糕点就吃:“饿死你爹我了,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弄点羊汤来,对了,那四个老东西也没吃,一道弄来吧,吃完我们就回去。” 李世民赶紧给小太监使眼色。 这时,躲在角落里的房玄龄和杜如晦,看着那四个一直站在门口当背景板的老头,眼神突然亮了。 这四位是谁啊? 裴寂,大唐第一宰相,开国元勋,李渊的老伙计。 萧瑀,两朝国舅,刚正不阿,那是出了名的铁头。 封德彝,历经三朝而不倒的官场老油条,心眼子比筛子还多。 王珪,那也是名门之后,礼法大家。 这四个人,虽然现在被太上皇弄去了大安宫,但那一肚子的墨水和在朝上活了半辈子的经验,可是实打实的啊! 尤其是关于这改元、祭天、礼仪的事儿。 他们这帮新贵,虽然有才,但在这些繁文缛节、老旧规矩上,还真不如这帮老狐狸门儿清。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房玄龄整理了一下衣冠,给杜如晦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过去,脸上堆满了谦虚好学的笑容。 “裴公、萧公、封公、王公。”房玄龄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别来无恙啊。” 四个老头正尴尬着呢,见房玄龄过来了,赶紧还礼。 “房相客气了,老朽现在就是个闲人,不敢当不敢当。”裴寂打着哈哈。 “哎,裴公此言差矣。”杜如晦笑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咱们大唐,如今正值新旧交替,百废待兴。” “刚才我和玄龄还在为这贞观元年的开年大典发愁呢,这不,正好几位老前辈来了,这就叫天降甘霖啊!不知几位前辈,可否指点一二?” 第75章 您在这地待着别动,等我片刻就行 这话听着舒服,四个老头对视一眼,那股子久违的、身为国之重臣的虚荣心,瞬间就上来了。 尤其是封德彝,这老小子最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捻了捻胡须,故作深沉地咳了一声。 “既然房相和杜相如此诚恳,那老朽若是不说两句,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关于这开年大典嘛……”封德彝眼睛一眯,瞬间进入了状态。 “最重要的,不是排场,不是花多少钱,而是势。” “势?”房玄龄眼睛一亮,“此字何解?愿闻其详。” “如今突厥刚退,人心未定,这势就要造得足足的,要让百姓觉得,大唐稳如泰山,要让世家觉得,皇权不可撼动,所以,这祭天的祭文,不能只写风调雨顺,要写武功!要写天命!”封德彝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这势,既然逼退了突厥,那就要大肆宣扬渭水之战,那日吾等跟着太上皇虽然在树林里没出去,可是都看在眼里了,陛下神威,携数十禁卫,逼退二十万铁骑。” 小智囊团三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封公说那日你们也在渭水河边?” “那是,我们……”话没说完,就被裴寂伸手堵住了嘴:“房相说笑了,我们几个都是老头,去什么渭水河?既然德彝都说了一些,那鄙人也说些不靠谱的想法。” “渭水河之战后,太上皇带着皇室,带着大臣,前往河北岸祭拜,那祭文李,就要把那场乱葬岗的祭祀,上升到天人感应的高度!” “说这是上天在警示,是陛下在为万民祈福,感动了上苍,才降下瑞雪。” 两人这一套一套的,听得房玄龄和杜如晦频频点头,果然是老油条啊!这舆论把控,绝了! 旁边,萧瑀也忍不住了:“哼,净整些虚头巴脑的,依老夫看,最重要的,是规矩!新朝要有新气象,这朝堂上的礼仪,得改改了。” “以前那套,太散漫,得严!比如这上朝的时间,奏事的流程,还有官员的考勤都得定死!” “无规矩不成方圆,只有把规矩立起来了,这贞观二字,才立得住!” “就像大安宫学堂,没有规矩,一个个的都仗着自己有身份,不都乱套了?” 王珪也插话了:“还有选拔人才!大安宫虽然搞得……咳咳,别具一格,但那是特例。” “国子监那边,还得抓起来,得选拔真正的人才,不能光看门第。” “这一点,老夫倒是觉得,太上皇那套众生平等有点意思,无论你是谁,到了朝堂之上,就是个臭干活的,傲什么傲啊?” 众人:…… 虽然感觉王珪这话说的杀伤性有点广,但总体来说,这四个老头的加入,让原本有些焦头烂额的三人瞬间感觉轻松了不少。 李世民坐在上面,一边给李渊剥橘子,一边听着下面的讨论,看着那一群人,有新朝的肱骨,有旧朝的老臣。 此刻却为了同一个目标,为了这大唐的未来,在那争得面红耳赤,在那出谋划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不就是父皇常说的团结吗? 原来,父皇不仅是在大安宫教孩子,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帮朕把这些老臣的心,重新聚起来啊。 想到这,李世民看向身边那个吃得满嘴渣子的老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父皇,吃橘子,要是不够,我再去拿,您在这地待着别动,等我片刻就行。” 李渊一愣,这话说的,怎么有点怪?随手把一瓣橘子塞进李世民嘴里:“别跟朕来这套虚的,朕今天来,除了送孩子回来,还有正事。” “正事?”李世民嚼着橘子,含糊不清地问:“您不是来骂儿臣的吗?” “骂你那是顺带的。”李渊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朕的大楼盖好了,学校也开学了,但是,朕还缺人。” “缺人?”李世民一愣,“不是刚给您送去一百多个孩子吗?还缺?” “缺老师。”李渊指了指下面那群聊得火热的人:“光靠这四个老帮菜,教点心眼子还行,其他的他们不行,一把年纪了,朕脑子里就算有新东西,他们也学不进去了。” “朕要开几门新课,算学、格物、炼丹,这三科,他们都不会,朕又没有那耐心去教,你给朕从工部、太医署,还有民间,找点真正懂行的人来。” “不管出身,不管长相,哪怕是个乞丐,只要有一技之长,都给朕送来!” 李世民看着父亲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挠了挠头:“父皇,那炼丹之术。” “只是说的通俗易懂一点。”李渊挑了挑眉:“朕要是说教化学,谁听得懂?” 李世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父皇要做的事,一定是对的,就算不对,那就一定是自己还没看懂。 “儿臣……遵旨!” “行了,走了。”李渊喝完面前最后一口羊汤,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丽质就留这了,明早上记得给送回去。” “啊?还送?”李世民傻眼了,“不……不还给儿臣了?” “都说你脑子要记点事!”李渊恨铁不成钢的瞥了儿子一眼:“明日是上学,你不送回去朕还得来接,一天天的,别以为自己长得帅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个臭小子比起朕来,还差了不少!” 说完,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着那四个还在高谈阔论的老头喊了一嗓子。 “喂!那四个老东西!聊完了没?聊完了走,这么冷的天,吃顿打边炉,打会儿麻将不舒坦么?!” 四个老头身子一僵,刚才那股子指点江山的豪气瞬间泄了,苦着脸对着房玄龄等人拱拱手。 “诸位……回见啊。” “我们回去了……” 封德彝拉着杜如晦的手,一脸相见恨晚:“你若是有什么不懂,去大安宫找我就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着那五个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甘露殿内,那种泰山压顶的压迫感终于散去了,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刚才大气都不敢喘,差点憋死。 房玄龄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一脸感慨:“陛下,太上皇,真是神人也,虽然行事不拘一格,但这心里装的是大唐啊。” 李世民苦笑一声,瘫坐在软榻上:“是啊,装的是大唐,就是没装朕这个儿子,刚才差点就把朕的闺女给抢走了。” 第76章 三个老相爷一个个搂着小妖精回屋钻被窝去了 提到闺女,李世民赶紧转头。 李丽质正乖巧地坐在旁边,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着,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黑乎乎的瓶子。 看见父皇看过来,小丫头甜甜一笑,往李世民身边挪了挪。 “父皇喝水。”李丽质献宝似的把那半瓶可乐递了过去:“这是小甜水,皇爷爷弄出来的,可好喝了。” “可惜就只有这一瓶,皇爷爷昨晚都没舍得喝,全给我了,我也没舍得都喝完,特意给父皇留的。” 听听! 听听! 李世民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还是闺女亲啊! 还是小棉袄暖和啊! 刚才被亲爹当众处刑的郁闷瞬间烟消云散。 “好!好!” “父皇尝尝。” 李世民伸手就要去接。 就在这时。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那是长孙无忌的手。 “陛下且慢!”长孙无忌一脸的忠心耿耿:“大安宫的东西,虽然都是好东西,但这瓶子看着怪异,里面的水也是黑乎乎的,为了龙体安康,臣恳请先替陛下试毒!” 说完,也不等李世民答应,一把拿过那个瓶子。 仰头。 咕咚! 这一口,那叫一个实在。 直接干下去一小半。 “嗝——!” 长孙无忌打了个响亮的嗝,眼睛瞬间亮了,跟灯泡似的。 “这……” “这味道……” “刺激!爽快!还有股药味儿?” “好东西啊!” 房玄龄和杜如晦一听,那还能忍? 大安宫出品,必属精品,别管好不好看,但是一定是好用的,这种能喝的水,那绝对是琼浆玉液! “辅机,你一个人试不准!”房玄龄大义凛然地上前一步:“万一这毒性慢呢?老夫也来试试!” 劈手夺过瓶子。 咕咚! 又是一大口。 “哎呀!好酒!虽然没酒味,但比酒还冲!”房玄龄一脸陶醉:“克明,你也来点?” “必须的!为陛下分忧,义不容辞!”杜如晦也不装了,直接上手抢。 咕咚! 本来就剩下半瓶,被这仨老货这一轮试毒,剩了不到三分之一,眼瞅着就要到底了。 李世民坐在软榻上,看着这仨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宰相、国舅,此刻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在那抢这半瓶水,脸都黑了。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放肆!反了你们了!” 仨人吓了一跳,赶紧把瓶子放下,还没忘舔舔嘴唇,一脸的意犹未尽。 “陛下……臣等这是……试毒……”长孙无忌还在那狡辩。 “试你大爷的毒!”李世民心疼地一把抢过那个空荡荡的瓶子,看着里面仅剩的一口,欲哭无泪。 “这是丽质给朕留的!” “是朕的闺女,从牙缝里省下来孝敬朕的!” “你们倒好!” “一口接一口,当这是白开水呢?” “这可是父皇那里只有一瓶的宝贝!” 李世民指着这三个不争气的东西,气得手都在抖。 “还要不要脸了?” “还试毒?” “朕看你们是馋疯了!” “滚!” “都给朕滚出去!” “再敢抢朕的东西,朕把你们仨全发配到岭南去开化百姓!” “现在!立刻!马上!滚!” 仨老货一看陛下真急眼了,赶紧行礼告退。 “臣等告退!” “陛下息怒!” 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出了殿门,长孙无忌还砸吧砸吧嘴,回味无穷:“哎,老房,你说那水到底是啥做的?怎么喝完全身通透,还想打嗝?” “不知道啊,太上皇弄出来的东西,哪有个正常的?”房玄龄摸着胡子,一脸高深莫测:“不过,等着过段时间,得去大安宫拜访拜访了,你们猜太上皇手里的一瓶,是不是真的只有一瓶?” “嗐,刚才都没注意,你俩注意到了么?”杜如晦一拍脑门:“那小黑水的瓶子,好像是琉璃瓶,透亮!” “那可是太上皇的东西,不透亮能送进去?” …… 殿内,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瓶子,看着那最后一口黑色的液体,仰起头,极其珍视地,倒进了嘴里。 滋—— 气泡炸裂,甜味弥漫。 李世民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奇特的口感。 “好喝。” “真好喝。” “这就是闺女的心意啊。” 睁开眼,看着旁边笑得眉眼弯弯的李丽质,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丽质啊,以后再从你皇爷爷那出来,有好东西,记得藏好了,别让你那几个臭不要脸的看见,他们……都不是好人!” 李丽质用力地点点头:“嗯!父皇放心,下次我藏袖子里!” 甘露殿外,寒风凛冽。 甘露殿内,父女情深。 视线转回大安宫,李渊站在寒风里朝着四个老头摆了摆手: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晚上睡醒了再打麻将,这一大早折腾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看着李渊走了,场面瞬间变得有点不正经起来。 王珪是个实诚人,也是个劳碌命,哪怕冻得直哆嗦,还是远远的朝着李渊拱了拱手:“太上皇,臣去大楼里看看,顺便想想明天教什么……” 也不知李渊听没听到,王珪看着太上皇背影越来越远,裹着大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剩下这哥仨,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只有男人才懂的光芒。 猥琐。 且期待。 “咳咳。” 裴寂清了清嗓子,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那个,累了这么长时间了,难得有个沐休日。” 封德彝也是嘿嘿一笑:“太上皇赏的那个小娇妻还在被子里给我暖着呢。” 萧瑀搓了搓手:“那咱们,撤?” “撤!”三人转身就跑,直奔各自的小别墅。 李渊回到自己的三层小别墅,一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地龙烧得那是真旺,等着一两年的,那沼气池能烧热水了,这屋里更是能舒服几分。 把那件沉重的大袍一脱,随手扔在沙发上,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温润! “小扣子!”李渊喊了一嗓子,没人应。 “这人啊,都跑哪去了?算了,没人更好,清净,适合补觉。”李渊伸了个懒腰,骨节啪啪作响:“天王老子来了也别叫我!” 噔噔噔,直接上了三楼,往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一扑,没一会儿,呼噜声就起来了。 与此同时,隔壁一楼,春桃正在那指挥着几个粗使丫头切菜。 这几个月时间大安宫的内务,基本都是春桃在管,这女人,长得实诚,又不显粗壮,性子细腻又会照顾人,是个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一开窗户,寒风倒灌,春桃打了个哆嗦,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见了太上皇么?” “见了。”一个丫头抬起头:“太上皇跟那三个老相爷刚回来没多久,太上皇远远的喊了一声要补觉。” “然后那三个老相爷一个个搂着小妖精回屋钻被窝去了,笑得那个灿烂,就咱们太上皇,孤零零一个人。” “这大冷的天,虽然屋里有火,可那被窝里凉啊,一个人睡,多空虚,多寂寞,多冷。” “不行!不能让太上皇冻着!万一冻出个好歹来,咱们谁都担待不起!”春桃眼珠子一转,想起了前院偏殿里住着的那二十几个宫女,那都是李渊当初亲自挑的。 本来说是选来伺候太上皇的,结果太上皇忙着就没歇下来,把人家晾在那好几个月了。 天天让一群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去学缝补丁,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那个谁!”春桃喊了一声:“去把小红和小翠叫来!就说我有急事!” 没一会儿,两个穿着宫装的少女走了进来,二十一二岁的年纪,身段婀娜,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 一个叫小红,瓜子脸,大眼睛,透着股机灵劲儿。 一个叫小翠,圆脸蛋,有点婴儿肥,看着就讨喜。 “春桃姐姐,叫我们啥事啊?”小红手里还拿着针线筐:“刚才正绣鸳鸯呢。” “绣绣绣!整天就知道绣!”春桃一把夺过针线筐,扔在一边:“有点眼力见没有?太上皇回来了,在楼上睡觉呢!你们就不想着去伺候伺候?” 两个丫头脸腾地一下红了,低着头,捏着衣角:“这……太上皇也没叫咱们啊……” “没叫你们就不去了?”春桃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们的脑门:“等着太上皇叫,黄花菜都凉了!自己不会主动点?这大冷的天,太上皇一个人睡多冷啊?” “你们去,那是去当暖炉的!是去尽孝心的!赶紧的!去洗洗!把自己洗干净了,抹点胭脂,别穿那么多,太上皇那屋里热,穿多了捂出痱子来!光着去都行!反正也是要钻被窝的!” 第77章 李二啊李二,你爹我不干净了 两个丫头被春桃这一通虎狼之词说得面红耳赤,心里却是噗通噗通直跳。 机会啊! 这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啊!虽然太上皇年纪大了点,但那是太上皇啊! 而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发现这老头除了嘴毒点,人其实挺好的。 长得也……嗯,还挺精神的,要是能得太上皇一夜恩宠,那以后在大安宫,还不横着走?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野心。 “谢谢春桃姐姐提点!”两人福了一礼,转身跑了。 半个时辰后。 三楼卧室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的一盏小宫灯发着微弱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还有一股子甜腻腻的女儿香。 李渊睡得正香。 做梦呢。 梦回现代了。 梦见自己中了五百万彩票。 然后拿着钱,去了最高级的洗浴中心。 还是那种带荤的。 一进门,两排穿着比基尼的美女齐刷刷鞠躬。 “老板好!” “老板里面请!” 那场面,那叫一个气派。 紧接着。 画面一转。 躺在巨大的水床上。 左右两边各来了一个美女。 一个给他剥葡萄。 一个给他捶腿。 “老板,力道合适吗?” “老板,这葡萄甜吗?” 李渊在梦里笑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合适!合适!” “甜!甜!” 就在这时候。 感觉东西钻进了被窝。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那触感,温润如玉,细腻光滑。 “嘿嘿……” “嘿嘿……” 李渊在梦呓中嘟囔着,这一摸。 哎哟? 有肉! 还是热乎的! 有弹性! 再往下。 腰细。 腿长。 屁股翘。 “极品啊……” 李渊赞叹了一声。 翻身。 亲了一口。 这一亲。 有点不对劲。 嘴唇软软的,还带着股子桂花味。 而且。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颤抖了一下。 还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极其压抑、但又充满了诱惑的轻哼…… “叫得这么好听?”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梦境混淆了现实。 再加上这具被系统强化过的身体恢复了些许,早就憋得像个火药桶。 轰! 炸了! 彻底炸了! 一番云雨之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世纪。 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 李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满意足地睁开眼睛,想要看看这梦里的美人到底长啥样。 这一睁眼,借着床头那还没灭的小宫灯。 “啊……这……他娘的……” 李渊脑子里仿佛有一万个震天雷同时炸响,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扯到了老腰。 “嘶——” 疼!疼就是真的! “完……完了……” 李渊看着自己的双手,颤抖着,欲哭无泪。 “我的清白……” “我的处男之身……” “我守了这么多年的贞操……” “没了?” 李渊感觉天都塌了,脑子里突然多出来了两个小人。 白衣小人哭着喊:“李渊啊李渊!你堕落了!你不是说要留着这纯洁之身,找个绝世美女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吗?现在好了,被拱了!你的梦想呢?你的坚持呢?” 一个黑衣小人叉着腰骂:“哭个屁!你特么是个男人!是个太上皇!这是她们的福分!矫情个毛线!清白留着有屁用?给李二找后妈?谁能当李二的后妈?” 白衣小人:“可是可是这太草率了!没有仪式感!” 黑衣小人:“去他大爷的仪式感!肉都吃进嘴里了,还嫌没摆盘?做都做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太上皇……”小红感觉到了动静,像只小猫一样凑过来,伸手想要抱住李渊的腰:“您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别碰我!”李渊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像个被玷污了的黄花大闺女。 小红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眼圈瞬间红了:“太上皇……奴婢……奴婢做错什么了吗?” 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再看看旁边也被吓醒、裹着被子瑟瑟发抖的小翠。 李渊心里的火气,又发不出来了,人家有啥错?人家是来尽孝心的,是自己没把持住,是自己…… “唉!”李渊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造孽啊!我这该死的魅力啊!要是我长得没这么帅就好了……” 既然米已成炊,木已成舟,那就这样吧,反正也是个太上皇,也没人敢让他负责。 只是这心里,怎么就这么别扭呢,像是吃了只苍蝇,又像是丢了个亿? “行了,别哭了。”李渊板着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点,虽然光着身子实在没啥威严可言。 “穿上衣服!赶紧穿上!别在这晃荡了!晃得朕……朕眼晕!”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太上皇为啥发火,但看样子好像也没真生气,赶紧七手八脚地穿衣服。 “那个,”李渊咳嗽了一声:“今晚这事,谁也不许往外说!谁要是敢多嘴,朕就把她扔进化粪池!” “是!奴婢遵旨!”两人穿好衣服,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脸上却带着喜色。 成了!虽然太上皇看着有点别扭,但这事儿是实打实地办了,以后在这大安宫,那就是太上皇的人了! 两人退了出去,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渊瘫倒在床上,眼神空洞。 “完了。” “我不干净了。” “李二啊李二,你爹我不干净了。” “这事儿都怪你!” “要不是你没早点给你自己找个后妈,我至于走到这一步吗?” “我的清白啊……没了……” “不行!”李渊突然坐直了身子,咬牙切齿:“这亏不能白吃!得找补回来!” “明天!明天就去找李二!让他赔偿!必须赔偿!” 想着想着,也许是刚才运动量太大,太累了,李渊竟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只是这一次,梦里没有洗浴中心了,只有满天飞舞的铜钱,还有一个哭丧着脸的李世民。 “父皇……儿臣没钱了……” “没钱?没钱就把龙袍当了!”梦里的李渊,笑得格外猖狂。 pS:小作者斗胆求关注求书评,把你们手里的关注书评都交出来啊! 不然……不然我就跟房梁拔河去了! 第73章 臣妾?谁的臣妾?二郎的? 翌日清晨。 天还没大亮,大安宫的空气里还透着股子刺骨的寒意。 李渊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坐在餐桌前,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碗小米粥。 没胃口。 真的没胃口。 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昨天晚上那一幕。 白花花的肉,还有那句在他脑海里回荡了一晚上的“太上皇,您怎么停了?” “造孽啊……”李渊长叹一口气,把勺子往碗里一扔,低头看了看裆间:“这玩意,咋睡觉的时候那么好使?白天都不带抬头看一眼的?” “算了,小扣子!” “奴在。”小扣子顶着两个同样大的黑眼圈从门外飘进来,昨日太上皇那动静,他在楼下听得真真的,一晚上没睡着,光顾着在心里给太上皇加油了。 “备车!不对,备马!”李渊一拍桌子,咬牙切齿:“朕要去甘露殿讨债!” “朕的清白不能就这么毁了!必须让李二赔钱!一百万贯!少一文朕就把他那甘露殿的顶给掀了!” 李渊正发着狠呢,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股子脂粉香气,不同于小红小翠那种廉价胭脂的味道,是一种混合了高级香料、陈年木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老人味儿? “阿耶,您起了吗?”门口传来长孙无垢温婉的声音。 李渊一愣,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么早?难道是李二知道老子要去讹钱,派媳妇来堵门了?” “不对啊,堵门也不应该是儿媳妇来堵啊,这都啥事啊。” “阿耶?”门口又传来三声敲门声。 “起了起了!进来吧!”李渊整理了一下衣领,轻咳一声,端端正正的坐在沙发上。 房门响动。 长孙无垢率先走了进来,今天她穿得很素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发髻也没梳太高,看着利落。 只是。 身后跟着一串人。 确切地说,是一串女人。 十个。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有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有的看着还年轻,也就三十来岁,眼神里透着股子精明;还有的一脸木讷,手里捏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这本来还算宽敞的客厅,瞬间就显得拥挤了,李渊傻眼了,刚准备好的讹钱腹稿瞬间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 “这是干啥?” “组团来给朕拜早年?” “这还没到过年呢吧?” 长孙无垢盈盈下拜,脸上带着一抹得体的、却又藏着几分无奈的笑容。 “儿媳给阿耶请安。” 身后那十个女人也齐刷刷地跪下。 “臣妾叩见太上皇。” 声音参差不齐,李渊更懵了:“臣妾?谁的臣妾?二郎的?” “不对啊,不是才开了家长会么?那些嫔妃我都见过啊,这群人又是哪来的?老二睡的过来么?” 长孙无垢站起身,叹了口气,走到李渊身边,压低了声音:“阿耶,您……不认识了?” “认识谁?”李渊一脸茫然。 “她们啊!”长孙无垢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群女人:“这都是您的嫔妃啊!” 李渊脑子里炸了一个雷,猛地站起来,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群女人。 左边第一个,胖得像个发面馒头,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刷墙。 右边那个,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一脸的苦大仇深。 中间那个倒是长得不错,就是眼神有点飘忽,不稳重。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纪看着比他还大,满脸的褶子,手里拄着个拐棍,哆哆嗦嗦的。 李渊感觉天旋地转,这特么是我的后宫? 原身以前的口味,这么重吗?! “不是……”李渊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个拄拐棍的老太太:“这……这也是?” 长孙无垢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尴尬地咳了一声。 “阿耶,那是万贵妃……虽然年纪是大了点,但当年那是那是伺候过窦皇后的老人,资历最深,您……您登基的时候,特封的。” “万……万贵妃?”李渊脑子里依稀闪过这个名字,好像在哪个电视剧上看过,是有这么个人,管后宫的一把手。 但这形象,跟他想象中的贵妃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那这个呢?”李渊指着那个胖馒头。 “那是尹德妃……” “尹德妃?!”李渊声音拔高了八度:“就是那个跟张捷妤一起,天天在朕枕边吹风,说二郎坏话的那个?”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李渊看着那个胖馒头,心里一阵恶寒。 就这? 就这长相还能吹枕边风? 原身那个李渊,是不是瞎啊?还是说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喜欢这种…… 充满肉感的安全感? “那她们来干啥?”李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感觉人生无望,昨晚刚觉得自己脏了,今天这一看,觉得还好,至少吃到嘴里的,还算好的,这原身真是生冷不忌啊。 长孙无垢一脸为难,绞着手帕:“阿耶,二郎说现在国库空虚,要削减宫中用度,这后宫里,养着这么多人,每天的开销是个天文数字。” “而且这些都是您的嫔妃,留在太极宫多有不便,二郎的意思是,既然大安宫修好了,地方也大,不如给您送来,让她们伺候您,尽尽心。” 李渊看着那群歪瓜裂枣,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行!朕不要!朕这里是学校!是清净之地!弄这么多女人来干啥?开养老院啊?” “阿耶……”长孙无垢都要哭了:“您别为难儿媳啊,这人我都带来了,要是再带回去,二郎那边我没法交代啊。” “太极宫那边实在是住不下了,实在不行您再划块地,给这群娘娘们安排了。” 收? 还是不收? 这是一个送命题。 收了吧,看着闹心。 不收吧,这帮女人要是被赶出宫,在这个世道,估计也没啥好下场。 毕竟顶着太上皇嫔妃的头衔,总有那心里狭隘之人想要找事。 李渊挠了挠头,头皮发麻:“那啥,既然来都来了,朕也不能太绝情。” “不过,朕这脑子,最近有点不好使,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你们,一个个的,站起来。” “做个自我介绍吧。” “叫啥名,多大了,生过啥孩子,有啥特长。” “朕看看还能不能想起来。” 第74章 护驾!小安子! 嫔妃们面面相觑,这太上皇是真傻了?连枕边人都不认识了? 那个拄拐棍的万贵妃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哆嗦着嘴唇。 “陛下……老身……老身是万氏啊……” “当年……当年您起兵的时候,老身给您缝过战袍,给您煮过粥……” “老身没生过孩子……但……但老身把智云当亲儿子养……” 说到李智云,万贵妃老泪纵横。 李渊心里一动,李智云,太原起兵时被李建成丢下,结果被隋朝官吏抓去砍了头。 这是原身心里的一根刺。 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李渊心里的厌恶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同情。 “行了,你坐下吧,来,坐在朕身边。”李渊声音柔和了一些。 接着,是那个胖馒头尹德妃,扭着腰站起来,一脸的幽怨:“陛下,您真忘了?您经常说臣妾的腰最软了……” “停!别回忆细节!直接说孩子!”李渊赶紧打断她。 “臣妾……生了酆王李元亨。” “哦,李元亨啊,那个……那个谁,好像才八岁?”李渊想了想,这段时间翻了翻家谱,还有点印象。 “是……八岁了。” 接下来。 一个接一个。 宇文昭仪,生了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 莫嫔,生了荆王李元景。 张婕妤,生了周王李元方。 …… 李渊听得脑仁疼。 这么多儿子?这原身简直就是个种马啊! 关键是,这些人里,除了那个宇文昭仪长得还算端庄,有点大家闺秀的气质。 还有一个一直缩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但皮肤白净、身段窈窕的年轻女子。 其他的,真的一言难尽。 “那个……”李渊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年轻女子。 “你叫啥?” 女子吓了一跳,赶紧跪下。 “回太上皇……臣妾……臣妾是张宝林。” “没……没生过孩子。” “张宝林?”李渊眯了眯眼。 仔细打量了一番。 嗯。 瓜子脸,柳叶眉。 虽说不上倾国倾城,但看着顺眼。 最重要的是,瘦!还不是竹竿的那种瘦,瘦里带着一点肉。 不像那个尹德妃,看着就油腻。 李渊的目光又在宇文昭仪身上转了一圈。 这女人出身名门,气质好,虽然年纪稍微大点,三十来岁,正是最有韵味的时候,眼神清澈,不像尹德妃那么浑浊。 “行了。”李渊拍了拍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朕看完了,也都认识了,观音婢啊。” “儿媳在。”长孙无垢赶紧上前,心里七上八下的,阿耶这眼神,怎么看着有点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 而且,阿耶真的好像不认识这些人了,刚才尹德妃提到以前的事,阿耶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还一脸嫌弃。 莫非阿耶真的得了那不记事的脑疾? 也是,经历了玄武门之变,儿子杀儿子,这打击太大了,神志不清也是正常的。 想到这,长孙无垢心里的愧疚又多了一分。 “这两个留下,剩下的……”李渊指了指宇文昭仪和那个张宝林,看了一眼那群眼巴巴看着他的女人,尤其是万贵妃和尹德妃:“剩下的,带走吧。” “啊?”长孙无垢愣住了:“带走?带哪去?” “二郎说了,宫里不留闲人……” “那就送回家!”李渊不耐烦地挥挥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愿意改嫁的改嫁,愿意出家的出家,给一笔差遣费。” “万贵妃年纪大了,没地儿去,你先带回太极宫,等着我这边新修个小楼,让她搬回来,找两个宫女伺候着,给她养老送终。” “至于那个尹德妃……”李渊看着那个胖馒头,实在是不想多看一眼:“让她跟她儿子李元亨过去吧!去哪也好,别在朕眼前晃悠!” “可是……”长孙无垢犹豫道:“这……这不合规矩啊,先帝嫔妃出宫,这……” “规矩?”李渊无奈的看了长孙无垢一眼:“谁要是弹劾你,你让人来找朕,朕还活着呢!朕的话就是规矩!” “怎么?非得让她们老死宫中,变成一群怨妇,你们才开心?” 长孙无垢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儿媳不敢!二郎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李渊哼了一声:“你去告诉二郎,他手上沾的血,已经够多了,玄武门的血,还没干透呢,别再杀人了,给李家,积点阴德吧。” “这帮女人,都是可怜人,能放就放了吧,至于那些孩子……”李渊顿了顿,继续道:“那是朕的种,也是他的兄弟,只要他们不造反,给口饭吃怎么了?大唐差那几口饭吗?” “儿媳谨遵阿耶教诲!这就回去,转告二郎,定会妥善安置各位……各位母妃。” 说完,长孙无垢站起身,对着那些嫔妃行了一礼。 “各位,请吧。” 那些没被选上的嫔妃,有的哭,有的笑。 哭的是被太上皇抛弃了,笑的是终于能离开这个吃人的皇宫了? 尹德妃不甘心,还想扑过来抱李渊的大腿:“陛下!您不能不要臣妾啊!臣妾的腰真的很软啊!” “护驾,护驾!小安子!”李渊吓得直接跳上了沙发:“叉出去!赶紧叉出去!朕晕肉!” 小安子连忙挡在李渊面前,连推带搡,把尹德妃送了出去。 屋里终于清静了,只剩下宇文昭仪和张宝林,两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手足无措,低着头,不敢出声。 李渊从沙发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心里有点犯嘀咕。 留是留下了。 接下来咋办? 昨晚那事儿……心理阴影还在呢。 现在看见女人,尤其是这种宫装女人,就有点腿软。 可是不安排也不行啊,总不能仨人大眼瞪小眼的在这待着吧。 “那个……”李渊咳嗽了一声:“你俩,别站着了,坐吧。” 两人不敢坐。 “坐!”李渊瞪眼。 两人这才敢半个屁股沾着椅子边,坐下了。 “朕留你们,也没别的意思。”李渊背着手,开始在屋里踱步,在那瞎编理由:“主要是朕这屋子太大,没人气儿。” “而且朕最近忙着办学,身边缺个研墨倒茶的。” 宇文昭仪到底是大家闺秀,反应快点,赶紧起身福了一礼:“臣妾……臣妾略通文墨,愿为陛下红袖添香。” 张宝林也跟着行礼:“臣妾……臣妾会煮茶。” “行!这就对了!”李渊一拍手:“那啥,二楼还有个空房间,本来是留给客人的,你俩去收拾收拾,暂时先住那吧,挤一挤。” 第75章 我还是想要父皇看我一眼,就一眼 两人脸一红,乖乖点头:“听懂了。” “行了,你们收拾收拾吧,朕还有事,朕要去学校视察工作了。”说完,李渊像逃跑一样,抓起那个大喇叭,冲出了小别墅,站在雪地里被冷风一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呼……” “太难了。” “当个正人君子,太难了。” “李二啊李二,你给朕等着,这一笔笔账,朕都记着呢!”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叹了口气:“这屋里多了两个女人,以后这日子怕是清静不了咯。” 大唐军院,虽然今早上孩子们才送回来,不过纪律倒是没什么问题。 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操场上,薛万彻正带着一帮不想上文课的武将子弟在那扎马步。 “稳住!” “谁敢抖,中午没肉吃!” 李渊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 看着这帮朝气蓬勃的孩子,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也年轻了几岁,心情稍微好点了。 走到教室窗户边。 偷偷往里看。 裴寂正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 “记住喽!这拍马屁,也是有学问的!” “不能硬拍!硬拍那叫谄媚!那是小人行径!要润物细无声!” “比如,太上皇说这字写得好,你不能光说好,你得说陛下这字,笔走龙蛇,有王右军之风,但又多了几分帝王的霸气……” 底下的孩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李承乾坐在第一排,听得很认真,还拿个小本本在记。 李泰趴在桌子上,流着哈喇子睡觉。 李恪手里转着笔,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啥。 李渊摇了摇头,这都是这老头一辈子溜须拍马的经验,在朝堂上混,不会说话,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没进去打扰,转身去了操场。 薛万彻看见李渊来了,赶紧跑过来:“您咋来了?” “没事,溜达溜达。”李渊指了指那帮扎马步的孩子:“咋样?有苗子没?” “有!”薛万彻咧嘴一笑,指了指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黑小子:“那是苏定方的儿子,叫叫苏定方……不对,叫啥来着?” “苏定方的儿子叫苏定方,你也是个人才。”李渊笑了一声:“苏庆节,老头子我都记住了,你这脑瓜子啊。” “对对对!就是他!”薛万彻连忙点头:“这小子,下盘稳,眼神狠,是个当兵的料。” “对了,陛下,前太子同僚里,有些孩子,是不错的苗子,但是我不敢把人接来。” 李渊沉思片刻,摇了摇头:“现在二郎是皇帝,我也不敢把人接来,这样吧,哪天二郎来了,你自己跟他说说?” “可我不想跟他说话。”薛万彻抿了抿嘴。 “格局小了不是?”李渊轻笑一声:“孩子们,都是未来,你因为一己之私,断了孩子们的前程,做鬼都得下十八层地狱。” “陛下……”薛万彻拳头都握紧了,思索了好半晌:“陛下能帮我带个话么?” “带不了。”李渊直接摆手拒绝:“大安宫能留你一个武将就不错了,对二郎来说,那些可都是仇人之后,按理说,要斩草除根的,如今能留他们一命都是法外开恩了。” “万彻,我换个角度讲,你就明白了,如果那日,活下来的是大郎,你会留长孙无忌的命么?” “不会!”薛万彻双眼一眯:“留下就是后患。” “那不就行了。”李渊拉着薛万彻走到操场边,随意坐在了两块砖头上:“这大安宫,就是个庇护所,朕要是死了,里面这些人的下场,都好不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但是,这大安宫就算能庇护天下所有人,朕也不会把人都收留进来。” 李渊说着,指了指在操场上的孩子们:“你看,这些孩子,就是交换条件,有二郎的人,有大臣之子,这些孩子都放在这,是为了让二郎放心,说我没了那想法。” “同时,把孩子放在这,二郎也是为了让我放心,只要好好带这群孩子,二郎就不会对我动手,这是放在暗处的交换条件。” 薛万彻挠了挠头,有些不解:“所以陛下和秦王都想了这么多?” “是太上皇和陛下。”李渊纠正道:“他想没想那么多我不知道,但是我就是这么想的,人,总要有价值,才值得利用,像我这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威胁,整日玩玩就好。” “但是我总有老的一天,虽然我现在的情况,这么宽心,活到百岁没什么问题,可这人啊,过的太顺了,就难免有意外。” “就像跟着我那三个老东西,虽然没有我,他们也能活的很好,但是作为跟了我那么多年的老东西,我得给他们安排后路。” “这大唐军院,他们仨老头,还有你,就是我给你们留的后路,就算我哪一天没了,能教育好这帮孩子,未来大唐肱骨之臣的老师,就是你们的免死金牌。” “那我,该怎么做?”薛万彻有些茫然。 “大唐现在不缺你一个武将,二郎手下的那群人,一个个都是猛虎。”李渊拍了拍薛万彻的肩:“但是这群猛将,现在都太忙了,能帮他们教好孩子,你就是无可替代的。”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老头子我啊,溜达一圈去讹老二了,等你想明白了,到时候自己去找老二说,你的路,我能庇护,但是我不能照拂一辈子。” 李渊说完,站起身朝着远处走去,走到了宿舍楼,随手推开了一扇门。 屋里还算整洁,被子虽然叠得不像豆腐块,但也勉强像个馒头。 桌子上放着几本书,还有笔墨纸砚。 李渊随手拿起一本。 封皮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承乾日记】。 “哟?这小子还写日记?”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这玩意要么全是黑历史,要么就是大把柄,这小子,哈哈哈……” 嘴上吐槽,手却很诚实地翻开了。 【武德九年,十一月十二,雪。】 【今天,皇爷爷让我们挖蚯蚓,很累,但我没哭。因为我是太子。】 【武德九年,十一月十七,晴。】 【今天,父皇来看我们了。】 李渊接着往下看,突然,手顿住了。 【父皇夸了青雀。】 【说青雀聪明,说青雀像他。】 【青雀很高兴,父皇也很高兴。】 【可是……】 【父皇没看我一眼。】 【明明我也挖了蚯蚓,明明我也跑了圈,明明我的被子叠得比青雀好,我哭的声音比青雀还小。】 【为什么父皇不夸我?】 【是不是因为我跑慢了?还是因为我早上摔了一跤?】 【皇爷爷对我很好,摸了我的头,晚上还带着丽质出去了,大家都知道,但是没人敢说,都怕被罚。】 【天色晚了,我还是想要父皇看我一眼,就一眼……】 字迹有些模糊。 像是被水晕开了。 李渊看着那几行字,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76章 年底之前朕要老丈人来给朕敬茶 太极殿。 今天的朝会,气氛那是相当的诡异。 文武百官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也没别的原因。 就因为这大会开了一半,来了个老头,那老头啥也没说,自己拎着个板凳,上来就坐在了龙椅边上。 细细看去,这老头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麻布袍子,脚上踩着千层底的布鞋,就那么歪歪斜斜地靠在龙椅上,手里还捧着个紫砂壶,时不时滋溜一口。 李世民也是如坐针毡,平时那威严的帝王气场,今儿个全没了,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王德那尖细的嗓音刚落下。 底下的大臣们就像是听到了大赦令,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眨眼间。 偌大的太极殿,就剩下了那几个心腹重臣。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还有在那装傻充愣的程咬金。 李世民搓了搓手,硬着头皮转过身,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孝子笑。 “父皇……” “您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前殿了?” “是有什么指示?还是大安宫那边缺啥了?” “缺啥您说话,儿臣这就让人给您送去。” 李渊放下手里的紫砂壶,吧唧了一下嘴,眼神中带着点幽怨,直勾勾地盯着儿子。 李世民被盯毛了,心里直打鼓,就算做的再差,也不能天天挨训啊,前天被叫到大安宫训了一顿,昨天跑到甘露殿训了一顿,今天又来这太极殿,总不能又要挨训啊。 “父皇……您别这么看着儿臣,儿臣心里慌。” “慌啥?”李渊伸了个懒腰,声音懒洋洋的:“我是你爹,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是是是,父皇慈爱,儿臣……”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李渊摆摆手,身子往前探了探:“二郎,今天来,是有件正经事,天大的正经事。” 李世民一听,神色立马凝重起来:“父皇请讲!儿臣洗耳恭听!” 长孙无忌等人也赶紧竖起耳朵,大安宫的大事,那肯定是又弄出来什么新鲜玩意了。 李渊深吸一口气:“朕这后宫,空了挺多年了吧?” “啊?”李世民愣住了。 小智囊团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这话头,不对劲啊。 李渊没理会他们的反应,接着道:“你看啊,你娘走得早,朕这半辈子,虽然身边也没缺过女人,但那都是凑合。” “尤其是到了这大安宫,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晚上睡觉,连个暖脚的都没有。” “昨儿个朕想了想,你也不小了,也是当皇帝的人了,是时候给你自己找个后妈了。” …… 噗——! 正在喝茶压惊的长孙无忌,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喷了对面的杜如晦一脸。 杜如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人都傻了。 找后妈?!还是自己找?这是一个当爹的该对儿子说的话吗? “父……父皇,”李世民结结巴巴,舌头都捋不直了:“您……您这是要纳妾?” “嗨,儿臣当是什么大事呢。” “这事儿好办啊!” “父皇若是觉得宫里那几个老人不顺心,儿臣这就让人安排。” “赶开春了就选秀!这天下佳丽,环肥燕瘦,只要父皇您看上的,随便挑!” “要多少有多少!十个?一百个?哪怕您把大安宫填满了,儿臣也绝无二话!” “啧。”李渊一脸嫌弃地瞥了一眼过去:“俗!太俗!咱怎么就生了个你这么个俗气玩意?” “朕说的是纳妾吗?朕缺那几个睡觉的?朕要的是老婆!是妻子!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后妈!明媒正娶,能管着朕,也能管着你的那种!” 轰! 这下子,太极殿是彻底炸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要完两个字。 纳妾和娶妻,那可是两码事。 尤其是太上皇娶妻,那是要册封皇后的,虽然现在是太皇太后,那可是要入宗庙的,受百官朝拜的! 更要命的是,这位后妈一旦进门,那就是李世民的嫡母,按照礼法,李世民得晨昏定省,得执子礼,得像供祖宗一样供着,某些时候,这后妈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李世民的脸瞬间成了苦瓜色:“父皇……这……这怕是不妥吧?” “怎么不妥?”李渊一瞪眼:“只许你小子后宫佳丽三千,就不许你爹我找个老伴儿?只许你跟观音婢恩恩爱爱,就不许朕哪怕夕阳红一把?灵魂伴侣懂不懂?” “我跟你说啊,二郎,你不让我娶妻,这就是不孝!你这是虐待老人!” “信不信朕明天就坐在这太极宫门口哭?说你李二郎有了媳妇忘了爹,让老爹孤独终老?” 李世民头都大了,又来这招!每次都来这招!可偏偏这招最好使。 “儿臣……儿臣不是那个意思。”李世民苦着脸,求助地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在研究地砖上的花纹,这种家务事,谁插嘴谁倒霉。 李世民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父皇,您想找个伴,儿臣自然是支持的。” “可是……这人选……” “您乃是大唐开国皇帝,是太上皇,儿臣如今也是皇帝。” “这普天之下,谁家的女子有这个资格,能给您当正妻?能当这大唐的太上皇后?” “若是门第低了,那是辱没了您,也辱没了皇家的颜面,若是门第高了,这天下哪还有能比咱皇室门第还高的?” “还有啊,那五姓七望的,您也别琢磨,就算您是我亲爹,我也不可能让那群世家女骑在咱爷俩头上来。” 李渊听完,撇了撇嘴:“切,借口,全是借口,什么门第不门第的?朕都退位了,还要那虚名干啥?” “朕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能跟朕聊得来的,最好是长得好看点,身材好点,脾气还得好点,至于身份嘛……” 李渊摸了摸下巴,眼神飘忽,想了许久,才继续道。 “哪怕是个平民百姓,只要朕喜欢,封个一品诰命不就行了?” “这事儿,你想办法,朕不管过程,只要结果,要是年底之前朕看不见老丈人来给朕敬茶……” “那朕就天天来这太极殿坐着,看着你上朝,你放心,朕绝对不打岔,就看看二郎你是怎么治国的。” 李世民眼前一黑,今日父皇来了就啥也没说,可那群大臣都被掐了脖子,屁都放不出来一个,要是天天来上朝,还能有好了? “房玄龄!”李世民猛地回头,眼里充满了杀气,还有一丝求救:“你足智多谋,你说,这事儿咋办?!” 房玄龄身子一抖,心里暗骂:陛下您这是坑臣啊!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这个……那个……” 第77章 俺家那头公牛!难产死了啊! 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个法子,眼珠子乱转,突然看见了站在门口在那傻乐的程咬金。 眼睛一亮。 有了! 这种时候,就得靠这混世魔王来破局! 房玄龄捂着肚子,做出一副痛苦状:“陛下……臣……臣突然腹痛如绞……怕是早上的陈茶喝坏了肚子……” “臣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说完,也不等李世民答应,不等李渊反应过来,像条泥鳅一样,刺溜一下就钻出了大殿。 路过程咬金身边的时候,狠狠地掐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跟我来!” 程咬金正看戏看得过瘾呢,心说这皇家伦理大戏可比梨园的戏好看多了,突然被掐了一下,嗷的一嗓子:“老房你掐俺干啥?俺又不给你当后妈!” 大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渊:“……” 李世民:“……” 杜如晦:“……” 房玄龄差点被这憨货气死,但现在也顾不上了,生拉硬拽地把程咬金拖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 殿外传来了那一阵熟悉的、咋咋呼呼的脚步声。 房玄龄一脸正气地走在前面。 后面跟着程咬金,这货不知道从哪弄了块生肉,提在手里,血淋淋的。 一进殿,程咬金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上挤出几滴眼泪:“陛下!太上皇!呜呜呜……出大事了啊!” 李世民一愣,心说这又是唱哪出?连忙问道:“知节,何事惊慌?难道是突厥打过来了?” “不是突厥!比突厥还惨啊!”程咬金举起手里那块肉,嚎丧道:“俺家那头公牛……您见过的那头,跟了俺好几年的大黑牛……” “今儿个早上……难产死了啊!” 李渊一口茶喷了出去:“啥玩意?公牛难产?程蛮子,你是不是当朕老糊涂了?公牛能生孩子?那是牛妖吧!” 程咬金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太上皇!您有所不知啊!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俺家那牛,天赋异禀,心怀大爱,想要替母牛分忧,结果……结果就难产了!” “死得那叫一个惨啊!一尸两命啊!臣寻思着,这牛虽然死得冤,但这肉不能浪费啊。” “这可是上好的牛肉啊!大补啊!臣特意割了最嫩的一块,送来给陛下和太上皇尝尝鲜!” 李世民反应极快,这哪是送肉啊?这是送梯子,这是救驾啊!只要把话题岔开,只要能把父皇忽悠走,别说公牛难产,就是公鸡下蛋他都信!瞬间换上了一副悲痛之情。 “哎呀!这……这真是……” “这牛……真是义薄云天啊!” “既然死了,那就不能辜负了知节的一片心意。” 李世民赶紧走到李渊身边,拉起李渊的胳膊。 “父皇您看,这牛肉难得,还是……咳咳,还是难产死的公牛,更是稀罕物,不如咱们这就去尝尝?” 李渊看着这君臣俩一唱一和的,嘴角抽了抽,这帮孙子,就是想忽悠朕。 不过…… 那牛肉看起来确实不错,纹理清晰,还冒着热气。 自从来了大唐,这牛肉就吃了一次,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就被勾起来了。 “行吧。”李渊站起身,把紫砂壶往腰间一挂:“朕就先去吃一顿,吃完饭,朕还要接着审你!” 李世民连连点头:“是是是,审审审!父皇请!” 说完,下面三人组就开始收拾桌子。 “慢着!”李渊抚了抚胡子:“这好东西,不能独吞,程蛮子,你带着肉先去御膳房切片,切薄点!能透光那种!” “二郎,你去准备炭火和铜锅,记得弄点那个芝麻酱,没那玩意儿涮肉没灵魂,朕回大安宫一趟。” “干啥?”李世民一愣。 “叫人啊!”李渊理所当然地说道:“那三个老东西,还有万彻,还有朕的大孙女丽质,有福同享嘛!这么大一块肉,咱几个能吃多少?等着啊!朕去去就回!” 说完,李渊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留下李世民和一众大臣在风中凌乱。 “这……” 李世民看了看手里空荡荡的袖子,又看了看那块血淋淋的牛肉。 苦笑一声。 “愣着干啥?” “都动起来啊!” “切肉的切肉,生火的生火!” “要是父皇回来没吃上嘴,咱们都得挨削!知节,你再去弄点肉来,一会大安宫那群人来了,吃的可不少。” …… 大安宫。 李渊哼着小曲儿,心情不错,虽然没讹到钱,也没要到媳妇,但能蹭顿牛肉火锅,也算是没白跑一趟。 刚进大门,就看见小扣子背着个小包袱,正跪在三层小楼的门口,在那抹眼泪。 “哟?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跟朕说,朕去给你出气!” 小扣子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太上皇,没人欺负奴,奴是想跟您请个假。” “请假?”李渊一愣:“干啥去?这大雪封山的,你要去相亲啊?” “不是……”小扣子吸了吸鼻涕,哽咽道:“刚才邻居捎信来,说俺娘病了,这几天大雪,把家里的房顶压塌了一角,俺娘受了风寒,起不来床了。” “奴想回去看看,给俺娘修修房子,伺候几天,求太上皇恩准!” 说完,砰砰砰地磕头,没一会额头都磕青了。 李渊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半年的小太监,也是个苦命人,没了根,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那个老娘了,这份孝心,难得。 “行了行了,别磕了,再磕傻了朕还得给你出医药费,多大点事,准了!去吧,回去好好伺候你娘。” 说着,李渊转头喊了一声:“萧瑀!萧老头!死哪去了?” “来了来了!”萧瑀从旁边的别墅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没啃完的烧饼:“陛下,啥事啊?” “去,给朕拿十两银子来。” “十两?”萧瑀一愣:“陛下,您要钱干啥?难不成咱要出门玩?” 李渊一脚踹了上去:“让你拿你就拿!哪那么多废话!朕赏人的!” 萧瑀不敢怠慢,赶紧回去拿了个银锭子出来。 李渊接过,直接塞进小扣子手里:“拿着!回去给你娘买点好吃的,买点炭火,房子要是修不好,就雇几个人修,别自己硬扛。” “要是你娘病得重,别挺着,回来跟朕说,朕让太医署那群庸医去给你娘治治。” 小扣子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银锭子,手都在抖,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太上皇,您的大恩大德,奴婢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啊!” “俺娘上次就是您让太医给治好的,那恩情还没还呢……” “这次不用太医了,就是受了风寒,回去吃两副药,把房子修好就不冷了。” “奴走了,您要保重龙体啊!” 砰砰砰!又是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 “滚吧滚吧,早去早回,朕这还缺个倒茶的呢。”李渊挥挥手,转过身,不去看那煽情的场面。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他那想给李二找个后妈的心思,淡了一些。 人这一辈子,有人惦记,有人感恩,哪怕是个残缺的太监,哪怕是个白捡来的孙女。 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走!”李渊大手一挥,对着萧瑀喊道:“去叫上老裴和老封,还有那个薛疯子!对了,去把丽质叫上。” “咱们去太极殿!吃大户去!公牛难产死的牛肉,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萧瑀愣了一下,连忙道:“太上皇,咱这学院今天刚开课,就这么跑了不大好吧。” “怕个屁,不还有王珪那老东西在这呢么……” 第78章 擅议皇室者,朕要是没记错,死罪吧 太极殿的偏殿。 平日里那是商议军国大事的严肃地界儿,今儿个却变了样。 几张名贵的紫檀木桌案,被粗暴地拼在了一起,上面也没铺那明黄色的桌布,而是直接架起了两口硕大的铜锅。 炭火烧得正旺,通红通红的,舔舐着锅底。 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奶白色的牛骨汤,上面漂着几段大葱和姜片,还有几颗红枣。 那股子肉香,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把那原本残留的龙涎香都给挤兑没了。 主桌上。 李渊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间,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毫无形象。 左边是李世民,正殷勤地拿着长筷子在锅里涮肉。 右边是李丽质,小丫头脖子上围着个小围兜,手里抓着个小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那片变色的肉。 旁边那桌,就热闹了。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天策府三巨头,再加上个混世魔王程咬金。 对面坐着裴寂、萧瑀、封德彝这大安宫三老,外加一个闷头干饭的薛万彻。 这两拨人凑一块,那气氛,怎么看怎么诡异。 “来来来!吃!都别愣着了,咱还没吃过难产的公牛呢!” 李渊夹起一大筷子肉,在那特制的芝麻酱碟子里滚了一圈,裹满了酱汁,然后一口塞进嘴里。 “唔!” “烫!但是真香啊!” 李渊一脸的满足,这肉质竟然出奇的嫩。 “二郎啊,你也吃,别光顾着伺候朕。” 李渊给李世民夹了一块肉,李世民受宠若惊,赶紧把碗递过去接住:“谢父皇赏。” 李渊看着李世民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似乎是透过了这升腾的热气,看见了别的什么东西。 “二郎啊。” “儿臣在。” “朕今儿个在大安宫,闲来无事,去你们家那几个小崽子的宿舍转了转。”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筷子停住了,难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兔崽子在宿舍里刻字骂朕了?还是藏了什么违禁品被抓了?坏了,又要挨喷了。 “父皇……可是承乾他们惹祸了?” “惹祸?”李渊摇摇头,苦笑了一声:“倒是没惹祸,就是朕看见了一本日记。” “日记?”李世民一脸茫然,这年头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承乾写的。”李渊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股子语重心长:“那孩子,心细,也敏感。” “他在日记里写,说你那天去大安宫,夸了青雀聪明,夸了青雀像你。” “但是你没看他一眼,就这一眼,那孩子记了好几天,字里行间那种委屈,朕看着都心疼。” 李世民愣住了,手里的肉掉进了碗里,溅起几滴酱汁,努力回想那天的情况,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青雀跑过来抱他的腿,撒娇卖萌,他一时高兴,就多夸了两句。 承乾呢?承乾好像就站在旁边,规规矩矩地行礼,一板一眼的,像个小大人,太子嘛,就该稳重,也就没多说什么,没想到…… “二郎啊。”李渊伸出手,拍了拍李世民的手背:“你现在是皇帝,是大唐的天,但在那帮孩子眼里,你首先是他们的爹,先是人之父,才是国之君。” “自家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一碗水,你要是端不平……” 李渊顿了顿,长出一口气:“那就得洒出来,洒得到处都是血。” “想当年,朕就是没端平啊,朕要是早点把话说清楚,早点把那碗水端平了,也不至于……” “不至于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殿内瞬间安静了,连旁边那桌划拳喝酒的声音都停了,所有的筷子都停在半空,没人敢说话。 “父皇……”李世民声音有些哽咽:“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儿臣以后,定会对承乾多加关注,绝不让……悲剧重演。” 气氛有些沉重,有些煽情。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重。 “皇爷爷……”李丽质嘴边沾着芝麻酱,仰起小脸,一脸天真地看着李渊:“那我今天单独跟着您出来吃牛肉,没叫太子哥哥,也没叫青雀哥哥,这是不是就是您说的一碗水没端平呀?” 噗—— 旁边桌的程咬金正偷摸喝酒呢,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正好喷在对面的封德彝脸上。 封德彝闭着眼,一脸的生无可恋,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渍。 李世民也愣住了。 这闺女…… 瞎说什么大实话! 这不是拆台吗? 李渊却乐了,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伸出筷子,在锅里最嫩的地方夹了一大块肉,也不管烫不烫,直接放进了李丽质的小碗里。 “吃!多吃点!咱好大孙说的这些啊,关我屁事?” “朕虽然当不好一个爹,把儿子养废了好几个。” “但是!你爹必须得当好一个爹!他要是当不好,朕就抽他!” “至于朕嘛,朕就是偏心!朕就是宠溺咱丽质!怎么了?谁敢有意见?” 霸道,不讲理,双标得明明白白。 旁边那一桌,长孙无忌端着酒杯,稍微往房玄龄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啧啧啧……” “听听,听听。” “这也太霸道了。”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陛下还得一碗水端平,太上皇自己把水盆都扣长公主头上了。” 房玄龄眼皮一跳,感觉要糟,刚想提醒长孙无忌闭嘴,就见主桌那边,李渊突然弯下腰,动作行云流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脱下了自己脚上那只千层底的布鞋。 也没回头,手腕一抖。 嗖——! 那只布鞋带着风声,带着一股子独特的龙气,像是一个精准的暗器,准准地砸在了长孙无忌的后脑勺上。 “哎哟!” 长孙无忌一声惨叫,手里的酒杯都扔了,捂着后脑勺,一脸的懵逼。 回头一看,地上一只布鞋。 远处,李渊正光着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还拿着块骨头在啃,眼神斜着瞟过来。 “辅机啊。”李渊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块骨头:“朕跟你说个事儿,在这大唐,有条律法你可能忘了吧?擅议皇家者,乃是死罪!” “怎么?朕给你挖个坑,明日午时处斩怎么样?” 第79章 那些孩子,身上流的也是大唐的血! 长孙无忌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那只鞋,跪在地上磕头。 “太上皇恕罪!臣……臣喝多了!臣嘴贱!臣这就掌嘴!” 说着,真的抬手给了自己两嘴巴子,李渊冷哼一声:“把鞋给朕送过来!这么大个人了,一点眼力见没有。” 长孙无忌如蒙大赦,赶紧捧着鞋,像个太监一样小跑过去,伺候着李渊穿上。 这一出闹剧,让殿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也更加让人摸不透这位太上皇的脾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一个个红光满面,额头冒汗。 薛万彻放下手里的大碗,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李世民。 今儿个这气氛不错,又有牛肉吃,又有酒喝,太上皇说了,让我找李二,此时不提,更待何时? 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走到主桌前,对着李世民一抱拳。 “陛下!臣……臣有个不情之请!” 李世民心情不错,这薛万彻,救了自己一命不说,如今也算是归顺了,虽然是归顺了父皇,可一个李字写不出两家人,笑着点点头:“万彻啊,今日家宴,不必拘礼,有话直说。” 薛万彻是个直肠子,也没那么多弯弯绕:“陛下,臣这几日在军院教那帮小崽子练武,发现那帮皇孙国公之后,身子骨虽然还行,怎么说呢,太娇气!缺乏那股子狠劲儿!” “臣想起了原来东宫……呃,就是原来那边的一些旧部。” 提到东宫两个字,李世民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薛万彻硬着头皮继续说:“有些已经被……处理了,但是他们家里还有些孩子。” “那些孩子,臣大多见过,有些是练武的好苗子,天生的狼崽子,现在流落在外,或者是被充入掖庭为奴,实在是可惜了。” “臣斗胆,想请陛下开恩,把这些孩子也送到军院来,让臣带着他们!臣敢用脑袋担保,只要给臣几年时间,定能给大唐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殿内瞬间又安静了。 比刚才李渊扔鞋还要安静。 长孙无忌不仅不说话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东宫旧部的后代? 那是啥? 那是仇人的儿子!斩草除根还来不及,还要把他们聚在一起?还要教他们武艺?这薛万彻是脑子里长了肌肉吗?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薛万彻的心上。 李渊没说话,依旧在那啃骨头,那双耳朵,却是竖着的。 沉默了良久,李世民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此事……日后再说。” 薛万彻急了,这日后再说就是没戏的意思啊!往前一步,声音大了起来。 “陛下!虽然我薛万彻不入朝,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的政治!但是我知道,孩子是无辜的!” “那些孩子,身上流的也是大唐的血!他们未来一定都能成为大唐的肱骨!” “只要教得好,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会感激陛下的恩德,会为陛下效死命的!” “若是让他们就在这烂泥里烂掉,或者是……心怀怨恨地长大。” “那才是大唐的隐患啊!陛下!您心胸宽广,连魏征都能容,连俺都能容,为何容不下几个孩子?” 薛万彻说得脸红脖子粗。 李渊在心里暗暗给这傻大个竖了个大拇指。 勇!是个爷们!可惜,不太懂帝王心术。 容魏征,是为了名声,是为了千金买马骨。 容你薛万彻,是因为你没脑子,只有武力,还不入朝,整日在大安宫混,没威胁。 但那些孩子……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猛地一挥袖子:“朕说了!此事,日后再说!退下!” 这一声,不容反驳,薛万彻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感觉脚下被人踢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李渊伸过来的那只光脚丫子。 李渊没看他,只是把最后一块骨头扔在桌上,打了个饱嗝。 “嗝——” “行了,万彻。” “二郎都说了日后再说,那就是现在不想谈,你个榆木脑袋,非得在这大喜的日子给皇帝添堵?” “赶紧坐回去,端着酒过来赔罪!” 薛万彻看着李渊,又看了看面沉似水的李世民。 “你个愣子,咱让你端着酒来赔罪。”李渊声音也拔高了不少。 “是……臣遵旨。”薛万彻悻悻地退了回去,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随即跪下朝着李世民磕了三个头:“是臣不懂事了,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李世民摆了摆手。 这场牛肉宴,虽然开头吃得热闹,中间有点煽情,但这结尾,却多少有点不欢而散的意思。 李渊倒是没受啥影响,吃饱了,喝足了,也把儿子教育了。 至于后妈的事儿?以后再说吧,万一二郎脑子一生锈,真给找个老太太回来,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李渊拿过旁边的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对着李世民伸出一只手摊开。 “拿来。” 李世民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一愣:“拿啥?” “钱啊!”李渊翻了个白眼:“朕出来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刚才你说找后妈的事儿你想办法,朕也不逼你现在就变个咱喜欢的人出来。” “但是!朕这精神损失费,你得给点吧?朕也不多要,二十两银子!” “给钱!朕要带这三个老东西出宫溜达溜达去!消消食!” 李世民哭笑不得,堂堂太上皇,张口闭口就是讹钱,还只要二十两,也不嫌寒碜。 赶紧让人拿了二十两纹银,放在李渊手里。 “父皇,宫外人多眼杂,要不要儿臣派……” “不用!” 李渊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口。 “朕有万彻跟着,谁敢动朕?走了!对了,把丽质给送回去,偶尔缺点课没关系,一直旷课也不好。” 说完,李渊站起身,穿上那只被长孙无忌拿回来的鞋,招呼了一声:“老裴!老萧!老封!还有万彻!走着!朕带你们去东市,给你们买糖葫芦吃!” 一行五人,再次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太极殿。 留下李世民和一众大臣,看着那一桌子残羹冷炙,面面相觑。 第80章 养虎为患啊!【加更,感谢各位读者大大送的小礼物】 雪后的长安,虽然冷,但热闹,尤其是这东市,各种铺子琳琅满目。 李渊双手揣在袖子里,像个老农一样,溜溜达达,后面跟着三个老头,也是缩着脖子,一脸的好奇。 以前当官的时候,哪有闲心逛市场啊?都是坐轿子直接过。 现在虽然还要在大安宫受苦受累,但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还真挺新鲜。 薛万彻抱着刀,一脸警惕地跟在后面,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太上皇。 “卖糖葫芦咯!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烤馍馍!热乎的烤馍馍!” 李渊听着这叫卖声,心情大好。 掏出那二十两银子,那是真大方。 “来来来,一人一串糖葫芦!” “这是个啥玩意?切糕?切点!别怕,俺有钱!尽管切!” 没一会儿,几个老头手里都塞满了零食,左手糖葫芦,右手油炸糕,嘴上全是渣子。 裴寂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五官都皱在一起了。 “陛下……这也太酸了……” “酸才好!酸儿辣女懂不懂?咱看你呀,也是个难产的公牛。”李渊哈哈大笑,自己也咬了一口,确实酸,牙都快倒了。 逛了几圈,劲头过了。 这大唐的冬天,没有羽绒服,就靠这一身布衣和那一身正气,实在是扛不住。 哪怕李渊加了体质,也觉得风往骨头缝里钻,小跑着缩在一个避风的墙根底下,跺着脚,突然想起来个人。 “喂。”李渊回头看着那三个冻得鼻涕泡都出来的老头:“你们仨,知不知道小扣子住在哪来着?那小子昨儿个请假回去了,说是给他娘修房子。” “朕寻思着,反正也没事,不如去看看,顺便……咳咳,顺便考察一下民情。” 毕竟小扣子现在也算是他的人,虽然是个太监,但办事挺利索,还给他娘尽孝,李渊挺喜欢这孩子的。 三个老头面面相觑,同时摇头,动作整齐划一,像三个拨浪鼓。 “太上皇,这我们哪知道啊?”萧瑀搓着手哈气:“我们连自家下人住哪都不知道,哪能知道一个小太监的家?” 裴寂想了想,说道:“不过……上次那太医去给他娘治病之后,回来好像提了一嘴。” “说是那小扣子家,好像不是城里的,穷,住不起城里,好像是……出城往东,还有十几里地,应该是在城外周遭的哪个庄子里吧。” “十几里地?”李渊一听,眉头皱了起来,看了看天色,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雪,又感受了一下那刺骨的寒风,缩了缩脖子。 “十几里……那是真远啊,算了算了,还想着去送温暖呢。” “这大冷的天,太考验人了,回宫回宫!受不了了!等着春暖花开了,咱几个去逛逛,好久没出城了,这大冬天的微服私访,真不是人干的活!” …… 送走了那一帮子“强盗”。 太极殿的偏殿里,终于清净了。 只有那两口铜锅还在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残留着那股子诱人的肉香,还有李渊临走时留下的那股子…… 让人牙根痒痒的嚣张劲儿。 李世民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个空酒杯,眉头紧皱,看着那一桌子狼藉,又看了看旁边那一桌。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仨人正大眼瞪小眼。 刚才那场闹剧,虽然是混过去了,但有些话,却是实打实地留在了心里。 尤其是薛万彻最后那一嗓子。 当啷。 李世民把酒杯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说……”李世民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薛万彻那番话,是不是……也有点道理?” “那些孩子……” “若是真能为朕所用……” 话还没说完,长孙无忌蹭地一下站了起来:“陛下!不可!” “养虎为患啊!那是谁的种?那是隐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旧部的种!” “他们身上流着的血,那是带着仇恨的!哪怕这虎现在还是个崽子,哪怕这虎看着温顺,可虎就是虎!” “等他们长出了獠牙,第一口要咬的,就是咱们!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陛下!” 这番话,说得那是掷地有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锅里去了,他长孙无忌是玄武门之变的主要策划者,是把那两家斩尽杀绝的执行者。 他怕啊,怕那些孩子长大了,找他算账。 李世民沉默了,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哒、哒、哒。 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 薛万彻那句大唐的肱骨,就像个钩子,勾得他心里痒痒。 如今大唐缺人啊! 一直没说话的房玄龄,突然咬了咬牙,出声道:“陛下,臣……倒是觉得,薛万彻那蛮子的话,有些道理。” “嗯?”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同时转头,一脸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最稳重的老好人。 “玄龄,你没喝多吧?”长孙无忌皱眉。房玄龄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陛下,辅机兄说得对,养虎为患,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但是,这群孩子,说个实在话,咱们大多也有些印象,不少都是将门之后,身子骨确实不错,是练武的好苗子。” “若是就这么杀了,或者让他们在烂泥里腐烂,确实可惜了。” “那你的意思是?”李世民身子前倾,来了兴趣。 “可以养!”房玄龄斩钉截铁:“但是绝不能放在大安宫养!更不能让薛万彻去养!” “怎么说?”李世民追问。 房玄龄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那模样,像极了在出馊主意的老狐狸。 “大安宫那是太上皇的地盘,薛万彻虽然忠心,但毕竟是个粗人,且对旧主有情。” “若是放在那,万一……臣是说万一,有人借机生事,把这仇恨的种子给浇灌起来了。” “那这群孩子,就真成了刺向陛下的尖刀,所以得换个法子。” 房玄龄伸出手,做了个下切的动作:“借着斩草除根的名头,把这群孩子,从长安城里弄走,分散开来!撒到全大唐的各个折冲府去!岭南、陇右、江南越远越好!把他们打散,混在普通的兵卒里,然后好好教!” “但这教,不仅仅是教武艺,更要教谁才是他们的天,谁才是给他们饭吃的人!至于他们的身份……” “这斩草除根的由头,咱们再安排人,好好运作一下,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孤儿,是被家族抛弃的,或者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群孩子现在年岁还小,多数都不记事,只要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便没了身份!他们就是一张白纸!陛下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未必……不能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嘶—— 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杜如晦看着房玄龄,竖起了大拇指。 “毒!老房,你这招真毒啊!杀人诛心,不过如此,但这法子,确实可行!” 长孙无忌也不说话了,既然能消除隐患,还能废物利用,自然没意见。 李世民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闪烁,心动了,是真动心了。 这群孩子要是练出来了,那一个个的可都是猛将啊,全是白捡的。 可是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万一呢?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这帮狼崽子知道了真相…… 那反噬起来,也是要命的。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此事再议,容朕……再想想。” 虽然嘴上说再议,在场的人精都听出来了,陛下这是松口了。 第00章 番外篇:小扣子 【抱歉,审核不通过,只能把这个放在后面几章的番外篇提前了,可能会有点影响观感,跳过就行】 时间: 贞观元年,大雪初霁的深夜。 地点: 长安城外,那座四面漏风的破庙。 人物: 小扣子(本名王二狗)。 我叫王二狗,家中无柴也无粮食。 这句话,是我娘教我的。 她说,要是遇上贵人,就跪下磕头,一边磕一边念叨这句话,兴许能讨来半块发霉的饼子,或者是一把搀了沙子的米糠。 此刻,我就跪在娘的身边。 破庙的佛像早就塌了半边,那没脑袋的菩萨冷眼看着我们。娘躺在一堆烂稻草上,身上盖着那张太上皇赏的虎皮,旁边燃着那只怪模怪样的铁炉子,里面通红通红的,那是太上皇亲手打的蜂窝煤。 很暖和。 真的,这辈子我都没觉得这么暖和过。 可是娘的身子,还是凉透了。 就像这破庙外的雪,硬邦邦的,再热的火也暖不回来。 我伸手去摸娘的手,那上面全是老茧和冻疮,硬得像树皮。我把脸贴在那只手上,眼泪流下来,烫得我自己生疼。 “娘,火生起来了。” “娘,这是太上皇给的炭,不冒烟,不呛人。” “娘,您睁眼看看啊……二狗有出息了,二狗给您带火来了……” 没人应我。 只有炉子里的火苗,“呼呼”地响,像是在替娘回答。 我还记得小时候。 那是大业年间的事儿了。那时候,天是灰的,地是红的。 灰的是蝗虫,红的是血。 爹是被绳子捆走的,官兵说要去打高句丽。走的时候,爹回头看了娘一眼,那眼神,我现在闭上眼还能想起来。 像是被宰之前的牛,绝望,又不舍。 爹走了之后,家里就真的无柴也无粮食了。 娘带着我逃荒。 我们吃过观音土,那玩意儿吃进嘴里有一股腥味,咽下去坠得肚子疼,拉不出来。村口的赵大爷就是吃这个撑死的,肚子大得像个鼓,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 我们也吃过树皮。榆树皮最好吃,有点甜,还得是用石磨磨碎了煮成糊糊。 有一次,我在路边的死人堆里翻东西,想看看有没有剩下的干粮。 结果翻出了一条人腿。 我吓得哇哇大哭。 娘冲过来,一把捂住我的嘴,死命地把我往怀里按,不让我看,也不让我出声。 那天晚上,娘抱着我缩在草垛里,浑身发抖。 她说:“二狗,记住了,咱们是人,不是畜生。就算是饿死,也不能吃那个。” 我那时候不懂,只知道饿。饿得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抓,抓得心肝肺都疼。 后来,我们逃到了长安城外。 听说那里是皇帝住的地方,金砖铺地,流出来的泔水里都有肉。 可是我们进不去。 城门口全是兵,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我们只能在城根底下窝着,和一群同样饿得皮包骨头的人挤在一起取暖。 有一天,来了个穿绸缎的胖子。 他看着我,就像看牲口一样,捏捏我的胳膊,掰开我的嘴看了看牙口。 “这小子长得还算清秀,就是瘦了点。” “十斤小米,卖不卖?” 娘疯了一样护住我:“不卖!这是我儿子!是王家的独苗!” 胖子冷笑:“不卖?不卖就等着饿死吧!进了宫,虽然少了那二两肉,但好歹能活命!你是想让他当个饿死鬼,还是当个没了根的活人?” 娘愣住了。 她看着我,看着我那细得像芦苇棒一样的脖子。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娘给我煮了一碗稠稠的小米粥。 我吃得太急,烫了嘴,但那是真香啊。 吃完,娘抱着我哭了一宿。 第二天,我就被带走了。 那一刀下去的时候。 我疼得昏死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不再是王二狗了。 我成了宫里的小太监,没名没姓。 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里不缺吃的,但缺命。 我们这些奴婢,命比纸还薄。 进宫当天,一个同伴就因为打碎一个琉璃盏,被活活打死。 进宫当天晚上,一个老太监说错一句话,就被割了舌头。 他们告诉我,要低头,要弯腰,要像狗一样活着。 第二天一早,玄武门那边杀声震天。 我躲在茅房的粪桶后面,听着外面的惨叫声,瑟瑟发抖。 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偷了两个馒头,想着还能带回去给娘,就算给不了娘,死了也饿不着。 然后遇到了那个老头。 第二天回掖庭宫的收拾东西的时候。 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 “去伺候太上皇?那是个活阎王啊!” “刚死了两个儿子,被逼退位,脾气肯定暴躁。” “你自求多福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端茶的手都在抖。 茶杯盖子碰得叮当响。 我以为他会杀了我。 可他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放下吧。” 他问我叫啥,我也不知道我叫啥,我叫王二狗,但是进宫的那天,他们都说俗家的名字不能带到宫里。 我低头不知道怎么说,看到了自己衣服上的扣子,那是娘给我缝的,我就说我叫小扣子。 然后,我就有了名字,小扣子。 谁也没想到。 这个大家都以为是活阎王的老头,其实是个老顽童。 他让我伺候他的第二天,就叫了太医出城去看娘,太医回来还说,娘就是年轻时候饿着了,吃饱就没事了。 我放心了,安心服侍着大安宫的这几个老头,跟在太上皇身边,挺好。 只是消停日子没过上几天。 他开始折腾。 他带着我们在大安宫里挖坑、烧砖、炸鱼。 他骂人很难听,动不动就是狗东西、鸟人。 可是…… 他从来没真的打过我们。 有一次,我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把那昂贵的水泥给弄洒了。 我吓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以为这次死定了。 结果太上皇走过来,踢了我屁股一脚。 “磕什么磕?地板不硬啊?” “赶紧爬起来!去御膳房偷一条羊腿出来,晚了罚你工钱。” 工钱。 是的,太上皇给我们发工钱。 不是赏赐,是工钱。 他说这是劳动所得。 我第一次拿到那沉甸甸的铜钱时,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 我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前几天。 邻居捎信来,说娘住的破房子塌了。 我想请假。 我壮着胆子去找太上皇。 太上皇在雪地里听我说完,二话没说。 直接让萧相爷给了我十两银子。 十两! 我捧着那银子,觉得手里捧着的是我的命,也是娘的命。 我给太上皇磕头,磕得真心实意。 我想,有了这钱,我可以给娘修个大房子,还要买好多好多炭,让娘这个冬天过得暖暖和和的。 可是…… 我错了。 我低估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我拿着钱,跑遍了整个长安城的炭行。 没有。 到处都没有。 那些掌柜的,看着我手里的银子,就像看着一堆废铁。 “小公公,不是我们不卖,是真没有啊。” “都被大户人家包圆了。” “这天寒地冻的,炭就是命,谁会把命拿出来卖?” 我不信。 我去黑市,去求人。 我甚至给一个倒卖柴火的混混跪下了,要把那十两银子都给他,只求一筐炭。 他一脚把我踹开。 “滚一边去!这炭是留给崔家大公子的,你有几个脑袋敢抢崔家的东西?” 崔家。 又是世家。 我绝望了。 我抱着那十两银子,跑回了城外的破庙。 娘已经不行了。 她缩在稻草堆里,身上盖着那件破棉袄,眉毛上全是霜。 我把银子塞进娘的手里。 “娘,我有钱了……我有钱了……” “咱们买炭……买吃的……” 娘努力睁开眼,看了看那银子,又看了看我。 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狗儿啊……这钱……留着……给你娶媳妇……以后生个大胖小子……” 她忘了。 我是个太监。 我娶不了媳妇,就算太上皇赏我个媳妇,我也不会有孩子。 她的手,越来越冷。 慢慢地,那块银子从她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么清脆。 那么刺耳。 我抱着娘,像是抱着一块冰。 我哭不出来。 我只觉得恨。 恨这天,恨这地,恨那些把炭锁在库房里的老爷们。 他们的一场宴席,就能烧掉几百斤炭。 而我娘,一条命,却换不来一筐炭渣子。 我跑回了大安宫。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回去。 也许是因为那里暖和。 也许是因为那里有个把我当人看的主子。 太上皇没有嫌弃我晦气。 他在雪地里抱住了我。 他的怀抱,比那十两银子还要热。 他说:“朕倒要看看,是谁的胃口这么大,能吞得下这满长安百姓的命!” 那一刻。 我看着太上皇。 我觉得他不是那个被废的皇帝。 他是神。 是来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第81章 挤一挤 视线回到大安宫。 天色渐晚,雪又开始飘了起来。 李渊带着一肚子牛肉和那二十两银子的巨款,心满意足地回到了他的三层小别墅。 这一天过的。 充实! 吃也吃饱了,喝也喝饱了,玩也玩了,还顺带手教育了儿子,这才是退休生活该有的样子嘛! “嗝——” 李渊打了个饱嗝,一股子牛肉味。 “舒坦!” “这人啊,一吃饱了就犯困。” “小扣子回家了,这也没人伺候脱鞋。” “算了,朕自己来,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李渊一边嘟囔着,一边踢掉鞋子,把那件厚重的军大衣往衣架上一挂,穿着单衣,晃晃悠悠地上了三楼,往那张柔软的大床上一扑,陷进去了。 “睡觉!” “天塌下来当被盖!” 没一会儿。 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震天响。 与此同时,二楼。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正坐在床边,大眼瞪小眼。 屋里也很暖和,但两人的心里,却像是揣着两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姐姐……” 张宝林年纪小,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这会儿有点沉不住气了。 凑到宇文昭仪身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做贼一样。 “你说……太上皇把咱们留在这,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打算啊?” “打算?”宇文昭仪苦笑一声,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能有什么打算?咱俩啊,这辈子是出不了宫了,既然留下了,那就是太上皇的人,死也是太上皇的鬼。”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想想怎么伺候好太上皇,只要把太上皇哄高兴了,咱俩在这大安宫的日子,也能好过点。” “可是就这一张床,咱俩睡……会不会有些。”张宝林点了点头,有些惆怅,随即眼睛突然亮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点。 “姐姐!” “那……太上皇临走前说的那个词……” “那个……挤一挤……” “是不是……是不是在暗示咱们什么?” “暗示?”宇文昭仪一愣,那张风韵犹存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这屋里虽然只有一张床,但够宽敞,咱们俩睡足够了,太上皇说挤一挤……难道是……” “去跟太上皇……挤一挤?!”张宝林补上了宇文昭仪没说出口的话。 轰! 两个女人的脑子里,瞬间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看到了羞涩。 她们是被抛弃的人,是被太极宫遗忘的人,如今能留在大安宫,已经是万幸。 如果能爬上太上皇的床,如果能得到太上皇的恩宠,那她们就不再是没人要的前朝嫔妃。 如今大安宫也就她们两个嫔妃,真要是起来了,那不就是这大安宫的半个主人! 若是还能再生个一儿半女,将来封王拜相…… 这诱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她们抛弃所有的矜持和羞耻。 “肯定是的!”张宝林抓着宇文昭仪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太上皇是什么人?这一辈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他要是没那个意思,干嘛特意把咱们俩留下?” “这就是看上咱们了呀妹妹!!”宇文昭仪也是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我早上看见小扣子走了,说是要请假回家,这楼里,现在就剩咱们和太上皇了!” “这不就是……天赐良机吗?”张宝林深吸一口气,心脏噗通噗通狂跳:“既然太上皇给了暗示,咱们要是装不懂,那就是不识抬举!” “妹妹!”宇文昭仪握了握拳头:“咱们……洗洗?” “洗!”张宝林重重点头。 两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虽然这里没有大木桶,但有那个神奇的淋浴头。 水是热的。 两人互相搓洗着,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香喷喷的。 然后。 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两具曼妙的身躯。 一个成熟丰韵,像熟透的李子。 一个青春紧致,像刚剥壳的荔枝。 各有千秋。 绝对能把那个老头迷得神魂颠倒! “穿衣服吗?”张宝林拿起一件肚兜,有点犹豫。 宇文昭仪一把夺过肚兜,扔在地上:“太上皇都说挤一挤了。” “这天太冷了,太上皇肯定缺个暖床的,不,是缺俩!” 两人对视一眼,双眼放光,光着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三楼爬去。 三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李渊那震天响的呼噜声。 宇文昭仪轻轻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照在那张大床上,床上鼓起一个大包。 两人咽了口唾沫,互相比了个手势。 呼噜声戛然而止,李渊迷迷糊糊的,眼皮子跟坠了铅块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心里头那个纳闷啊,这几天咋回事?天天做春梦? 梦里不是盘丝洞,就是女儿国,一个个妖精缠着他不放。 昨晚刚消停一会儿,这会儿怎么又接上了? 而且这回这梦,做得也太真了。 “嘶……” 李渊倒吸一口凉气,这太特么不对劲了! 猛地一睁眼,借着窗外那点反射进来的光。 这特么不是梦! “你……你们……”李渊嗓尖叫出声,声音劈了叉:“你们这是在干啥?!” “暖床啊,太上皇~” 第82章 奴这次请假……是为了去守孝。 “喔喔喔……”李渊脚指头尖都在用力 “轻……轻点……” 嘴上喊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得可怕。 脑海里。 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小人儿,手里举着节操的大旗,哭得梨花带雨。 “李渊!你堕落了!你的坚持呢?你的纯洁呢?你不是要留给真爱吗?你这是腐败!是生活作风问题!” 旁边那个穿着黑衣服的小人儿,一脸的不屑,手里拿着根狼牙棒。 “去你大爷的真爱!这特么就是真爱!送到嘴边的肉不吃,那叫废物!爽不爽?你就说爽不爽?!” 白衣小人:“爽是爽……但是……” 砰! 黑衣小人一棒子敲下去。 白衣小人当场暴毙,化作一道白烟散了。 世界清静了。 李渊闭上眼。 一脸的视死如归,手也不自觉地伸了出去,按在了宇文昭仪那光滑的后背上。 罢了!朕是太上皇!朕辛苦了大半辈子,虽然是原身辛苦,但是朕都穿越了,享受享受怎么了? 这叫…… 这叫顺应天命! 这叫深入群众! 这叫……真特么带劲! 屋里的温度,蹭蹭往上涨,连窗外的雪,都羞得不敢往里飘了。 …… 接下来的三天。 大安宫的日子,那叫一个荒淫无道。 当然,这是外人的看法。 在李渊看来,这叫补课,补上辈子没上过的课。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那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一个成熟稳重,花样百出,一个青涩害羞,欲拒还迎。 把个李渊伺候得,那是乐不思蜀。 连学校都不怎么去了,天天窝在三层小楼里,美其名曰研究教材。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第三天的傍晚。 天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是一口黑锅扣在长安城的头顶上。 寒风呼啸,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啪啪作响。 李渊刚吃完晚饭,一手搂着一个,正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太上皇!太上皇我回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得厉害。 李渊一愣,晃了晃脑袋,确认不是幻听后,嘟囔道:“这小子,不是修房子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莫非是钱不够?” “你俩先回楼上。”李渊拍了拍两个妃子的肩膀,站起身,披上大衣,走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门口,小扣子跪在雪地里,浑身都是雪,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眼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哟!这是咋了?”李渊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拉他:“快进来!快进来!这鬼天气,想冻死啊!” 小扣子没动,膝盖像是生了根,死死地钉在雪地里。 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机灵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盛满了绝望,眼泪流下来,还没到下巴,就冻成了冰珠子。 “太上皇……” “奴……奴是来请假的。” “请假?”李渊眉头皱了起来:“你不是刚请过吗?是不是你娘身子还没好?” “朕都说了,要是身子不舒服,咱就叫太医去治!你家那地儿虽然远点,但太医署有马车,一来一回也就半天的功夫。” “你这来回跑,折腾啥呢?赶紧进来!朕这就让人去传太医!” 李渊说着,就要回头喊人。 “不用了……”小扣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了:“太上皇……不用太医了,奴这次请假……是为了去守孝。” “守孝?”李渊的脚步顿住了,猛地回过头:“你说啥?” “俺娘……”小扣子张了张嘴,一口冷气灌进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俺娘,昨儿个晚上,冻死了。” 冻死了?那个前几天还听说只是受了风寒的老太太?那个小扣子心心念念要回去尽孝的老娘?就这么……没了? “怎么可能?”李渊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朕前几日不是给了你十两银子吗?十两银子修缮屋子不够么?!” “就算盖房子来不及,你买点炭火,把窗户糊严实了,也不至于冻死人啊!” “你是不是把钱丢了?还是让人给骗了?” 李渊急了,他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以为自己救了一个家,结果人还是死了,这种挫败感,比那日在山上看着渭水河北岸还要难受。 那日,他可以说跟他没关系,大唐跟他没关系,但是面前这个,是伺候自己的小奴才…… 小扣子摇摇头,脑袋磕在雪地上:“钱没丢,没人骗俺,俺拿着钱,跑遍了整个长安城的炭行。” “可是,买不到,一斤炭都买不到!哪怕俺出十倍的价钱……哪怕俺给他们跪下磕头……他们也说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李渊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长安城那么大!那是帝都!怎么可能连点炭都没有?” 小扣子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他们说,都被买走了,被大户人家买走了,说是今年天冷,过些日子还要再冷,所有的木炭,都被几家大商号给包圆了。” “一点都没流出来,俺娘,俺娘就缩在那破庙的稻草堆里,房子早就塌了,没法住人,那庄子里又没有客栈……” “俺想生火,可是连干柴都找不到,都被雪盖住了,俺就抱着她,看着她一点点变冷……变硬……” “太上皇……”小扣子突然嚎啕大哭:“俺没娘了!俺有钱……可俺没娘了啊!” 那哭声。 凄厉。 绝望。 在这风雪夜里,传出老远。 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李渊的心口窝。 搅得他生疼。 李渊站在门口。 手紧紧地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买不到炭? 大户包圆? 这特么是人干的事儿? 李渊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那股子想要杀人的冲动。 走下台阶。 也不管地上的雪有多脏,多冷。 一把将小扣子抱了起来。 瘦。 这孩子真瘦。 抱在怀里跟只猫似的,还在瑟瑟发抖。 第83章 给朕把那太极殿的顶,给掀了! 大雪还在下。 整个长安城像是被裹进了一床破棉絮里,又冷又硬。 大安宫的操场上,雪积了半尺厚。 平日里这时候,那帮倒霉催的学生早就该在那鬼哭狼嚎地跑圈了。 但今天,静悄悄的。 大门口。 李渊裹着那件貂皮大衣,手里揣着个暖手炉,站在台阶上。 面前站着四个人。 裴寂、萧瑀、封德彝,还有刚上任没几天的祭酒王珪。 这四个老头,此时此刻,那叫一个…… 惨。 一个个眼圈乌黑,眼珠子通红,胡子上还挂着没化开的冰碴子。 昨晚查了一宿的炭,那是真冻透了,也是真气炸了。 “都准备好了?” 李渊吸溜了一下鼻涕,看着这四张老脸。 “准备好了!” 四人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行。”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今儿个,朕给学校放假三天!” “你们不用管那帮小崽子了。” “朕就一个要求。” 李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太极宫的方向。 “去!” “给朕把那太极殿的顶,给掀了!” “把你们肚子里的那点坏水,那点怨气,还有昨晚受的那点冻。” “全给朕喷出去!” “出了事,朕兜着!” “要是喷不赢……” 李渊眯了眯眼,冷笑一声。 “也别回来了。” 四个老头身子一抖。 眼神瞬间变得凶残无比。 这大安宫,要啥有啥,不回来还行? 今日哪怕是死在太极殿上,也要重振大安宫雄风!! “臣等……遵旨!” 四人一拱手,转身就走。 那气势。 雄赳赳,气昂昂。 …… 太极殿。 地龙虽然烧着,但空气里却透着股子压抑的寒意。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 底下的文武百官,一个个缩着脖子,像是一群待宰的鹌鹑。 谁都知道,出事了。 长安城的炭价涨了十倍,冻死了不少人。 这事儿,瞒不住。 京兆尹昨晚就跪在宫门口请罪了,但这会儿也没人搭理他。 “众卿……” 李世民刚开口,嗓子有点哑。 “对于这雪灾,还有这炭价……” “不知有何良策?” 一片死寂。 没人说话。 谁敢说话? 能站在这殿上的,家里谁没囤点炭?谁没沾点亲带点故? 这时候开口,要么是得罪皇帝,要么是得罪世家。 两头不讨好。 就在这尴尬的时候。 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 四个身影,像是四道黑色的闪电,冲了进来。 连通报都没让人通报。 “陛下!” 裴寂一马当先,那嗓门,比平时大了三倍。 “臣有本奏!” 李世民一愣。 看着这四个本该在大安宫颐养天年的老臣,心里咯噔一下。 这四位爷怎么来了?父皇呢?父皇不在?那他们来干啥? “诸位……有何事?” 李世民硬着头皮问道。 裴寂没说话。 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 也不递给太监。 直接往地上一摔。 啪! “陛下!” “您这皇帝是怎么当的?!” 这一嗓子,把满朝文武都给喊懵了。 敢这么跟皇帝说话? 老裴你是吃错药了?还是不想活了? 裴寂根本不管别人的眼神。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破庙里的死人,还有昨晚在雪地里冻的那一宿。 “长安城外,冻死骨堆积如山!” “百姓家中,无片缕遮身,无寸炭取暖!” “而这朝堂之上!” 裴寂指着李世民,手指头都在哆嗦。 “您还在问有何良策?” “良策就是您去看看!” “去看看这人间地狱!” “身为天子,不知民间疾苦,不察吏治腐败!” “任由奸商囤积居奇,任由世家吸血害命!” “您这就是失职!” “是昏庸!” 轰! 整个太极殿炸锅了。 昏庸? 这词儿都敢用? 还没等李世民反应过来。 萧瑀也跳出来了。 这老头平时就脾气臭,今天更是像个炸药桶。 “裴公说得对!” “陛下!” “您整日里标榜什么爱民如子。” “这就是您的爱民如子?” “儿子都冻死了,当爹的还在宫里烤火?” “您羞不羞?” “臊不臊?” “老臣若是您,早就找块豆腐撞死了!” 李世民脸都绿了。 手死死地抓着龙椅的扶手。 想发火。 可这俩人…… 一个是前朝宰相,一个是两朝国舅。 而且…… 说的特么的好像还挺有道理! 最关键的是,这俩人现在是父皇的人。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这还没完。 封德彝也跟上了。 这老狐狸平时最滑头,今天却一反常态。 一脸的痛心疾首。 “陛下啊!” “臣昨夜微服私访,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那炭价,涨了十倍不止!” “这是什么?” “这是在挖大唐的根啊!” “您若是再不雷霆手段,这大唐的江山,怕是要凉啊!” 王珪冷哼一声,拿着那根在大安宫管孩子的藤条,指着李世民。 “教不严,师之惰。” “君不正,臣之过。” “陛下今日之失,皆因平日里太过宽仁!” “对世家宽仁,就是对百姓残忍!” “您这皇帝当的,太软!” “太菜!” 四张嘴。 像四挺机关枪。 突突突突。 对着李世民就是一顿疯狂输出。 把李世民喷得那是狗血淋头,体无完肤。 偏偏他还不能还嘴。 因为这四个人,占领了道德高地。 就在李世民快要被喷得自闭的时候。 旁边又站出来一个人。 魏征。 这位职业喷子,一看这阵仗,那是见猎心喜啊! 平时他一个人喷多寂寞。 今天来了四个队友? 那必须得团战啊! 魏征大步走出来,站在四人中间。 就像是找到了组织的孤狼。 “陛下!” “四位大人所言极是!” “臣附议!” “不仅附议,臣还要补充!” “陛下不仅失职,而且……而且心术不正!” “若是心里装着百姓,怎会让炭价涨到如此地步才发觉?” “定是平日里沉迷享乐,被那……被那牛肉火锅蒙蔽了双眼!” 五个人。 围成一个圈。 对着李世民进行全方位的立体式打击。 唾沫星子在太极殿上空飞舞,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脸都黑成了锅底。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心里那个憋屈啊。 第84章 好一个死谏! 李世民叹了口气。 朕容易吗? 朕也不想这样啊! 朕也在想办法啊! 可是这帮人…… 就在李世民快要忍不住爆发的时候。 底下的世家官员们。 尤其是以崔福为首的山东士族。 开始交换眼神。 机会! 绝佳的机会! 皇帝被喷成这样,威信扫地。 这时候要是再踩上一脚。 说不定能逼着李世民下罪己诏! 甚至…… 能让他把那皇位坐得更不稳当! 崔福整理了一下衣冠。 一脸的正气凛然。 缓缓走了出来。 “陛下。”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阴冷。 “几位大人虽然言辞激烈,但也是为了大唐好。” “不过……” “臣以为,这就不仅仅是失职的问题了。” “哦?”李世民眯起眼睛,看着这只老狐狸。 “崔卿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 崔福抬起头,直视李世民。 “臣以为,这是天人感应。” “是上天……降下的惩罚。” “惩罚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惩罚……” 崔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惩罚陛下……得位不正!” 轰! 这一句话。 比刚才五个人喷得还要狠。 还要毒。 还要致命。 这是直接戳李世民的肺管子啊! “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违背伦理纲常。” 崔福既然开了头,就不怕把话说绝。 “上天有好生之德,亦有雷霆之怒。” “今降大雪,冻死百姓,便是上天在警示陛下!” “陛下若不反省,若不下罪己诏,若不……若不将那些违逆天道的作为改过来。” “恐怕……” “这灾祸,还会更多!” “臣等身为世家,深受皇恩,愿为陛下分忧,愿开仓放粮,救济百姓。” “但……” “需陛下先平息天怒!” 图穷匕见。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用百姓的命,来逼李世民低头,承认自己得位不正。 来换取世家的利益。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 手里的茶杯直接被捏碎了。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他想杀人。 想把这帮道貌岸然的畜生全杀了! 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他们站在天道的高地上。 就在快要憋屈死的时候。 站在前面的那五条疯狗,同时转身,动作整齐划一。 五双眼睛。 像是五双饿狼的眼睛。 死死地盯住了崔福。 盯住了那群世家官员。 眼神里。 带着股子…… 找到了猎物的兴奋。 还有一种…… 老子的人,只有老子能欺负的护犊子劲儿。 “你说啥?” 裴寂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刚才说啥?” “得位不正?” “天谴?” 萧瑀往前一步,直接一口唾沫吐在了崔福的脸上。 “呸!” “放你娘的罗圈屁!” “老子们喷陛下,那是因为老子们是先帝的臣子!是陛下的老师!是这大唐的肱骨!” “我们喷,那是恨铁不成钢!” “那是自家关起门来的事儿!”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封德彝也跳出来了。 指着崔福的鼻子。 “也配在这跟陛下谈天道?” “也配在这谈德行?” “你们的心,比大安宫的臭水沟还黑!” “比大安宫茅坑里的耗子还脏!” 崔福被骂懵了。 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 “你……你们……” “你们刚才不也在骂陛下吗?” “怎么现在……” “现在怎么了?”王珪挥舞着藤条,像个疯子一样:“我们骂那是我们乐意!!” “老子跟着太上皇混,帮太上皇教子怎么了?” “你算个屁啊,你跟老子相提并论?” “你看看你们崔家家主崔民干站出来了吗?跳梁小丑!” “你们这帮大傻呗!” “一边发着国难财,一边还要立牌坊?” “一边冻死百姓,一边还要骂皇帝?” “谁给你们的脸?!” 魏征更是直接。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那是昨晚裴寂他们查到的证据,进殿前塞给他的。 啪! 狠狠地甩在崔福的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触目惊心。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魏征怒吼。 “这是什么?” “博陵崔氏,囤积木炭五万斤!” “清河崔氏,三万斤!” “范阳卢氏,四万斤!” “长安城所有的炭窑,都被你们买空了!” “你们买去干啥?” “烧着玩?还是给死人烧?” “你们把炭锁在库房里,看着外面的百姓冻死!” “这就是你们说的德行?” “这就是你们说的天道?” “若是天道有眼!” “第一个要劈死的,就是你们这群畜生!” 哗——!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的那些纸。 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震惊。 愤怒。 恐惧。 原来…… 真相竟然是这样! 崔福脸色煞白。 他没想到。 这帮老疯子手里竟然有账本! 怎么可能? 他们做的那么隐秘! “这……这是污蔑!” 崔福还在强撑。 “这是伪造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伪造?” 裴寂冷笑一声。 往前一步。 直接跪在了地上。 摘下了头上的官帽。 放在地上。 “陛下!” “老臣裴寂!” “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此账本,句句属实!” “若有半句虚言,老臣愿受五马分尸之刑!” 萧瑀也跪下了。 “老臣萧瑀!” “愿以九族性命担保!” “这帮世家,囤积居奇,草菅人命,罪不容诛!” 封德彝跪下了。 王珪跪下了。 魏征也跪下了。 五个老头。 跪成一排。 面对着李世民。 面对着这大唐的天下。 异口同声。 “臣等!” “请求死谏!” “请陛下!” “杀国贼!” “平民愤!” “正天道!” 声音震耳欲聋。 在太极殿内回荡。 久久不散。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看着这五个刚才还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现在却为了他和百姓,把命都豁出去的老臣。 眼眶湿润了。 心里的血。 燃起来了! “好!” “好一个死谏!” “好一个杀国贼!”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 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龙案。 哗啦! 奏折散落一地。 他抽出腰间的宝剑。 寒光一闪。 指向崔福。 指向那群瑟瑟发抖的世家官员。 “朕!” “忍你们很久了!” “朕得位不正?” “那朕今天就让你们看看!” “朕这把剑!” “正不正!” “来人!” 第85章 孩子们哪天能回来? “在!”殿外的玄甲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听见召唤,轰隆隆冲了进来。 “把崔福!” “还有这几个参与囤炭的!” “给朕拿下!” “拖出皇城,去那最热闹的东市!” “立刻!” “斩立诀!” “抄没家产!” “所得钱粮木炭,全部充公!” “发给百姓取暖!” “陛下!饶命啊!”崔福吓瘫了,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李世民的眼神,冷得像冰,看着那几个被拖出去的背影,咬着牙。 “天谴?” “父皇就是这大唐的天!什么狗屁天谴敢落下来?!” “谁敢动朕的百姓!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天罚!” 一刻钟后。 几个血淋淋的人头,被端了上来。 放在大殿中央。 震慑着所有人。 殿内。 裴寂等五人,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互相对视一眼。 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 有些痛快。 “爽!” 裴寂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比打麻将爽多了!” “是啊。”萧瑀也咧着嘴。 “好久没这么活动筋骨了。” “走吧。” 王珪整理了一下衣冠。 “任务完成了。” “该回去交差了。” 五个人。 没跟李世民打招呼。 也没要赏赐。 就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太极殿。 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满殿惊魂未定的大臣。 李世民看着他们的背影。 眼神复杂。 有感激。 有敬佩。 更多的…… 是对大安宫里那位老人的…… 深深的忌惮和…… 依恋。 “父皇……” “您这哪是放狗啊。” “您这是……” “给儿臣送了一把尚方宝剑啊!” …… 大安宫。 李渊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脸上抹得跟包公似的。 手里拿着个铁模子。 正在那咔哒、咔哒地打煤球。 旁边。 薛万彻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 挥舞着大铁锹,把煤粉、黄泥和水搅拌在一起。 公输木抱着另一个铁模子在研究。 “大力点!” “没吃饭啊!” “搅匀了!” 李渊一边干活,一边指挥。 “太上皇……”公输木一抬头,满脸的怀疑。 “这玩意儿……真能烧?” “看着跟马蜂窝似的。” “而且这煤……以前也有人烧过,烟大,味儿冲,还容易把人熏死。” “能烧!” 李渊自信满满。 “这叫蜂窝煤!加了黄泥,耐烧!打了眼儿,透气!” “只要配上朕设计的那个炉子,接上烟囱。” “那火苗子,蹭蹭的!” “比木炭强一百倍!” “关键是便宜!” “这玩意儿造价多少?” “几文钱一车!” “朕要让这长安城的百姓,都能用上一文钱十个的煤球!” “让那帮囤木炭的孙子。” “抱着他们的木炭哭去吧!”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个老头回来了。 一个个昂首挺胸。 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 虽然身上还带着太极殿的寒气。 但眼神却是热的。 “陛下!” 裴寂大喊一声。 “任务完成!” “太极殿的顶,掀了!” “崔福,砍了!” “那帮世家,怂了!” “哈哈哈哈!” 李渊扔下手里的模子。 大笑起来。 “好!” “干得漂亮!” “没给朕丢人!” “来!” 李渊招招手。 “既然回来了,也别闲着。” “都过来!” “一人拿个铲子!” “给朕打煤球!” “今晚。” “咱们要让这大安宫,还有这长安城。” “热起来!” 四个老头一愣。 看着那一地的黑泥。 苦笑一声。 得。 刚在太极殿爽了一次,回来又得干活。 不过…… 看着李渊那张脏兮兮却笑得灿烂的脸。 挽起袖子,走了过去。 “干!” “为了小扣子他娘!” “为了……这大唐的百姓!” 夕阳西下。 大安宫的煤厂里。 一群大唐最顶尖的人物。 像群孩子一样。 玩着泥巴。 笑着。 骂着。 充满希望。 次日。 大雪停是停了,但这天儿,更冷了。 大安宫的煤厂里,黑烟滚滚。 虽然四个老头加上薛万彻,昨晚那是玩了命的干,跟那驴拉磨似的转了一宿。 但弄出来的蜂窝煤,对于这偌大的长安城来说,也就是杯水车薪。 甚至连塞牙缝都不够。 李渊蹲在煤堆旁,手里拿着个刚出炉的热乎煤球,愁得直揪胡子。 “不够啊。” “这点玩意儿,顶多够给大安宫和周边几条街的孤寡老人送温暖。” “要想把那帮世家的脸打肿,要想把这长安城的炭价给砸趴下。” “得要煤!” “海量的煤!” “这一铲子一铲子挖,挖到猴年马月去?” “得去源头!” 李渊脑子里那张“大唐资源分布图”瞬间亮了。 山西! 并州! 那可是老李家的龙兴之地,也是煤老板的老家! 那地底下的煤,多得能把整个大唐都埋了!还是露天矿!一锄头下去全是黑金! 只要开了,那就不愁没炭用 “可是……派谁去呢?” 李渊犯难了。 派个精明的?不行,容易动歪心思,这煤矿以后可是暴利,万一跟世家勾结,朕还得费劲去砍头。 派个能打的?也不行,光能打有个屁用,那是去挖煤,又不是去打仗,万一脾气暴躁把矿工都打死了咋整? 得派个…… 听话的。 憨厚的。 最好是脑子缺根筋,但身板子硬朗,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而且还得有点身份,能镇得住场子的。 要是文武双残,还又不那么残就好了! 李渊把手里的煤球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裴老头,我说放几天假来着?那群孩子全跑了,哪天能回来?” 裴寂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撑着腰站了起来。 “三天吧,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一早就回来了。” 李渊随手把铁模子一扔:“不干了不干了,小扣子……草,不在,老裴,你把这玩意扔给李二,让他带人弄,咱几个别累死在这了。” …… 三日后的一大早,所有孩子又回了大安宫。 暖气烧得热乎。 但气氛却冷得掉渣。 孩子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 第86章 读书那是秀才干的事儿!咱们爷们儿,那是干大事的! 讲台上站着的不是那个只会吹牛逼的裴寂,也不是那个只会拿藤条吓唬人的王珪。 而是穿着一身黑貂、满脸坏笑的太上皇。 李渊手里拿着那根从王珪那顺来的藤条,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 “今儿个。” “朕不考算术,也不考兵法。” “朕要选个人。” “选个……特殊人才。” 李渊目光如炬,像个挑牲口的牙行老板,在下面这帮孩子身上扫来扫去。 “李承乾!” “孙儿在!”李承乾赶紧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坐下!” 李渊摆摆手,一脸嫌弃。 “你不行。” “太聪明,心思太重,而且你是太子,让你去挖煤,你爹能把朕的大安宫给拆了。” 李承乾一脸懵逼。 挖煤? 皇爷爷要带我们去挖煤? “李泰!” “孙儿……孙儿在。”李泰艰难地从椅子上把自己那个圆滚滚的身子拔出来。 “你也坐下。” 李渊更嫌弃了。 “来了这么久,天天跑步也没见你瘦,跟个球似的。” “看样子跑步不能减肥啊……” 李泰:“……” 感觉受到了成吨的伤害。 “程处默!” “到!”程处默噌地一下跳起来,把桌子都撞歪了。 这小子一脸兴奋。 挖煤好啊! 只要不读书,让他去挑大粪他都乐意! “你……” 李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摇了摇头。 “你也不行。” “你太皮了。” “精力太旺盛。” “坐下!” 程处默一脸失望,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接下来。 “秦怀玉,不行,长得太白,下矿容易找不到人。” “房遗爱,不行,看着太老实,容易被煤给忽悠了。” “李恪,不行……” 一圈人点下来。 全被毙了。 李渊背着手,眉头皱成了川字。 难道这大唐,就找不出一个完美的文武双残? 扫视了一圈又又一圈,突然发现角落里还蹲着个黑大个,看了半天居然没看到。 说他是黑大个,那是一点都不冤枉。 黑。 是真黑。 跟程处默那种晒出来的黑不一样,这小子是天生的黑,黑里透着亮,亮里透着油。 坐在阴影里,要是不呲牙,根本找不着人。 此刻。 这小子正缩着脖子,把自己那庞大的身躯努力往桌子底下藏。 手里还偷偷摸摸地捏着个半拉馒头,正准备往嘴里塞。 眼神那叫一个清澈。 尉迟宝琳。 尉迟敬德的大儿子。 李渊眼睛一亮,像是饥饿的野狼看见了落单的哈士奇。 绝了! 就是他! 这肤色,这气质,简直就是为煤矿而生的! 天然保护色啊! 进了煤堆里,谁能找着他? 而且这小子上课睡觉,那是雷打不动,裴寂的唾沫星子喷他脸上都能当面膜。 练武…… 那更是个笑话。 空有一身蛮力,打起架来跟狗熊掰棒子似的,除了会抱人,啥也不会。 文不成,武不就。 完美! “那个谁!” 李渊手里的藤条一指。 “那个在桌子底下吃馒头的!” “给朕站起来!” 尉迟宝琳吓得手一抖。 馒头掉了。 咕噜噜滚到了过道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馒头,然后又集中到了他那张黑脸上。 尉迟宝琳尴尬地挠了挠头。 慢吞吞地站起来。 那身板,跟铁塔似的。 把后面的光都给挡严实了。 “太……太上皇……” “俺……俺没吃馒头……” “俺就是在……在闻闻味儿……” 全班哄堂大笑。 程处默笑得直拍桌子:“宝琳,你那是闻味儿吗?你那是把馒头往鼻孔里塞吧!” 李渊忍住笑。 板着脸。 走下讲台。 围着尉迟宝琳转了三圈。 越看越满意。 “宝琳啊。” “俺在。” “朕考考你。” “根号下二的六百五十一次方,等于几?” 尉迟宝琳愣住了,伸出那双跟蒲扇似的大黑手,掰完左手掰右手。 过了好半天,抬起头,试探性地问道: “太上皇,什么根方的是个啥?” 一屋子的小孩也都愣住了,从来没学过这玩意,太上皇说的这玩意是天书啊。 李渊差点没憋住,人才啊! “好!” “回答得……很有深度!” 李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朕再考考你的武艺。” “看见门口那个石狮子了吗?” “那是你爹送来的,听说有四千斤。” “给朕举起来!” “好嘞!” 提到力气活,尉迟宝琳来劲了,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也不扎马步,也不运气。 弯腰,单手一抓。 “起!” 没动…… “给我起!” 尉迟宝琳满脸涨红,可脚下一滑。 噗通! 摔了个大马趴。 全场再次爆笑。 连李承乾都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只有李渊。 眼神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看看! 都看看! 这叫什么? 这叫大智若愚!这叫举重若轻! 力气大,能干活,脑子笨,不惹事,反应慢,好忽悠。 最重要的是,他爹是尉迟敬德! 只要把这尊黑铁塔往山西一戳。 谁敢动他? 谁敢动李世民的心腹爱将、门神大人的亲儿子? 除非那帮世家不想活了! “就你了!” 李渊一拍大腿。 一把拉住尉迟宝琳那只还没洗的黑手。 “宝琳啊!” “朕看你骨骼清奇,天赋异禀。” “是个万中无一的……文武双残!” “朕有个维护世界和平的任务,非你莫属!” 尉迟宝琳懵了。 他看看李渊,又看看周围笑得前仰后合的同学。 挠了挠头。 “太上皇……” “您……您别逗俺了。” “俺爹说了,俺就是个棒槌。” “除了吃,啥也不会。” “您让俺去拯救大唐?” “俺怕……俺怕把大唐给砸了。” 李渊脸色一板。 把尉迟宝琳拉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 避开众人的视线。 开启了忽悠模式。 “宝琳啊。” “你爹那是谦虚。” “或者是……他嫉妒你的才华!” “你想想。” “你爹是谁?” “尉迟敬德!” “那是大唐的战神!是门神!” “你是他儿子!” “虎父无犬子!” “你看看你这身板,这肌肉,这肤色。” “这像是棒槌吗?” “这明明就是……黑金刚啊!” 尉迟宝琳被夸得有点晕乎。 黑金刚? 听着好像挺威风的。 “可是……可是俺学习不行啊……” “谁让你学习了?”李渊嗤之以鼻。 “读书那是秀才干的事儿!” “咱们爷们儿,那是干大事的!” “是靠拳头说话的!” “现在。” “长安城的百姓,快要冻死了。” “那帮世家大族,把炭都藏起来了。” “他们想看着这大唐乱!” “想看着你爹当年拼了命陪朕打下来的江山,若是毁于一旦!” “你能忍吗?” 第87章 朕现在是六十了,不是十六,这腰啊,经不起这么玩 尉迟宝琳一听这话。 眼睛瞪圆了。 一股子憨劲儿加上血性涌了上来。 “不能忍!” “谁敢毁陛下的江山。” “俺锤死他!” “对!”李渊一拍他的肩膀:“就要这股劲儿!” “所以,朕要派你去一个地方。” “山西!并州!” “那里有种东西,叫黑金!” “只要把它挖出来,就能救活长安城的百姓!” “就能把那帮世家的脸打肿!” “但是……” 李渊叹了口气,一脸的担忧。 “这事儿……危险啊。” “路途遥远。” “还要挖地洞。” “搞不好……” 李渊偷偷观察着尉迟宝琳的表情。 果然。 这傻小子听到危险两个字,不仅没怕,反而更兴奋了。 “太上皇!俺不怕!”尉迟宝琳拍着胸脯,发出砰砰的闷响。 “俺皮糙肉厚!” “俺爹说了,尉迟家的种,就没有怕死的!” “你要是派别人去,俺还不服呢!” “程处默那小子,虽然劲儿大,但是没俺稳重!” “这事儿,交给俺!” “保证完成任务!” 上钩了。 太容易了。 李渊都有点不忍心欺负老实人了。 但转念一想。 这也是给这小子一场造化。 挖煤怎么了? 说不定这小子以后能成大唐第一煤老板呢。 “好!” “不愧是敬德的儿子!” “有种!” “既然你接了这个令。” “那朕也不能让你单枪匹马去。” “薛万彻!” “在!” 薛万彻从旁边冒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铁锹,显然是刚从煤厂回来。 “你去找二郎!” “让他从玄甲卫或者禁军里,挑五十个最精锐的!” “要那种话少、活好、能杀人的!” “跟着宝琳一起去山西!” “告诉他们。” “宝琳要是少了一根汗毛。” “朕就把他们埋在煤堆里当肥料!” “是!” 薛万彻领命而去。 尉迟宝琳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渊。 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太上皇……” “俺这算不算……奉旨出京?” “俺娘说了,要是在这不好好上学,回家就揍俺……” “还上个屁的学!”李渊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从今天起,你毕业了!” “你是大唐煤炭总经理!” “去吧!” “去山西!” “去把那黑金,给朕挖出来!” “让这大唐的冬天,在你脚下颤抖!” 尉迟宝琳被忽悠得热血沸腾。 感觉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拯救世界的英雄了。 哪怕手里还捏着那个沾了灰的馒头。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转身就跑。 跑得那叫一个义无反顾。 李渊摸了摸下巴。 “系统。” “你说,这小子到了山西,会不会因为太黑,被当成煤给挖了?” 【宿主,请保留一点人性。】 “切,朕这是关心他。”李渊嘿嘿一笑:“不过,山西那是龙兴之地,李家的根基都在那。” “世家在那边虽然也有势力,但跟李家比起来,还是差点意思。” “再加上尉迟敬德这块金字招牌。” “这煤……” “稳了!” 一个时辰后。 长安城外。 一支奇怪的队伍出发了。 为首的。 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黑铁塔。 背着两把大铁锤,威风凛凛。 虽然脸上还带着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憨笑。 后面跟着五个全副武装的侍卫,杀气腾腾。 还有几辆大车,车上装满了铁锹、镐头,还有李渊特意让人准备的一车馒头。 “出发!” 尉迟宝琳大吼一声。 声音震得树上的雪都落了下来。 “挖煤去咯!” 队伍顶着风雪。 一路向东。 消失在茫茫的白色世界里。 送走了尉迟宝琳。 李渊回到了三层小楼。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正坐在沙发上,帮他缝补那件被划破了的军大衣。 两人现在跟李渊熟了。 也没那么拘谨了。 尤其是经过了那几个荒唐的夜晚。 眉梢眼角。 都带着股子被滋润过的风情。 “太上皇回来了。” 宇文昭仪放下针线,笑着迎上来。 帮李渊脱下外衣,又端来一杯热茶。 “宝琳走了?” “走了。” 李渊接过茶,喝了一口。 “这傻小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不过也好。” “傻人有傻福。” “这次要是干成了,他也算是立了大功。” 张宝林凑过来,一边给李渊捶腿,一边小声问: “太上皇……” “那……” 李渊没好气的吹了吹胡子:“朕现在是六十了,不是十六,这腰啊,经不起这么玩。” “你俩让我歇两天!” “该干啥干啥去,对了,隔壁房子快建好了,你俩带着人去收拾收拾。” 时隔三日,大雪初晴。 日头挂在天上,白惨惨的没啥温度,好歹看着让人心里亮堂点。 大安宫的角落里。 一栋崭新的小房子,刚刚拆了外面的脚手架。 跟旁边那几栋三层小别墅不一样。 这房子,就一层。 趴在地上,像只憨厚的大乌龟。 灰扑扑的水泥墙,看着挺糙。 但这房子有个好。 窗户大。 几乎一面墙都是窗户框子,糊了三层厚厚的高丽纸,透光,还保暖。 房前屋后,都圈了院子。 前院平整,铺了青砖,留了一块地说是要种葡萄。 后院挖了个小池子,这会儿冻得硬邦邦的,能看出来,等着天热了,是个养鱼的好地界。 “嘿咻!嘿咻!” 薛万彻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正扛着一张紫檀木的大罗汉床,往屋里搬。 这床死沉。 也就是他这头蛮牛,换个人腰都能给压折了。 “慢点!慢点!” “薛疯子你看着点门框!” “磕坏了你赔得起吗?这可是特意让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老物件!” 裴寂手里拿着把鸡毛掸子,跟在屁股后面咋咋呼呼。 萧瑀也没闲着。 端着一盆水,在那擦窗台。 老头腰不好,擦一下还得捶两下腰,嘴里哼哼唧唧的。 “这叫什么事啊?” “堂堂宰相,沦落到给人打扫卫生。” “这要是传出去,老夫这张脸往哪搁?” 封德彝在旁边拿着个大拖把在那画魂儿。 “行了老萧,别抱怨了。” “咱可都是特例,一般大臣,谁有资格住在皇宫里,也就咱了。” “再说了,太上皇说这叫劳动改造,能净化心灵。” “净化个屁!”萧瑀把抹布往水里一扔,溅起一片水花:“这就是压榨!就是看咱们几个老骨头好欺负!” “真给我惹急了,我要弹劾起来可没什么好话!!” “嘴上说说谁不会?”裴寂嗤笑一声:“你弹劾小陛下没事,你弹劾太上皇试试,薛万彻能把屎都给你揍出来。” 第88章 老身何德何能啊…… 几个人正一边干活一边斗嘴。 王珪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过来了。 他今儿个心情不错。 刚给那帮小崽子布置完作业,那帮小崽子一个个苦着脸的样子,看着就舒坦。 走到这新房子跟前。 王珪眼睛亮了。 围着房子转了两圈。 越看越满意。 “啧啧啧。” “不错,真不错。” “闹中取静,依山傍水。” “而且是一层,不用爬楼。” “适合老夫这种腿脚不好的。” 王珪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大安宫里。 李渊住三层小楼,那是独一无二的。 裴寂、萧瑀、封德彝这仨老货,虽然住的是连排别墅,但那也是别墅啊。 唯独他王珪。 来的晚。 没赶上分房,还被强留下了,不让出宫。 只能一直住在教师宿舍里,就在那群孩子的宿舍隔壁。 虽然条件也不差,但总觉得跌份儿。 毕竟自己对外可是号称大安宫祭酒!对内也能说得上是校长助理! 怎么着也得有个独立院子吧? 王珪心里笃定,这房子刚建好,又这么精致,除了给他这个劳苦功高的祭酒,还能给谁? 想到这,腰杆子挺直了,咳嗽了一声。 “咳咳!” “那个……几位同僚,辛苦了啊。” “打扫得挺干净嘛。” “回头老夫搬进来,请你们喝酒!” 正在干活的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裴寂拿着鸡毛掸子指了指他:“老王,你这脸比腚还大啊?” “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呢?” “这房子你也敢想??” 王珪一愣:“不是给我的给谁的?” “这大安宫里,除了咱们几个,还有谁有资格住这独门独院?” “难道是给薛万彻的?” “那大老粗,给他住那是糟蹋东西!他就适合住马棚!” 正在搬桌子的薛万彻不干了,站起身又要跟王珪比划比划。 “你个老匹夫说谁呢?俺跟春桃那小楼虽然比不上三位相爷的,可也比你这老东西住宿舍强!” 正吵吵呢,李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了。 “给谁的?” “给朕的!” 李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手里捧着紫砂壶,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身后跟着小桃红(选的宫女之一)。 “太上皇!” 众人赶紧行礼。 王珪赶紧迎上去,一脸的谄媚。 “陛下,您看这房子……是不是给臣准备的?” “臣这几天腿疼,爬楼梯费劲……” “您不是说要尊师重道吗?” “臣好歹也是祭酒……” 李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你?” “你脸咋那么大呢?” “这房子是按照养老房的标准建的!” “全屋无障碍设计!” “厕所里都装了扶手!” “地龙烧得比火炉还旺!” “你才多大岁数?” “正是闯荡的年纪!正是奋斗的时候!” “好意思住养老房?” “朕都替你脸红!” 王珪被噎得半死。 五十多……正是奋斗的年纪?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在这大唐,五十多都能自称老夫了,都能抱孙子了! 怎么到了太上皇嘴里,成小伙子了? “那……那是给谁的?”王珪不服气。 “这大安宫里,还有比臣年纪大的?” “裴寂?萧瑀?封德彝?” “他们都有房子了啊!” “难道……”王珪眼珠子一转:“难道陛下您又要纳妃了?金屋藏娇?” “你大爷的!”李渊啐了他一口:“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满脑子都是那点破事!朕是那种人吗?” 说着,听到大安宫大门方向传来声音,李渊转身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别猜了。” “人来了。” “自己看!” 众人顺着李渊的手指看去。 只见大安宫的门口。 两顶软轿,缓缓地抬了进来。 前面。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一左一右,像是两个护法。 小心翼翼地扶着轿杆。 轿帘掀开。 一个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太太。 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 颤颤巍巍地走了下来。 老太太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诰命服,手里拄着那根熟悉的龙头拐杖。 “这……”王珪愣住了。 “万……万贵妃?”封德彝眼尖,小跑了两步,挤开两位嫔妃:“哎哟!还真是万贵妃!什么风给您吹来了?我那有茶,贵妃赏脸,上我那喝一杯?” “来了?地方我都叫人给收拾出来了。”李渊大步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不像是对嫔妃的,倒像是对一个老姐姐:“哎哟,慢点,慢点,这地滑。” 万贵妃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着李渊,咧开嘴笑了,露出发黑的牙床,牙都没剩几颗了。 “陛下……” “老身……给陛下请安了。” 说着就要跪。 “免了免了!”李渊一把托住她:“咱们这没那么多规矩,你这腿脚,跪坏了朕还得找太医,来来来,看看朕给你准备的新家。” 李渊指着那栋刚收拾出来的小平房。 “本来啊,这楼得来年开春才能建。” “但这几天天冷。” “朕一想,太极宫都是些小年轻,你在那不一定住得惯,肯定受罪。” “特意让人加急,没日没夜地干,弄了这个一层带院的!” “就在朕那房子的隔壁!咱俩当个邻居,平时没事了,还能过来串个门,蹭口饭吃。” 万贵妃看着眼前这个灰扑扑的房子,又看了看那一脸热情的李渊。 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顺着那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流,滴在李渊的手背上。 “陛下……” “老身……老身何德何能啊……” “老身就是个快入土的人了。” “您……您还这么惦记着……” “这让老身……死也瞑目了啊!” 她在宫里待了一辈子。 见惯了人走茶凉。 见惯了捧高踩低。 自从李渊退位,她这个太上皇的贵妃,在太极宫里就像是个隐形人。 小太监小宫女自是不敢为难她,但她也不能不懂事。 能不麻烦别人,就尽量自己干,若是惹人烦了,那是给李渊丢脸。 她本来以为见过李渊一面之后,就要这么悄无声息地冻死在这个冬天里。 像那枯叶一样烂在泥里。 没想到李渊居然还记着她,居然还专门给她盖了房子! 这份情。 重啊! 第89章 上面也团圆下面也团圆 “说啥死不死的!”李渊帮她擦了擦眼泪。 “你得活着!” “好好活着!” “朕还指望着你没事给朕讲讲以前的事儿呢。” “再说了,这大安宫里,全是一帮大老爷们,要么就是小屁孩。” “我又不想管,这大安宫啊,也没个长辈镇场子。” “你来了正好,就是这大安宫的老祖宗!以后谁敢不听话,就拿拐棍抽他!” “谁要是不开眼,朕就是你的靠山,往死里抽!这一亩三分地,咱说话还是算话的。” 旁边站着的王珪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心里那点不平衡瞬间没了。 跟这位比资历? 那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万贵妃,您请!” “您慢点!” “这门槛有点高,老裴,赶紧把那门槛锯了!” 几个老头瞬间化身舔狗,比李渊还殷勤。 一群人簇拥着万贵妃进了屋。 屋里。 暖和。 地龙烧得热乎乎的,脚底板都能感觉到温度。 家具虽然不多,但都是实用的。 那张大罗汉床摆在正中间,上面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子,看着就软和。 桌子上摆着果盘,还有刚刚烧开的热水。 墙角还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给这灰屋增添了几分生气。 “好……好啊……” 万贵妃摸摸这,摸摸那。 手都在抖。 “这屋子……真暖和。” “比太极宫……强多了。” 李渊扶着她在罗汉床上坐下。 “喜欢就行,以后这就是咱的家了。” “缺啥少啥,直接说,喊一声就行,大家住得近,都能听着。” 万贵妃点点头,拉着李渊的手,不肯松开,又转头看了看屋里的人,浅浅一笑。 “你们都下去吧,老身想跟陛下单独说说话。” 众人一听,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炉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万贵妃看着李渊,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陛下……” “您老了。” “头发都白了。” 李渊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嘿嘿一笑。 “人哪有不老的?” “不过朕这是少白头,心态还年轻着呢。” “就我这折腾样,看着是六十了,说我二十二都有人信。” “昨天还一口气吃两碗牛肉,前些时日还带着孩子打架呢。” 万贵妃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李渊的脸颊。 “陛下啊……” “老身……老身昨天晚上,做梦了。” “做梦?”李渊一愣:“梦见啥了?梦见啥跟二郎说就行,那孩子是个孝顺的,梦见啥跟他要就行。” “梦见……太原了。”万贵妃的声音变得悠远,叹息了一声。 “梦见那年的桃花开得正好。” “梦见……姐姐了。” 姐姐? 李渊心里一动,万贵妃嘴里的姐姐,只有一个,太穆皇后,窦氏。 那个帮李渊打下半壁江山,生了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四个儿子的女人。 “姐姐她……”万贵妃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在梦里跟我说,她想您了。” “她说,您一个人在这世上,太苦了。” “她说,让我替她……好好照顾您。” 李渊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虽然他是穿越者,没见过那个女人,也没有什么直接的感情。 但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情感,在这一刻,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那个英姿飒爽的身影。 那个在雀屏中选的少女。 那个在李渊最落魄的时候,不离不弃,为他出谋划策的贤妻。 记忆碎片像雪花一样飞舞。 李渊感觉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她……她还说啥了?” 李渊声音有些沙哑。 “她还说……” 万贵妃擦了擦眼泪。 “她说,二郎这孩子,性子倔,像您,也像她。” “她说,玄武门的事……不怪二郎。” “也不怪大郎。” “是这世道……逼的。” “是这皇位……害的。” “她说,让您别怪二郎了。” “父子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啊。” “她说,若是她在,定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李渊沉默了。 低着头。 看着手里那杯茶,热气腾腾,模糊了视线。 “朕……” “朕不怪他。” 李渊叹了口气。 “朕早就想开了。” “这皇位,谁坐不是坐?” “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只要能让这大唐强盛。” “朕当个太上皇,也没啥不好的。” “每天打打麻将,教教孩子,骂骂人。” “这日子,比当皇帝舒坦多了。” 李渊抬起头,看着万贵妃,眼神真诚。 “朕现在,过得挺好的。” “你也别替朕操心了,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体,争取活个一百岁!” “到时候,叫二郎来办个大寿!把全长安的人都叫来磕头!” 万贵妃笑了,笑得一脸褶子都开了花。 “一百岁……那不成老妖精了?” “老身不贪心。” “能看着陛下开开心心的。” “能看着二郎把这江山坐稳了。” “能看着承乾那孩子长大成人。” “老身……就知足了。” 说到这。 万贵妃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看着窗外那还没化尽的积雪。 喃喃自语。 “陛下……” “妾身……想姐姐了……” “想当年在太原的时候……” “冬天也这么冷。” “姐姐就带着我们,围着炉子,烤花生吃。” “那时候,大郎还小,二郎刚会走路。” “姐姐抱着二郎,您抱着大郎。” “一家人……多好啊……” “怎么就……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怎么就……散了呢?” 万贵妃的声音越来越低。 李渊没说话,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干枯的手。 紧紧地握着。 “没散。”李渊轻声说道。 “大郎老四,还有秀宁,都下去陪着她了。” “上面也团圆下面也团圆。” “只要咱们还记着。” “只要这大唐还在。” “就不算散。” “你看,朕在这,二郎在太极宫,承乾在朕的学校里。” “咱们……还是那个家。” “只不过,房子大了点,人忙了点。” “但心……” “还得往一处使。” 万贵妃看着李渊,点了点头。 “对。” “陛下说得对。” “还得往一处使。” 说完,闭上眼,靠在靠枕上,脸上露出了一丝安详。 “累了……” “老身累了。” “想睡会儿。” “陛下……您忙您的去吧。” “不用管老身。” “老身就在这,以后陪着陛下。” 李渊帮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 “朕就在隔壁。” “醒了就喊朕。” 第90章 抓我啊……抓到就让你……嘿嘿嘿…… 李渊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关上门。 站在院子里。 被冷风一吹。 感觉胸口有点堵。 抬起头,看着那有些阴沉的天空。 仿佛看见了一张张面孔。 窦皇后、李建成、李元吉、李秀宁、李智云…… 那些在历史长河中消逝的人。 那些李家的亲人。 都在看着他。 “唉……” 李渊长叹一声。 “历史啊。” “就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系统!滚出来!” 【宿主,我在】 “有没有办法让这个老太太多活几年?拿我那五十年的寿命折一点给她?” 【回宿主,系统绑定的是宿主,不是万贵妃】 “这老太太还能活多久?” 【九年,宿主原身身死的次月,万贵妃身死陪葬】 “九年啊,有没有办法延长一下这老太太的寿命呢……” 【回宿主,当前体质已增加2026点,可为万贵妃按照一千点比一年的比例兑换寿命,是否兑换?】 【提示宿主,只有和宿主有关联之人可兑换,一生仅一次】 “两年……” “那老太太的体质会增加一些么?” 【回宿主,身体衰老乃是不可逆,本系统只能保证兑换之人临终前不会有病痛】 “你这系统还真是个废物啊。”李渊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平房:“换吧!人活着是为了啥,还不是多活一天算一天,没有病痛也是好事了。” 【请注意,系统兑换可累计,且仅限于生老病死,宿主可累计身体素质进行兑换】 【请注意,为他人兑换寿命,对历史影响程度不同,兑换比例也不同】 【请注意,为他人兑换寿命后,宿主将虚弱三天,建议三日内不要行房事】 【是否确认兑换】 “换!”李渊转头,看向太极宫的方向,紧咬牙关:“一次就一次,虚弱三天换老太太喜丧,值了!” 【兑换成功,宿主虚弱期将在三分钟后抵达身躯,倒计时,180……179……】 李渊听着倒计时,加快了脚步,朝着隔壁楼的卧室跑了去。 旁边。 那栋新房子里。 万贵妃躺在温暖的罗汉床上。 嘴角挂着笑。 睡得安详。 梦里。 桃花开了。 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正站在树下,冲她招手。 “妹妹,快来。” “咱们回家。” 这一刻。 大安宫的冬天,也没那么冷了。 五日后,大安宫的铁匠铺里,公输木顶着个鸡窝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手里捧着个刚出炉的玩意儿,乐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成了!太上皇!成了!” 李渊正蹲在门口晒太阳,一听这话,噌地就蹿过去了。 “咋样?不漏烟吧?” “不漏!绝对不漏!” 公输木献宝似的把那铁炉子摆在地上。 铁皮卷的筒身,里面糊了厚厚的一层耐火泥,还是掺了碎瓷片的,结实。 最关键的是那个烟囱接口,做了个拐脖,能严丝合缝地把烟排出去。 底下还加了个风门,能调节大小火。 李渊围着炉子转了两圈,伸手敲了敲。 叮当作响。 “行!” “看着像那么回事!” “来,点火!试试!” 一块蜂窝煤塞进去,引火柴一点。 呼—— 蓝火苗子蹭蹭往上窜,那股子热浪,瞬间就把周围的寒气给逼退了。 还没等李渊说话呢。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把炉子给拎起来了。 “哎哎哎!老裴你干啥?” 李渊一瞪眼。 裴寂抱着热乎乎的炉子,跟抱着亲孙子似的,一脸的理直气壮。 “陛下!这第一批成品,不得找人试用吗?” “老臣那是当仁不让啊!” “老臣那屋子,靠着背阴面,冷啊!晚上冻得那是缩成一团,跟刺猬似的。” “这炉子,老臣先拿去替陛下……排雷!” 说完,也不等李渊答应,抱着炉子撒丫子就跑。 那速度,哪像个快六十的老头?比兔子还快! 李渊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刚想喊一声注意通风。 可那身影更快一步,进了屋就把门给关上了。 “陛下,我去抢回来,这老东西越来越没规矩了。”薛万彻目光发狠。 “算了。”李渊摇摇头:“这老东西,也是个怕冷的命,随他去吧。” “不过这笔账得记着,这炉子,他裴寂抢了归抢了,明日拿不出五百贯大钱,把他挂在东南枝上晾一天!” “是!” 是夜。 风雪又起。 裴寂的小别墅里,那是暖如三春。 这老头,也是个狠人。 怕冷。 觉得光有炉子还不够。 把门窗关得那叫一个严实,连条缝都没留,恨不得拿浆糊给糊上。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 裴寂躺在床上,盖着厚被子,美得直哼哼。 “舒坦……” “跟着太上皇混,这日子就是舒坦……” “等着下一个炉子,下一个不能抢了,下一批再弄几个来……” “真暖和啊……” 哼哼着,这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 李渊起了个大早,昨晚睡得踏实,精神头不错。 想着去看看老裴那炉子用得咋样,顺便蹭顿早饭。 到了裴寂门口。 “老东西!!别在屋里装死,拿钱,那炉子五百两银子!” “警告你啊,晚一刻钟,就得五百两金子了!” 喊了两声。 没人应。 “这老东西,还赖账??” 李渊推了推门。 插着呢。 “不对啊……” 李渊心里咯噔一下。 裴寂这人睡眠浅,平时有一点动静就醒,今儿个怎么睡这么死? 哪次要钱都是磨磨唧唧也就拿出来了,五百两他也不会真要,撑死天坑个两三贯钱拿到学堂赏那群孩子玩。 趴在门缝上闻了闻,虽然有烟囱,但这蜂窝煤毕竟是新东西,还是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 坏了! 李渊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烧炭中毒! “薛万彻!给朕撞门!” 李渊大吼一声。 薛万彻正在扫雪呢,闻声提着扫帚就冲过来了。 二话不说。 哐! 一脚就把那实木门给踹开了。 “老狗!陛下的钱都敢讹是吧!今日不给你屎都打出来俺是你爷爷养的!” 李渊没来得管薛万彻,捂着鼻子冲了进去。 好家伙! 屋里热得跟蒸笼似的,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裴寂躺在床上,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嘴里还吐着白沫子。 眼睛半睁半闭,在那翻白眼。 手还在空中乱抓。 “蝴蝶……嘿嘿……好多蝴蝶……” “太上皇……您头上怎么长角了?” “抓我啊……抓到就让你……嘿嘿嘿……” 李渊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是一巴掌。 “醒醒!还嘿嘿呢?一会儿他娘的嘿凉了!!” 一巴掌下去没反应,李渊心里一咯噔:“快!把他抬出去!通风!” 第91章 别让他一个人,在那风雪里站着 薛万彻像拎死狗一样,把裴寂拎到了雪地里。 冷风一吹。 裴寂打了个激灵。 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过了好半天,这老头才缓过劲儿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围着他的一圈人。 “这……这是哪?” “老夫……老夫刚才好像看见太上皇光着……” “光你大爷!”李渊踢了他一脚,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跟你说了多少遍!要注意通风!通风!” “你把门窗关得跟铁桶似的,你是想把自己闷熟了当烧鸡?” “也就是朕来得早,再晚半个时辰,你裴寂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朕跟你说啊,五百两金子,是买炉子的钱,抢救费,是五百两金子,总共一千两,你要是拿不出来,就在这大安宫当昆仑奴吧!” 裴寂吓得脸都白了,摸着自己的脖子,一阵后怕。 “我的娘诶……” “这煤炉子……太凶了,杀人于无形啊!” 晃了晃脑袋,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一脸震惊的看着李渊。 “太上皇,一千两?金子?!您看我值那么多钱么?要不您把我卖了吧。” “你个老东西。”李渊一脚踹在裴寂的肩上:“拿不出钱就签卖身契,等着小扣子回来了,把你那二两肉切了陪他去。” 周围的人闻言,笑得直不起腰。 这大唐第一宰相,差点被煤球给送走了,这要是传出去,能笑掉大牙。 另一边。 万贵妃那新修的小院子里。 阳光正好。 虽然天冷,但没风。 万贵妃穿着厚厚的棉袄,腿上盖着毯子,坐在摇椅上晒太阳。 看着不远处那一阵鸡飞狗跳,看着裴寂被抬出来,看着李渊在那跳脚骂人。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剥着松子,喂给老太太吃。 “那是干啥呢?” 万贵妃指了指那边,一脸的好奇。 “听说……是那个什么蜂窝煤炉子,把裴相爷给熏着了。” 宇文昭仪笑着说道。 “这陛下……成天净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万贵妃摇了摇头,虽然嘴上嫌弃,但语气里全是宠溺。 “那黑乎乎的球,还能烧火?还能把人熏晕?” “我看不懂了啊,你们懂吗?”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张宝林把剥好的松子仁塞进万贵妃嘴里,俏皮地一笑。 “老姐姐,别说您看不懂了,我们也看不懂啊。” “太上皇那是神仙手段,咱们凡人哪能明白?” 听到这声称呼,万贵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佯装生气地拍了拍张宝林的手背。 “没规矩。” “这才几天,你怎么都变了样?” “原来在宫里的时候,见了我那是大气都不敢出,怎么也得规规矩矩称我一声贵妃娘娘。” “怎么现在这般不成体统?叫谁老姐姐呢?也不怕折了你的寿。” 话是责怪的话,但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反而透着股子亲近。 张宝林也不怕,反手握住万贵妃那枯瘦的手,在那晃啊晃的。 “哎呀~” “太上皇说了,敬人敬在心,不敬在那张嘴皮子上。” “这大安宫里,没那么多规矩。” “大家都是一家人。” “我感觉叫您一声老姐姐,这不更亲近么?” “就像……就像自家的亲姐姐一样。” 宇文昭仪在旁边一听,也是抿嘴直乐。 也伸出手,拉着万贵妃的另一只手。 “是啊,老姐姐。” “您看这大安宫,太上皇都带着一群相爷满地跑,咱们要是还端着架子,那多累啊。” “在这里,您不是贵妃,我们也不是昭仪、宝林。” “咱们就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姐妹。” “您年纪最大,那是大姐,我们是小妹,多好。” 万贵妃看着这两个年轻的面孔,无奈的笑了笑。 以前在太极宫,虽然人多,但心是冷的。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到了这大安宫,人虽然少了,但这心,却是热乎的。 像是被地龙烤着一样。 “你们这两个丫头啊……” 万贵妃无奈地摇摇头,也没辙。 只能无奈一笑。 “嘴里跟抹了蜜似的。” “行吧,爱叫啥叫啥吧,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管不住你们了。” “不过先说好,外人面前,规矩不能丢。” “到时候丢的可不是规矩,是陛下的脸面。” 两人一听,乐得更欢了。 叽叽喳喳的,像是两只百灵鸟。 万贵妃看着远处的李渊,看着他在雪地里跟裴寂指手画脚,不知道在骂什么,但脸上却是生动的。 收回目光,看着身边的两个妹妹,语重心长道: “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脑子也跟不上了。” “陛下弄得那些东西,什么煤球,什么水泥,我是真看不懂。” “但是你们不一样。” 万贵妃拍了拍两人的手。 “你们还年轻。” “脑子活泛,身子骨也利索。” “如今陛下虽然成了太上皇,退了位,但那性子,却比以前还折腾。” “还在想着为这大唐做点事。” “你们啊,没事的时候别老在我这转悠。” “我这一把年纪的人了,就像那风里的蜡烛,没几天活头了,也就是晒晒太阳,等死罢了。” “你们得多去陛下身边转转。” “现在的陛下啊,卸下那千斤的重担了,有了几分原来在太原府时候的折腾性子了,那是真性情。” “你们能帮就多帮帮,哪怕是端个茶,递个水,或者……陪他说说话,解解闷。” “这大安宫啊,不仅是陛下的大安宫,也是你们以后的家……” “你们要把这个家,给守好了,千万别让陛下……觉得孤单。” 说这番话的时候。 万贵妃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还有一种托付。 她前几天感觉身子一阵轻松,想着是回光返照了,陪不了李渊多久。 但以后的路还长,需要有人陪着他走下去。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听得眼圈发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姐姐放心。” “我们……我们一定把陛下伺候好。” “一定……一定把这个家守好。” 万贵妃看着远处的天空。 雪后的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缎。 “去吧。” 万贵妃轻轻推了推她们。 “陛下那边好像又在喊人了。” “快去看看。” “别让他一个人,在那风雪里站着,他啊,很久没笑的那么开心了。” 第92章 太上皇要退货? 两人起身,对着万贵妃福了一礼,然后转身,朝着李渊的方向跑去。 跑向那个正在风雪中,为了大唐的百姓,为了那一点点温暖,而大呼小叫的老人。 万贵妃看着她们的背影。 喃喃自语。 “姐姐啊……” “你看……” “这一家子。” “挺好的。” “老身以后下去陪姐姐了,这大安宫也有个活人气。” …… “太上皇,这玩意,是不是得卖?”张宝林围着那铁皮炉子转了两圈,好奇的伸手贴近,又离远。 她不像宇文昭仪出身名门,她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小时候在市井里混过,知道这东西对于老百姓,哪怕是对于那些冻得哆哆嗦嗦的小官吏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命啊。 李渊正拿着火钳子捅咕炉子底下的风口,闻言抬头,赞赏地看了一眼这个刚收的小媳妇。 “聪明。” “朕弄这玩意儿,不光是为了给大安宫和百姓们取暖。” “朕就想把那帮世家的脸打肿,顺道再帮衬帮衬百姓们。” “不仅要拿出去卖!而且要大卖特卖!” “只有这玩意儿铺开了,那帮孙子囤的木炭才能烂在手里!” 张宝林蹲下身,也不嫌地上脏,那一身绫罗绸缎拖在煤灰里,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那根伸向天空的铁皮管子。 “可是……太上皇。” “这玩意儿,怕是名声可不好听。” “裴相爷昨天那是……那是差点见了阎王。” “再加上世人皆知这石炭有毒,烧了会生毒烟。” “您若是就这么拿出去卖,谁敢买?谁敢把一家老小的命交给这铁皮筒子?” 李渊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也是。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本来这煤炭就容易中毒,再加上裴寂昨天那副口吐白沫的德行,估计早就被那帮长舌头的宫女太监传遍了整个皇宫。 搞不好现在的版本已经是太上皇在大安宫炼毒,准备毒死满朝文武了。 “那你说咋办?”李渊虚心求教。 张宝林抿嘴一笑,那股子机灵劲儿透体而出。 “太上皇,您不妨教教臣妾。” “这毒,到底咋解?” “只要臣妾学会了,臣妾就拎着这炉子,去后宫走一趟。” “去找那小皇后娘娘商议研究一下。” “臣妾与皇后娘娘年岁相差不大,入宫前也曾有过几面之缘,有些话,男人不好说,我们女人家好说。” “若是连皇后娘娘都用上了,都夸好,那这天下人,还有谁不敢用?” 李渊眼前一亮,把火钳子递给张宝林,开始现场教学。 “看着啊,这玩意儿其实没啥毒,就是烧的时候会冒烟气,那烟气闷在屋里才毒人。” “第一,这烟囱!”李渊指着铁皮管子,“必须接出去!还得接得严实,不能漏气!只要烟排出去了,这就是个暖宝宝!” “第二,通风!屋里稍微留道缝,别跟裴寂那个老王八蛋似的,把自己封在王八壳里!” 张宝林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还拿手比划。 “臣妾懂了。” “那……这造价几何?” “这要是卖贵了,百姓买不起;卖便宜了,咱们大安宫亏本。” 李渊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这煤球,不值钱。” “全是煤面子掺黄泥,一文钱能打十个!咱们卖两文钱十个,那就是翻倍的利!” “贵就贵在这炉子上!” “又是铁皮又是耐火泥,还得人工。” “但这炉子是一次性投入,能用好几年。” “咱们可以……卖炉子不赚钱,甚至亏本卖!但以后他们烧的煤球,都得买咱们大安宫的!” 张宝林愣了一下。 随即,眼里的光芒更盛了。 “太上皇……” “您这哪是做生意啊。” “您这是把人的脖子给套住了啊!” “只要买了炉子,就得买煤,买了煤,就离不开咱们!” “高!实在是高!” 张宝林思索了片刻,心里有了底。 “那这炉子,咱们定价……一贯?” “不!五百文!”李渊大手一挥,“要让有点闲钱的都买得起!” “成了!” 张宝林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来人!” “小红!小翠!” 两个丫头赶紧跑了过来,低着头瞥了一眼李渊,脸上升起一抹绯红。 张宝林不知道这俩丫头在想啥,小手一挥。 “把这炉子灭了,拎上!” “再带上一筐新煤球!” “咱们去立政殿!找皇后娘娘谈生意!” 看着张宝林风风火火带着人走了。 一直在旁边没插上话的宇文昭仪,轻轻叹了口气。 眼神里带着点失落。 拿起茶壶给李渊倒了杯茶。 “太上皇啊……” “还是妹妹脑子活泛。” “我就想不到这些,只会给您缝缝补补,倒倒茶水。” “我是不是……很没用?” 李渊接过茶,顺势抓住了宇文昭仪的手揉了揉。 “傻话。”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她那是市井智慧,你是大家闺秀,路子不一样。” “这大安宫里,若是全是她那种咋咋呼呼的,朕还不得烦死?” “还得有你这样的。” “知冷知热,温温柔柔,朕累了回来,看着你就舒坦。” “这叫……互补!” “别气馁啊!” “今晚你在上面?” 宇文昭仪脸腾地红了,啐了一口:“太上皇!老没正经!” 但眼里的失落,却是散了。 …… 立政殿。 地龙烧得暖和,但也干燥。 长孙无垢正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有些起皮的脸,愁眉不展。 这鬼天气。 又冷又干。 加上最近为了炭的事儿操心,皮肤都糙了。 “娘娘!” “大安宫的张宝林求见!” 宫女进来通报。 “张宝林?”长孙无垢一愣。 那不是前几天刚送去给太上皇的吗? 怎么这就找回来了? 难道是太上皇把人给退货了?可退货了安排在哪啊? 想归想,不敢怠慢,连忙起了身。 “快请!” 没一会儿。 张宝林带着两个丫头,拎着个黑乎乎的铁家伙,进了殿。 “妾身参见皇后娘娘。” 张宝林行礼,规规矩矩,但也透着股子亲热。 第93章 是你的意思还是父皇的意思? “免礼免礼。”长孙无垢看着她,“宝林这是……” “娘娘!” 张宝林也不废话。 直接让人把炉子架上,接好烟囱,捅出了窗户缝,用破布堵上。 然后点火。 动作熟练得像个老烧火丫头。 “这是太上皇新弄的神器!” “叫蜂窝煤炉!” “太上皇心疼娘娘,说这立政殿虽然有地龙,但有些角落还是冷。” “特意让臣妾送个来,给娘娘暖暖身子!” 呼—— 蓝火苗子窜起来。 热度瞬间散开。 长孙无垢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热气,眼睛亮了。 “这……这就是那个把裴相熏晕的炉子?” “那是裴相笨!”张宝林无奈叹了口气,然后循着李渊教的东西,娓娓道来。 长孙无垢听得频频点头,赞叹道:“那这玩意,岂不是好东西?” “有了这个,宫里那些没有地龙的偏殿,也能住人了。” “是啊!”张宝林凑近了些。 看着长孙无垢的脸。 突然话锋一转。 “哎呀!” “娘娘,您这脸……” “怎么起皮了?” “还有这手……” 张宝林抓起长孙无垢的手,一脸的心疼。 “都冻红了!” “这怎么行?” “您可是大唐的皇后,这脸面就是大唐的脸面啊!” 长孙无垢叹了口气。 “没办法,天太干了。” “太医署送来的那些面脂,油腻腻的,抹上不舒服。” “娘娘!” 张宝林眼珠子一转。 “臣妾前些时日听说尚衣局那边新进贡了一批玉容膏?” “是用西域的羊脂加上玫瑰花露调的,最是滋润?” “好像……还有不少存货?” 长孙无垢一愣。 “是有这么一批。” “不过那是留着赏赐给……” “哎呀娘娘!”张宝林打断她,开始撒娇。 “太上皇为了这炉子,手都裂了口子了!” “大安宫那帮老头,一个个手糙得跟树皮似的。” “臣妾想着,要是能讨点这玉容膏回去,给太上皇抹抹,给那帮老头抹抹。” “他们一高兴,这炉子不就能造得更快了吗?” “这炉子造得快了,百姓不就暖和了吗?” 长孙无垢被她这一套歪理邪说给逗乐了。 给太上皇抹? 给裴寂萧瑀抹? 想想那画面…… 一群糙老爷们,抹得香喷喷的…… “行行行!” 长孙无垢大手一挥。 “都给你!” “库房里还剩个二三十箱子吧,给你拿六成!” “只要阿耶高兴,只要这炉子能救人。” “这点东西算什么?” “谢娘娘!”张宝林大喜,直接让小红小翠去搬箱子。 第一步战略目标达成! 接下来,就是第二步了。 “娘娘,妾身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长孙无垢现在看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庶母,是越看越顺眼。 “太上皇想把这炉子卖给百姓,但是……没地儿卖。” “东市太远,西市太乱。” “臣妾想着……能不能借个地儿?” “借哪?” “太极殿广场!” “这事……”长孙无垢犹豫片刻,摇摇头:“二郎可能不会同意,晚点等着二郎下值了,我跟他商议一番如何?” 张宝林想了想,要是等李世民同意,那得等到后年马月去啊。 而且,她是大安宫的人,现在若还是如同原来一般讲规矩,岂不是丢了太上皇的脸面!大安宫的人才不会跟你讲什么规矩。 “那行吧,妾身先回去了,等着改日太上皇弄了好吃的,妾身再来给皇后娘娘送些来。” “我送送你……” “不用了,外面冷。”张宝林说着,就起身告辞,长孙无垢看着这位小庶母的背影,一股子不好的预感升了起来。 但是也找不到这股子心悸是从哪冒出来的,只能强压不表。 …… 甘露殿。 李世民正对着一堆奏折发愁。 还是炭的事儿。 虽然抄了世家的家,缓解了一部分压力。 但缺口还是大。 就在这时。 无舌进来通报。 “陛下,大安宫张宝林求见。” “张宝林?”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她来干啥?” “陛下,张宝林说弄了点太上皇新造的好东西。”无舌小声汇报道。 “宣。” 张宝林进来了。 没带炉子,但是带着一股子自信。 “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李世民看着她,“何事?” 张宝林也不绕弯子。 “陛下,太上皇弄出了蜂窝煤炉,能救百姓于水火。” “现在已经量产了一批。” “太上皇想卖。” “想借太极殿广场一用。” “就在明日早朝前。” “那是百官聚集的时候,也是这消息传得最快的时候。” 李世民一听。 眉头拧成了疙瘩。 “胡闹!” “太极殿那是何等庄严之地?” “那是大唐的脸面!” “在皇宫门口摆摊做生意?” “这成何体统?” “若是传出去,朕这皇帝还要不要当了?” “不行!” “绝对不行!” 张宝林早料到他会拒绝。 也不慌。 只是淡淡一笑。 “陛下。” “不用您的名号。” “也不说是您卖的。” “挂大安宫的牌子!” “挂太上皇的名号!” “您想啊。” “太上皇心系百姓,亲自带人做炉子,在宫门口义卖。” “这是什么?” “这是仁德!” “这是父慈子孝!” “而且。” 张宝林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那帮大臣们,现在也都缺炭啊。” “他们在朝堂上冻得哆哆嗦嗦的,哪还有心思议事?” “若是能让他们先买回去用上,感受到这炉子的好。” “他们还不感恩戴德?” “到时候,他们为了自家取暖,也会拼命帮咱们推广这煤炉!” “这可是……免费的推销员啊!” 李世民愣住了。 仔细一琢磨。 好像…… 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父皇折腾,那是出了名的。 在太极殿门口卖东西,大家只会觉得太上皇又疯了,骂不到他李世民头上。 反而能解决实际问题。 “这……”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 看着张宝林那双精明的眼睛。 突然觉得,父皇留下的这个女人,不简单啊。 “是你的意思还是父皇的意思?” 第94章 朕操劳了一辈子,还不兴享受享受? 张宝林福了一礼:“是妾身的意思,不过若是妾身跟太上皇说了,那就是太上皇的意思了。” “行吧。” 李世民摆摆手,一脸的无奈。 “朕准了。” “收敛点!别把太极殿给拆了!” “还有,别强买强卖!” “是!臣妾遵旨!”张宝林大喜过望,行了个礼,转身就跑。 李世民看着张宝林的背影,内心也同样升起一股子心悸,这大安宫的人,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不讲理啊。 …… 次日。 五更天。 天还没亮。 寒风刺骨,滴水成冰。 太极殿广场上。 那些等着上朝的大臣们,一个个裹得像熊一样,缩着脖子,揣着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鼻涕都冻出来了。 “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听说炭价又涨了……” “家里都没炭了,昨晚老夫是抱着汤婆子睡的,半夜就凉了……” 一群人正抱怨着。 突然。 前方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让让!让让!” “大安宫送温暖来了!” 只见四辆板车,轰隆隆地推了过来。 推车的不是太监。 而是…… 大唐前宰相裴寂! 两朝国舅萧瑀! 三朝元老封德彝! 还有刚上任的祭酒王珪! 这四个老头,穿着大安宫特制的工装,推着车,累得呼哧带喘,但脸上却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后面跟着张宝林,还有小红小翠。 三个女人穿得花枝招展,手里拿着小喇叭。 板车停下。 上面卸下来几十个铁皮炉子。 现场点火! 呼—— 呼—— 不到一刻钟,几十个炉子同时点燃。 蓝火苗子噌噌往上窜。 整个广场的温度,瞬间升高了好几度。 那些冻僵了的大臣们,像是向日葵看见了太阳,不自觉地就围了过来。 “这……这是啥?” “好暖和啊!” “一点烟都没有?” 张宝林站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拿着个铜锣。 咣! 敲了一声。 “各位大人!” “各位同僚!”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太上皇亲制!大安宫出品!” “御寒神器——蜂窝煤炉!” “不要九九八,不要八八八!” “只要五百文!” “五百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买个炉子带回家,老婆孩子乐开花!” 大臣们懵了。 这是早朝现场? 这特么是西市菜市场吧? 裴寂在旁边当托儿,大声喊道: “好东西啊!” “老夫前天就用的这个!那叫一个暖和!一觉睡到大天亮!” “虽然差点熏死,但只要通风就好!你们看,老夫今日活蹦乱跳的。” 萧瑀也跟着喊: “省钱啊!” “这煤球,才两文钱十个!” “烧一天都花不了几文钱!” “比木炭便宜一百倍!” 听到便宜、暖和。 大臣们心动了。 尤其是那些品级低、俸禄少的清水衙门官员。 他们是真缺炭啊! 但…… 在这买东西? 有辱斯文吧? 就在大家犹豫的时候。 张宝林放出了大招。 她一挥手。 小红和小翠打开了那个装满玉容膏的箱子。 一股子浓郁的玫瑰花香飘散开来。 “各位大人!” “太上皇说了!” “为了回馈各位大人对大唐的贡献!” “今日特惠!” “凡是现场购买炉子一套的!” “赠送皇后娘娘同款——宫廷秘制玉容膏一盒!” “这可是西域进贡的!有钱都买不到!” “拿回去送给夫人,送给小妾!” “保准她们脸蛋滑溜溜,对您死心塌地!” “不过仅限今日,晚了就没有了!” 哗——! 人群炸了。 彻底炸了。 炉子不炉子的先不说。 皇后同款玉容膏? 还是送的? 这玩意儿拿回家,那绝对是哄老婆的神器啊! 平时老婆在家抱怨脸干手裂的,正愁没东西送呢! “我要一套!” 一个五品官忍不住了,掏出钱袋子就冲了上去。 “我也要!给我来两套!我有两个老婆!” “别挤!别挤!老夫先来的!” “裴相!给我留个好的!” “我出一贯钱!给我留一个!” 场面瞬间失控。 原本严肃的太极殿广场。 变成了抢购现场。 大臣们挥舞着铜钱,争先恐后。 四个老头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收到手软。 张宝林站在桌子上,看着这火爆的场面。 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 远处。 刚刚走到殿门口的李世民。 看着这一幕。 嘴角抽搐。 “这……” “这就是大唐的朝会?” “这就是朕的肱骨之臣?” 旁边的长孙无忌,看着那个熟悉的箱子,眼皮直跳。 “陛下……” “那个箱子……好像是皇后宫里的……” “那个玉容膏……好像是臣上次进贡的……” 李世民叹了口气。 “算了。” “只要他们暖和了,只要这煤推出去了。” “随他们闹吧。” “反正……” “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一天。 大唐的早朝。 推迟了半个时辰。 因为大臣们都在忙着…… 搬炉子。 夜幕降临。 大安宫里,灯火通明。 院子正中央,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铁锅,底下不是蜂窝煤,而是老老实实的果木炭,烧得噼啪作响。 锅上架着一只烤全羊。 金黄,滋滋冒油,那股子孜然和肉香混合的味道,霸道地钻进了每一个角落,把白天那一院子的煤烟味儿给挤兑得干干净净。 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垢,踩着饭点儿就来了。 也没带太监宫女,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小两口回老父亲家蹭饭。 一推门。 呵! 这屋里比外头还热闹。 热闹的不是声音,是味道。 一股子浓郁的花香,玉容膏特有的味道,比那烤羊肉还冲鼻子。 李世民定睛一看。 好家伙。 只见李渊大马金刀地躺在那个叫沙发的软榻上,闭着眼,一脸的享受。 张宝林跪在一旁,手里挖了一大坨乳白色的膏体,正在李渊那张老脸上涂涂抹抹,一边抹还一边按摩。 “太上皇,这力道行吗?” “嗯……左边点,对,就那,舒坦……” 再看那边。 万贵妃坐在罗汉床上。 宇文昭仪也拿着一盒玉容膏,正在给老太太擦脸,擦手。 老太太笑得那一脸褶子都快开了花,嘴里还念叨着:“哎哟,这也太香了,老身这把年纪了,还涂这个,这不是糟践东西嘛……” “哪能呢!”宇文昭仪笑着说,“老姐姐用了这个,看着也就四十出头!” 李世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 这还是那个只会捣乱的大安宫吗? “咳咳!” 李渊闻声,瞥了一眼,重新躺了回去,眼皮都没抬。 “来了?” “来了就找地儿坐,别在那杵着当门神,挡光。” 李世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拉着长孙无垢坐到了那张拼起来的大圆桌旁。 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 小红和小翠两个丫头,乖巧地过来倒茶,眼神却时不时往李世民身上瞟,毕竟是当今圣上,还是有点怕。 张宝林给李渊做完了面部护理,拿热帕子擦了擦手,笑盈盈地走过来行礼。 “陛下,皇后娘娘,太上皇刚做完脸,得晾一会儿,让这膏体吸收吸收。” 长孙无垢看着张宝林那熟练的手法,又看了看李渊那张确实滋润了不少的老脸,掩嘴直乐。 “阿耶这日子,过得比二郎还精致。” 好一会,李渊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 滑溜。 确实滑溜。 “那是。”李渊哼了一声,“朕操劳了一辈子,还不兴享受享受?” 众人落座。 李渊坐主位,左边是万贵妃,右边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垢,张宝林和宇文昭仪也不避讳,直接坐在了万贵妃旁边。 一大家子,也没那些君臣的虚礼。 薛万彻在外面负责烤羊,时不时割下一盘子最好的肉送进来。 李世民端起酒杯,敬了李渊一杯。 眼神却忍不住往旁边那堆空了的玉容膏盒子上瞟。 心里那个疼啊。 那可是西域进贡的,平时观音婢都舍不得用。 结果今儿个在太极殿广场上送了一批,这会儿又祸祸了一批。 第95章 压箱底的绝活都得给太上皇安排上! “父皇……” 李世民忍不住开口试探。 “这玉容膏……可比那铁皮炉子贵多了。” “您那炉子才卖五百文,这一盒膏,黑市上都炒到十贯了。” “您这是……做赔本买卖啊。” “赔本?”李渊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赔谁的本?你的还是我的?” “这玩意是进贡的,又不花钱,你内帑银子少了一分么?” “再说了,明天那帮大臣家里的婆娘,用完了这赠品,觉得好,肯定还得来买炉子。” “到时候,朕就把那炉子涨价,五贯大钱一个!!” “等着这群官员买的差不多了,朕再降价卖,一百文一个,这怎么算怎么不亏啊,哪来的赔本买卖?” 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父皇这做生意的手段,比那帮奸商还奸! “行行行,父皇英明。” 李世民甘拜下风,放下酒杯,脸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不过,父皇。” “这炉子是卖出去了,今天我看那广场上,那是人手一个。” “可这煤球……” “一天产的不多啊,宫里的炭也快见底了。” “现在整个长安的百姓都在盯着呢。” “后续若是接不上,这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人心,怕是又要乱。” 李渊却一点都不急,还有闲心给万贵妃夹了一块煮得烂乎的羊肉。 “急啥?” “不是尉迟宝琳去了么?” “那小子虽然看着傻,但那是大智若愚!” “而且朕让他去了并州!” “那是啥地方?那是煤窝子!” “等他找到煤,把那露天矿给朕刨开,咱就不缺了!” “到时候,别说长安城,就是把整个关中都供上,那也是洒洒水的事儿!” 李渊说得轻描淡写。 李世民却是听得一惊。 并州? 尉迟宝琳?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他一直以为是薛万彻带玄甲卫去特训了,或者是父皇又搞什么秘密演习。 原来…… 是被派去挖煤了?! “父皇!” 李世民声音拔高了八度。 “五十个玄甲卫!加上尉迟宝琳!” “您把朕的……把儿臣的王牌军,派去当矿工了?” “您下次能不能跟儿臣商量一下?” “儿臣这个皇帝,连自己的禁卫军去哪了都不知道!” “这要是传出去,儿臣的面子往哪搁?” “若是遇到刺客咋办?” 李渊放下筷子,拿手巾擦了擦嘴,一脸的鄙视。 “商量?” “跟你商量个屁!” “跟你商量,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等你那三省六部走完流程,盖完章,尉迟宝琳在那并州孙子都得出生了。” “兵贵神速懂不懂?” “救人如救火懂不懂?” 李渊指了指李世民的鼻子。 “你当好你的皇帝就行了!” “管那么多干啥?” “朕是大唐的太上皇!调动几个人怎么了?” “实在不行……”李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的流氓相。 “实在不行,你扔几个小太监来!” “以后朕每天干啥,吃了啥,拉了几次屎,甚至晚上跟谁睡,睡了几次!” “都让他们写成折子,汇报给你!” “事无巨细!行不行?” “噗——” 长孙无垢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直接喷了。 赶紧拿帕子捂住嘴,脸红到了耳根子。 张宝林和宇文昭仪也是羞得低下了头,但肩膀都在抖,显然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李世民更是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脸色惨白。 这帽子太大了! 监视太上皇私生活? 这要是被大安宫这几个喷子知道了,能喷得他生活不能自理!这几个骂人太狠了,朝廷上还有个魏征等着呢…… “父皇!父皇慎言!” “儿臣绝无此意!” “儿臣就是……就是担心!” “绝不是想监视父皇!” 李世民赶紧转移话题,生怕老爹再爆出什么虎狼之词。 “那个……” “煤的事儿……既然宝琳去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不过,父皇。” “这并州离长安,千里之遥。” “路途艰险。” “就算挖到了煤,怎么运过来?” “靠那五十个人背吗?” “这需要大批的马队,需要车,需要人手。” “这事儿,您总得让儿臣插手了吧?” “儿臣这就下旨,调拨民夫,征用马匹……” “停停停!”李渊再次开口打断:“征用民夫?” “现在是大冬天!你想冻死他们啊?” “再说了,官府出面,效率太低!路上还得被那帮小吏扒层皮!” “不用你!” “朕有人!” “有人?”李世民愣了:“谁啊?您手里除了那几个老头,还有人?” “李神通!”李渊吐出一个名字:“那小子虽然打仗不行,但脑子活泛,路子野。” “他手底下有个顺水运输队,我搬家那天成立的。” “本来闲着的时候是帮着各地商贾运点私货的。” “不过我开口了,他说人手都提前准备,等着尉迟宝琳那小子弄到煤了,消息一传回来,马队立马就能动!” “而且是自负盈亏!不用国库出一文钱!” “等到煤运到长安,按斤收运费,到时候成本也能降下来,他那小子的人也没人敢劫路。” 李世民听得目瞪口呆。 顺水运输队? 专业物流? 父皇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而且,李神通居然还有这本事? 不对,所以父皇到底瞒着自己都弄了多少东西啊!怎么自己身为皇帝,啥都不知道! “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李渊摆摆手,显然不想再谈公事:“吃饭就得有个吃饭的样子。” 一口羊肉下肚,环视一圈。 酒有了,肉有了,美女有了,儿子儿媳妇也有了。 好像…… 少了点啥? 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 “咦?” “朕的大孙女呢?” “这么好的羊肉,怎么能没有丽质?” 李世民连忙道:“儿臣来的时候去学堂那边看了一眼,裴监正在给他们讲为官之道,还没下课呢。” “屁的为官之道!”李渊一拍桌子:“裴寂那个老神棍,能讲出什么好玩意儿来?” “他要是有那本事,能欠我一千两金子么!” 李渊转头,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万彻!” “在!”薛万彻嘴里叼着块羊排,手里提着把刀,满嘴是油地跑了进来。 “去!” “去学堂那边!” “把丽质给朕接回来!” “其他人不管,就直说,李丽质犯错了,太上皇要惩罚她!” “是,属下这就去。”薛万彻点了点头,又抬了一盘羊肉放在桌上,转身就朝着雪地里跑远。 “多谢父皇,还惦记这孩子!”李世民真心实意地说道。 “谢个屁。”李渊白了他一眼:“朕是怕肉吃不完浪费,对了,既然你今儿个来了,还有个事儿,得跟你说道说道。” 李世民心里一紧。 每次父皇露出这个表情,准没好事。 “父皇……请讲。” 李渊指了指旁边正低头装鹌鹑的宇文昭仪和张宝林。 又指了指万贵妃。 “你看啊。” “朕这大安宫,现在也是人丁兴旺了。” “这几个女人,跟着朕,虽然以前有名分,但现在毕竟换了朝代。” “尤其是你万姨,那可是咱大唐活化石。” “朕寻思着。” “是不是得给她们……涨点工资?” “或者说,把她们的品级,再往上提提?” “也好让她们在这宫里,走出去腰杆子硬一点?” 李世民一听,松了口气。 “这个简单!” “儿臣回去就拟旨!” “万贵妃尊为太皇太妃!地位等同太后!”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 李世民看了看那两个年轻女子。 心里虽然有点别扭,毕竟只是两个妃子,但看在父皇的面子上,也得给足了面子。 “皆封为太妃!享正一品俸禄!” “以后在这宫里,见官大三级!” “谁敢不敬,儿臣决不轻饶!”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一听,喜出望外。 赶紧跪下谢恩。 “谢陛下隆恩!” 尤其是张宝林,那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太妃啊! 正一品啊!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偷偷看了一眼李渊,眼里全是崇拜和小星星。 果然。 跟着太上皇混,有肉吃! 今晚得好好表现表现了,压箱底的绝活都得给太上皇安排上!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嗯,还算你小子懂事,来,吃肉!” “这块最好的羊腰子赏你了!” “补补!省得天天在朝堂上被那帮大臣气得肾虚!” 李世民:“……” 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羊腰子,哭笑不得。 气人最厉害的,都在大安宫…… 第00章 番外:万氏自传——那年烟雨,这年雪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催更打赏,5000字超长加更献上】 【本加更章节属于番外故事,若是不感兴趣的,可以跳过,不影响整体故事情节】 【番外故事的作用都是为了丰满人物形象】 【大多数的日常加更都会以自传形式表达,逢年过节的加更是正文】 时间: 贞观二年,冬至夜,丑时。 地点: 大安宫,太皇太妃独立小院,正房。 【序:炉火里的灰】 外头的雪,下得紧。 风像是没吃饱的狼,在窗户纸外面挠,刺啦刺啦的响。屋里的地龙烧得有些烫人,那个叫蜂窝煤炉子的铁皮家伙,蹲在墙角,肚子里的火苗子是蓝色的,偶尔跳一下,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像是谁在叹气。 我伸出手,在那火炉边上烤了烤。手背上的皮松了,皱皱巴巴的,全是褐色的斑点,像是一张陈年的旧地图。 宇文丫头,把墨研得浓一点。 今儿个晚上,我这心里头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怎么也睡不着。那煤火味儿,混着咱们刚才吃的橘子皮味儿,让我想起了好多年前的事儿。 活到这个岁数,名分就是个虚的。 倒是那个穿着军大衣、满手煤黑的老头子,隔着墙喊的那一声老姐姐,让我这双老眼,泛了点酸。 趁着这会儿炉火正旺,趁着我这脑子里的那点事儿还没被黄土埋了,记下来吧。 【江都的船与长安的墙】 我生在北周保定年间。 那时候的日子,就像是江都梅雨季节的青苔,湿漉漉的,怎么也晒不干。 我爹叫万武刚,是江都刺史,家里且算大富大贵,饿不着也冻不着。 记忆里,江都总是在下雨。青石板的缝隙里长着草,屋檐下的水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我比李渊大。 大好几岁。 我十三岁那年,爹在书房里熬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眼睛通红地对我说:“二丫头,世道要乱了,收拾收拾,去长安吧。” 我没问为什么。那时候的女娃,命是爹娘给的,路是爹娘铺的。 船走了很久。 运河里的水是浑黄的,两岸全是拉纤的纤夫。他们光着膀子,脊背被太阳晒得脱了皮,勒着粗麻绳,一步一叩首地往前挪。那号子声,沉闷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 到了长安。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高的墙。灰色的砖,冷硬得像是铁块。唐国公府的大门是朱红色的,上面的铜钉有碗口那么大,擦得锃亮,照得人心里发慌。 我进了府,是从侧门进去的。 那时候的李渊,才袭爵没多久。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后花园的练武场。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劲装,手里拿着把没开刃的剑,在那比划。那时候的他,脸庞光洁,眉眼间带着股子世家公子的傲气,还有点……傻气。 剑舞得不怎么样,绊了脚,差点摔个狗吃屎。 我在回廊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回过头,脸涨得通红,瞪着眼问:“你是谁?笑什么?” 我说:“我是新来的万儿。笑你下盘不稳。” 那就是我们的第一面。 后来,我就成了独孤主母(李渊母亲)身边的小管事。 直到李渊那傻小子娶了窦家的大小姐。 太穆皇后,窦氏。 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 她进门那天,十里红妆。嫁妆箱子抬进府,从大门口一直排到了后街。 我给她端洗脸水。 铜盆里的水温正好。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是新剥的葱根。 她洗了脸,没急着擦,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直直的盯着我看。 她说:“你就是万儿?” 我点了点头:“是。” 她伸手把我扶起来,力气很大,手心有点粗糙,不像是养在深闺的小姐。 “娘说了,以后,你就是我的身边人了。” “虽然你年岁长我几日,不过叫我一声姐姐,也不吃亏。” “日后啊,这府里的账,你帮我管。” 这一管,就是半辈子。 【太原的酒与怕老婆的公爷】 杨坚死了,杨广坐了龙椅。 天下又开始乱了。 李渊成了太原留守,我们举家搬到了太原。 太原的风硬,刮在脸上生疼。 那时候的李渊傻小子,怕杨广猜忌,整天活得像只惊弓之鸟。 他开始喝酒。 每天晚上,都要喝得烂醉。喝醉了就哭,抱着柱子哭,说他对不起祖宗,说他这条命随时都要没了。 窦姐姐不哭。 她总是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或者是拿着兵书。 李渊哭够了,她就让人给他擦脸,灌醒酒汤。 然后冷冷地说一句:“哭有什么用?把眼泪擦干了,明天还要去衙门点卯。” 李渊怕她。 那是真怕。 只要窦姐姐一瞪眼,李渊立马就缩脖子,酒醒了一半。 建成、秀宁、世民、玄霸、元吉……一个个生了下来。 我看着他们长大。 大郎稳重,像姐姐,小小年纪就板着个脸,走路四平八稳。 二郎皮实,像李渊,整天上房揭瓦,把后院的鸡撵得满天飞。 有一次,二郎把窦姐姐最喜欢的砚台给摔了。 窦姐姐拿着尺子要打手心。 李渊心疼,想拦又不敢拦,就在旁边转圈圈,搓着手说:“夫人,轻点,轻点,孩子还小。” 窦姐姐横了他一眼:“慈父多败儿!” 李渊立马闭嘴,转过身去,捂着耳朵不敢听。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笑。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外面风声鹤唳,但这高墙大院里,还是有着烟火气的。 我没孩子。 我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每次看着姐姐抱着孩子喂奶,我这心里头就像是缺了一块。 姐姐懂我。 生下老五智云的时候,她身子骨已经有些不好了。 那天晚上,她把智云抱到我屋里。 智云早产,瘦得像只没毛的猫,哭声都细弱蚊蝇。 姐姐说:“万儿,我身子不济,这孩子交给你养吧。”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个襁褓。 孩子在我怀里拱了拱,小嘴咂摸着,不哭了。 那一刻,我觉得天都亮了。 我把他当命根子养。 他身子弱,我就学着熬药膳。满屋子都是药味儿,我闻着却觉得香。 他怕冷,我就给他缝那种特别厚的棉衣,里面蓄上最好的芦花和棉花。 他读书慢,李渊嫌弃他笨。 我就陪着他读。一遍记不住就读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他五岁那年,第一次写全了自己的名字。 他举着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喊了一声:“阿娘,你看!” 那一声阿娘。 把我的心都喊化了。 我想,这辈子值了。 我也有儿子了。 【涿郡的雨与分别的手】 后来啊,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到了大业九年。 杨广那皇帝要征高丽。 李渊要去涿郡督运粮草。 姐姐非要跟着去。 我说:“姐姐,你身子不好,别折腾了。” 姐姐摇摇头,看着正在收拾行装的李渊,眼神有些发直:“我不放心叔德。他那个人,耳根子软,容易被人算计。我得去看着他。” 我也跟着去了。 那一路上,雨下个不停。 马车陷在泥里,推都推不动。 姐姐就在那场雨里,病倒了。 到了涿郡,她已经起不来床了。 她躺在那个简陋的驿站里,脸色蜡黄,只有眼睛还亮着。 李渊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姐姐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无奈和不舍。 “叔德啊……这天下要乱了。” “你……你好自为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万儿……” 我扑过去,跪在地上。 “姐姐……” 她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 “这个家……交给你了。” “孩子们……心气高……容易散……” “你……你替我……守着……” 手垂了下去。 雨还在下。 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是无数人在敲鼓。 李渊嚎啕大哭。 我没哭。 我站起来,去打水,给她擦身子,给她换上她最喜欢的衣裳。 我要替她守着这个家。 我不能哭。 【被遗弃的羔羊】 姐姐走后,李渊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变得更加阴沉,眼神里总是藏着东西。 他也开始放纵。 形形色色的女人都陆陆续续进了府。 她们年轻,漂亮,会撒娇,会哄男人开心。 李渊在她们身上寻找慰藉,或者说是寻找一种活着的快感。 我成了这宅子里的摆设。 我不争,不抢。我只守着智云。 智云十四岁了。 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 他喜欢射箭,虽然力气小,拉不开硬弓,但他准头好。 就这么过了几年,转眼啊,就到了大业十三年。 李渊在晋阳起兵。 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起兵的前夜,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宿。 李渊,裴寂,刘文静,还有大郎、二郎,他们在里面商量大事。 我在外面守着。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李渊走了出来,眼圈发黑,但精神亢奋。 他下令,让大郎、二郎、四郎随军出征。 我拉住他的袖子。 “老爷,智云呢?” “智云怎么办?” 当时,智云还在河东老家养病。 李渊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冷得让我打哆嗦。 “带着他是个累赘。” “大军行进,风餐露宿,他那个身子骨受不了。” “让他躲好。等我打进了长安,自然会派人去接他。” 我急了。 我跪在地上求他。 “老爷!那是你的亲儿子啊!” “哪怕让他坐在马车里,哪怕让我背着他!” “别把他一个人丢下!” “隋朝的官吏会抓他的!” 李渊一把甩开我的手。 “妇人之见!”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为了李家的大业,冒点险算什么?” 他走了。 带着大军,带着他的野心,走了。 留下我,在空荡荡的太原府里,看着那个还没纳完的鞋底发呆。 半个月后。 消息传来了。 李渊起兵,隋朝震怒。 河东的官吏抓捕了智云。 把他押到了长安。 在子午谷。 砍了头。 据说,行刑的时候,智云没哭。 他只是看着北边,看着太原的方向。 喊了一声:“阿娘。”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给那双鞋收针。 针尖扎进了指头里。 血珠子冒出来,滴在白色的鞋面上,像是一朵红梅花。 我没晕过去。 我只是觉得,胸口那里,空了一大块。 风一吹,呼呼地响。 李渊也哭了。 他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哭得昏天黑地。 他给智云封了楚王,立了庙,发誓要杀光害死智云的人。 可我看着他。 只觉得恶心。 那是我的儿子。 是我一手带大,教他说话,教他走路,给他缝衣服,喂他喝药的儿子。 就被你这个亲爹。 为了那张龙椅。 像扔掉一件破衣服一样,给扔掉了。 从那天起。 我死了。 活着的,只是唐国公府的万姨娘,后来大唐的万贵妃。 【太极宫的墙】 大唐立了。 李渊坐了龙椅。 我们住进了长安的太极宫。 那宫墙真高啊。 高得连鸟都飞不出去。 我住在万春殿。 我开始吃斋念佛。 我把那些经书念了一遍又一遍,我想给智云超度,想给姐姐超度。 都说让我管事,但那会儿我已经不管事了。 后宫啊,莺莺燕燕的来了不少小姑娘。 她们穿着华丽的衣裳,戴着满头的珠翠,在李渊面前争宠。 她们在太子和秦王之间挑拨离间。 她们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李渊不管。 或者说,他享受这种被女人包围,被儿子争抢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是天下的主宰。 我看着大郎和二郎。 他们变了。 大郎变得阴沉,二郎变得锋利。 他们在朝堂上斗,在暗地里斗。 四郎在中间煽风点火,像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 我想劝,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孩子大了,都有了自己的主见。 有一次。 家宴。 二郎给李渊敬酒,说起了当年的战功。 大郎的脸黑得像锅底。 四郎阴阳怪气地说:“二哥功高盖主,怕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兄弟了。” 李渊坐在上面,哈哈大笑,竟然还觉得挺有意思。 我坐在角落里。 看着他们。 就像看着一群在悬崖边上跳舞的鬼。 姐姐啊。 你让我守着的家。 早就烂透了。 武德九年。 六月初四。 那天早上,天很阴。 玄武门那边传来了喊杀声。 声音很大,连万春殿的窗户都在震。 宫女太监们吓得四散奔逃。 我没跑。 我坐在佛像前,敲着木鱼。 “笃、笃、笃。” 一下又一下。 我在等。 等那个结果。 不管是大郎赢,还是二郎赢,或者是李渊那个傻小子镇压了两个儿子。 无论如何,李家,都要流血了。 中午的时候。 小宫女们跑了进来。 说二郎赢了。 他穿着一身带血的铠甲,手里提着剑。 他走进了海池的船上,逼李渊退位。 我没看见那一幕。 但我能想象得出来。 那个不可一世的李渊,那个为了皇位抛弃儿子的李渊。 在面对自己儿子的刀锋时。 是怎样的恐惧,怎样的狼狈。 那一刻。 我心里竟然有一丝快意。 智云啊。 你看见了吗? 害死你的人,终于也尝到了被亲人背叛的滋味。 【雪地里的军大衣】 李渊退位了。 成了太上皇。 只是不知道什么情况,听说没被软禁,在外面还挺折腾的。 不过不重要了,他在外面玩他的,他把他的后宫,全忘了。 这后宫里的小丫头们,都留下了,不过却活的胆战心惊。 二郎对我还算客气,毕竟我养过他,也毕竟我是姐姐的身边人。 但我依然是个囚徒。 住在太极宫的一个偏僻角落里。 我以为我会老死在这里。 直到前些时日。 二郎家的那个长孙家的小丫头来了,说要接我去大安宫。 最开始,我是不想去的,可转念一想,姐姐让我照看着他。 我也好奇,宫里小太监小宫女说变了样的太上皇,成了什么样。 是不是像条老狗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等死? 软轿进了大安宫。 雪下得很大。 这地方,屋子不像屋子,乱七八糟的。 进了那三层小楼的时候,还有两个丫头一脸羞红的从楼上跑了下来。 呵…… 不过直到李渊那傻小子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我感觉他变了。 没过多久,我又被接回了太极宫。 其他小丫头都被赶走了。 我可能熬不过这个冬日了。 姐姐在下面,等我等急了吧。 没一个月,宇文昭仪和张宝林来了。 这两个丫头,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我也见过。 宇文是个大家闺秀,心思重;张宝林是个小家碧玉,机灵。 她们说:“老姐姐,太上皇接您去大安宫。” 我愣住了,随即想了想,可能是长孙家那丫头跟李渊说我身子已经不好了。 送到大安宫,只是换个地方等死。 直到下了轿子。 我看到的,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颓废、阴沉的老人。 而是一个…… 穿着一身奇怪的绿大衣,头上戴着个毛皮帽子,手里拿着个把子肉,嘴里还叼着根草棍的…… 老流氓? 他站在雪地里。 看到我下来,把肉往旁边一扔。 大步走了过来。 脸上堆满了笑。 那笑,把眼角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花。 “您来了!” 他喊了一声。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他伸出手,那手又黑又粗,指甲缝里还有泥,一把扶住了我的胳膊。 “慢点,慢点,地滑。” “您这老寒腿,可经不起摔。” 我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阴霾,没有帝王的威严。 只有…… 热乎气。 只有那种见到亲人的欢喜。 他说:“朕给您盖了新房。” 他说:“就在朕隔壁。” 他说:“以后咱们搭伙过日子。” 他说:“有事就喊一声,就住在隔壁,都能听到。” 那一刻。 我那个死了二十年的心。 像是被那个什么蜂窝煤炉子给烫了一下。 又跳了起来。 【大安宫的烟火】 住进来的这几天。 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不是因为吃得好,穿得好。 而是因为…… 活得像个人。 我听说这大安宫,还有个小太监,叫小扣子,不过还没见过。 听说那小扣子前几日刚死了娘,跪在雪里让李渊放他出宫。 李渊没嫌弃他晦气,反而抱着他安慰,还给了他钱,让他去给娘办后事。 我想了一夜都没想通,李渊那傻小子,还能这么通人性? 算了,不说他,这大安宫宇文家的丫头和张丫头整天围着我转。 她们不叫我太妃,叫我老姐姐。 她们跟我说大安宫的趣事。 说李渊带着裴寂他们几个宰相挖煤,把裴寂熏得口吐白沫。 说李渊教那些皇孙们打架,说打输了别回来见朕,要加练跑圈。 说李渊为了几个煤球,跟世家大族斗法,把那帮眼高于顶的世家家主气得跳脚。 我听着,笑着。 我看着窗外。 看着李渊在院子里跟公输木比划。 他骂骂咧咧的,一脚踢在铁块上,疼得抱着脚跳。 那一刻。 我仿佛又看见了当年太原府后院桃花树下的那个傻小子。 他把那个阴鸷、冷血的皇帝皮囊给扔了。 他找回了那个原本的自己。 甚至…… 比原本的那个,还要鲜活,还要透亮。 【……】 夜深了。 宇文丫头已经写完了。 她揉着手腕,看着我。 “老姐姐,写这么多,以后给谁看啊?” 我笑了笑。 “以后啊,谁能看到就给谁看。” “你又不是什么书法大家,你老姐姐我啊,也是个半截土埋了身子的人了,写着玩呗。” 我躺下。 盖好被子。 看着那炉子里跳动的火苗。 那是石炭烧出来的火。 能堵死人的玩意,在这大安宫却比金子还要珍贵。 它暖了这个冬天。 也暖了我这颗已经死透了的心。 就像是回到了那年的河东老家一样。 一家子,也不管地方大小,有个家的样。 智云啊。 你要是还在。 该多好啊。 你爹现在……挺好的。 真的。 挺好的。 若是现在,他应该不会抛下你了…… 【兄弟姐妹们,二月一号起,每天更新四章正文,不定时会更新五章。】 【从大年三十夜一直到正月初七(最少,最多正月十五)每天固定更新一万字(五章)】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支持!小作者在这厚着脸皮讨一波关注,讨一波五星书评。 咱就是性情,给各位读者大大磕一个! PS:章节顺序好像有点乱了,更新的跑到前面去了,大家可以点开目录,目录里能看到更新了三章! 第96章 咱们世家大族,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蜂窝煤那股子热浪,像是长了腿一样,一夜之间钻进了长安城的千家万户。 火了。 火得一塌糊涂。 火得连那漫天的大雪都压不住。 第二天一大早。 长安城各大官方盐铺门口,那队伍排得,简直比等待施粥的流民还长。 也是奇景。 平日里这盐铺是衙门产业,那是门难进脸难看,百姓们买点盐都得赔着笑脸。 今儿个倒好。 盐铺的伙计们一个个穿得跟店小二似的,脸上堆着笑,门口支着的大锅里,那个叫蜂窝煤炉的铁家伙正呼呼地冒着蓝火苗。 旁边还立着块大牌子,太上皇亲笔在上面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就是丑了点。 【大安宫特供,御寒神器!】 【炉子二两银子一个!煤球两文钱十个!】 【绝不涨价!童叟无欺!】 这价格,说实话,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真不便宜。 咬咬牙能买半头猪了。 但架不住这玩意儿真的暖和啊! 而且那煤球便宜啊!两文钱十个,一天烧十个才两文钱,跟那一斤就要几十文甚至上百文还没货的木炭比起来,简直就是白送! 哪怕是家里母老虎再心疼钱,一听送这个,那是直接拎着自家男人的耳朵逼着来排队。 “别挤!别挤!” “都有!今天备货足!” 盐铺的掌柜嗓子都喊劈了。 “每人限购一个!凭户籍帖购买!” 这是李世民下的死命令。 怕的就是有人倒买倒卖。 队伍里。 一个穿着羊皮袄的小商贩,搓着冻红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前面:“哎,老哥,你说这玩意儿真没毒?” 一大爷凑了上来:“听说大安宫的裴相爷都差点被这玩意毒死。” 另有一个穿着大府家丁装的瘦猴也凑了过来:“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我小姨子他爹八岁就入宫当太监了。” 前面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捏着户籍帖,哼了一声。 “毒?” “太上皇都说了,那是裴相爷自己把门窗堵死了闷的!” “再说了,皇后娘娘都用上了,能有毒?” “咱们这贱命,比得上皇后娘娘金贵?” “也是也是,只要冻不死,那点烟算个球!”小商贩转头看向那家丁:“你小姨子的爹那不就是你岳丈么?八岁就成太监了?” “哈哈哈,那他婆娘和小姨子岂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就是就是,说不定有人给他岳丈戴了绿帽都不知道呢。” 那家丁也不争辩,低着头在人群里窜了窜,没一会便没了身影。 队伍有序的排着队。 交钱,拿货。 沉甸甸的铁炉子抱在怀里,虽然是冷的,但心是热的。 再拎上一筐煤球。 感觉这个冬天,终于能熬过去了。 这场景,在长安城各个坊市的盐铺门口,同时上演。 李世民为了这事儿,那是下了血本。 直接动用了盐铁司的渠道。 并且严令:敢涨一文钱者,斩! 敢私自截留者,斩! 敢对百姓态度不好者……流放大安宫!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效果那是立竿见影。 民心大悦。 还有人在家里给太上皇和皇帝立了长生牌位。 只是。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 …… 长安城北。 荥阳郑氏在长安的一处别院。 这没有蜂窝煤,烧的依然是昂贵的银霜炭。 屋里温暖如春,还熏着名贵的沉香。 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中年人,正围坐在一起,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坐在主位上的,是郑家在长安的话事人,郑元寿。 旁边坐着的,是太原王氏的王崇基(王珪儿子)。 各大家的二代三代们齐聚一堂。 “啪!” 郑元寿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价值连城的青瓷茶杯,裂了一道纹。 “欺人太甚!” “简直是欺人太甚!” “李二这是要干什么?” “杀了崔兄,抄了崔家,把咱们辛辛苦苦囤的炭都抢走了!” “现在又弄出这么个……这么个黑不溜秋的破炉子!” “还卖得这么便宜!” “这是要断咱们的财路啊!” 王崇基阴沉着脸,捻着胡须。 “财路倒是其次。” “关键是……这口气!” “咱们世家大族,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被一个退了位的老头子,还有一个杀兄逼父的逆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爹被绑到了大安宫都多久了,生死不知,面也不露,我怀疑我爹已经遭遇毒手了。” “现在又弄了这么一出,若是任由这煤炉子铺开了。” “百姓们不再买咱们的炭,不再求咱们。” “那咱们以后拿什么拿捏朝廷?” “拿什么跟李二谈条件?” 卢氏的代表是个年轻人,火气旺,一拍桌子。 “那就跟他们干!” “他不是卖炉子吗?” “他不是卖煤球吗?” “他不是不涨价吗?” “好!” “咱们就让他没得卖!” 郑元寿眼睛一眯。 “你的意思是……” “买!”卢氏代表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出多少,咱们买多少!” “咱们几家虽然被抄了一些浮财,但根基未动!” “钱,咱们有的是!” “这炉子二两银子一个?买了!买回去砸了听响!” “这煤球两文钱十个?全包了!买回去填井!” “我就不信了!” “这破玩意一天能产多少?” “李二的国库里,又有多少铁皮?” “只要市面上一出现,咱们就扫货!” “雇人去排队!一个人不够就雇一百个!一千个!” “到时候……” 卢氏代表嘴角勾起一抹化不开的笑意。 “百姓买不到炉子,还是得挨冻。” “咱们再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卖出去!” “这怨气,最后还是得撒在朝廷头上!” “说李二沽名钓誉!说大安宫是个骗局!”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郑元寿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狠辣。 “好!” “就这么办!” “传令下去!” “动用所有的人手,所有的暗线。” “去各个盐铺排队!” “把那些炉子,那些煤球,统统给老夫买回来!” “就算是堆在仓库里发霉,也不许流出去一个!” “这一次。” “咱们要让李二知道。” “这大唐的冬天,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97章 神仙来了也没辙啊 两个时辰后。 长安城的风向,变了。 原本井然有序的排队队伍里,突然混进了很多生面孔。 这些人看着像是普通百姓,穿着粗布衣服。 但一个个身强力壮,眼神凶狠。 这群人挤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大把的铜钱,还有的直接掏出银锭子。 “买!” “这个铺子的炉子,我全包了!” 掌柜的一惊:“这位客官,上面有令,每人限购一个,还要户籍帖……” “户籍帖是吧?” 那人冷笑一声。 一挥手。 身后呼啦啦上来几十号人。 “都有!” “一人一个!” “怎么?不做生意啊?” 掌柜的傻眼了。 这里的炉子本来就不多,也就是百十个存货。 被这一波人一扫而空。 后面排了半天队的真正百姓,眼巴巴地看着。 还没轮到自己呢。 没了? “怎么没了?” “我们排了一早上了!” “就是啊!凭什么他们能买那么多?” 人群开始骚动。 那个买光了炉子的头目,拎着炉子,转过身,冲着人群吐了口唾沫。 “呸!” “想买?” “去别家吧!” “或者……” “一百两银子,爷卖给你!” “你……”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这样的场景,在全城的盐铺蔓延。 宫里那点可怜的产量。 在世家那恐怖的财力和组织力面前。 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沙漠里。 瞬间就被吸干了。 …… 甘露殿。 李世民正在喝茶,润润嗓子。 这几天心情好,连茶都觉得格外香甜。 就在这时。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联袂而来。 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跟奔丧似的。 “怎么了?”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 放下茶杯。 “又出啥事了?我爹把大安宫炸了??” “陛下……”房玄龄苦着脸,拱手道:“不是太上皇那边,是炉子。” “炉子咋了?”李世民不解,“不是卖得挺好吗?一刻钟不是说这玩意百姓都去排队买了吗?” “是卖得好。”长孙无忌咬牙切齿,“太好了!好到……断货了!” “断货就补货啊!”李世民道,“让工部那边加紧生产不就行了?” “陛下,补不上了。”杜如晦叹了口气:“不管补多少,只要一上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没了,被人买断了。” “买断?”李世民眉头一皱,瞬间反应过来了:“那群人??” “正是。”房玄龄点头,“臣刚才派人去查了,那些排队买炉子的,虽然拿着不同的户籍帖,但最后……那些炉子都流向了几个地方。” “郑家别院、王家仓库、卢家后院……” “他们以此来制造恐慌,让百姓买不到炉子,从而怨恨朝廷!” 啪! 李世民手中的茶杯,再次成了牺牲品。 碎片四溅。 “混账!” “这群吸血鬼!” “这是在跟朕斗富吗?” “这是在跟朕斗命!” 李世民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像是一头被困住的猛兽。 “他们买?” “好啊!” “朕就看他们有多少钱!” “传令工部!加大产量!” “一天做一千个!一万个!” “朕要用炉子把他们的库房填满!把他们的钱袋子掏空!”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 “陛下……” “没那么简单。” “宫里没铁了。” “铁?”李世民一愣。 “是啊。”杜如晦补充道,“做炉子要铁皮,要人工,要时间。” “宫里这点废铁存货,已经快被掏空了,有三层是固定不能动的,留给兵部的,剩下的已经快掏空了。” “现在段纶正满世界找破烂呢。” “还不止如此,最关键的是煤。” “太上皇这煤,是用石炭做的,原来这东西有毒,没人用,现在一下子弄不出来这么多。” “若是没了煤,光有炉子也就是个摆设。” 李世民颓然坐回椅子上,感觉一阵无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没铁,没煤。 这仗还怎么打? 难道又要看着百姓挨冻? 看着那帮子人得意洋洋? “不行!” 李世民猛地抬头。 “朕不能输!” “去!” “把那三个老东西给朕叫来!” “哪三个?”房玄龄问。 “还能有谁?” “大安宫那三大恶人!” “裴寂!萧瑀!封德彝!” “他们不是鬼点子多吗?” “朕倒要看看,这时候他们还有什么招!” 半个时辰后。 甘露殿。 裴寂、萧瑀、封德彝。 这三个老头,又站在了这里。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上次骂皇帝的嚣张气焰。 上次是奉旨骂人,这次,李渊没开口,他们也不敢擅自骂人,万一那太上皇不保他们仨了,估摸着就得去跟房梁拔河了。 “说说吧。”李世民看着他们,一脸的期待:“三公乃是父皇的得力干将,如今这情况,三公也应该了解了。” “世家买断了货,宫里没产能。” “不知三公有什么坏主意……哦不,良策?” 三个老头面面相觑。 裴寂挠了挠头,一脸的苦相。 “陛下……” “这……这就是神仙来了也没辙啊。” “大安宫那地儿,您也知道。” “就那么大点地儿。” “之前的煤球都是让玄甲卫出城收集回来的,现在又交给了工部……” 萧瑀摊摊手,补充道:“是啊陛下,按理说,臣等都是跟着太上皇一同弄了这个东西出来的。” “可是这东西,都扔给了工部,太上皇那边也没存粮啊。” 封德彝叹了口气:“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陛下能派人出去找石炭。” “不过当初臣还没跟太上皇去大安宫的时候,也了解过些许,长安周围,应该没有这玩意。” “若是远了,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个月。” 李世民听完,心凉了半截。 等? 怎么等? 再等半个月,长安城得冻死多少人? 到时候,他这个皇帝,还怎么面对天下人?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三个老头摇摇头。 “陛下,长安乃是帝都,风水宝地。” “哪来的煤矿?” “就算有,那也是深埋地下,咱们也不知道在哪啊。” 李世民急得在殿里转圈:“不行!朕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地上没有,那就往地下找!” “既然城里没有,那就去城外找!” 第98章 俺可不喜好男风【加更】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 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来人!” “传朕旨意!” “调动玄甲卫!” “除了守卫皇宫的必要人手,剩下的,全给朕撒出去!” “以长安城为中心!” “向四周辐射!” “地毯式搜索!” “看到黑色的石头,就给朕挖!就给朕刨!” “哪怕是掘地三尺!” “也要给朕在长安周边,找出一座矿来!” 众人大惊。 玄甲卫? 用来……找煤? “陛下……这……”长孙无忌想劝。 “闭嘴!” 李世民红着眼睛。 “人命关天!” “什么精锐不精锐的?” “能救百姓的,才是精锐!” “就算是拿金刀去砍柴,朕也认了!” “去!” “告诉他们!” “谁要是找到了煤矿!” “朕封他为百户!” “赏银百两!” “赐御酒!” 帝王的意志,一旦下达,便如雷霆万钧。 这一天。 长安城外的百姓们,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披坚持锐的玄甲军。 此刻。 却像是疯了一样。 不骑马,不拿枪。 手里拿着铁锹、镐头。 漫山遍野地跑。 寒风呼啸,卷着残雪,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 大安宫的学堂门口,裴寂、萧瑀、封德彝三人刚从甘露殿回来。 一个个揣着手,缩着脖子,冻得鼻涕在那吸溜吸溜的响。 刚才在甘露殿,被李世民抓去当壮丁,又是问策又是逼问煤矿的事儿,折腾了一溜够,连口热茶都没喝上。 这会儿回了家,看着那熟悉的水泥墙,竟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唉……” 裴寂长叹一口气,白雾顺着嘴边冒出来。 “这世道,真是乱了套了。” “那帮世家大族,这次是真要在老虎嘴里拔牙啊。” “买断炉子?亏他们想得出来!” “这是要把李二逼上绝路啊。” 萧瑀跺了跺脚,把那双老寒腿跺得有点知觉。 “哼,也就是李二脾气好。” “要是换了咱们这位爷……” 萧瑀指了指身后三层小楼的方向。 “早就提着刀去抄家了!还跟他们废话?” 封德彝嘿嘿一笑,那笑容在冷风中显得有点猥琐。 “抄家?” “太上皇现在的手段,可比抄家狠多了。” “你们看那蜂窝煤,看那炉子,那是一刀刀割世家的肉啊!” 就在这哥仨在那闲磕牙的时候。 吱呀一声。 学堂的门开了。 王珪手里拿着本论语,腋下夹着戒尺,溜溜达达地走了出来。 刚下课,正准备出来透透气,一眼看见这仨货蹲在墙根底下,跟村口晒太阳的老农似的。 “哟?” “三位回来了?” “咋样?陛下没留饭?” 王珪凑过去,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蹲了下来。 毕竟在大安宫待久了,什么宰相气度,什么文人风骨,早就喂了狗,怎么舒服怎么来。 “留个屁!”裴寂没好气地骂道:“光让驴拉磨,不给驴吃草。” “陛下正愁得抓耳挠腮呢。” “说是世家把市面上的炉子都买空了,百姓还是买不到。” “现在正满世界找煤呢。” 王珪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这帮世家,这次做得是有点过了。” “虽然咱们也是大族出身,但这事儿,确实有点缺德,比太上皇还缺德。” “是啊。”封德彝感叹道,“也就是咱们现在跟了太上皇,跳出了那个圈子。” “不然……” 话还没说完。 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四个老头抬头一看。 只见张宝林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袄裙,披着白狐裘的坎肩,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 正往这边走。 那食盒里飘出一股子卤肉的味道。 “哟,四位大人,这大冷天的,在这开朝会呢?” 张宝林笑盈盈地停下脚步,打趣道。 自从那天在太极殿广场上大杀四方之后,这妮子的地位直线飙升。 连这四个老头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张太妃。”四人赶紧起身行礼。 “没没没,就是闲聊。”裴寂笑着说道:“这不刚从陛下那回来,说起那帮世家囤炉子的事儿,心里有点堵得慌。” “哦?囤炉子?” 张宝林眼珠子转了转。 她是要去学堂给李丽质送吃的,听到这话,停下了脚步,似笑非笑地看了这四个人一眼。 突然。 来了一句。 “四位大人。” “那帮世家在囤炉子,在跟太上皇对着干。” “你们说……” “你们家中的子嗣,会不会也跟着做这事?” 轰! 这句话。 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 在这寒冬腊月里,直接劈在了四个老头的天灵盖上。 刚才还聊得热火朝天的四个人,瞬间僵住了。 是啊! 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他们是被关在大安宫里改造了。 可他们家还在外面啊! 儿子、孙子、侄子,还在外面啊! 那些个兔崽子,平时就是唯利是图的主儿。 这次郑家、卢家带头搞事,若是他们几家也掺和进去了……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在太上皇眼皮子底下,一边吃着太上皇的饭,一边砸着太上皇的锅! “不……不会吧?” 裴寂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我家老大平时虽然贪财了点,但胆子小……” “这可是跟太上皇对着干啊……” 张宝林看着他们那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财帛动人心啊,各位大人。” “这炉子现在的价格,可是翻了好几倍,原定可是五百钱。” “要是换做我是你们家里的管事,看着别人大把捞钱,我能忍住不伸手?” 说完。 张宝林也不多留。 提着食盒,踩着小碎步走了。 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风中回荡: “我若是你们,就赶紧查查。” “别到时候太上皇知道了,把你们一起扔进化粪池里去……那可就臭了。” 风。 似乎更冷了。 四个老头站在墙根底下,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查!” 王珪猛地一声低吼。 眼睛红得像兔子。 “必须查!” “薛万彻呢?” “薛疯子死哪去了?” “快去找他!只有他能出宫!” 四个老头疯了一样,在操场上狂奔。 找到了正在带着一帮孩子练石锁的薛万彻。 “万彻!万彻大兄弟!救命啊!” 四个人扑上去,一人抱住薛万彻一条胳膊大腿。 薛万彻吓了一跳:“干啥?干啥?” “你们这是要碰瓷啊?滚啊滚啊!俺可不喜好男风,春桃知道了可要拧我腰子肉了。” PS:加更三章!为天狼山脉的洪烈大大加更,为爱吃吃的橘猫,为放开那只小猪,为庭中瑄大大加更! 第99章 捐了!全他娘的捐了! “万彻兄弟,求你了!”萧瑀老泪纵横:“帮哥哥们一个忙!” “你出宫一趟!去咱们四家看看!” “看看那帮兔崽子有没有囤炉子!” “快去!晚了就要出人命了!” 薛万彻看着这四个平时高高在上的相爷,此刻狼狈得跟丧家犬似的。 也知道事情严重了。 “行!我去!” “那这帮孩子……” “我们带!我们带!”裴寂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只要你快去快回,这帮孩子就是我们的亲孙子!”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对于这四个老头来说,这一个时辰,比一辈子还长。 他们也不敢回屋。 就在大门口转圈圈。 地上的雪都被踩实了。 “诶,来人了。” “好像是薛万彻。” “快去快去……” 薛万彻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带着一股子一言难尽的表情。 四人一看这表情,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完了。 “咋样?” 裴寂冲上去,抓住薛万彻的衣领,手都在抖。 “说!快说!” 薛万彻喘了口粗气。 看着这四张老脸。 摇了摇头。 “四位相爷……” “你们家那些崽子……” “那是真能干啊!” “裴相,您家大郎囤了三百个炉子,煤球把后院都堆满了。” “萧相,您家二郎更狠,直接在东市包了个仓库,少说也有五百个。” “封相,您家稍微好点,就囤了一百来个,但是……” 薛万彻看向王珪,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王相……” “您家那位大公子,王崇基……” “他是真牛啊!” “他不仅囤了八百个炉子!” “他还放高利贷!” “谁想买炉子没钱,找他借,九出十三归!” “宫里二两的炉子,他卖二十两。” 噗通! 王珪两眼一翻,直接跪地上了。 “孽障!孽障啊!” “老夫一世英名,全毁在这个小畜生手里了!” “八百个炉子?” “他是想把老夫放在火上烤啊!” 裴寂和萧瑀也是面如死灰。 瘫坐在台阶上。 完了。 全完了。 这事儿要是被太上皇知道了。 别说以后回家抱孙子了。 能留个全尸都算是太上皇开恩了! 那个老头子…… 他不是人啊! 几个老头,算个球啊! “咋办?咋办?” 封德彝这时候反而冷静了一些:“先别嚎了,哭有个屁用!” “现在关键是怎么平事儿!” “怎么在太上皇知道之前,把这屁股擦干净!” “擦不干净了!”裴寂绝望地喊道:“薛万彻都能查到,太上皇能不知道?” “说不定现在,大安宫的某个角落里,就有太上皇的眼线!” “正在那记小本本呢!” “裴寂之子,囤货居奇,罪加一等,建议扔进五号化粪池……” 裴寂自己脑补着画面,把自己吓得直哆嗦。 “那也得想办法!”封德彝咬着牙:“死是死不了了,脱层皮肯定跑不了。” “但脱皮也分怎么脱!” “是咱们自己脱,还是太上皇帮咱们脱!” “自己脱,还能留点面子,留点里子。” “要是等太上皇动手……” “那可就是剥皮抽筋了!” 众人一阵恶寒。 “你说……怎么脱?”萧瑀问道。 裴寂这时候突然心一狠。 猛地站起来。 咬牙切齿。 “捐了!” “全他娘的捐了!” “那些炉子,那些煤球,一个不留!” “全部捐出去!” “给百姓!给穷人!” “咱们一文钱不要!” “不仅不要钱,咱们还倒贴!” “只要捐出去,这就是善举!” “这就是响应太上皇的号召!” “这就是……改过自新!” “不就是损点钱财么?”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那就真没了!” 王珪和萧瑀一听。 虽然肉疼。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但跟命比起来…… “行!捐!” 王珪一跺脚。 “老夫这就回去,把那个逆子打一顿,然后让他把八百个炉子全搬到太极殿广场上去!” 说着就要走。 “慢着!”封德彝一把拉住他:“你是不是傻?” “就这么悄无声地捐了?” “你捐给谁看?” “给李二看?还是给老天爷看?” “咱们是太上皇的人,得想办法给太上皇看啊!” 封德彝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们:“混了一辈子,跟个蠢猪一样,捐也得讲究个捐法!这都不知道?” “要让太上皇觉得,咱们是真心实意的,是早就想捐的,不是被逼无奈的!” “不然后面被太上皇误会了,觉得咱们是做贼心虚,那还得脱一层皮!” “那……那怎么弄?”三人齐声问道。 封德彝眼珠子一转:“找太上皇!” “咱们四个,现在就去!” “就说……吾等也心系天下,感念太上皇仁德。” “家中花重金购了这批炉子,本来就是准备以太上皇的名义,捐赠给百姓的!” “是为了帮太上皇积德!是为了给大安宫长脸!” “咱们这是……忍辱负重,替君分忧!” “高!”裴寂竖起大拇指:“真不愧是老狐狸,实在是高!” “这不仅把罪过洗白了,还能捞个好名声,还能拍太上皇的马屁!” “一箭三雕啊!” “那还等什么?” “走走走!” 四人整理了一下衣冠。 把脸上的惊慌收起来,换上一副大义凛然、忧国忧民的表情。 雄赳赳气昂昂地。 往万贵妃那个小院子走去。 …… 万贵妃的小院里。 阳光正好。 李渊正陪着万贵妃坐在回廊下,晒着太阳。 两人手里都捧着热茶。 旁边放着一盘张宝林刚送来的卤牛肉。 李渊捏起一片,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您接着说。” “朕小时候,真有那么皮?” “还把尿撒在窦丞相(窦抗,李渊岳丈)的酒壶里?” 万贵妃笑得合不拢嘴。 “可不是嘛。” “那时候您才五岁。” “皮得跟猴似的。” “窦丞相喝了一口,还说是好酒,有点咸……” “哈哈哈哈!” 两人笑作一团,李渊一边笑,一边在心里拼凑着原身的历史,这些琐碎的小事,史书上不会写。 但对于他来说,却是融入这个身份最好的粘合剂。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臣等,参见太上皇!参见太皇太妃!” 第100章 不妨……先去我封家? 四大恶人来了。 跪在地上,一脸的肃穆。 李渊笑容一收。 看了看这四个家伙。 心里跟明镜似的。 刚才张宝林去送牛肉的时候,回来就跟他汇报了墙根底下的叨叨。 还有薛万彻出宫的时候,也跑来跟他说了一声,就等着看这四个老家伙怎么演这出戏呢。 “哟?” “四位相爷,这是咋了?” “不去教书,不去搬砖。” “跑到这来给朕磕头?” “朕现在就一退休老头,受不得这般大礼啊。” “陛下说笑了。”裴寂作为领头羊,率先开口,一脸的悲天悯人:“陛下!臣等……心里苦啊!” “哦?”李渊挑眉,“苦啥?没肉吃?今晚给你杀只海池里的祥瑞?” “陛下,臣等没有说笑!”裴寂摇摇头:“臣等是在为这长安城的百姓苦!” “看着那帮世家大族囤积居奇,让百姓挨冻,臣等……臣等心如刀绞!” “臣等商议过了!” “虽然臣等身在大安宫,身无长物,但家中尚有些许薄财。” “臣等已命家人,倾尽家财,购得一批炉子和煤球!” “准备……” 裴寂深吸一口气。 “准备全部以太上皇的名义!” “捐赠给长安城的贫苦百姓!” “分文不取!” “只求……只求能为太上皇积福!能为这大唐盛世,添一把火!” 说完。 四人齐刷刷地磕头。 额头贴在地上,都不敢抬起来。 李渊看着这四个趴在地上的老屁股。 心里乐开了花。 嘿! 这四个老东西,求生欲挺强啊! 反应够快的啊! 本来还想着等煤运回来了,再折腾他们。 没想到自己先跪了。 还编出这么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 捐? 这可是好几千贯的财物啊! 够狠! 不过…… 也是好事。 何乐而不为呢? 李渊慢悠悠从一旁小桌上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淡淡道: “嗯……” “难得。” “难得你们有这份心。” “朕……很欣慰。” 听到欣慰二字。 地上的四个人长出了一口气。 命保住了! 皮也不用脱了! “既然如此。”李渊挥了挥手:“那就去办吧。” “别光说不练。” “朕等着听外面的动静。” 本来这事儿到这就算完了。 四人退下,去搞捐赠,皆大欢喜。 可是。 萧瑀这老头,大概是脑子抽了,偷偷拉了拉旁边封德彝的衣角,递了个眼色。 封德彝也是个人精,立马领会了精神,直起身子一脸诚恳。 “陛下!” “这事儿,虽然是臣等的一片心意。” “但既然是以太上皇的名义捐赠。” “那声势……就得造大点!” “臣以为!” “这事儿应该您亲自出面!” “您去朱雀大街上,在百姓面前露个脸!” “亲手把这炉子发给百姓!” “到时候,万民欢呼,感念皇恩!” “这可是……千古佳话啊!” 裴寂和王珪一听。 也赶紧附和。 “对对对!” “太上皇若能亲临,那更是百姓之福!” “陛下,请您移驾吧!” 李渊看着这四个老头。 翻了个白眼。 出去? 大冷天的,朕放着好好的暖气不吹,放着万贵妃的故事不听,放着卤牛肉不吃。 跑去吹冷风?给你们这帮老东西站台? 想什么呢! 朕早就退休了! 这种抛头露面的体力活,那是李二该干的! “不去。”李渊拒绝得干脆利落,往椅子上一瘫:“外面冷,朕受不了。” “再说了,这点小事,还用得着朕亲自动手?那朕养你们干啥?” “逼退突厥朕都没露面,卖个炉子就想让朕出面?一百万两金子,你们拿的出来朕现在就跟你们走!” 四人一听,有点尴尬。 “可是……”封德彝还想再劝,“若是陛下不去,这名不正言不顺啊……” “名义?”李渊眼珠子一转,看向了站在旁边,正捂着嘴偷笑的张宝林。 这妮子,刚才送牛肉的时候,那股子机灵劲儿,李渊可是看在眼里的。 而且上次卖炉子,她干得就不错。 有经验! 长得还好看! 往那一站,就是大安宫的门面! “宝林啊。” “臣妾在。”张宝林赶紧上前,福了一礼。 “这事儿,你去。”李渊指了指她:“让朕的爱妃跟你们去。” “带着朕的腰牌!谁敢不给面子,就拿腰牌抽他!” 张宝林一听,眼睛亮了。 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啊! 代表太上皇去捐赠物资? 那就是大安宫的代言人啊! 以后在这长安城里,谁不得高看她一眼? “臣妾遵旨!”张宝林声音脆亮:“臣妾一定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绝不给太上皇丢脸!” 四个老头一看。 得。 太上皇虽然没去,但这钦差大臣是派了,也行吧。 “臣等……遵旨!” 四人磕头谢恩。 然后爬起来。 簇拥着张宝林。 “太妃娘娘,您请!” “外面路滑,您慢点!” “老臣这就让人去备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李渊看着他们的背影,拿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嘿嘿一笑。 “这帮老东西。” “不敲打敲打。” “还真以为朕老糊涂了?” “老姐姐,不管他们了,咱们接着聊。” “刚才说到哪了?” “哦对,尿酒壶的事儿……” 出了大安宫的门,寒风一吹,那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劲儿也就散了,剩下的全是透骨的凉意和心里的算计。 张宝林坐在软轿里,手里捧着个精致的铜手炉。 四个老头骑着马跟在两边,一个个面色凝重。 尤其是封德彝。 这老狐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刚才在太上皇面前,那一番死谏、捐赠的戏码,虽然是过了关,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太上皇那是啥人? 那是成了精的老妖精! 光靠嘴皮子忽悠,能忽悠得住? 得有实际行动! 得让太上皇看到诚意! 啥叫诚意? 捐钱那是基本操作,得有点附加值! 封德彝看了看那顶软轿,心里有了主意。 “咳咳!” “太妃娘娘,这天寒地冻的,您身子骨金贵,可别冻着。” “咱们既然要办这捐赠的大事,总得有个章程。” “不如这样。” 封德彝指了指前面的路口。 “我封家离得近,过了这朱雀大街,拐个弯就到。” “不妨……先去我封家?” “一来呢,让我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把炉子和煤球都搬出来,清点清点。” “二来呢,也让娘娘您歇歇脚,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等咱们这边弄好了,再去其他几家,如何?” 第101章 老臣这人,是大安宫的人 裴寂、萧瑀、王珪这仨人,此刻脑子里乱得跟浆糊似的,光想着怎么回去收拾那帮败家子,根本没多想。 一听封德彝这话,也没觉得有啥不对。 “行行行!”裴寂挥挥手,一脸的不耐烦,“老封你离得近,你先弄着。” “我们几个也得赶紧回去,把家里那摊子烂事给收拾了。” “一个时辰后,咱们在东市碰面!” 说完,这仨人也不废话,一抱拳,策马扬鞭,朝着各自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背影,充满了杀气。 封德彝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松了一口气。 哼! 跟我斗? 你们还嫩点!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表现机会! 至于那三个傻子…… 嘿嘿,等他们回过味来,黄花菜都凉了! “太妃娘娘,您看?” 封德彝转过头,一脸的恭敬。 轿帘掀开一条缝:“封大人有心了,既然如此,那就叨扰了。” “娘娘客气!请!”封德彝大喜,亲自在前面引路。 …… 封家大宅。 朱红的大门紧闭着。 门口的石狮子都被雪给埋了半截。 封德彝翻身下马,也不等门房开门,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咣当! 大门被踹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门房吓了一跳,探出个脑袋刚想骂,一看是自家老爷,吓得魂飞魄散。 “老……老爷?您怎么回来了?” “老爷,您没死在大安宫?” “滚开!”封德彝一把推开门房,回头对着软轿喊道:“娘娘,请进!” 软轿直接抬进了大院。 封德彝站在院子中间,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猛地一声暴喝:“都给老子滚出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没一会儿。 封家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大老婆、小老婆、儿子、孙子、丫鬟、婆子…… 呼啦啦跑出来一大堆。 封德彝的大儿子封言道,手里还拿着个算盘,一看自家老爹这架势,有点发懵。 “爹?您这是……” “跪下!”封德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也不管旁边还有张宝林这个外人在看着。 直接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根用来练武的哨棒。 碗口粗细。 看着就吓人。 “爹……这……” “我让你跪下!”封德彝眼珠子都红了,抡起棍子,照着封言道的腿弯就是一下。 咔嚓! 一声脆响。 封言道惨叫一声,噗通跪在地上。 疼得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还有你们!” 封德彝指着那群还在发愣的家眷。 “都给我跪下!” “谁敢站着,老子今天就打死他!” 哗啦啦。 一院子人,黑压压跪了一地。 大气都不敢出。 张宝林坐在轿子里,透过帘缝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心里暗道:这封老头,够狠啊。 “逆子!畜生!” 封德彝一边骂,一边抡着棍子抽。 棍棍到肉! “啪!” “哎哟!” “啪!” “爹!别打了!疼啊!” “疼?你还知道疼?”封德彝一边喘粗气,一边骂道。 “你囤炉子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你让百姓挨冻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你这是在干啥?你这是在把咱们封家往火坑里推啊!” “太上皇是什么人?哪是你能惹得起的?” “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封言道被打得满地打滚,背上的衣服都破了,渗出血迹。 “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我这就去把炉子卖了……” “卖你妈个头!”封德彝又是一棍子下去:“还想着卖钱?” “那是太上皇的东西!” “是百姓的救命稻草!” “你居然敢拿来发财?” “你个没良心的畜生!” 打完了大儿子,封德彝又把目光转向了其他人。 二儿子、三儿子…… 甚至是平时最宠爱的小妾。 谁也没跑了。 “还有你!” 封德彝指着二儿子。 “听说你在西市还开了个黑店?专门高价卖煤球?” “给我跪直了!” “啪!” 又是一棍子。 二儿子被打得嗷嗷直叫,鼻涕眼泪一大把。 有个小孙子见状,吓得转身就要跑。 “想跑?” 封德彝眼疾手快,把棍子往地上一杵。 怒目圆睁。 “跑?” “老子把话放在这!” “谁敢跑一步!” “此刻过后,便不再是我封家之人。” “只要跑了,老子就去大理寺带人来!” “把你抓进去!大义灭亲!” “让你们在大牢里过一辈子去吧!” 这一嗓子,彻底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那个小孙子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哇哇大哭。 整个封家大院。 哭声震天。 惨叫声此起彼伏。 比那杀猪场还要热闹。 整整一个时辰。 封德彝真的做到了雨露均沾。 封家上下几十口人,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最少都挨了一棍子。 几个儿子更是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在地上,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封德彝也累得够呛。 拄着棍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脑门往下流,把那几缕花白的头发都打湿了,贴在脑门上,看着格外狼狈。 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那顶软轿。 见张宝林一直没动静,心里更慌了。 难道…… 打得还不够狠?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再给大儿子补两棍子的时候。 轿帘掀开了。 张宝林走了出来。 脸上带着那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封大人。” “您这身子骨,还真是硬朗啊。” “这一通下来,脸不红气不喘的。” “佩服,佩服。” 封德彝赶紧扔了棍子。 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冠。 脸上堆起那副谄媚的笑。 “太妃娘娘……” “让您见笑了。”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出了这帮孽障,让太上皇操心,让娘娘看笑话了。” “老臣这也是……恨铁不成钢啊!” “现在,家中孽子已经被我亲自收拾了。” “算是给了太上皇一个交代。” “还请太妃娘娘回去之后……” 封德彝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 “在太上皇身边美言几句。” “就说老臣是真的知错了,也是真的尽力了。” “老臣这人,是大安宫的人,心,那也是红彤彤的向着大安宫啊!” 张宝林看着他那副满脸是汗、又惊又怕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行。” “封大人这小心思,妾身看懂了。” “也听明白了。” “您放心。” “太上皇最是个念旧情的人。” “只要您这心是正的,太上皇自然不会亏待了您。” “妾身回去,自当会帮大人美言几句。” “把大人的这份赤诚之心,如实转告给太上皇。” 第102章 真不愧是太上皇 封德彝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娘娘!谢娘娘!” “娘娘大恩大德,老臣没齿难忘!” “以后娘娘若是有什么差遣,老臣万死不辞!” 张宝林笑了笑,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封大人,这天色也不早了。” “打也打完了,骂也骂完了。” “不妨……抓紧办正事为主?” “百姓们可还在风雪里等着呢。” 封德彝一拍脑门。 “对对对!” “娘娘说得对!” “我这啊,真是气糊涂了,正事都差点忘了。” 转过身,对着那群还跪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家人,又是猛地一声吼。 “都别嚎了!” “没死的都给我爬起来!” “赶紧去仓库!” “把那些囤的炉子,囤的煤球,全都给老子搬出来!” “一个不留!” “还有!” 封德彝想了想,又补充道。 “把咱们家自己原本用的那些炉子,还有那些没烧完的银霜炭!” “也都给老子搬出来!” “凑个数!” “统统拉到东市去捐了!” 封言道一听,顾不得屁股疼,哭着喊道: “爹啊!” “那些银霜炭……可是咱们自己留着过冬的啊!” “都捐了……咱们烧啥?” “烧个屁!”封德彝一脚踹过去:“太上皇都在烧蜂窝煤!” “你们比太上皇还金贵?” “从今天起,咱们封家,也烧蜂窝煤!” “老老实实去东市排队,能抢到就抢,抢不到冻死你们这群龟孙。” 封家上下,哪怕是瘸着腿,捂着屁股,也都不得不动起来。 一箱箱的煤球,一个个的炉子,被搬了出来。 装上了大车。 浩浩荡荡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张宝林看着这一幕。 满意地点点头。 “封大人,果然雷厉风行。” “既然如此,那妾身就先去东市候着了。” “恭候封大人的佳音。” “娘娘慢走!老臣这就来!这就来!” 封德彝点头哈腰地把张宝林送出了门。 看着软轿远去才直起腰。 摸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看着那一院子的伤兵败将。 叹了口气。 “唉……” “败家玩意儿。” “这次算是破财免灾了。” 不过转念一想。 只要能抱紧太上皇的大腿。 这点钱以后迟早能赚回来! 说不定还能赚个更大的! 想到这,封德彝的腰杆子又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都快点!” “磨蹭什么呢?” “耽误了正事,老子把你们全埋了!” …… 一个时辰后。 东市广场上,堆满了黑乎乎的煤球和铁皮炉子。 像是一座座小山。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还有那些冻得瑟瑟发抖、却又满怀期待的穷人。 张宝林站在高台上。 披着白狐裘,宛如雪中仙子。 身边,站着四个老头。 裴寂、萧瑀、王珪,还有刚刚赶到的封德彝。 这四位,平时在朝堂上那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此刻却一个个穿着粗布棉袄,手里拿着铜锣,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各位父老乡亲!”张宝林清脆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广场上的嘈杂。 “太上皇心系万民!” “不忍看大家受冻!” “特命大安宫四位大人,裴相、萧相、封相、王大人!” “倾尽家财!” “购得这一批御寒物资!” “今日!” “在此!” “免费发放!” “分文不取!” “只要是长安城的百姓,凭户籍,每户可领煤炉一个,煤球五十个!” 哗——! 人群瞬间沸腾了。 免费? 真的免费? 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儿,竟然真的发生了? “太上皇万福!” “太上皇仁慈啊!” “这四位大人也是好官啊!” 百姓们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下磕头。 呐喊声,震耳欲聋。 听得四个老头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一方面是肉疼。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一方面又是有点……小骄傲? 这辈子当官,还没被百姓这么真心实意地夸过呢。 这种感觉好像也不赖? “咳咳!” 裴寂作为带头大哥,这时候必须得讲两句,往前一步,挺胸抬头,一脸正气凛然。 “各位乡亲!”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身为朝廷前任命官,深受皇恩。” “理应为君分忧,为民解难!” “这点东西算什么?” “只要大家能过个暖和冬,我们就知足了!” “对对对!”萧瑀也跟着喊。 “太上皇教导我们,做人要厚道!” “咱们这是响应太上皇的号召!” 王珪虽然心疼那八百个炉子,但也只能强颜欢笑。 “大家排好队!别挤!都有!” “那个谁!别插队!信不信老夫拿戒尺抽你!” 封德彝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些百姓脸上洋溢的感激。 突然觉得。 刚才那一顿打,好像也没白打。 这名声…… 算是赚回来了。 甘露殿内,灯火通明。 地龙烧得正旺,将殿外的严寒尽数挡在门外。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案头堆着的奏折,大半都是关于这场雪灾的。 无舌迈着小碎步,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陛下,大喜啊。” “刚刚京兆尹传来消息,东市那边大安宫的四位相爷都在发炉子和煤球。” “听说大安宫那四位老大人,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不仅把家里囤的货都吐出来了,还把自己家用的都搬去了。” “百姓们感恩戴德,山呼万福呢。” 李世民接过参汤,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佩服的笑意。 “父皇还是父皇啊。” “这略微出手,朕就比不上。” “朕还在想着怎么跟那帮世家在朝堂上扯皮,怎么用律法去压他们。” “父皇倒好,直接釜底抽薪。” “不用刀,不用枪,就靠几个老头子,就把这局给破了。”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感慨:“真不愧是太上皇,原来陛下说看不透的时候,某还觉得是陛下多想了。” “如今一看,真不愧是太上皇。” “只是……”长孙无忌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现在已经过了二更天了,早已过了宵禁的时辰。” “东市那边聚集了那么多百姓,虽然是为了领炉子,但人多眼杂,若是有人趁机生事……” 第103章 还请娘娘在太上皇面前…… “辅机啊。” “传朕口谕。” “让左武卫禁军即刻出动!” “去东市维持秩序!” “记住,态度要好!是去护送百姓回家的,不是去抓人的!” “这个时候,千万别乱了!” “若是让父皇的一番心血,因为踩踏或者骚乱毁了,朕唯你是问!” “是!臣这就去办!”长孙无忌领命,匆匆而去。 李世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寒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殿内的暖意。 看着大安宫的方向。 目光深邃。 “父皇……” “您到底还有多少手段,是儿臣没学到的?” 东市。 喧嚣渐渐平息。 堆积如山的炉子和煤球,此刻已经全发了出去。 地上只剩下杂乱的脚印,还有被风吹散的几张油纸。 四个老头毫无形象地瘫坐在空板车上,也不管那车板凉不凉了。 累。 真累。 比当年陪着李渊打天下还累。 嗓子喊哑了,胳膊抬不起来了,腿跟灌了铅似的。 奇怪的是,心里头,却没那么堵得慌了。 看着那些百姓抱着炉子,千恩万谢地离开,那一张张冻得通红却带着笑的脸。 他们这帮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心早就黑透了的老油条。 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哎哟……” 裴寂捶着自己的老腰,呻吟道。 “老夫这把骨头,今儿个算是交代在这了。” “值了。”萧瑀闭着眼,呼出一口白气:“至少不用担心被太上皇扔进化粪池了。” “是啊。”王珪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皮的手,苦笑一声,“这算是赎罪了吧?”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禁军到了。 铠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刚到东市,就分成了小队,护送着还没散去的百姓,有序地离开东市,送往各个坊市。 “几位大人,辛苦了。”领头的禁军校尉走过来,恭敬地行礼:“陛下有旨,命末将等护送几位大人回大安宫,马车已经备好了。”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算李二那小子还有点良心。 “走吧。”封德彝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太妃娘娘还在那边等着呢。” 张宝林在轿子里缩成一团,出来了小半日时间,暖炉早就灭了,太阳一下山,这天冷的不行。 刚准备起轿的时候,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封德彝这老狐狸此时一脸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太妃娘娘……借一步说话?” 张宝林挑了挑眉,让小红和小翠退后几步,整个人又往轿子里缩了缩。 “封大人,还有何事?” 封德彝左右看了看,确定那三个老伙计还在那边爬车,没注意这边,才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 塞进了张宝林的手里。 硬邦邦的。 凭手感,张宝林就知道。 金子。 至少五两重的小金锭子,好几个。 “封大人,这是何意?”张宝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哎呀,一点小意思,给娘娘买点胭脂水粉。” 封德彝压低声音,一脸的谄媚。 紧接着,又像是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悄悄打开一条缝。 哪怕是在这昏暗的雪夜里,那一抹柔和而温润的光芒,也瞬间照亮了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 夜明珠! 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这玩意儿,价值连城啊! 就算是在皇宫里,这也是稀罕物。 张宝林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 “封大人,这礼物……是不是太贵重了?” “不贵重!不贵重!” 封德彝把锦盒塞进张宝林手里,还顺势帮她合上。 “宝剑赠英雄,明珠赠……赠美人嘛!” “娘娘在大安宫伺候太上皇,劳苦功高。” “这只是老臣的一点心意。” “那个……回去之后。” “还请娘娘在太上皇面前……” “多提提老臣今日的义举。” “尤其是……老臣把自己家都给搬空了这事儿。” “还有老臣那几个儿子,被打得老惨了……” 张宝林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东西。 又看了看封德彝那张充满了期待的老脸,嘴角那一抹笑意,更深了。 “懂。” “封大人的心意,妾身都懂。” “您放心。” “妾身一定把话带到。” “一字不漏。” 封德彝大喜。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娘娘慢走!老臣随后就来!” 看着轿子走远。 封德彝长出了一口气。 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 虽然肉疼。 但值了! 有了这枕边风,自己在太上皇那里的印象分,绝对能把那三个傻子甩出几条街去! 到时候,大安宫第一红人的位置,非我莫属! “嘿嘿嘿……” 封德彝哼着小曲儿,爬上了后面那辆破马车,完全不知道,前面的马车里,张宝林把玩着那颗夜明珠,笑的格外开心。 …… 大安宫。 已经是后半夜了。 三层小楼里,依然亮着灯。 屋里暖和得让人想睡觉。 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都是硬菜。 酱牛肉、红烧牛蹄筋、牛尾汤…… 都是程咬金今儿个傍晚刚送来的,说是家里的那头难产公牛的兄弟,因为思念亡兄,抑郁而终了。 李渊也不客气,全给炖了。 这会儿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根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碗边。 旁边坐着万贵妃,正在打瞌睡。 宇文昭仪在旁边伺候着。 “太上皇,这都几更天了,要不您先吃?咱先不等了。” “等!” 李渊眼睛一瞪。 “那是咱们的功臣!” “是去前线打仗回来的战士!” “哪有主帅先吃饭,让士兵喝汤的道理?” “再热热!一定要让他们回来吃上一口热乎的!”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了动静。 “回来了!回来了!” 薛万彻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响起来。 门帘掀开。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还有后面打着哈欠的张宝林排成队走了进屋。 “哎哟!我的爱卿们!”李渊直接站了起来,迎了上去:“可算是回来了!” “冻坏了吧?” “快快快!上桌!” “吃肉!喝汤!” 第104章 封伦!你这狗东西不当人子啊! 四个老头一看这架势,感动得差点尿裤子。 太上皇亲自等门? 还有这满桌子的牛肉宴? 这一晚上的风雪,没白吹啊! “谢太上皇!” 四人也没客气,脱了大衣,洗了把手,直接扑向了桌子。 饿死鬼投胎一样。 李渊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眯眯的,像个慈祥的老父亲看着一群饿坏了的傻儿子。 “慢点吃,慢点吃,管够。” “宝林啊,你也坐。” “今儿个你辛苦了,这第一功,是你的。” 张宝林谢过恩,在李渊身边的空位坐下。 饭桌上。 气氛热烈而融洽。 封德彝一边啃着骨头,一边不停地给张宝林使眼色。 那眼皮子眨得,跟抽筋了似的。 张宝林看见了,喝了一碗汤,暖了暖身子,温婉一笑。 “太上皇。” 声音清脆,穿透力极强,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怎么了?”李渊问道。 张宝林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了那个小布包。 放在桌子上。 当啷一声。 沉甸甸的。 打开。 黄澄澄的金锭子,在灯光下闪瞎了众人的狗眼。 接着又掏出了那个锦盒打开,柔和的光芒流泻而出。 “夜明珠?” “嚯!” 李渊眼睛一亮。 “好东西啊!” “宝林啊,这是哪来的?你在东市捡漏了?” 裴寂、萧瑀、王珪三人也是一脸的震惊。 这手笔,不小啊! 只有封德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不对啊!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你拿出来干啥?你应该悄悄收着,然后帮我说话啊! 张宝林笑盈盈地看向封德彝。 “太上皇,这可不是捡的。” “这是封大人刚才在回来的路上,硬塞给妾身的。” “封大人说了,让妾身帮忙美言几句。” 轰! 封德彝感觉天塌了。 “这……” 他想解释,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张宝林没给他机会,继续道: “封大人还特意嘱咐了,一定要让太上皇知道。” “他为了表示诚意,先把妾身带回了家。” “然后……”张宝林想了想,站起身,开始绘声绘色地模仿。 “您是不知道,封大人那是威风凛凛啊!拿着这么粗的棍子!”(比划了一下碗口粗) “把全家老小都赶到院子里跪着!” “一边打一边骂!” “把他儿子打得满地打滚,吐血三升!” “说时迟那时快,封大人那小孙子就要跑。” “封大人站在原地大喝一声:谁要是敢跑,就再也不是我封家人!” “那场面,啧啧啧……真是大义灭亲,感天动地啊!” “然后打完了,封大人还跟妾身说。” “娘娘,您看我这够不够诚意?” “只要太上皇高兴,我就是把这帮逆子打死都行!” 张宝林学得惟妙惟肖。 连封德彝当时那种谄媚的语气都学了十成十。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李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裴寂、萧瑀、王珪三个人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疑惑,然后变成了…… 暴怒! 他们虽然也回去收拾了孩子。 但也就是骂了几句,做做样子,把东西捐了就完事了。 谁特么真把自己儿子往死里打啊? 还特意把张宝林带回家去看戏? 还要美言几句? 意封德彝这老狗,在背地里捅了他们三刀! 他想踩着他们三个的脑袋往上爬! 他想独吞这份功劳! “封伦!!!”萧瑀第一个爆发了。 啪!手里的筷子直接拍在了封德彝的脸上。 “你这狗东西不当人子啊!” “彼其娘之!” “亏我们还在东市等你!还在那商量着怎么共进退!” “你特么在背地里搞这一套?” “你还要不要脸?” “打!” “打死这个卖友求荣的老阴货!” 裴寂也红了眼。 也不管什么风度了。 直接扑了上去,一把揪住封德彝的胡子。 “你特么是个人啊!你特么还在那演戏?我让你演!我让你演!” 王珪也气得哆嗦,抄起桌上的一个大牛蹄子,照着封德彝的脑门就砸了下去。 “无耻之尤!” “斯文败类!” 砰!砰!啪! 饭桌瞬间变成了战场。 三打一。 封德彝也想反抗,但他理亏啊!心虚啊! 张宝林刚才那番话,把他的底裤都给扒了,只能抱着头,缩在椅子底下惨叫连连。 “别打!别打脸!” “误会!都是误会啊!” “哎哟!谁掐我大腿根?” “老萧!你别太过分了!你敢薅我头发?” 一时间。 盘子飞,碗筷落。 汤水四溅。 场面那叫一个混乱。 那叫一个精彩。 李渊坐在主位上。 也没拉架。 反而还往后挪了挪椅子,给自己腾了个最佳观影位置。 侧过头,对着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万贵妃笑道: “老姐姐您看这几个老东西。” “加起来都快二百岁的人了。” “还当过宰相呢。” “打起架来,还跟那穿开裆裤的孩子似的。” “揪胡子?抓头发?还用蹄子砸人?” “啧啧啧……” “也不嫌丢人。” 万贵妃本来被吓了一跳,听李渊这么一说,也忍不住乐了。 “哈哈哈哈……” “陛下,您就别损他们了。” “这也算是……真性情吧?” “真性情?”李渊撇撇嘴,“这就是欠收拾!” 打了好一会儿。 四人累的气喘吁吁。 封德彝是真惨,鼻青脸肿,衣服被撕成了条,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胡子也被揪掉了好几缕。 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行了行了。” 李渊见火候差不多了,轻咳了两声。 “都停手吧。” “再打下去,出了人命,朕还得给你们出丧葬费。” 听到太上皇发话。 三人这才恨恨地停了手。 冲着封德彝吐了口唾沫。 “呸!” “以后别说你认识老子!” 然后气呼呼地回到座位上。 李渊指了指桌上那锅还在冒热气的牛肉。 “程蛮子送来的牛肉。” “大补。” “你们刚才运动量挺大,应该饿了吧?” “要是不饿,就滚回去睡觉。” “要是饿了,就爬起来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斗!” 第105章 李二啊李二,你还是太嫩了 听到吃字。 几个人肚子都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能不饿吗? 折腾了一天,刚才又打了一架。 四人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在美食面前,还是很诚实的。 封德彝也顾不上疼了,连滚带爬地回到座位上。 也不敢抬头,低着头猛吃。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饭桌上,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有咀嚼声和喝汤声。 李渊一边吃着肉,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边那颗夜明珠。 珠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封卿啊。” 李渊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正在喝汤的封德彝浑身一激灵,差点呛死。 “咳咳咳……” “臣……臣在。” 封德彝赶紧放下碗,跪在地上。 “你要是这么有钱。”李渊抛了抛手里的夜明珠:“给朕也捐一点吧,朕也没啥钱。” “你这随便一出手,顶朕好几十个二十两啊。” 封德彝冷汗直流,放下碗就跪在了地上,头磕的砰砰作响。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这……这是臣的棺材本啊!” “臣……臣这就捐!全都捐给大安宫!” “一文不留!” 李渊轻笑一声。 “行了,朕还没穷到抢你这老东西棺材本的地步。” 说着随手把那个装金子的钱袋子,还有那颗夜明珠扔给了旁边的张宝林。 “爱妃啊。” “接着。” 张宝林赶紧双手接住。 “这玩意儿,是封大人让你美言的。” “话带到了,这就是你的辛苦费,拿去买点胭脂水粉吧。” 张宝林一听,喜笑颜开,抱着钱袋子,甜甜一笑,对着李渊福了一礼。 “多谢陛下赏赐!” 又对着跪在地上的封德彝眨了眨眼。 “也多谢封大人赏赐!” 封德彝跪在地上,心都在滴血。 哗哗地滴。 孩子揍了,不仅没讨好,还被三个老伙计揍了一顿。 钱出了,宝贝送了。 结果…… 结果成了太上皇借花献佛,赏赐给张宝林的东西了! 这叫什么事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老东西啊。” 李渊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别心疼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这脑子,虽然用歪了地方,但好歹是灵光的。” “朕听说李神通那顺水物流里,最近生意太火,账目乱得一塌糊涂,还缺个点账的总账房。” “累是累了点,天天得跟那帮车夫、脚夫打交道,但是挣得可不少!” “你给家里写封信吧,让你那个会放高利贷的大儿子去给李神通打个下手。” 封德彝一听。 去物流公司当账房? 那不是苦力活吗? 堂堂宰相之子,去给李神通那个闲散王爷打工? 但是转念一想。 这可是太上皇的产业啊! 只要能钻进去,那就是……那就是太上皇的心腹了! 虽然累点,虽然丢人点,但是太上皇说了,挣得不少! 封德彝眼睛亮了,噗通一声又磕了个头。 “多谢太上皇赏赐!” “多谢太上皇提拔!” “老臣……老臣这就写信!” “让那个逆子去给李王爷当牛做马!” “他要是敢算错一文钱,老臣就把他的手剁下来给陛下当下酒菜!” 李渊摆摆手。 “行了行了,剁手就免了,朕嫌脏。” “吃饭吃饭!” “肉都凉了!” 酒足饭饱,天都快亮了。 大安宫的灯火渐渐熄灭。 四大恶人勾肩搭背出了三层小楼。 刚一出门。 到了没人的地方。 裴寂一把甩开了封德彝的胳膊。 萧瑀一脚踹在了封德彝的屁股上。 “哎哟!”封德彝惨叫。 “封德彝!”萧瑀咬牙切齿:“彼其娘之!老子把你当兄弟,你把老子当猴耍!” “还美言几句?” “还夜明珠?” “你咋不把你家祖坟刨了献给太上皇呢?” 王珪也气哼哼道:“就是!害得我们丢人!” 裴寂阴恻恻地笑了:“这老阴货,心太脏,得给他洗洗,把这老阴货扔粪坑里去!让他清醒清醒!” “好嘞!” 三个老头一拥而上。 抬手抬脚。 把封德彝像抬死猪一样抬了起来。 直奔化粪池而去。 “不要啊!” “救命啊!” “裴兄!萧兄!王兄!我错了!” “我有罪!我请客!请吃酒!” “太上皇救命啊……太上皇……救命啊……” 凄厉的惨叫声。 在大安宫的上空回荡。 惊起几只寒鸦。 楼上。 李渊站在窗前。 看着这一幕。 听着那惨叫声。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年轻真好啊。” “这么有活力。” 东市那一夜的喧嚣,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那一圈涟漪后,水面又迅速恢复了死寂。 四大相爷的裸捐,确实救了一批人。 那些抱着免费炉子和煤球回家的百姓,当晚睡了个好觉。 可是,长安太大了。 数十万人口的巨城,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兽,张着大嘴,吞噬着那一丁点可怜的热量。 捐出来的几千个炉子,对于这满城的百姓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就像是往干裂的大地上下了一场毛毛雨,地皮都没湿透,风一吹,又干了。 次日天明。 盐铺门口依旧排着长龙。 但大安宫的产能到了极限,没了铁皮,没了浅层煤,公输木那边的锤子都快抡冒烟了,一天也就能挤出那么百十来个炉子。 而这百十来个炉子,刚一摆上柜台。 “我全要了!”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眼神却凶狠的壮汉,直接把银子拍在桌子上。 “凭什么?我们排了一宿了!”后面的百姓不干了,哭喊着。 “凭什么?凭爷有钱!”壮汉冷笑一声,身后的打手一瞪眼,百姓们只能敢怒不敢言。 这一幕,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他们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用钱砸。 你出多少,我收多少。 哪怕是买回去堆在库房里生锈,哪怕是把煤球扔进井里填坑,也绝不让这玩意儿流到百姓手里。 郑家别院里。 郑元寿喝着热茶,听着管事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李二啊李二,你还是太嫩了,想靠几个破炉子收买人心?那点伎俩,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整个长安城。 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寒冷与绝望之中,黑市上的炭价直接飙升到了天价。 百姓们看着手里那张写着大安宫特供的宣传单,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 第106章 你这是掘了我们的根啊! 甘露殿。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步子很急,很乱。 地上全是奏折,都是弹劾世家哄抬物价、百姓冻死街头的。 但弹劾有什么用? 杀了一个崔民干,还有千千万万个崔民干。 杀不绝,斩不尽。 关键是手里没货啊!尉迟宝琳的消息迟迟没有传回来,玄甲军已经找出去了快百里地了,也是一无所获。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站在一旁,也是一筹莫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果像往年一样,大家都冷着,也没人说啥。 但现在太上皇给他们看到了希望,接着又是绝望,比没见过那炉子还难受…… “报——!” 殿外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 殿门大开。 一个全身覆甲、却几乎被冻成冰雕的玄甲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还没到御前。 噗通! 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 “并不……并州急报!” “尉迟小统领……找……找到了!” 轰!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下台阶。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士兵从怀里掏出个布包。 层层打开。 里面。 是一块黑黝黝的石头。 “陛下!” “并州……露天大矿!” “就在地皮底下不到一丈深!一锄头下去全是这个!” “漫山遍野!无穷无尽!” “尉迟小统领说了,那煤多得……多得能把长安城给埋了!” 李世民颤抖着手,接过那块冰冷的石头,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 “好!好!好!” “天佑大唐!父皇……父皇诚不欺我!” 士兵还没说完,咽了口唾沫,喘了口粗气,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布包。 “还有……陛下!” “尉迟将军在挖煤的路上……路过一座山头。” “那山也是有些发黑,还有些发红,硬得很。” “随行的工匠看了……” 士兵打开第二个布包,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石头,沉甸甸的。 “铁矿!” “就在煤矿边上!相距不过三十里!” “尉迟小统领说这叫太上皇赏饭吃!左手煤,右手铁,想造啥就造啥!” 静。 甘露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煤? 铁? 还是在一块儿? 这运气! “哈哈哈哈!”李世民突然仰天大笑:“好一个太上皇赏饭吃!” “父皇就是咱大唐的老天爷啊!!” 笑了两声,李世民猛地收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所有的颓废、焦虑、无奈,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那个杀伐果断的天策上将,回来了! “传朕旨意!” “即刻宣淮安王李神通入宫!” “不!朕亲自去接他!” “算了,来不及了!” “无舌!去!把你那两条腿跑断了也要把李神通给朕拽过来!” “告诉他!生意来了!” “天大的生意来了!” 一刻钟后。 李神通衣衫不整地被拖进了甘露殿,一脸的懵逼。 “陛下……这……这就过年了,您这是……” 李世民根本不废话,直接把那块煤和那块铁矿石拍在他面前。 “皇叔!” “别睡了!” “父皇说的那个大生意,到了!” 李神通原本还迷糊的眼睛,看到那块煤的瞬间,蹭地一下亮了。 作为李渊钦点的物流大队长,早就被洗过脑了,知道这黑石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钱! “并州?”李神通颤声问道。 “并州!”李世民重重点头。 “好!” 李神通一拍大腿,也不懵了,也不困了。 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陛下!顺水运输队早就准备好了!” “三千辆大车!五千匹骡马!一万名脚夫!” “都在各地的大营里候着呢!只要一声令下,马上就能动!” 李世民转身,从御案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摞文书,泄愤一般的塞进李神通怀里。 “给!” “这是通关文牒!” “这是沿途州县的调令!” “这是朕的令牌!” “朕给你的权力——遇山开山,遇水搭桥!” “沿途关卡,见此令如见朕,必须无条件放行!谁敢拦,先斩后奏!” “所有驿站,优先供给你们的马队!” “朕只有一个要求!”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李神通的眼睛。 “快!” “不惜一切代价的快!” “把那些煤,把那些铁,给朕拉回来!” “记住了,一定要快!” 李神通抱着那堆文书,手都在抖,这辈子,打仗没赢过,跑路没输过,要说快,没人敢说比他还快! “臣……领命!” “臣若是不把这长安城填满,臣就自己跳进煤坑里填!” 转身。 跑。 跑得比追兔子的猎狗还快。 三日后。 长安城外,官道之上。 大地开始震颤。 一开始是细微的,像是远处的雷声。 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轰隆隆的闷响。 守城的士兵疑惑地看向远方。 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迅速变粗,变大。 像是一条黑色的巨龙,在雪原上蜿蜒游动。 每一辆大车上,都堆得冒了尖,上面盖着芦苇席子,却依然掩盖不住那满溢出来的黑色。 拉车的骡马喷着白气,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但速度极快。 赶车的汉子们,光着膀子,挥着鞭子,嘴里吼着粗犷的号子。 “嘿哟!加把劲啊!” “进城咯!送暖咯!” 为首的一匹黑马上。 王崇基左手拿着个册子,右手举着李世民的金牌。 一路狂奔。 “开城门!” “都给老子闪开!” “大唐煤炭物流,急行军!” 守城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股气势给震慑住了。 巨大的城门缓缓打开。 黑色的巨龙,轰鸣着冲进了长安城。 朱雀大街上。 百姓们纷纷驻足。 哗啦啦。 几块黑色的石头滚落下来。 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有个大胆的百姓凑过去,捡起来一块,在手里搓了搓。 手黑了。 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硫磺味。 眼睛猛地瞪圆了。 “石炭!” “是石炭啊!” “是宫里用的那种石炭啊!”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 人群炸了。 “我的天!这么多?” “这得多少车啊?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来救命的啊!” “太上皇万福!陛下万福!” 欢呼声,从朱雀大街开始蔓延,瞬间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那些躲在暗处观察的世家眼线,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 看着那一车车拉不完的煤。 完了。 半个月的封锁,在这黑色的洪流面前,如同纸糊的堤坝,瞬间崩塌。 能买断一百车,一千车。 能买断一座山吗? 郑家别院。 郑元寿听着外面的欢呼声,手里的茶杯再次摔得粉碎。 “并州……煤矿……” “李二……你好狠的手段!” “你这是掘了我们的根啊!” …… 第107章 父皇,您……不高兴? 煤,拉进了太极殿广场堆成了山。 几座高达数丈的煤山,耸立在广场上,比那太极殿还要显眼。 与此同时。 大量的铁矿石被直接拉进了大安宫和工部的炼铁坊。 火炉日夜不熄。 铁水奔流。 无数个崭新的铁皮炉子生产出来,都来不及打磨,就送出了宫。 李世民站在城楼上。 看着下面那热闹非凡的场景。 看着百姓们脸上那真挚的笑容。 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块压抑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辅机。” “在。” “告诉那些所有还在囤货的人。” “朕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把囤的炭吐出来,朕既往不咎。” “若是还敢死扛……” 李世民指了指那座黑色的煤山。 “朕就让他们抱着那些炭,烧成灰!” …… 还有八天,就是新年了。 长安城的年味儿,终于在煤烟味儿中,浓了起来。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烟。 盐铺门口的队伍也散了。 因为不需要抢了。 随时去,随时有。 价格还降了不少。 原本二两银子一个炉子,现在五百钱一个,原本两文钱十个煤球,现在还多送一个。 这个冬天。 百姓,活了。 大安宫,暖房。 外面冰天雪地,这里却是温暖如春,甚至有点热。 李渊只穿了一件单衣,坐在窗户边看着校场上训练的孙女。 旁边。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 四个老头正围着一张麻将桌,杀得难解难分。 “二条!” “碰!五万!” “胡了!清一色!给钱给钱!”裴寂把牌一推,哈哈大笑。 “晦气!”封德彝骂骂咧咧地掏钱,“你们仨别是出千啊。” “不会说话就把你狗嘴闭上!”萧瑀哼了一声,“你儿子跟了李神通,这下没少挣,散散财怎么了?” “陛下!”王珪转头看向李渊:“您真不去看看?” “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您是火神下凡,专门来拯救苍生的。” “太极殿广场上,百姓们自发给您磕头呢。” 李渊伸了个懒腰,靠在沙发上。 “不去。” “没劲。” “朕都说了,朕退休了。” “那种虚名,给李二去领吧。” “别愣着了!洗牌洗牌!”李渊走过来,一屁股把封德彝挤开:“你个狗东西手气真臭,朕来看看怎么个事!” “得嘞!”封德彝如蒙大赦,屁颠屁颠地坐在一旁端茶倒水。 夜色,深了。 院子里的大铁锅再次架了起来,锅底下的果木炭烧得噼啪作响。 旁边,两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整羊,正被薛万彻熟练地片成薄如蝉翼的肉片。 “秦王!秦王妃!肉好了!别在外面傻站着了。” 薛万彻吼了一嗓子,震得屋檐下的冰棱子都颤了颤。 李世民穿着一身便服,挽着袖子,手里端着两大盘子羊肉,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三层小楼的客厅。 后面跟着长孙无垢,手里捧着几坛子陈年好酒,脸上也是挂着温婉的笑,只是那笑容里,比平时多了几分轻松,少了几分母仪天下的端庄。 “父皇!” “儿臣给您送肉来了!” 李世民把肉往桌子上一放,站在那傻笑着。 屋里,李渊正瘫在沙发上,张宝林跪在一边给他捏着腿。 万贵妃坐在罗汉床上,宇文昭仪正陪着她翻花绳。 四大恶人正围着一张小桌子,研究着怎么给学堂的孩子们放假。 见李世民进来,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起身行礼。 “行了行了,都这时候了,还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 李渊摆摆手,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吸了吸鼻子。 “嗯,香!” “这羊肉味儿正!” “二郎啊,算你有良心,知道朕这几天为了长安城的煤,那是操碎了心,连觉都没睡好。” 李世民嘿嘿一笑,亲自给李渊倒了一杯酒。 “父皇辛苦!” “若不是父皇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若不是父皇发现了并州的煤矿,又弄出了这蜂窝煤。” “这长安城的百姓,这个冬天怕是……难熬啊。” 说到这,李世民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来来来,都坐,都坐!”李渊招呼着众人:“今儿个高兴,不分君臣,不分长幼,吃肉!喝酒!” 众人也没推辞,纷纷落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屋里的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李世民喝了不少,脸颊微红,眼神有些迷离,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面对着李渊,也面对着这一屋子的大唐核心人物。 “父皇!”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掷地有声。 “儿臣敬您!” “这一杯,敬您的仁慈!” “您不忍百姓受冻,不惜放下身段,亲自打煤球,亲自做炉子。” “您这是……大爱无疆啊!” 说完,一饮而尽。 然后,又倒了一杯。 “这一杯,敬这天下苍生!” “朕!” 李世民自称都变了,那股子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朕既然坐了这个位置!” “既然担了这副担子!” “朕就要对得起这大唐的子民!” “朕发誓!” “朕要做个好皇帝!” “朕要为了这天下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朕要让这大唐,再无冻死之骨!再无饿死之人!” “朕要为了他们……哪怕是背负万世骂名,朕也在所不惜!” 一番话,说得那是慷慨激昂,热血沸腾。 长孙无垢看着自己的丈夫,眼里满是崇拜和爱意。 裴寂等人也是频频点头,心中暗道:小陛下虽然手段狠了点,但这心,确实是好的,是明君之相啊。 就连万贵妃,都忍不住抹了抹眼角,这个家,真是有了个家的样。 唯独坐在主位上的李渊。 表情很平淡。 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手里捏着酒杯,轻轻转动着。 看着李世民那副自我感动的样子。 就像是看着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在宣誓要拯救世界。 “当啷。” 李渊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声音不大。 但在这一片叫好声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李世民愣住了,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父……父皇?” “您……不高兴?” 第108章 二郎啊,戏过了 李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静静。 “二郎啊。” 李渊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却字字诛心。 “戏过了。” “差不多就行了。” “为了百姓?” “为了苍生?” “呵。” 李渊冷笑一声。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 “也别把自己骗了。” “你只是为了你自己而活。” “不是为了百姓。”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泼在了李世民那颗滚烫的心上。 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全场死寂。 裴寂手中的筷子掉了,夹着的牛肉滚落到了裤裆上,烫得他一哆嗦,却不敢出声。 长孙无垢的脸色白了,担忧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父皇……” “您……您这是何意?” “难道儿臣做得不对吗?” “难道儿臣想做个好皇帝,想让百姓过好日子,是错的吗?”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愤怒。 李渊没有立刻回答,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万贵妃是何等精明的人? 在后宫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眉毛睫毛都是空的。 一看这场面,就知道。 这爷俩,要谈心了。 谈那种掏心窝子、见不得光的玩意,这种时候,女人在场,不合适。 “咳咳!” 万贵妃轻咳了一声,扶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 “哎呀……” “老了,不中用了。” “这才吃了几口,就觉得积食了。” 转头看向旁边的几个女人。 “张丫头,宇文丫头,还有……长孙丫头。” “你们几个,别吃了。” “陪老婆子我去隔壁院子走走,消消食。” “我突然想起来,我那院子墙角底下,好像长了个人参。”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琢磨,那人参会不会趁着天黑跑了?” “你们仨,手脚麻利,去帮我抓抓。” 张宝林:“……” 宇文昭仪:“……” 长孙无垢:“……”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 找借口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借口,同时站起身。 “是,老姐姐/太皇太妃,咱们这就去抓。” “跑了可就可惜了,那可是成精的人参。” 长孙无垢对着李渊和李世民福了一礼。 “父皇,二郎,那妾身……也去帮太妃抓人参了。” 说完。 一群女人呼啦啦地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 屋里,就剩下了李家父子,还有那四个老头。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四人,此时此刻,如坐针毡。 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走?还是留? 这是一个问题。 留下来听这种皇家私密教学?那是要掉脑袋的。 可要是走…… 找个啥理由呢? 人参都被抓走了,他们还能抓啥? 封德彝到底是狡诈之徒,反应最快。 “坏了!” “薛万彻那浑球!” “刚才说去给公主殿下送烤羊,这半天都没回来。” “莫不是掉茅坑里了?” “不行,太上皇,老臣得去看看!” “万一那小子淹死了,咱们大安宫可就少了个壮劳力啊!” 萧瑀、裴寂、王珪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对对对!” “同去!同去!” “那茅坑深,一个人拉不上来,得咱们四个一起去拉!” “太上皇,陛下,臣等告退!” 四个老头连滚带爬,跑得比刚才那帮女人还快。 眨眼间。 偌大的客厅里。 就剩下了李渊和李世民爷俩。 还有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牛油羊肉汤。 安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音。 李世民站在那里,手里的酒杯已经放下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把玩着那个酒杯。 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父皇……” “人都走了。” “您刚才说的?” “所谓何意?” “为何说儿臣是为了自己而活?” “难道儿臣这些年的南征北战,这些年的夙兴夜寐,都是假的吗?” 李渊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在锅里搅了搅,夹起一片烫得卷曲的羊肉,放进嘴里。 慢慢咀嚼。 咽下。 “坐。”李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别站着,跟审犯人似的。” 李世民坐下,身板挺得笔直,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二郎啊,朕想了这么一段时间,也想明白了。”李渊看着他,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朕问你,当初在太原,咱们为什么要起兵?” 李世民一愣:“因为……因为杨广无道,天下大乱,百姓民不聊生……” “屁!”李渊直接打断了他:“说实话!这屋里就咱们爷俩,别整那些写在史书上骗鬼的话!” 李世民噎住了,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 “因为……因为杨广猜忌咱们李家。” “因为若是再不起兵,咱们全家都要被砍头。” “因为……大哥不想死,儿臣不想死,父皇也不想死。” “对咯!”李渊一拍大腿:“这就是实话!咱们起兵,最开始是为了啥?” “是为了自保!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咱们李家,还有跟着咱李家的这一大家子人,能不当刀下鬼!” 李渊身子前倾,盯着李世民的眼睛:“那后来呢?后来咱们打进了长安,我当了皇帝,你当了秦王,又是为了啥?”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平定天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李渊替他说了:“什么是更好的生活?” “无非就是比寻常百姓吃得更好,住得更好,穿得更好。” “无非就是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无非就是……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顺便掌控别人的命运。” 李渊指了指桌子上的羊肉。 “就像这顿饭。” “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顿肉。” “咱们呢?” “想吃就吃,还得挑肥拣瘦,还得配上好酒。” “这就是咱们争天下的目的!” “这就是人性!” “这就是……自私!” 李世民听得浑身难受,这道理太赤裸,太露骨,太不符合他从小受到的儒家教育。 “父皇……” “可是……可是君为舟,民为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李渊接过了话茬。 “对。”李世民点头。 “那你琢磨琢磨,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啥?” 第109章 儿臣……受教了 李渊冷笑一声:“潜台词就是……” “你怕水把舟给翻了!” “你怕百姓造反!” “你怕你屁股底下那张龙椅坐不稳!” “你怕你吃不到这羊肉,喝不到这美酒!” “所以!” “你才要对百姓好!” “你才要当个好皇帝!” “归根结底!” “你还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你自己的皇位永固!为了咱李家的江山万代!” 李世民的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内心深处,那一层包裹着仁义道德的外衣,被父皇无情地撕开了。 露出了里面那个鲜血淋漓、充满欲望的自我。 “父皇……” “那……那照您这么说……” “这世上,就没有真正的大义了吗?” “那日在渭水河畔……” “您逼着儿臣给百姓下跪……” 李渊看着他那副较真的样子,叹了口气。 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 “傻小子。” “你还没明白。” “朕不是说你做得不对。” “也不是说你心里没有百姓。” “朕是说……” “顺序!” 李渊伸出一根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个圈。 “我是为了自己而活,而你,我的孩子,也是为了自己而活。” “这是天性,改不了,也不用改。” “但是,咱们过得更好的前提。” “是要让百姓过得好。” “这才能供养出咱们的生活,这才能让咱们安安稳稳地吃肉。” 李渊指了指窗外。 “百姓所求是什么?” “无非就是饿不着,冻不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只要你满足了他们这点卑微的要求。” “他们就会把你当神一样供着。” “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给你赋税,给你服役,给你去打仗,给你去送死!” “所以。” “对百姓好,就是对自己好。” “这叫投资!” “也叫共赢!” 李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就像朕做那炉子。” “你以为朕真的是菩萨心肠,见不得人间疾苦?” “或许有一点吧。” “但更多的。” “是朕不想看到大安宫门口堆满死尸,晦气!” “是朕不想看到那帮世家大族骑在朕头上拉屎,憋气!” “是朕想让这长安城安稳点,朕好舒舒服服地养老,顺气!” “你看。” “朕为了自己爽。” “顺手救了全城的百姓。” “百姓感恩戴德,世家吃瘪,朕还赚了名声和钱。” “这不好吗?” “这不比你整天把为了苍生挂在嘴边,哭丧着脸,把自己累得跟狗一样,要强得多吗?” “但是你想过没有,咱们李家,现在的皇室,就是这世上最大的世家大族!” “他们拿的是那租子,拿的是盐铁之利,拿的是天下书生的命脉,咱们呢?咱们拿的是天下人的命!” 李世民彻底呆住了,世界观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崩塌和重组。 以前,教他的是:大公无私,舍己为人。 现在父皇教他的是:极度自私,利己利人。 听起来,父皇的话似乎很混蛋,很冷血。 可仔细一琢磨。 却又是那么的真实。 那么的接地气。 “承认自己的自私。”李渊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语重心长:“没什么丢人的。” “只有承认了这一点。” “你才能看清这个世界。” “你才能不被那些虚名所累。” “你才能活得像个人。” “而不是一个被架在神坛上、泥塑木雕的圣君。” “圣君?”李渊嗤笑一声:“那是给死人当的,活人,就得有七情六欲,就得有私心杂念。” “二郎啊,你记住。” “当你为了自己的私心,比如想当千古一帝,想留名青史,去努力把国家治理好的时候。” “那才是最大的公义!而不是被人给架在那个位置的一个傀儡。” 房间里。 久久无声。 李世民低着头。 看着杯中的酒。 酒液中倒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不再是刚才那种充满神性光辉的、虚假的脸。 而是一张…… 困惑、挣扎、却又渐渐清晰的、凡人的脸。 许久。 抬起头。 眼神变了。 少了几分狂热,多了几分沉稳。 少了几分虚幻,多了几分务实。 端起酒杯。 对着李渊,深深一拜。 “父皇……” “儿臣……受教了。” “儿臣明白了。” “儿臣想做个好皇帝,是为了儿臣自己能名垂青史,是为了儿臣的子孙能坐稳江山,是为了儿臣能每天都像今天这样,安心地吃肉喝酒。” “所以。” “儿臣会对百姓好。” “因为他们是儿臣的衣食父母,是儿臣的本钱。” 李渊听完。 笑了。 这一次,是真心的笑。 “通透!” “这就对了嘛!” “来!干了!” 叮! 酒杯相撞。 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这深夜的大安宫里,显得格外悦耳。 李世民一口饮尽。 感觉这酒,比刚才更辣,但也更醇。 入喉如火。 烧得他浑身通透。 放下了那个沉重的圣人包袱。 捡起了那个真实的自我。 感觉…… 轻松多了。 “行了。” 李渊放下酒杯。 “课上完了。” “肉也吃得差不多了。” “赶紧滚蛋吧。” “天也不早了,朕要睡觉了。” “明个去海池里给朕抓俩祥瑞来,许久没吃了,还挺想吃的。” 李世民站起身,帮李渊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自然亲昵。 “是。” “儿臣告退。” “父皇……保重身体。” “知道了,啰嗦。” 李世民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到门口时。 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 那个穿着军大衣的老头,正翘着二郎腿,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一脸的惬意。 “我是为了自己而活……”李世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窗外的雪虽然停了,但那股子寒意却更是往骨头缝里钻。 可这三层小楼的主卧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蓝色的火苗子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甚至带着几分燥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不仅能助眠,还有点……别的妙用。 此刻,大床上正翻滚着红浪。 “陛下……” 宇文昭仪的声音,带着几分娇羞,几分微喘,像是那春日里刚刚解冻的小溪,软糯得让人心尖发颤。 “嘿嘿……” 李渊喘着粗气,那张老脸在酒精和荷尔蒙的刺激下,红得跟关公似的。 今晚那顿羊肉吃得太补了。 再加上那几杯陈年好酒下肚。 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爱妃啊……” “朕今儿个高兴。” “二郎那个混小子,总算是开窍了。” “朕这心里头……舒坦!” “陛下……慢点……”宇文昭仪伸出藕臂,环住李渊的脖子。 他是这大安宫的天。 也是她的天。 “慢??笑话!” “朕的字典里,就没有慢这个字!!” 第110章 弹簧床,塌了 “想当年,朕带着兵马千里奔袭长安,那就是一个字——快!” “爱妃啊,这骑马,好不好玩!” 李渊大笑一声。 那张紫檀木的大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吱呀——吱呀——”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暧昧。 “陛下……”宇文昭仪羞得把脸埋进了李渊的胸口:“不想骑大马了,有些累。” “累就对了,哪有不累的!” “给朕……!” 一声巨响。 紧接着。 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咔嚓!咔嚓!稀里哗啦! 原本平整、富有弹性的床面,瞬间失去了一侧的支撑。 “卧槽!” 李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这辈子最接地气的国骂。 整个人就顺着那个塌陷的大坑,栽了下去。 而且是…… 以一种非常不雅观、非常扭曲、且完全违背了人体工程学的姿势。 栽了下去。 “啊——!” 宇文昭仪发出了一声尖叫。 “咚!” 一声闷响。 尘土飞扬。 幔帐塌落。 原本温馨暧昧的寝殿,瞬间变成了灾难现场。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炉子里火苗燃烧的噼啪声。 还有…… 李渊那压抑在喉咙里的、痛苦的呻吟。 “哎哟……” “嘶……” “我的……我的老腰啊……” 李渊趴在废墟里。 姿势极其怪异。 左腿挂在还没塌的床板上,右腿陷在坑里,上半身扭成了一个麻花。 最要命的是。 腰间传来了一阵钻心的剧痛。 火辣辣的。 动弹不得。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宇文昭仪吓坏了,顾不得自己身上的凌乱,也顾不得刚才那一下摔得屁股生疼。 赶紧手忙脚乱地从一堆被子里爬出来,去扶李渊。 “别!别动!” 李渊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比刚才干那事儿出汗还快。 “断了……断了……” “好像……闪着了……” 宇文昭仪吓得脸都白了。 “断了?龙腰断了?”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来人啊!传太医!快传太医!” “闭嘴!”李渊咬着牙,低吼了一声:“传什么太医?” “嫌朕不够丢人是不是?” “堂堂太上皇,把床给弄塌了,还把腰给闪了?” “这要是传出去……” “朕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明天魏征那个田舍翁能把朕喷死在史书上!” 李渊深吸一口气,试着动了动腿,还好,腿有知觉。 又试着动了动胳膊。 也行。 就是腰。 那地方像是生锈了的轴承,稍微一动就嘎吱乱响,疼得要命。 “扶……扶朕起来。” “慢点……慢点……” “哎哟……轻点!” 宇文昭仪含着泪,小心翼翼地把李渊从那堆废墟里扒拉出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扶到了旁边的沙发上躺下。 李渊瘫在沙发上。 像是一条刚被捞上岸的咸鱼。 大口喘着气。 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茫然。 许久之后,指着那个塌了一半的龙床。 “去。” “给朕掀开。” “朕倒要看看。” “是哪个王八蛋背叛了朕!” 宇文昭仪不敢怠慢。 赶紧走过去,费力地把那厚厚的床垫子掀开。 只见床板下面。 原本排列整齐的弹簧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正中间。 有几根最为粗壮的弹簧。 断了。 若是刚才李渊再往下一点…… 那后果…… 不堪设想! 李渊看着那几根断裂的弹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最中间的那根,距离刚才的他,也就只差了一层床板。 “他娘的,差点就菊花残了……” 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顾不上腰疼了。 用尽全身力气。 发出了一声震彻整个大安宫的怒吼: “公输木——!!!” “你个狗东西!给朕滚过来——!!!” 声音。 穿透力极强。 不仅震得屋顶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落。 更是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寂静的大安宫上空。 隔壁院子。 四个老头在侍女的伺候下,一边泡着脚,一边搓着麻将。 “崩——!” 一声闷响。 地面似乎都震了一下。 “啥动静?” 裴寂吓得脚一哆嗦,差点把洗脚盆踢翻。 “地龙翻身了?” “不像。” 萧瑀侧着耳朵听了听。 “像是……什么重物塌了。” “听着方位……好像是太上皇那栋楼?” 四个人面面相觑。 眼神里都闪烁着一丝……不可言说的八卦之光。 大家都是过来人。 都是老司机。 这深更半夜的。 太上皇那边传来了这种动静。 这…… 紧接着。 李渊那一声怒吼传来了。 “公输木——!!!” “嚯!八万”王珪一脸的震惊:“太上皇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喊公输木?” “公输木不是回工部了么?杠,东风。”裴寂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猥琐的笑容。 “各位。” “你们猜。” “这大半夜的。” “太上皇在寝殿里。” “把什么东西给弄塌了?” “还要找修床的木匠?” 萧瑀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 老脸一红,啐了一口。 “裴监!慎言!” “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不过……” “太上皇这把年纪了。” “还能有这等……威猛?” “居然能把床给……弄塌了?” 封德彝在一边嘿嘿直乐,片刻后,脸色一变。 “床塌了是小事。” “万一太上皇伤着了……” “那咱们大安宫的天可就塌了。” “快!” “穿衣服!” “去看看!” “就算帮不上忙,去给太上皇递个跌打酒也是好的!”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封德彝动作最快,毕竟没脱完。 一边穿一边喊: “你们去隔壁,我去叫薛万彻!” “这事儿得让他去抓人!” “公输木那小子住得远,在工部那边呢!” …… “公输木?” “狗东西?” “滚过来?” 薛万彻听完封德彝的描述,点了点头,他脑回路很简单。 太上皇生气了。 很生气。 后果很严重。 既然喊公输木滚过来,那就说明公输木犯了弥天大罪。 作为大安宫的头号打手。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把人抓来! 不管那人是在睡觉,还是在拉屎! 第111章 来日……方长 “啊——!” 薛万彻大吼一声。 连衣服都没穿。 就穿着条大裤衩子,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 赤着脚冲进了风雪中。 “公输木!” “你个狗东西!” “给俺等着!” 大安宫驻工部办事处,公输木正缩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梦里。 他梦见自己造出了一种能飞的木鸟,正载着太上皇在天上飞呢。 太上皇夸他是鲁班再世,要赏他个大官做。 突然。 “嘭!” 一声巨响。 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 紧接着。 一个黑塔般的身影冲到了他的床前。 那一身的寒气,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公输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就看见一张大脸贴在自己面前。 那是薛万彻的脸。 狰狞。 凶狠。 还挂着鼻涕。 “啊——!” 公输木吓得一声惨叫。 “鬼啊!” “鬼你大爷!”薛万彻二话不说,连人带被子一把就把公输木给扛了起来。 “走!” “太上皇召见!” “晚了砍你的头!” “哎哎哎!不是鬼?薛将军?薛爷爷!” 公输木在被子里挣扎。 “让我穿个衣服啊!” “外面冷啊!” “我只穿了亵衣啊!” “穿个屁!”薛万彻大步流星往外走:“太上皇正发火呢!” “你还想穿衣服?” “光着去那是负荆请罪!” “忍着点!” “跑起来就不冷了!” 腊月二十三的深夜。 宫里出现了一道奇景。 一个光着膀子的猛男,扛着一个裹在被子里的粽子。 在雪地里狂奔。 那个粽子还在不停地惨叫。 “救命啊——!” “我不想死啊——!” “我的鞋——!” 沿途的禁军想拦,看着是薛万彻,跑的方向还是大安宫,只能作罢。 三层小楼。 气氛比晚上吃羊肉的时候还要凝重一百倍。 李渊瘫在沙发上,腰上敷着热毛巾。 手里拿着一根…… 从床垫里拆出来的、断掉的弹簧。 那张脸。 黑得像锅底。 眼神里杀气腾腾。 门口。 四个老头缩头缩脑地挤在那。 想进来,又不敢。 想笑,也不敢。 只能一个个憋得脸通红。 裴寂手里还真拿了一瓶跌打酒。 王珪手里拿着本书,假装在看,其实眼睛一直往那张塌了的床上瞟。 “太……太上皇……” 裴寂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没事吧?” “要不要……传太医?” “滚!” 李渊没好气地骂道。 “看什么看?” “没见过床塌了?” “朕的身体没问题!” “朕的腰好着呢!” “哎哟……” 刚说完,稍微动了一下,疼得他又是一阵呲牙咧嘴。 就在这时。 楼梯口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 “陛下!” “人带到了!” 薛万彻扛着公输木冲了进来。 把公输木往地上一扔。 噗通。 公输木从被子里滚了出来。 穿着单薄的亵衣,光着脚,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一抬头。 看见李渊那张杀人的脸。 看见那张塌了的龙床。 再看看李渊手里那根断了的弹簧。 作为大安宫首席木匠兼工程师,他瞬间明白了,完了,这是……翻车了。 “陛下饶命啊!” 公输木一个头磕在地上。 “臣知罪!臣该死!” “臣不该……臣不该……” 不该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啥,这弹簧,完全就是李渊要求做的,当初试验的时候,十个玄甲卫踩上去蹦也没蹦断啊。 李渊把手里的弹簧狠狠地摔在公输木面前。 当啷一声。 弹簧弹跳了几下,滚到了墙角。 “朕跟你说过多少次!” “弹簧!弹簧!” “要的是韧性!韧性!” “不是硬!” “你给朕用的这是啥?” “这特么是小浣熊还是魔法士!” “稍微一用力就断!” “你是想摔死朕吗?” “你是想让朕成这史书上第一个死在寻乐子的皇帝么?!” 这话一出。 门口那四个老头再也忍不住了。 裴寂赶紧捂住嘴。 把脸转过去。 肩膀剧烈抖动。 萧瑀和王珪也是憋得满脸通红。 太上皇这词儿用得实在是太精辟了! 公输木吓得都快尿了。 “陛下!冤枉啊!” “臣也不想啊!” “可是……可是试验的时候真没事,玄甲卫他们能作证,十个人都没踩塌。” “真的,臣试了几百次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臣以为……以为陛下您动作没那么大……” “谁知道……” 公输木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大坑。 心里暗道:太上皇您这把年纪了,这动静也太大了吧?这得多大的冲击力才能把这钢给崩断啊? 算了,马上就要死了,死就死了吧,解脱了。 “闭嘴!”李渊脸一红,恼羞成怒。 “你的意思是朕的错咯?” “是朕劲儿太大了?” “臣不敢!臣不敢!”公输木把头埋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李渊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也知道。 这事儿,不能全怪公输木。 这是时代的局限性。 大唐现在的冶金技术,还停留在炒钢和灌钢法上。 能弄出铁皮炉子已经是极限了。 这是一整个工业体系的问题。 不是一个木匠能解决的。 “行了。”李渊摆摆手:“别磕了,地板磕坏了你还得修。” “这破玩意儿,给朕拆了!” “以后朕睡硬板床!” “是是是!臣遵旨!臣这就去办!”公输木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裹着被子就要跑。 “慢着。”李渊又叫住了他。 “既然来了。” “也不能白来。” “朕这腰……伤了。” “需要养着。” “你回去,给朕弄个轮椅。” “要带轱辘的。” “要推着省劲的。” “要是这轮椅再塌了……” “朕就让你光着腚去东西市游街!” “啊?”公输木傻眼了。 轮椅? 这又是什么神仙物件? 但看着李渊那只已经摸向拖鞋的手。 哪里敢多问。 “是!臣这就去造!造最好的!” 说完。 连滚带爬地跑了。 比兔子还快。 闹剧结束了。 薛万彻被赶回去睡觉了。 四个老头也被赶走了,临走前裴寂留下了跌打酒,还一脸坏笑地嘱咐宇文昭仪要给太上皇好好揉揉。 寝殿里。 又恢复了安静。 只是那张塌了的床,依然触目惊心。 李渊躺在沙发上。 宇文昭仪跪在一旁,手里倒了跌打酒,轻轻地给他揉着腰。 手劲适中。 热乎乎的。 “陛下……” 宇文昭仪红着脸,小声说道。 “还疼吗?” “疼。” 李渊哼哼唧唧地说道。 “这老腰,怕是得养一阵子了。” “可惜了……” “可惜啥?”宇文昭仪问。 “可惜了刚才那股子劲儿……” 李渊叹了口气。 一脸的遗憾。 “朕正准备大杀四方呢。” “结果……”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 “噗嗤。”宇文昭仪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您啊……” “就别贫了。” “好好养着吧。” “来日……方长。” 李渊看着她那张宜喜宜嗔的脸。 心里一动。 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是啊,方长。” 宇文昭仪娇嗔道:“陛下您动不了了,那……” “朕的腰不敢用力。”李渊一脸苦大仇深。 宇文昭仪跪坐在地上嘿嘿一笑:“陛下不用用力,躺着就行……” 第112章 没熬过去的人 雪,停了两天。 但长安城并没有因此变暖,反而因为化雪,那股子湿冷劲儿,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毛孔往骨髓里扎。 大安宫的院子里,积雪已经被扫干净了,露出了青灰色的水泥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 “太上皇,您……您试试?” 公输木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手里推着一个怪模怪样的椅子。 这把轮椅,通体用坚硬的枣木打造,扶手和靠背上包着厚厚的小羊皮,里面填充了不少绸缎,软得像云彩。 最绝的是轮子。 不是普通的木轮子,而是外面包了一层厚厚的小羊皮。 李渊裹着军大衣,腰上缠着厚厚的护腰,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个怪物。 “这玩意儿……结实吗?” “别朕刚坐上去,又塌了。” “到时候朕这腰可就真废了。” “不能够!绝对不能够!” 公输木拍着胸脯保证。 “太上皇,这椅子,微臣让薛万彻将军坐上去蹦跶了半个时辰!” “而且我准备每隔一个月就给您做一个,避免因为时间长了,又坏了。” “到时候每一个都让薛将军去试,您就放心吧!” “薛万彻坐过?” 李渊眉头一皱。 “那朕得垫个垫子,那蛮子屁股大,别给朕坐变形了。” 在宇文昭仪和张宝林的搀扶下。 李渊龇牙咧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尊贵的、受了伤的屁股,挪到了轮椅上。 “哎哟……慢点……慢点……” “腰……腰……” 终于,坐稳了。 李渊试着往后靠了靠。 软。 真软。 又试着轻轻晃了晃身子。 稳。 真稳。 “嘿!” 李渊眼睛亮了。 “有点意思啊!” “公输木,你个狗东西,还真有点本事!” “这玩意儿,比朕那摇椅坐着都舒服!” 公输木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把冷汗。 “谢太上皇夸奖!” “这轮椅还带刹车呢!您看这儿,一拉杆子,就停了!” 李渊试了试刹车,玩心大起。 “来来来!” “谁来推朕一把?” “老臣来!老臣来!”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四个老头,本来在旁边看热闹。 一听这话,争先恐后地冲了上来。 这可是个献殷勤的好机会啊! “都别抢!我来!” “我年轻!我有劲!” 封德彝一把推开裴寂,抢占了推车位。 “走着!” 李渊大手一挥。 “目标!大安宫门口!” “冲刺!” “得嘞!” 封德彝把袍子一撩,塞进腰带里。 推着李渊就开始跑。 “让开让开!太上皇出巡了!” 呼呼呼—— 轮椅在水泥地上飞驰。 不得不说,公输木的手艺是真不错。 这么快的速度,李渊坐在上面,竟然感觉不到多少颠簸,只有风刮过脸颊的爽快感。 “爽!” “加速!加速!” “超过去!把前面那只狗超过去!” 李渊兴奋地大喊大叫。 仿佛他坐的不是轮椅,而是赤兔马。 大安宫里。 出现了一道奇景。 一个老头推着另一个老头,在院子里飙车。 后面跟着三个老头气喘吁吁地追。 还有一群太监宫女吓得尖叫。 “慢点!太上皇慢点!” “那是花坛!那是花坛啊!” “吱——!” 就在轮椅即将撞上花坛的一瞬间。 李渊猛地拉下了刹车杆。 轮椅在地上划出一道黑色的痕迹,稳稳地停住了。 距离花坛,只有不到一寸。 “呼……” 李渊长出一口气。 惊魂未定,却又刺激无比。 “好车!” “公输木!赏!” “赏你……赏你给朕做个软乎的大床!” 玩够了。 闹够了。 李渊让封德彝推着他,慢慢地走到了海池后面的小山上。 这里地势高。 能看到半个长安城。 此时。 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 年味儿很浓。 大街小巷都挂起了红灯笼。 因为煤价降了,供应足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白烟。 那烟气在空中汇聚,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这座庞大的城市。 看着很是祥和。 很是繁华。 可是。 李渊的眼神,却越过那些红灯笼,越过那些喧嚣的街市。 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看向了城南的那片贫民区。 那里。 没有红灯笼。 只有白色的幡。 在寒风中,凄厉地飘扬。 “那是啥?” 李渊指了指那边。 其实他知道那是啥。 但他还是问了。 封德彝顺着手指看去。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是他最不愿意提起,也最不愿意让太上皇看到的东西。 上次看到了渭水河北岸,这老头给自己折腾了半个月,这还没过去多久呢…… “陛下……” “那是……那是出殡的队伍。” “出殡?” 李渊眯了眯眼。 “这快过年了。” “怎么这么多人出殡?” “那个方向……好像排成了长龙啊。” 封德彝沉默了。 身后的裴寂、萧瑀、王珪也沉默了。 他们刚从外面回来,刚经历了那场发炉子的义举。 他们比谁都清楚。 那个方向,意味着什么。 “回……回陛下。” 王珪叹了口气,上前一步。 “那是……之前没熬过去的人。” “前些日子,天太冷,炭太贵,煤又还没运到。” “很多老弱病残……” “没挺住。” “这几天天稍微暖和点了,家里人……就给发丧了。” 李渊没说话。 他的手,抓紧了轮椅的扶手。 指节有些发白。 刚才飙车时的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深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推朕去看看。” 李渊突然说道。 “啊?” 众大惊。 “陛下!不可啊!” “那里晦气!” “而且路不好走,您这腰……” “朕说,去看看!”李渊的声音不大:“这次朕不去跟前,就在城墙根底下,远远地看一眼不行吗?” 四人对视一眼。 知道拦不住。 只能硬着头皮。 “是……” 大安宫外。 靠近城墙的一处高坡。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巡逻的禁军偶尔经过。 此时。 李渊坐在轮椅上。 身上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腿上盖着毯子。 封德彝推着他。 其他三人跟在后面。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壶酒。 从这里。 能看得更清楚。 那条蜿蜒的白色长龙,在灰暗的街道上缓缓蠕动。 第113章 系统……你终于干了件人事啊! 哭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不像东市那天晚上的欢呼声那么震耳欲聋。 这哭声。 是压抑的。 是低沉的。 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 李渊看着。 看着那一具具薄皮棺材。 有的甚至连棺材都没有,就是用草席卷着。 后面跟着披麻戴孝的亲人。 有的手里还拎着刚领到的蜂窝煤炉子。 炉子里的火很旺。 可是。 那个能烤火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是谁家的孩子?” 李渊指着队伍末尾的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孝衣,手里抱着个牌位,冻得小脸通红,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看着……也就跟丽质差不多大吧。” 裴寂看了一眼,叹息道: “陛下,那是城南老刘家的孙女。” “老刘头是个铁匠,当初大安宫在建的时候,这老刘头还来帮忙来着,前些日子为了给孙女省口炭,把自己给冻死了。” “听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没烧热的汤婆子。” 李渊的心,抽搐了一下。 铁匠。 为了省口炭。 冻死了。 而现在,满城的铁匠都在日夜赶工,造那些能救命的炉子。 这讽刺吗? 这太讽刺了。 “那又是谁?” 李渊又指了一个。 那是个老妇人,趴在一口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几次昏厥过去。 “那是张屠户的老娘。” 萧瑀低声说道。 “张屠户身强力壮的,本来能熬过去。” “可是那天晚上,为了去抢最后一批高价炭,被人……被人打死了。” “就为了那筐炭。” 李渊闭上了眼睛。 不想再看了。 可是那哭声,那白色的幡,那漫天飞舞的纸钱。 却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怎么也挥之不去。 “煤价降了。” 李渊喃喃自语。 “炉子也有了。” “甚至朕还让你们去捐了。” “可是……” “还是死了这么多人。” “陛下……” 封德彝小声劝道。 “这就是命。” “天灾人祸,非人力所能及。” “您已经做得够好了。” “若不是您的蜂窝煤,这长安城恐怕要死更多人,今年比起前些年头,已经好太多了。” “我知道。”李渊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酒杯:“那太平盛世,每年也都有冻死的人,何况现在这天下刚定呢。” “这是天灾,不是人祸,只是看着这场景,有些不舒服罢了,来,给朕倒酒。” 封德彝把酒倒满。 酒是好酒,那是李世民昨晚送来的贡酒。 在寒风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一杯。” 李渊举起酒杯。 对着那条白色的长龙。 对着那漫天的纸钱。 对着这繁华却又残酷的长安城。 “敬你们。” “朕无力回天,只希望你们好走。” 哗啦。 酒洒在雪地上。 融化了一小片积雪。 露出了下面黑色的泥土。 那是这大唐最真实的底色。 与此同时。 甘露殿。 李世民也在看。 不过他看的不是窗外,而是手中的奏折。 那是京兆尹刚刚送上来的武德九年冬,长安因灾死亡名录。 厚厚的一本。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 都标注着死因:冻死、饿死、病死、踩踏致死、斗殴致死…… 李世民的手在抖,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头,此刻荡然无存。 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他用煤山打败了世家,拯救了苍生。 可是看着这本名录。 他才知道。 这场仗。 没有赢家。 “三千八百二十一人。” 李世民念出这个数字,声音沙哑。 “这还只是长安城内。” “城外呢?” “关中呢?” “整个大唐呢?” 房玄龄站在下首,低着头,不敢说话。 这个数字,太沉重了。 “陛下。”杜如晦硬着头皮道:“虽然伤亡惨重。” “若非陛下果断决策,引入并州煤,恐怕这数字要翻上十倍不止。” “陛下今年刚登基,有所不知,往年的数字,比今年都要翻上十倍不止。” “现在民心尚稳,百姓们都在感念皇恩……” “感念皇恩?”李世民苦笑一声,把奏折随手扔在桌上:“感念朕让他们没全死绝吗?” 他站起身。 走到地图前。 看着那辽阔的大唐疆域。 脑海里回荡着昨晚李渊的话。 “你只是为了你自己而活。” “百姓是你的本钱。” “本钱……” 李世民握紧了拳头:“朕的本钱亏了啊,亏大发了!” “传旨!” 李世民猛地转身。 “令户部!” “从内库拨银十万两!” “抚恤死难者家属!” “每户……发一个月的口粮!发一百个煤球!” “令工部!” “加紧打造炉子!” “不仅要长安有,还要往周边州县送!” “朕要让这煤火,烧遍整个关中!来年,烧遍整个大唐。” “朕,不想再看到这本名录了!” “是!”群臣领命。 甘露殿内,再次忙碌起来。 只是这一次。 少了几分浮躁。 多了几分沉重和务实。 …… 风,越来越大了。 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一样。 李渊在轮椅上坐了半个时辰了。 酒撒完了。 人也看完了。 那股子悲天悯人的劲头过去之后。 现实的问题来了。 冷。 真特么冷。 腰虽然有护腰,但毕竟受了伤,血液循环不畅。 再加上一直坐着不动。 这会儿。 下半身开始发麻。 那股子寒气,顺着脚底板,透过厚厚的棉靴,直往腿肚子里钻。 像是两条冰蛇在腿上爬。 “嘶……” 李渊打了个哆嗦。 吸了吸鼻涕。 “那啥……” “咱们……回去吧?” “朕这腿……好像没知觉了。” 封德彝赶紧过来推车。 “陛下,您没事吧?” “是不是冻着了?” “要不老臣背您?” “背个屁!”李渊骂道:“你那老腰比朕好不到哪去!” “赶紧推!” “回屋!” “上炕!” “朕要泡脚!” 四人赶紧推着李渊往回跑。 可是。 出宫容易回宫难。 宫里比外面的地势要高,这会儿是上坡路,地上还有积雪。 轮椅颠簸起来。 每颠一下。 李渊的腰就疼一下。 腿就麻一下。 “哎哟……慢点……” “疼疼疼……” “朕这腿啊……怎么跟木头桩子似的……” 李渊一边哼哼,一边揉着自己的大腿。 “这人啊……”李渊缩着脖子,嘀咕了一句:“天一冷了,就是个坎。” “来之前,光膀子睡雪地都不怕。” “现在老了,稍微吹点风,就觉得自己要挂了。” “能不能熬过去……都不好说啊。” “冷啊……” “真是冷啊……” 就在李渊感叹人生苦短、岁月无情、老年人怕冷是自然规律的时候。 脑海里。 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深刻体会到了极寒之苦,并触发了老年人畏寒”的生理痛点。】 【系统判定:宿主对保暖需求达到S级。】 【恭喜宿主!】 【获得特殊奖励:顶级羽绒服制作工艺,含羽绒处理、面料防钻绒技术!】 李渊愣住了。 坐在颠簸的轮椅上。 张大了嘴巴。 连腰疼都忘了。 “羽……羽绒服?” “系统!” “你终于干了件人事啊!” 第114章 羽绒服 李渊在心里狂吼。 “朕正愁这军大衣太重,压得朕腰疼呢!” “快快快!” “把图纸给朕!” 【图纸已发放至宿主脑海】 【附赠:简易羽绒清洗脱脂配方一份,已存放在宿主枕头底下】 李渊乐了。 乐得合不拢嘴。 刚才那股子悲天悯人的情绪,瞬间被搞事业的兴奋给冲淡了。 “传令!” “让御膳房把这两天杀的鸡、鸭、鹅!” “所有的毛!” “都给朕留着!” “一根都不许扔!” “谁要是敢扔一根毛,朕就拔光他的毛!” 四个老头懵了。 鸡毛? 鸭毛? 鹅毛? 太上皇这是……受刺激了? 刚才还在哭冻死骨。 这会儿又要玩鸟毛? “陛下……您这是要……做毽子?”裴寂小心翼翼地问。 “你个老东西懂个屁。”李渊大笑一声:“走!去抓鹅!” 回到大安宫。 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麻了。 直接让人把公输木又给拎了过来。 顺便还叫来了尚衣局的几个老裁缝。 还有万贵妃、张宝林她们这群女眷。 屋子里。 摆满了各种口袋。 里面装的,全是刚从御膳房,甚至是从宫外菜市场紧急收购来的……毛。 鸡毛、鸭毛、鹅毛。 混在一起。 那味道…… 简直了,把人熏个跟头的腥臭味。 “呕……” 张宝林捂着鼻子,差点吐出来。 “太上皇……您这是要干嘛呀?” “这味儿……也太冲了。” “这能做宝贝?” “您确定不是想熏死我们?” 公输木也是捏着鼻子,一脸的嫌弃。 “陛下,这玩意儿……连乞丐都不要啊。” “又脏又臭。” “做枕头都嫌硬。” 李渊坐在轮椅上。 手里拿着把扇子,扇了扇那股味儿。 一脸的鄙视。 “你们懂个屁。” “这叫原材料!” “经过朕的处理,这就叫……白黄金!” “听好了!” 李渊开始发号施令。 “第一步!挑!” “把那些硬的梗,那些带血的毛,都给朕挑出去!” “朕只要那种细软的、带绒的、像蒲公英一样的毛!” “尤其是鸭鹅肚子底下的那一块!” “那叫极品绒!” “第二步!洗!” “公输木,你给朕造个大锅!” “烧开水!” “往里加碱面!加皂角!加石灰水!加烈酒!” “给朕煮!” “煮它个半个时辰!” “把那上面的油!那上面的味儿!都给朕煮没了!” “然后再烘干!” “烘得蓬松!烘得软绵绵!” “第三步!缝!” 李渊看向那几个老裁缝,还有万贵妃她们。 “你们的任务最重。” “朕要你们用最细的布,最密的针脚。” “给朕缝一种特殊的衣服。” “这衣服,要有两层皮。” “中间要把这些绒毛塞进去!” “还要缝成一格一格的,像豆腐块一样!” “不能让毛跑出来!” “谁要是缝漏了,朕就让他把这鸭毛吞下去!”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把鸭毛……塞进衣服里? 这能穿? 那不成了鸭子精了? 而且还要煮?还要烘?还要缝格子? 这听着……怎么这么像做菜呢? “都愣着干啥?” 李渊一拍轮椅扶手。 “动起来啊!” “谁要是做好了。” “朕赏他一件!” “以后冬天出门,穿这一件顶十件皮袄!” “还不快去!” “是是是!” 众人虽然满肚子疑惑。 但太上皇发话了,谁敢不从? 三天后。 大安宫,制衣坊。 空气中那股子腥臭味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那些经过高温脱脂、清洗、烘干后的鹅绒。 此刻正堆在桌子上。 洁白如雪。 轻盈如云。 稍微一吹,就漫天飞舞。 “好东西啊……” 万贵妃伸手抓了一把。 软。 真软。 而且手放进去,立马就能感觉到一股暖意。 “没想到,那脏兮兮的毛,洗干净了竟然是这样的。” 几个老裁缝正趴在案头上。 手里拿着最细的针。 正在缝制第一件样衣。 面料用的是细密的丝绸。 款式是李渊设计的。 立领、收腰、短款。 看着有点像胡服,又有点像后世的夹克。 “最后一道工序了!” 李渊坐在轮椅上监工。 “充绒!” “给朕塞!” “塞得满满的!” “别舍不得料!” 张宝林和宇文昭仪,带着宫女们。 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鹅绒,塞进一个个预留好的格子里。 然后迅速封口。 拍打。 原本干瘪的衣服。 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 变得圆滚滚、胖乎乎的。 像是个刚出炉的大面包。 “成了!” 随着老裁缝剪断最后一根线头。 大唐第一件羽绒服。 诞生了。 通体玄色,上面绣着简单的云纹,看着有些臃肿。 但拿在手里…… “这也太轻了吧?” 薛万彻凑过来,伸手拎了一下。 差点给扔飞了。 “陛下,这玩意儿能保暖?” “还没俺的铁甲重呢!” “就这轻飘飘的,风一吹不就透了?” “算了,我先回校场吧,晚点再过来。” “你懂个屁!跑的还挺快。”李渊白了他一眼。 “来!” “给朕穿上!” 在众人的伺候下。 李渊脱掉了那件死沉死沉的军大衣。 换上了这件羽绒服。 盘扣扣好。 袖口束紧。 领子立起来。 盏茶后。 李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云彩给包围了。 “呼……” “这才是人穿的衣服啊!” 试着动了动胳膊。 轻便! 灵活! 不再像裹着粽子一样笨拙。 “推朕出去!” 李渊大手一挥。 “朕要去雪地里!” “朕要去感受一下!” “这大唐的冬天,到底还能不能冻着朕!” 大安宫门口。 李渊穿着羽绒服。 坐在轮椅上。 在寒风中。 敞开怀抱。 “来啊!” “风啊!雪啊!” “往朕怀里钻啊!” “看看是你们冷!” “还是朕的鹅毛热!” 裴寂等四个老头跟在后面。 裹着厚厚的皮袄,还在那哆嗦。 看着太上皇穿着那件怪模怪样的鼓包衣服。 在那大呼小叫。 一个个面面相觑。 “真不冷?” “看着那么薄……” “太上皇是不是冻傻了?” 李渊回头。 看着这几个冻得跟鹌鹑似的老头。 嘿嘿一笑。 “怎么?” “羡慕吗?” “想要吗?” “推着朕去校场那边显摆一圈,到时候朕赏你们一件!!” “对了,一会推着朕去一趟太极殿,这个点,二郎应该在那。” 第115章 朽木不可雕也! 封德彝赶紧推着轮椅,直奔校场而去。 大安宫的校场。 雪被铲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黄土地。 一群皇孙,穿着厚厚的练功服,正扎着马步。 一个个小脸冻得通红,鼻涕挂在嘴边,也不敢擦。 因为薛万彻正提着一根哨棒,像个门神一样在前面晃悠。 “腿抖什么?” “没吃饭啊?” “屁股低下去!腰挺直!” “谁要是敢偷懒,俺就把他扔到雪堆里去醒醒神!” 薛万彻的大嗓门,震得树上的积雪都在抖。 这蛮子,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单衣,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两条毛茸茸的粗胳膊,热气腾腾的。 李渊被推了过来。 看着这群孩子。 虽然心疼,但他没说话。 玉不琢,不成器。 这帮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秧子,不吃点苦,将来怎么守这大唐的江山? “陛下!” 薛万彻眼尖,看见了轮椅,赶紧跑过来行礼。 “您咋出来了?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是来追着我骂的吧。” “朕闲得慌?”李渊摆摆手,示意他免礼,然后,上下打量着薛万彻。 这蛮子,确实壮。 那身板,跟座铁塔似的。 “万彻啊。” 李渊突然开口。 “朕一直知道你是个猛将。” “当年在幽州,你带着几十骑就敢冲阵。” “但是……” 李渊眯了眯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到底有多猛?” “能不能给朕交个底?” 薛万彻一愣。 挠了挠头。 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憨厚,又带着几分属于武人的傲气。 想了想,很认真道: “陛下。” “若是比试,点到为止,不动兵器,不玩阴招。” “这大唐,也就秦老二和尉迟黑子能跟俺比划比划。” “秦老二枪法精绝,尉迟黑子力大无穷,俺要想赢他们,得费点劲。” 说到这。 薛万彻顿了顿。 眼神变了。 “但若是搏命。” “若是上了战场,不讲规矩,只分生死。” “只要让俺近了身。” “这大唐……” “无一人是俺的对手!” “哪怕是秦老二,俺拼着受伤也能掰断他的脖子!” 李渊听得一惊。 好家伙。 这蛮子,口气不小啊。 “好!” 李渊赞许地点点头。 “有这股子气势,才配当朕的教头!” 就在君臣二人闲聊的时候。 王珪从身后气呼呼地站了过来。 “陛下!” “这几日您受伤了,臣有些话一直憋着没敢说。” “今日您来校场了,那臣有些话,不得不说了,再这么下去,这书没法教了!这武也没法练了!” “咋了?”李渊问,“谁又惹你了?” “还能有谁?您看!”王珪伸手一指,指向队列的最后面。 李佑这小子,此时正蹲在地上,假装系鞋带。 系了半天都没系好。 一边系,还一边偷偷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眼神还贼溜溜地乱飘,看着前面薛万彻没注意,赶紧又是一口。 “李佑!” 李渊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是这小子。 “陛下!” 王珪痛心疾首。 “咱算算时间,薛万彻过来还没半盏茶的功夫,他就蹲那半天不起来。” “一转身的功夫,他就蹲那吃上了!” “臣有些话真是憋了很久了,前几日臣训他,他还顶嘴!” “说他是皇子,以后是当王爷的,不用练这些苦哈哈的功夫,也不用学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有侍卫保护就行了!” “您听听!这是人话吗?”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李渊听着,脸色沉了下来,看着那个还在往嘴里塞肉干的小子。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和厌恶。 这小子,不仅懒,而且坏。 那种骨子里的坏。 历史上,这货后来在齐州造反,杀了自己的老师权万纪,最后被李世民赐死。 看来。 有些东西,是从小就带在骨子里的。 哪怕是在这大安宫里改造了这么久,也没把他那身懒骨头给剔出来。 “薛万彻。” 李渊喊了一声。 “在!” “去。” “把那小子嘴里的肉给朕抠出来。” “然后让他去跑圈。” “跑到吐为止!” “得嘞!” 薛万彻大步走过去。 像拎小鸡仔一样把李佑拎了起来。 李佑吓得哇哇大叫:“你敢!我是燕王!我父皇是……” “啪!”薛万彻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闭嘴!这大安宫,你爹来了也得听他爹的!” “让你跑,你就得跑!” “再废话,俺把你扔到房顶上去!” 看着李佑哭爹喊娘地被赶去跑步。 李渊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 “没救了。” “这号练废了。” 转头对薛万彻道: “万彻啊。” “既然你这么猛。” “光在这喊口号,摆架势,这帮孩子们看不出来你有多厉害。” “他们只会觉得你凶,觉得你是个只会打人的蛮子。” “得让他们开开眼。” “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杀人技!” 薛万彻眼睛一亮。 “太上皇,您的意思是……” “找人来练练?” “跟谁?尉迟黑子吗?” “俺手痒好久了!” 李渊嘴角勾起一抹笑:“朕正好要去太极殿,给你抓个陪练来,顺便看看你小子刚才说的是不是糊弄朕的。” 太极殿。 地龙烧着,但也抵挡不住那偶尔渗进来的寒风。 李世民正埋首在案牍之间。 手里拿着朱笔,正在批阅奏折。 旁边堆着的,全是关于各地雪灾、还有煤炭运输的折子。 他很累,眼窝深陷。 但精神很亢奋。 因为并州的煤,源源不断地运进来了,本钱只会越来越多。 “陛下,太上皇来了。” 无舌通报的声音刚落。 李渊的轮椅就已经滑进了大殿。 封德彝推着车,缓缓的走了进来。 李世民赶紧放下笔,起身相迎:“父皇!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来了?” “腰好点了吗?” “死不了。”李渊摆摆手,示意封德彝把轮椅推到火盆边上。 然后把自己身上那件羽绒服给脱了下来,直接扔给了李世民。 “接着。” 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接住。 “父皇,这是……” 第116章 侯君集,你跟朕走一趟 入手极轻。 软绵绵的。 还带着李渊的体温。 “穿上试试。” 李渊只穿着里面的羊绒袄,也不觉得冷,大大咧咧地说道。 李世民疑惑地穿上。 扣好扣子。 一瞬间。 那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让他瞪大了眼睛。 “这……” “这衣服……” “怎么这么轻?还这么暖?” “比狐裘还暖和!” “这叫羽绒服。” 李渊指了指衣服。 “是用鹅毛做的。” “把鹅肚子底下的绒毛,洗干净,脱了脂,塞进布里。” “就能保暖。” “这玩意儿,轻便,不压身,还不影响活动。” “而且造价便宜。” “只要有鹅,就能造!” 李世民是带兵打仗的人,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东西的战略价值。 “父皇!” “这可是……军国重器啊!” “若是咱们的将士,人手一件这个。” “那冬天行军,岂不是如履平地?” “以后征讨漠北,征讨辽东……” “那就是神兵天降啊!” “算你识货。”李渊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扔在桌子上。 “法子都在这了。” “拿去尚衣局,或者是工部。” “让他们照着做。” “记住,一定要洗干净,不然那味儿能把人熏死。” 李世民捧着那本册子。 如获至宝。 激动得手都在抖。 “谢父皇!” “父皇总是能给儿臣惊喜!” “这简直是……天佑大唐!” “行了,别拍马屁了。” 李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大殿里的温度,似乎瞬间降了几度。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 这表情…… 不对劲。 难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还是说……父皇又要坑钱了? “二郎啊。” 李渊缓缓开口。 “有个事儿,朕得通知你一声。” “通知?”李世民小心翼翼地问,“父皇请讲。” “下一周放假之后。” 李渊盯着李世民的眼睛。 “李佑那孙子不用再去大安宫了。” “让他滚回自己的王府去。” “或者是你想把他扔哪去都行。” “反正,别让他出现在朕的面前。” “朕看见他就烦。” 李世民缩了缩脖子。 心里一阵发苦。 又是那个逆子! “父皇……” “佑儿他……他又闯祸了?” “是不是他又偷懒了?” “儿臣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打断他的腿!” “别!”李渊摆摆手:“打断腿还得治,浪费药钱。” “朕就是觉得,这块料,废了,比老四元吉还废,朽木不可雕。” “他在大安宫,不仅自己不学好,还带着别的孩子学坏,还敢跟王珪顶嘴。” “这种人,留着也是个祸害。” “朕没那闲工夫替你管教这种坏种。” “你领回去,自己看着办吧。” 李世民听着李渊那冷冰冰的坏种两个字。 心里拔凉拔凉的。 但不敢反驳。 “是……” 李世民低下头。 “儿臣……遵旨。” “儿臣一定……严加管教。” 等了片刻。 没等到李渊的后续骂声。 也没等到李渊让他赔钱。 李世民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无舌的声音。 “陛下,兵部尚书侯君集求见。” “汇报关于幽州边防换防之事。” “宣。” 李世民整理了一下情绪,一张小脸又板了起来。 片刻后。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阴鸷的中年武将走了进来。 一身明光铠,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腰间挂着横刀。 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子傲气。 正是侯君集。 这人,虽然有才,但也极其自负。 是李世民的心腹爱将,也是后来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当然,也是后来造反的主儿。 “臣侯君集,参见陛下!参见太上皇!” 侯君集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子硬邦邦的味道。 他对李渊,虽然面上恭敬,但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敬畏。 毕竟,他是玄武门之变的功臣,平日接触的不多,在他眼里,李渊就是个已经过气的老头子。 “平身。” 李世民点点头。 “幽州那边,情况如何?” 侯君集站起身。 开始汇报工作。 声音洪亮,条理清晰。 从兵力部署,到粮草调度,再到对突厥的防范。 说得头头是道。 确实是个帅才。 李渊坐在轮椅上。 一边喝茶,一边眯着眼打量着侯君集。 他在各种小说上都看过这人。 侯君集。 灭高昌,破吐谷浑。 战功赫赫。 但也贪婪成性,恃才傲物。 最后因为不满李世民的赏罚,卷入了太子李承乾的谋反案,被杀了头。 只能说真不愧是天策府出来的,一百斤的身子八十斤反骨。 李渊看着侯君集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侯君集汇报完了:“陛下,幽州防务,臣已安排妥当,固若金汤!” 说完,还得意地挺了挺胸。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刚要夸两句。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李渊,突然开口了。 “讲得不错。” “有点东西。” 侯君集一愣。 赶紧拱手。 “谢太上皇夸奖。” 李渊放下茶杯。 笑眯眯地看着他。 “侯尚书啊。” “朕听说,你的武艺也不错?” “还是跟卫公学的兵法?” 侯君集一愣,随即点头。 “回太上皇,臣略通武艺,曾随卫公学习兵法,受益匪浅。” “好。” 李渊拍了拍手。 “既然如此。” “朕那大安宫里,那帮皇孙们,整天跟着薛万彻练那些花架子。” “朕看着都急。” “他们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武将风采。” “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万人敌。” “薛万彻那蛮子,整天吹牛,说他天下无敌。” “朕不信。” “正好你来了。” “你是兵部尚书,又是咱们大唐的名将。” “择日不如撞日。” “你跟朕走一趟。” “去大安宫,给那帮孩子们露两手。” “顺便也教训教训薛万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子?” 侯君集愣住了。 去大安宫? 表演武艺? 跟薛万彻打? 薛万彻的武力值,他是知道的。 那是真猛,但他也是要面子的人,想着自己不比那蛮子差上多少。 而且太上皇都开口了,还扣了个教训薛万彻的高帽子。 他能说不去吗? 那不是承认自己怂了? 再说了,只是露两手,又不是真拼命。 自己堂堂兵部尚书,难道还怕他一个傻大个? “这……” 侯君集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也愣了一下。 父皇这是要干啥?这是要搞事情啊! 搞事归搞事,让孩子们见识见识也好,只要不出人命,父皇想玩,就玩去吧。 “君集啊,既然父皇有兴致。” “你就去一趟吧。” “点到为止,切磋一下。” “也让皇子们长长见识。” 第117章 没意思,还不如撵着四个相爷跑好玩 有了李世民的旨意,侯君集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臣……遵旨。” “好!” 李渊大笑一声。 “痛快!” “封德彝!推车!” “回宫!” “带上侯尚书!” 风,停了。 薛万彻光着膀子,手里原本提着的哨棒随手往地上一插,入土三分。 对面,站着侯君集。 侯君集穿着明光铠,手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眼神阴鸷。 “请赐教。” 侯君集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他是兵部尚书,是灭国名将,虽然在太上皇面前不得不低头,但在武艺上,他也有自己的骄傲。 薛万彻愣了一下。 歪着脑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侯君集。 然后,那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鄙夷,从他的鼻孔里喷了出来。 “赐教?” 薛万彻抠了抠耳朵,弹飞了一坨不存在的耳屎。 “就你?” “若是那秦老二,尉迟黑子,俺还能打起精神跟他们玩玩。” “跟你?” 薛万彻摇了摇头,一脸的索然无味。 “没意思。” “太没意思了。” “就像是……拿大锤砸鸡蛋,没劲。” 说完,还探着头看了一眼李渊:“陛下,您跑一趟就找了个这么个玩意啊……” “你!”侯君集脸色瞬间铁青。 当着太上皇,当着这么多皇孙的面,被如此羞辱,比扇他耳光还难受。 “薛万彻!休要猖狂!” “有没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 “铮——!” 长刀出鞘。 “等等……等等……裹上裘皮,免得误伤了。”李渊大喊了一声:“王珪,去拿块裘皮过来!” 薛万彻摇了摇头:“陛下,他伤不了我。” “伤不了也要注意,小心马失前蹄。”李渊看着王珪跑过来,挥了挥手:“先说好,打归打,不能弄出人命!” “行吧。”薛万彻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走到兵器架旁,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了一根不知是谁扔在那的枯木棍。 大概手腕粗细,半人长短,一头还带着烧焦的痕迹,随手挥了挥。 呼—— 木棍破空。 “来吧。”薛万彻单手持棍,松松垮垮地站在那,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出招吧。” “让俺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找死!” 侯君集被激怒了,不再废话,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猛扑而上。 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带着力劈华山的威势,直奔薛万彻的面门。 这一刀,虽无杀意,却有怒气。 若是砸实了,就算是裹着裘皮,也能把人砸个脑震荡。 皇孙们吓得惊呼出声。 薛万彻眼皮子都没抬,直到刀锋距离他的额头只有三寸时,脚下随意地错了一步。 仅仅是一步。 侧身。 那把势大力沉的长刀,就那么贴着他的鼻尖劈了下去。 “呼!” 刀风刮得脸皮生疼。 但连根汗毛都没伤到。 侯君集一刀落空,心中一惊,手腕一翻,长刀横扫,直取薛万彻腰间。 变招极快。 薛万彻脚下再次微动,后撤半步。 那长刀再次擦着他的肚皮划过。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接下来。 校场上出现了一幕让所有人终生难忘的场景。 侯君集像是一团疯转的旋风,刀光霍霍,劈、砍、撩、刺,招招连环,攻势如潮水般延绵不绝。 薛万彻没有反击,只是在动,脚下步伐微动,身形辗转腾挪,无论侯君集的刀有多快,无论角度有多刁钻。 薛万彻总能以最微小的幅度,最省力的方式,恰好躲开。 双脚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圆三步的小圈子。 “看到了么?” 薛万彻一边躲,一边还能分神转头看向旁边那群看呆了的皇孙,语气轻松。 “这就叫身法。” “不是瞎跑。” “是要看准了再动。” 侯君集气得肺都要炸了。 “薛万彻!你敢不敢接我一刀!” 他大吼一声,刀势更猛。 薛万彻嗤笑一声。 “接你一刀?” “行啊。” “那就教教孩子们。” 他突然转过头,对着那群孩子大喊道: “记住了!” “一力降十会!” “还有啊,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 “只要你又快,又有力道!” “神来了都挡不住你们!” 话音刚落。 侯君集的一记横扫千军已经到了眼前。 薛万彻不再躲避,猛地举起手中的木棍。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地往下一砸。 当——!!! 木棍与裹着裘皮的刀刃狠狠撞在一起。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根看似脆弱的枯木棍,在薛万彻恐怖的怪力加持下,竟然硬生生地将侯君集的长刀砸得向下一沉。 侯君集只觉得虎口剧震,半边身子都麻了。 长刀差点脱手。 还没等反应过来,薛万彻手腕一抖。 木棍如同灵蛇出洞,绕过刀身。 一个漂亮的花棍。 “啪!” 清脆的一声响。 狠狠地抽在了侯君集的胳膊上。 “嘶——” 侯君集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胳膊瞬间肿起了一道红印子。 连退三步。 薛万彻收回木棍,扛在肩上。 对着孩子们咧嘴一笑: “看到了么?” “这就是一寸长,一寸强!” “俺的棍子虽然破,但只要俺胳膊长,力气大,就能在他砍到俺之前,先抽他个半死!” 侯君集此时羞愤欲死! 他是来露两手的,不是来当沙包的! 而且还是当着太上皇和一众皇子的面! “薛万彻!” “我要你的命!” 侯君集双眼通红,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不再留手,也不再顾忌什么点到为止。 双手持刀,合身扑上。 这一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劈薛万彻天灵盖。 “来得好!” 薛万彻眼睛一亮。 这才有点意思。 他没有退。 反而迎着刀尖冲了上去,手中的木棍猛地横在身前,用力一磨。 刀上的裘皮赫然被割成两片,上下纷飞。 薛万彻没停手,借势用力一拧,锋利的刀刃瞬间切断了枯木棍。 木屑纷飞。 薛万彻手里的棍子,只剩下了短短的一截。 大概只有匕首长短。 侯君集心中一喜。 兵器断了! 你完了! 顺势下压,想要将薛万彻一刀两断。 薛万彻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人畜无害的笑容。 “嘿嘿。” “等的就是这个。” 侧身让过刀锋,一个转身对着孩子们大喊道: “都给老子看好了!” “刚才跟你们演示的是一寸长一寸强,现在,老子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一寸短,一寸险!” 话音未落。 薛万彻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贴进了侯君集的怀里。 近身! 贴身短打! 侯君集的长刀太长,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根本施展不开。 想后退拉开距离,但薛万彻就像是黏在他身上的影子,如影随形。 “我教过你们!” “长刀无非三招,劈、挑、刺!” “看到了么?” “这是咱侯将军的劈!” 说着。 薛万彻模仿着侯君集刚才的动作。 高高举起那截断木棍。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纯粹的速度和力量。 重重砸下去! “呼!” 风声凄厉。 侯君集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那截断木茬子,在他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他想躲。 但他发现,自己被薛万彻的气机锁定了,根本躲不开! 那股子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让他浑身僵硬。 木棍在距离侯君集头顶仅仅一寸的地方。 骤然停住。 那带起的劲风,吹乱了侯君集的发髻,吹得他脸皮发抖。 薛万彻保持着这个姿势。 转头看向孩子们。 大喊道: “这一下下去,是要命的!” “如果是战场上,这就叫开瓢!” 侯君集冷汗直流,心脏狂跳,刚想趁机后退。 薛万彻却根本不给他机会,手腕一翻。 趁着侯君集换招式、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 那截匕首长短的木棍,自下而上,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 “看到了么?” “这就是刚才侯将军的挑!” “不过他速度太慢,力道太小!” 薛万彻的动作快如闪电。 木棍如同毒牙。 直指侯君集的肋下软肋。 那里是铠甲的缝隙。 “噗!” 木棍顶在了甲叶的缝隙处,没有刺进去。 但那股透体而入的暗劲,依然让侯君集闷哼一声,感觉肋骨都要断了。 “我手上若是刀,他这会儿已经断了胳膊了,或者肠子都流出来了!” 薛万彻冷冷地解说道。 侯君集疼得弯下了腰。 想要用刀柄去撞薛万彻。 薛万彻身形一晃,转到了他的背后。 正手变反手。 那截被削尖了的木棍断口,泛着惨白的木茬。 直指侯君集的喉咙。 这一次。 没有风声。 只有那一丝冰冷的触感。 木棍的尖刺,轻轻抵在侯君集的喉结上。 只要再往前送半分。 就会刺穿他的咽喉。 整个校场。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侯君集粗重的喘息声,和吞咽唾沫的声音,喉结上下滚动,那尖锐的木刺就抵在那里。 侯君集僵住了,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在薛万彻面前,他这个大唐名将,就像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被戏耍于股掌之间。 “看到了么?” 薛万彻的声音从侯君集背后传来。 平静。 却带着让人心悸的寒意。 “这就是刺。” “讲究个出其不意,一击毙命。” “不管是长刀还是短匕。” “杀人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说完。 薛万彻手一松,那截木棍掉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又恢复了那副憨厚、却又带着几分欠揍的表情,看都没看侯君集一眼。 “没意思。” “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还不如撵着四个相爷跑好玩。” 薛万彻走到轮椅旁,对着李渊咧嘴一笑: “陛下。” “演示完了。” “俺回去穿衣服了,怪冷的。” 李渊坐在轮椅上。 看了看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如死灰的侯君集。 又看了看身边光着膀子,一脸傻笑的薛万彻,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这课上得好。” “晚上让春桃给你加鸡腿!” 第118章 这人啊,只要还有人记挂着,就不算真死了 天刚蒙蒙亮。 长安城的锣鼓声就吵个不停。 大安宫的大门口。 裴寂正抄着手,指挥着几个太监往门框上贴桃符,嘴里还冒着白气。 “歪了歪了!往左边去点……对对对,就在那!” “今天年三十了,麻利点。” 正吆喝着呢,一道瘦小的影儿顺着门缝就溜了进来。 裴寂眼尖,一把就给薅住了。 “哎哟,小扣子?” 裴寂这一看,眉头立马拧成了个大疙瘩。 这孩子身上穿着一身粗麻布的孝服,又脏又破,在那满眼的红灯笼底下,显得格外扎眼。 “我的小祖宗哎!今儿是大年三十!” 裴寂左右瞅瞅,压低了嗓门,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穿这身儿丧气玩意进大安宫?不要命啦?” 小扣子冻得哆哆嗦嗦,死死拽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相爷……还没过三个月……” “你在宫外就不说了,这头七过了就行,在大安宫,太上皇高兴那就是天!” 裴寂二话不说,冲着旁边的小太监招手。 “快!把前儿个太上皇让备下的那套红绸子袄拿来!” 小太监麻溜地捧来一套崭新的红衣裳。 裴寂也不管小扣子愿不愿意,直接把他往旁边的门房里一推。 “赶紧换上!把这一身晦气都给我脱了!” “太上皇要是看见你这身白,大过年的给他添堵,小心你的皮!” 小扣子抱着红衣裳,吸了吸鼻子,乖乖进屋换去了。 这前脚刚把小扣子推进去,后脚那三个老货就凑上来了。 封德彝、萧瑀、王珪。 这三位一个个红光满面,跟偷了腥的猫似的,早就候在旁边了。 封德彝拿胳膊肘捅了捅裴寂,一脸坏笑。 “老裴,家里送来的东西都到了吧?” 裴寂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后院堆成山的年货。 “早到了,都卸车了。” 萧瑀搓了搓手,一脸的理直气壮。 “那还等啥?走着!给太上皇拜年去!” 王珪整理了一下衣冠,一本正经地点头。 “咱们这叫……与民同乐,不对,与君同乐。” 四个人互相挤眉弄眼,大摇大摆地就往里面的三层小别墅走。 …… 三层小楼里,地龙烧得正旺。 李渊裹着个厚实的狐裘,正蹲在火盆边上,手里拿着火钳子,全神贯注地跟几个炭块较劲。 吱呀一声。 四大恶人推门进来了。 “陛下!老臣几个给您拜年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李渊眼皮都没抬,继续把玩着手里的火钳子。 “大过年的不回自个儿家待着,跑朕这儿蹭什么饭?朕这儿可没多余的米。” 封德彝直接往地毯上一坐,鞋一脱。 “瞧您说的,家里的饭哪有大安宫的香啊?” “再说了,臣把家里的年货都拉来了,今儿就在您这儿搭伙了!” “只要您不嫌弃就行。” 萧瑀也跟着坐下,一脸的视死如归。 “臣觉得大安宫风水好,适合修身养性。” 王珪看了看两人,轻咳一声,这会儿也把脸揣裤兜里了,往萧瑀身上一坐:“臣……臣就是想这儿的清茶了,爽口,还不腻人。” 李渊嗤笑一声,把手里的火钳子一扔。 “一群老赖皮狗。” “行行行,想留就留着吧,先说好了,在这得干活,滚去剥蒜去!” 几个老头子一听这话,乐得跟朵花似的,只要不赶人,剥蒜算个屁啊。 正当四个老家伙吵吵闹闹的时候。 门外头。 小扣子换好了一身大红色的绸子袄,怀里抱着那身刚换下来的旧麻衣,正低着头,顺着墙根儿想溜去后院把衣服放好。 那红衣裳衬得他小脸惨白,看着就让人心疼。 李渊正对着门口。 眼角余光一扫,看见了那抹红色的小身影。 “站住!门口那小太监,朕怎么看着你眼熟?” 李渊这一嗓子,把屋里几个老头吓了一激灵。 小扣子更是吓得浑身一僵,定在那儿不敢动了。 李渊晃晃悠悠走到门口,看着面前的孩子,眉毛倒竖。 “小扣子!你个小兔崽子!回来了都不来找朕?朕是大老虎吗?能吃了你?” 小扣子这才战战兢兢转过身,低着头,怀里死死抱着那团麻布,声音细若游丝。 “太上皇……我……我怕身上晦气,冲撞了您……” 李渊看着他怀里那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再看看孩子通红的眼眶。 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招了招手。 “过来。” 小扣子挪到跟前,大气都不敢喘。 李渊伸手,一把扯过那件麻衣。 “嘶啦——” 一声脆响。 李渊直接从那脏兮兮的麻布上,撕下来一条长长的白布条。 屋里瞬间安静了。 裴寂正剥蒜呢,手里蒜瓣都掉了,一脸惊恐。 “陛下!这……这大过年的!” 王珪也急了,站起来就要谏言。 “陛下!红白相冲,大不吉利啊!” 李渊眼珠子一瞪,一股子杀气瞬间弥漫开来:“闭嘴!” 抓过小扣子的胳膊,那袖子是大红色的,喜庆得很。 他仔细地、慢条斯理地,把那条白布系在了小扣子的左胳膊上,打了个死结。 红底,白条。 在那大红的喜庆里,这一抹白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重如千钧。 李渊拍了拍小扣子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字字砸在人心口上。 “这人啊,只要还有人记挂着,就不算真死了。” 小扣子愣住了,下一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路上的委屈、害怕、思念,全在这一刻崩不住了。 李渊却撇撇嘴,嫌弃地摆摆手。 “哭啥哭?没出息。” 他又指着小扣子,冲那四个目瞪口呆的老头嚷嚷。 “都给朕瞪大眼睛看看!” “这孩子一脸喜相,穿着红衣,胳膊上带点白那是压邪!那是镇煞!” “谁敢说不吉利?啊?裴寂你说?封德彝你说?” 裴寂眼珠子转得飞快,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吉利!太吉利了!这就叫……这就叫鸿运当头一点清白!” 封德彝也赶紧附和: “对对对!太上皇说是压邪,那就是压邪!这叫孝感动天!” …… 到了下午。 大安宫门口彻底热闹得不像话。 朱雀大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天策府那帮猛男来了。 秦琼提着两坛子陈年老酒,尉迟恭黑着一张脸,见人就呲牙笑,吓哭了好几个小孩。 第119章 臣等,给太上皇拜年 太子府的旧部也来了。 魏征走在最前头,手里就拿了一卷书,在那站得笔直,跟个电线杆子似的。 正寒暄着呢。 就听见外头一阵地动山摇的动静。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没长眼啊?撞坏了俺的牛,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只见程咬金这老货,领着几个小太监,跟土匪下山似的冲了过来。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劫驾的。 几个小太监哼哧哼哧抬着一头已经宰杀好、扒了皮的整牛。 后头还跟着几十号将士,拎着十只肥得流油的死羊。 程咬金大摇大摆闯进院子,大嗓门震得房顶上的积雪都在往下掉。 “太上皇!老程给您拜年啦!” “俺寻思着,您这儿人多,光吃素哪行啊?这点肉,给大伙塞个牙缝!” 李渊背着手走出来,看着这一地的血腥气,嘴角直抽抽,斜眼看着程咬金。 “老程啊,你这是又把你家耕牛给谋杀了?” 程咬金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一脸的正气凛然。 “太上皇!您这可冤枉俺了!俺老程是那种知法犯法的人吗?这牛它是自杀的!” “昨儿晚上风大,俺家那牛棚年久失修,轰隆一声就塌了!” “这牛也是倒霉,正好被一根梁砸天灵盖上了,当场就咽了气!” “俺寻思着,这死都死了,埋了多可惜啊,这就给您送来了!” 李渊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后面那十只羊:“那这羊呢?也是被梁砸死的?” 程咬金一拍大腿,大拇指一竖:“嘿,太上皇真是慧眼如炬啊!” “俺家那牛棚塌的时候,这十只羊正好在旁边交配呢!谁能想到啊,一锅端了!全都砸死了!你说巧不巧?” 周围的大臣们一个个憋得脸通红,想笑又不敢笑。 魏征在旁边直翻白眼,胡子都气歪了,神特么羊在交配! 李渊乐了,虚踢了程咬金一脚:“行了行了,别在那胡咧咧了,既然是砸死的,那就别浪费了。” “裴寂!喊上那三个老东西,把牛抬后厨去!今儿晚上,全牛宴!” “得嘞!”裴寂答应一声,招呼着封德彝、萧瑀、王珪:“几位老相爷,别愣着了,干活吧!” 堂堂大唐前宰相团,加上现役大将军,就在大安宫的院子里,哼哧哼哧地抬起了死牛。 这一幕正好被刚进门的李世民看在眼里。 这位大唐信任的小皇帝陛下,看着眼前这群魔乱舞的景象,脚下一滑,差点没摔那儿。 轻咳了一声,走了进去,后头还跟着乌泱泱一大帮子人。 长孙无忌腆着个肚子,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房玄龄、杜如晦这一对房谋杜断,平时走路带风,今儿也是一脸喜气洋洋。 后头还跟着十八学士,还有那一帮子平时之乎者也的文官。 这帮人一进院子,看着地上还没冲刷干净的牛血,一个个眉头直跳,赶紧提着官袍下摆,踮着脚尖走。 到了正堂门口,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给太上皇拜年!” “祝太上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声音整齐划一,跟排练过似的。 李渊正坐在沙发上给张宝林看手相呢,听着这帮人念经,脑瓜子嗡嗡的。 “停停停!” “大过年的,不在家抱媳妇哄孩子,跑朕这儿来干啥?” “这一屋子酸儒味儿,熏得朕脑仁疼。” 长孙无忌刚想开口说什么礼不可废。 李渊从桌上拿着剪刀指了一圈。 “闭嘴。” “朕这大安宫庙小,装不下你们这帮大神,真有那心,你们去打突厥去,给大唐版图扩大点比啥都强。” “除了二郎,剩下的,哪凉快哪待着去,要是没事,都滚回家过年去!别在这儿碍眼!” 一帮文臣面面相觑。 这太上皇,脾气是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 往年不是最喜欢这种万众朝拜的感觉吗? 李世民也是一脸苦笑,转过身,冲着身后摆了摆手。 “行了,都散了吧。” “父皇体恤你们,让你们回去团圆,都跪安吧。” 众臣如蒙大赦。 说实话,大年三十谁乐意在宫里耗着啊?家里热炕头不香吗? “臣等告退!” 一帮人麻溜地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退得比兔子还快。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李世民理了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走进屋。 屋里头,除了李渊,还坐着几个妇人。 万贵妃正在那剥松子。 宇文昭仪拿着针线,好像是在给李渊缝个啥香囊。 最年轻的张宝林,刚才还在跟李渊打闹,这会儿正拿着个鸡毛掸子,假装在打扫灰尘,眼睛一直往那盘子里的糖上瞟。 论辈分,李世民得管她们叫庶母。 可论年纪,张宝林比李世民还小几岁。 这就很尴尬。 李世民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又要跪。 “儿臣给各位母妃请安……” 万贵妃赶紧站起来,手里的松子撒了一地。 “陛下使不得!折煞妾身了!” 宇文昭仪也慌了神,针差点扎手上。 李渊看着这一幕,翻了个白眼,拿起一颗剥好的松子扔进嘴里。 “行了二郎,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磕什么头?” “坐那儿,吃糖。” 李世民松了口气,顺势坐在了下首的墩子上。 这一坐下,他才发现不对劲。 那四大恶人,此刻正围坐后院窗户下,中间摆着个小方桌,桌上全是肉。 李世民走到窗户边,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轻咳了一声。 “四位大人?这天都快黑了,你们不回家过年?” 萧瑀头都没抬:“回啥家啊,早上回去看了一眼,家里全是一群败家子,看着就心烦。” 封德彝往嘴里扔了颗松子,嚼得嘎嘣脆:“就是,还是大安宫舒服,地龙烧得热,还有这稀罕的牛肉吃。” “太上皇说了,大过年的,人多热闹,让我们几个老东西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王珪这会儿也把规矩喂了狗,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血渍:“陛下您别管我们,把我们当空气就行。” “哎!老裴!那块肉不能这么切!!你会不会干啊,不会干让小扣子来,一把年纪了还不如个小太监。” “你说谁呢?君子远庖厨知道不?说的就像你比小扣子强多少似的。” 李世民:“……” 看着这帮比他还像主人的老臣,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这大安宫的规矩到底是啥啊? 第120章 您看……您能不能陪着儿臣 冬天,天短,没一会儿,这天色就慢慢的暗了下来。 大安宫里点起了无数盏灯笼,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 那头被程咬金砸死的牛,还有那十只羊,光靠大安宫的小厨房,肯定弄不过来。 李世民叹了口气。 转头吩咐无舌:“去,把尚食局的御厨,连人带锅,全都给朕拉到大安宫来。” “今晚就在这儿开火。” “另外,准备些补品,让这帮老东西吃好喝好,别让他们饿着!” 没多会儿。御膳房的大厨们扛着家伙事儿来了。 本来冷清的大安宫后院,瞬间变成了大唐最高规格的露天烧烤摊。 就在这时候。 门口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皇爷爷!皇爷爷!” “承乾给您拜年啦!” “青雀给您磕头啦!” 长孙无垢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领着一大帮孩子走了进来。 太子李承乾,小胖子李泰,还有这会儿还流着鼻涕的李恪。 一群皇孙,跟放出笼的小鸟似的,直扑李渊怀里。 李渊那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慢点慢点!” “那个谁,青雀,别拽胡子!” “承乾,去,桌上有糖,自己抓去!” 李渊一手抱着一个,享受着这难得的天伦之乐。 刚才那股子怼天怼地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变成了个普普通通的隔壁老王头。 长孙无垢笑盈盈地走上前,福了一礼。 “儿媳给父皇拜年。” “父皇万福金安。” 李渊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空座:“观音婢啊,来了就坐,以后别让孩子穿这么多,看把青雀热的,脸都红了。” “青雀啊,外面凉快,去跑两圈?” 李泰小嘴瞬间嘟了起来:“皇爷爷,这好不容易放假了,您还给我加练啊,加练也行,让丽质跟我一起。” “你个小崽子还学会讨价还价了……” 一家人围着火盆,气氛难得的融洽。 外头是御厨们烤肉的滋滋声,屋里是孩子们打闹的欢笑声。 就连那四大恶人,这会儿也厚着脸皮凑过来,逗着几个小皇孙玩。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突然有点发酸,又有点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父皇。” 李渊正拿着一块桂花糕逗李丽质:头也没抬:“咋了?” 李世民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恳求。 “明日是大年初一。” “按照规矩,含元殿有大朝会。” “万国使节,还有文武百官,都要来觐见。” “那场面……挺大的。” 说着,顿了顿,观察着李渊的脸色。 “您看……您能不能陪着儿臣,一块儿去受个礼?” “您毕竟是开国之君,这大唐的江山,还得您来镇场子。” 屋内稍微静了一下。 四大恶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耳朵竖了起来,长孙无垢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期盼。 李渊手里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世民,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大朝会?” “你是想让朕去当摆设,还是想让朕去给你撑腰?” 李世民脸一红。 “父皇这叫什么话……” “儿臣就是觉得,这种时候,若是没有父皇在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李渊把手里的桂花糕塞进孙女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孩子总要长大的,当爹的也总会老的。” “现在这大唐,是你的大唐,不是朕的大唐,新皇旧皇坐在一起,他们拜谁?” “拜我这个手里无权的旧皇,还是拜你这个大朝会都要让亲爹出去撑场面的新皇?” 李渊摆了摆手,把桌上张宝林刚剥好的一瓣蒜扔嘴里,嚼得嘎嘣脆。 “此事休要再提,大年三十的,别给我添堵。” 李世民张了张嘴,看着亲爹那副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反正我不顶的赖皮样,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得。 先吃饭。 这顿年夜饭,那是真热闹。 大安宫的院子里,架起了十几口大铁锅,底下松木绊子烧得噼啪作响。 御膳房的大厨们一个个满头大汗。 程咬金送来的那头牛,这会儿已经变成了铁板上的嫩肉、锅里的红烧牛腩、还有那咕嘟咕嘟冒泡的牛杂汤。 香味儿顺着风,飘满了整个皇城。 李渊坐在主位上,一家子人围坐一圈。 李世民坐在左手边,长孙无垢坐在右手边。 万贵妃、宇文昭仪几个老辈分的嫔妃也都落了座。 至于那四大恶人,这会儿早就忘了自个儿是外臣了。 裴寂领着头,在旁边单开了一桌,跟还留在大安宫的房玄龄、杜如晦一起拼桌。 这会儿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了,众人朝着李渊一行礼,之后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裴寂一手抓着牛肋排,一手端着酒碗,跟房玄龄碰杯。 “老房啊,吃!别客气!” “这可是太上皇赏的,过了这村没这店!” 房玄龄平时多斯文一人啊,这会儿也被这气氛带偏了,袖子一撸,啃得满嘴流油。 “裴相说得是!这牛,死得其所啊!” 另一边。 一群皇二代、皇三代简直就是进了游乐场。 李承乾正带着胖得跟球似的李泰,围着烤肉架子转圈。 “青雀!你少吃点!太医说你太胖了!” 李泰嘴里塞满了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嚷嚷:“皇爷爷说了!能吃是福!皇兄你别挡着我!” 李恪这小子最鬼,趁着大厨不注意,拿筷子偷了一块刚出锅的牛肚,烫得直吸溜嘴,也不舍得吐出来。 李渊看着这一幕,乐得见牙不见眼,端起酒杯,吸溜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伙儿都吃得肚皮溜圆,动作也慢了下来。 院子里点起了篝火。 红彤彤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显得格外有人味儿。 李世民喝了不少酒,脸膛红扑扑的,看着坐在上首、正跟万贵妃闲聊的李渊,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明天是大年初一。 贞观元年的第一天。 万象更新。 这大朝会,若是父皇不在,总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少了点传承的意思。 借着酒劲,端起酒杯,挪了挪屁股,又凑到李渊跟前。 第121章 小薛也得去 “父皇……” 李渊正拿着牙签剔牙呢,一听这俩字,眼皮子就是一跳。 “又咋了?没吃饱?没吃饱再去盛碗汤,别跟这儿哼哼唧唧的。” 李世民苦笑一声,放下酒杯,一脸的诚恳。 “儿臣是想说……明日的大朝会……” “突厥、吐谷浑、高昌……各国的使臣都来了。” “他们都看着呢。” “若是父皇能去坐坐,哪怕不说话,往那儿一坐,就是大唐的定海神针。” 李渊叹了口气:“二郎啊。” “你是不是觉得朕老糊涂了?” “那是去当定海神针吗?那是去当吉祥物!” “大冷的天,还得起大早,穿得跟个粽子似的,坐在那冷冰冰的椅子上,听那帮人叽里呱啦念经。” “朕不去,要去你去,朕要在被窝里睡到日上三竿。” 李世民急了:“父皇!这不仅仅是吉祥物的事儿!” “这是给天下人看的!父慈子孝,皇权交接平稳……” “停停停!”李渊一脸嫌弃地打断他:“少道德绑架,朕武德都没了,你还想给朕戴高帽?” “朕现在就是个退休的老头,最大的任务就是活着,有事没事给你添添乱,剩下的,一概不管。” “赶紧的,喝酒喝酒,别提那扫兴的事儿。” 李世民一脸的挫败。 这也太难伺候了,软硬不吃啊。 正说这话呢,桌子底下突然钻出来一个小脑瓜。 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头上扎着俩小揪揪,眼睛大大的,跟黑葡萄似的。 李丽质这小丫头片子,顺着李渊的腿,手脚并用,吭哧吭哧地往上爬。 长孙无垢本来跟张宝林聊的好好的,一回头,吓得脸都白了,刚想上前阻拦。 李渊眼珠子一瞪:“干啥?滚一边去!我看谁敢拦朕的乖孙女!” 说完,就那么乐呵呵地伸出手,一把托住李丽质的小屁股,抱到了怀里。 “哟呵,又沉了啊,今天没少吃吧。” 李丽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骑在了李渊的大腿上,两只小手直接抓住了李渊的胡子。 “皇爷爷。”小丫头奶声奶气的,声音脆生生的,好听极了。 “咋啦乖孙?”李渊也不嫌疼,任由她拽着自个儿的胡子,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丽质靠在李渊怀里,小手伸进自己的袖兜里,掏啊掏。 掏了半天,掏出来一颗黏糊糊、稍微有点化了的糖块,糖纸都快被攥烂了。 拿出来之后,把那颗糖举到李渊嘴边,眼睛亮晶晶的。 “吃糖!” “这是丽质早上从阿娘那儿偷来的!” “阿娘不让吃,说坏牙……但我给皇爷爷留了一颗!” “皇爷爷吃没吃饱呀?这个可甜啦!” 这一瞬,整个饭桌都安静了。 长孙无垢脸都红了,这孩子,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偷东西呢,这家教…… 李世民也是一惊,生怕李渊嫌脏。 那糖都在手里攥化了,看着就黏手。 李渊愣了一下,看着那颗黑乎乎、黏答答的糖块,又看看小孙女那双毫无杂质、满是讨好的大眼睛。 心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哈哈哈哈!” 李渊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震得树上的积雪都在抖。 “好!好!” “还是朕的丽质心疼皇爷爷!” “皇爷爷吃!这就吃!” 二话没说,直接张嘴,把那颗沾着小丫头手汗的糖块咬进了嘴里。 甜。 齁甜。 还带着一股子奶腥味儿。 李渊嚼得那叫一个香,跟吃了龙肝凤髓似的。 “嗯!甜!真甜!” 李渊一边嚼,一边把李丽质举高高,在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木马!” “还是闺女贴心啊!不像那帮臭小子,整天就知道气朕!” 说完,转过头,看着还在那发愣的李世民,脸上带着一股子得瑟。 “二郎啊。” “你看。” “这一屋子人,几百号文武大臣,几十个皇子皇孙。” “只有你这闺女,是真心疼朕的。” “只有她记得问朕吃没吃饱,只有她舍得把自个儿最喜欢的糖给朕留着。”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他是个皇帝,但他先是个儿子,费尽心机想让李渊去大朝会,是为了国家,是为了大局。 可好像真的忘了问一句:爹,你累不累?你吃饱了吗? 李世民低下头,端起酒杯,掩饰住眼底的那一丝愧疚。 “父皇教训得是。” “儿臣……惭愧。” 这时,坐在旁边的万贵妃笑着指了指李丽质,又指了指李世民。 “这丫头啊,随根儿。” “看这调皮捣蛋的劲儿,跟二郎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二郎也这样,从学堂里跑出来,弄得一身泥,还非得把他抓的蛐蛐儿献给陛下。” “陛下那时候也是这么抱着二郎,笑得合不拢嘴。” 万贵妃这一番话,把大伙儿的思绪都拉回了那个还没打仗、还没流血的年代。 李渊的眼神也恍惚了一下,这段时间跟万氏的闲聊让他知道了原身不少往事。 那时候李世民还不是天策上将,就是个皮猴子,那时候他也不是皇帝,就是个下了值,整日在屋里操心的老爹。 万贵妃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李渊一半,又递给李世民一半。 笑着对李渊道:“陛下,这人啊,老了老了,图个啥?不就图个儿孙满堂,家里和睦吗?” “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帮衬,二郎刚当家,外头那帮人眼珠子都瞪着呢,想看他笑话。” “您是他爹,这当爹的,哪能看着儿子被人欺负?” “明日啊,您就去朝堂上坐会儿,也不用您说话,您往那一杵。” 说到这,万贵妃又指了指裴寂四人:“谁要是让你说话,就让他们四小个出头就行,咱得让外头那些人看看,咱老李家,心齐着呢。” “对了,小薛也得去,我看他打架厉害,谁要是惹了您不开心啊,让小薛去揍他!”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李渊面子,又点了亲情,李世民感激地看了万贵妃一眼,姜还是老的辣啊。 李渊嚼着嘴里的糖,看了看怀里正拿着手指头在他龙袍上擦口水的李丽质,又看看一脸期盼看着自己的李世民,长叹了一口气。 “唉……” “这辈子就是个劳碌命。” “以前为了大隋忙,后来为了大唐忙,现在退休了,还得为了儿子忙。” “真拿你们没办法”。 “行吧行吧。” “朕去。” 李世民大喜过望,刚要站起来行礼。 李渊一瞪眼,拿手指头指着他。 “先说好啊!” “就去看看!露个脸!” “看完我就回来!不整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什么训话啊,什么接见使臣啊,别找朕!” “还有!” “明早不许太早叫朕!天不亮别敲门!要是把朕的瞌睡吵没了,朕当场就在大殿上骂娘!” 李世民这会儿哪还敢讨价还价啊,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 “全凭父皇做主!” “只要父皇肯去,哪怕是在上面睡觉都行!” 李渊哼了一声,捏了捏李丽质的小脸蛋:“乖孙女,明儿跟爷爷一块去?” “爷爷带你去那个大殿上,咱们往下扔糖吃,砸那帮老东西的脑袋!” 李丽质拍着小手,乐得咯咯直笑:“好呀好呀!!” 旁边的裴寂突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发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第122章 幽州急报!! 夜深了。 大安宫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 孩子们都困了,被奶娘抱去偏殿睡了。 大臣们也陆陆续续散了。 那四大恶人喝得东倒西歪,直接被李渊让人抬回了隔壁,四个人挤一个大通铺,呼噜声震天响。 李世民也带着长孙无垢回宫了。 明日是大朝会,他得回去准备。 临走的时候,李世民站在大安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层小楼里,灯火通明。 李渊正站在二楼的阳台上,裹着那件狐裘,正对着月亮瞎瞅。 李世民勾起一抹笑意。 “观音婢。” “朕觉得,父皇变了。” 长孙无垢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柔声道:“妾身也发现了,父皇变得变得更像个父亲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 “是啊。” “以前他是君,我是臣,是子。” “中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那把椅子。” “现在……” “他就是个老小孩。” …… 次日。 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整个长安城就醒了。 太极宫前的广场上,那家伙,那场面,那是相当壮观,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文武百官穿着簇新的朝服,按照品级排好队,一个个冻得直跺脚,嘴里冒着白气。 除了大唐的官员。 还有各国的使节。 突厥的、吐谷浑的、高昌的、高句丽的…… 还有从极西之地来的大食商人,顶着个缠头,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 含元殿内。 金碧辉煌,香烟缭绕,李世民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通天冠,端坐在龙椅之上。 虽年轻,那股子帝王的威压,已初具规模。 “宣——百官觐见——!”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层层宫门。 百官如潮水般涌入大殿,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吾皇万福!” 山呼海啸。 声震屋瓦。 李世民微微抬手。 “众卿平身。” 礼毕。 鸿胪寺卿刚要出列汇报各国使节的情况。 突然。 侧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慢点慢点!哎哟我的腰!” “原来怎么没发现,这破台阶怎么修这么高?哪天非得给他拆了。” “裴寂,你个狗东西踩朕脚了!” “小扣子,人呢?跑哪去了!朕羽绒披肩还没拿来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只见侧门大开。 一个穿着一身暗红色常服、披着黑狐裘的老头,正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没戴皇冠,没穿龙袍,头上戴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护耳帽,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棉布鞋。 手里还拄着一根…… 好像是拐杖? 身后。 跟着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 这四位也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哈欠连天,但一个个昂首挺胸,跟保镖似的护在李渊两边。 再后面。 是小扣子。 小扣子手里抱着个巨大的杯子,脖子上挂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糖块,肩上还搭着一条披肩。 薛万彻走在小扣子身后,一身粗布衣衫,拧着脖子,咯咯作响。 李渊一进殿。 那股子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气场瞬间盖过了李世民的帝王之气。 他压根没看底下的百官,径直走到龙椅旁边的那个早就预备好的位置上。 “硬邦邦的,也不知道弄个软垫。” 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坐了下去。 然后。 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 把两条腿往太师椅上一盘。 脱了鞋。 开始抠脚心。 “哎呀妈呀,这一路走的,脚底板都酸了。” 全场死寂。 这就是大唐的太上皇?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开国猛人? 怎么跟草原上放羊的老大爷一个德行? 李世民嘴角抽搐了两下,赶紧侧过身,恭敬地行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这一拜。 底下的百官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风向标啊! 皇帝都拜了,你们愣着干啥? “臣等,参见太上皇!” “太上皇万福!” 又是山呼海啸。 李渊摆了摆手,那姿势跟赶苍蝇似的。 “行了行了,别喊了,吵得脑仁疼。” “你们忙你们的,当朕不存在。” “小扣子,昨晚烤的牛肉干在哪?给朕拿两条出来……” 贞观元年的正旦大朝会上,出现了极其诡异又说不出和谐的一幕。 底下,李世民正襟危坐,跟各国使节纵论天下大势,威严无比。 旁边,太上皇盘着腿,啃着肉干,时不时还指指点点。 “哎,那个突厥人,你那胡子真的假的?咋那么卷呢?” “那个高昌的,听说你们那葡萄不错?下次进贡点,别光拿那些破玉石,不能吃不能喝的。” “裴寂,给他记下来,下次不带葡萄不让进门。” 突厥使节:“……” 高昌使节:“……” 李世民:“……” 突厥使节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原本准备好的一番强硬说辞,硬是不敢说了。 这老头看着不正经,但这眼神…… 咋看谁都像在看死人呢? 大朝会进行到一半。 鸿胪寺卿正在念着冗长的祝词。 李渊实在坐不住了,扭了扭屁股,觉得这椅子实在硌得慌。 而且,尿急,年纪大了,肾不好,低头戳了戳身边正在专心听讲的李世民。 “二郎啊。” 李世民赶紧侧过头,压低声音。 “父皇,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李渊把手里的一把瓜子皮往小扣子的袋子里一塞。 “朕乏了。” “这破会开得,跟老太太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 “朕先撤了。” 李世民一愣。 “父皇,这还没结束呢,后面还有……” 李渊翻了个白眼:“朕不是说了吗?就来看一眼,现在看完了,人挺多,挺热闹,行了。” “朕得回去补个觉,昨晚被闹腾得一宿没睡好。” 说完。 李渊根本不管底下几千号人正看着他。 直接穿上鞋。 站起身。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哈——欠——” 这一声哈欠,通过大殿的回音效果,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正在念词的鸿胪寺卿吓得差点咬了舌头。 李渊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好好干。” “那个谁,突厥那个卷毛,回头给朕弄两只烤全羊送大安宫去。” “走了。” 说完。 他拄着拐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领着四大恶人一小太监一猛男,大摇大摆准备开溜。 “报——!!!” 这一嗓子,带着破音,凄厉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大殿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背插三根红翎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浑身是血,头盔都跑丢了,鞋也跑飞了一只。 噗通一声,整个人摔在金砖上,滑出去好几米。 “幽州急报!!” “八百里加急!!” 第123章 瓜田李下,你就不懂得避嫌吗 大殿里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李渊愣住了,这贞观元年没有战事才对,这又是咋了? 李世民手里的酒杯当的一声磕在御案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讲!” 传令兵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嗓子里带着血沫子音: “幽州都督罗艺……反了!” “这逆贼……这逆贼之前跑到了草原,如今自称奉了密诏,打出清君侧、救太上皇的旗号,誓师南下!” 这一句话,就像往平静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轰——! 满朝文武瞬间炸锅了。 长孙无忌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下意识地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又看了看站在那不知所措的李渊。 “救太上皇”? 这哪是造反啊,这是要给当今圣上上眼药,是要挖大唐的根儿啊! 还没等众人消化完这个惊雷。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接着扔出了第二个炸弹: “且……且罗艺前锋部队,皆是……皆是突厥铁骑!” “约莫有三千之众,见人就杀,已经破了古北口,直逼幽州!” 这话一出。 大殿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突厥兵? 勾结外族? 所有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集中到了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准备开溜的李渊。 另一个,就是站在外邦使节队列最前头,那个满脸络腮胡子、刚才还在那跟人吹牛逼的突厥正使——阿史那·思摩。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一股子杀气猛地从身上爆发出来。 “罗艺匹夫!安敢如此!” 还没来得及下令。 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脆响。 “啪!” 李渊把手里的拐杖直接扔到了大殿中间。 “那小子脑子里是不是有泡?” “朕在大安宫,暖气烧着,火锅吃着,孙女抱着。” “日子过得比神仙都舒坦。” “他救个屁啊?” “他是嫌朕活得太长了?想把朕接去幽州喝西北风?还是想让朕去跟突厥人睡帐篷?” 骂完罗艺。 李渊的眼珠子一转,那两道利剑一样的目光,直接锁死在了突厥使臣阿史那·思摩身上。 “哎。” “那个卷毛。” “你给朕出来。” 阿史那·思摩这会儿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虽然也是草原上的贵族,也是见过大场面的。 但他刚才可是听得真真的。 罗艺的前锋,是突厥兵! 这事儿要是坐实了,那今儿这大朝会,搞不好就要变成他的追悼会了! 阿史那·思摩硬着头皮出列,两步一挪。 刚走到大殿中间,李渊身后的四大恶人动了,裴寂冷哼一声,往前跨了一步,那眼神跟看死人似的。 薛万彻更是直接,袖子里滑出一把铁棍,往地上一顿。 咚!地砖都被砸裂了。 那牛眼一瞪,杀气腾腾地吼了一嗓子:“陛下叫你呢!磨蹭个鸟!滚过来!” 阿史那·思摩吓得一激灵,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膝盖骨磕在金砖上,听着都疼。 “太上皇!太上皇明鉴啊!” 阿史那·思摩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喊冤,汉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事儿跟俺们突厥没关系啊!” “冤枉!天大的冤枉!” “俺们可汗上次从渭水跑了之后,那是发了毒誓的,要跟大唐永结秦晋之好,不对,是兄弟之邦!” 李渊冷笑一声,走到阿史那·思摩跟前。 弯下腰,那张老脸几乎贴到了突厥使臣的脸上。 “没关系?” “没关系罗艺哪来的三千突厥狼头军?” “那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李渊伸出手,拍了拍阿史那·思摩那张满是冷汗的脸。 啪、啪、啪。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卷毛啊。” “朕虽然退休了,但朕还没瞎,更没老年痴呆。” “回去告诉颉利那个老混蛋。” “想打架,朕奉陪,等着开春了,让你家主子下战书,朕带着震天雷去草原上走一趟。” “在背后玩这种清君侧的阴招,拿朕的名头当幌子,活够了?上次在渭水没给你们炸怕?好好的狗不当,还想咬主子两口?” 阿史那·思摩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太上皇……太不讲究了! “外臣……外臣这就修书!这就修书骂罗艺!” “这绝对是罗艺私通边将!是个别临时工干的!跟可汗无关啊!” 阿史那·思摩脑袋磕得砰砰响,额头上全是血:“太上皇饶命!俺不想死在这儿啊!” 李渊嫌弃地在阿史那·思摩的衣服上擦了擦手。 “行了,别磕了,再磕地砖都要换了,挺贵的。” 直起腰,转头看向李世民。 “二郎。” 李世民赶紧躬身:“儿臣在。” 李渊指了指趴在地上的突厥使臣。 “看住了。” “在罗艺这事儿没弄明白之前,这卷毛要是敢出长安城一步。” “直接剁了喂狗。” “是!”李世民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说完之后,深吸一口气,目光扫向武将队列。 罗艺反了,还带着突厥兵。 这必须得雷霆镇压。 “众将听令!” “罗艺勾结外邦,大逆不道!” “谁愿领兵出征,为朕分忧?!” 李世民这话音刚落。 程咬金眼珠子一瞪,刚要迈步。 尉迟恭也把脚抬起来了。 可就在这时候。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抢在了所有人前头。 “陛下!俺去!” 众人回头一看。 只见一直站在李渊身后的薛万彻,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李世民一眼。 径直走到李渊面前。 推金山倒玉柱。 噗通一声跪下。 “陛下!”他喊的是李渊:“俺请战!” 李世民的脸瞬间黑了。 又是这愣货! 谁去都行,就你薛万彻不行啊! 全天下都知道你跟罗艺是拜把子兄弟,当年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罗艺这次造反,打的旗号是救太上皇。 你薛万彻又是原来的太子党,现在是太上皇的铁杆。 你这一去,万一跟罗艺合兵一处,那大唐不得乱了啊? 李世民强压着火气,走下御阶。 “薛将军。” “此事非同小可。” “你与罗艺有旧,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瓜田李下,你就不懂得避嫌吗?” “朕看,还是让长孙无忌做行军大总管,程知节为先锋……” 第124章 一百人就一百人! 李世民这话说的很明白了:我不信你,你别凑热闹。 可薛万彻是谁啊? 就是个一根筋的棒槌,就像没听见李世民说话似的,脖子梗着,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李渊。 “陛下!” “往日里,那罗艺于俺们兄弟二人有恩。” “当年俺在幽州差点冻死,是他给了俺一口热汤,还教俺这套马槊。” “这份情,俺记着。” “如今他反了,还勾结突厥狗贼,俺心里难受!” “臣想去!” “若是能劝,俺就劝他回头,把这恩情断了!” “若是劝不回头……” 薛万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 “那俺就亲手砍了他!” “俺薛万彻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勾结外人的软骨头!” 李世民气得直搓牙花子。 “你……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好赖话呢!” “军国大事,岂是儿戏!” 李世民看向李渊,眼神里带着求助。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的薛万彻。 又看了看急得冒汗的李世民。 慢慢蹲下身子,看着薛万彻的眼睛。 “万彻啊。” “二郎说的也没错。” “你跟罗艺那关系,谁心里不犯嘀咕?” “你这一去,要是罗艺拿当年的恩情压你,让你跟他一块干,说是为了救朕,你咋整?” 薛万彻抬起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表情异常认真。 “陛下。” “俺这条命,是您在六月给留下的。” “罗艺对俺有恩,那是过去的恩。” “您对俺有恩,那是现在的恩。” “俺娘说了,做人不能忘本,但也不能不分黑白。” “他罗艺要是光造反,俺还能敬他是条汉子。” “可他勾结突厥人,那就是狗贼!” “俺薛万彻虽然浑,但这大是大非,分得清!” 说完。 薛万彻猛地磕了一个头。 “求陛下成全!” “让俺去把这笔烂账算清楚!” “算清楚了,俺还要回来给您看大门呢!” 李渊笑了,伸出手,在薛万彻脑袋上拍了拍。 “行。” “是个爷们。” 李渊站起身,看向李世民。 “二郎。” 李世民头皮发麻:“父皇……这……” 李渊摆摆手,打断了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傻小子虽然脑子不转弯,但心眼实。” “他既然说了要去断因果,那就让他去。” “再说了……” 李渊指了指还跪在那边的突厥使臣。 “罗艺既然勾结了突厥人,那这一仗,就不仅仅是平叛了。” “这是要打给外人看的。” “薛万彻是你大哥旧部,又是跟罗艺有旧,他要是能把罗艺灭了,那比你派十万大军都有用。” 李世民愣了一下,细细一琢磨,姜还是老的辣啊! 薛万彻要是真把罗艺给办了,那以后谁还敢打着太子旧部或者太上皇的旗号造反? 连薛万彻这种铁杆都砍了罗艺,别人还折腾个屁啊!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咬了咬牙。 “好!” “既是父皇作保,朕便信你一次!” 李世民大喝一声: “薛万彻!” “臣在!” “朕拨给你左武卫精兵……” “慢着!”薛万彻突然大喊一声,打断了李世民。 李世民脸又黑了:“你又要作甚?” 薛万彻抬起头,一脸的倔强。 “俺不要大军!” “人多了是个累赘!” “俺只要一百人!” “加上俺,和俺兄弟薛万均!” “俺们就带一百骑兵去!”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 这绝对是疯了! 罗艺手里至少有一万大军,还有三千突厥铁骑! 你带一百人去?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长孙无忌忍不住出列喝道:“薛万彻!莫要胡闹!军中无戏言!” 薛万彻理都没理他。 只是看着李渊。 “陛下!” “俺们兄弟俩,去不是打仗的。” “是去办事的!” “一百人,足矣!” 李渊看着这个傻子。 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傻子,是真不想给二郎添麻烦,也是真想拿命去拼啊。 李渊猛地一拍御案。 “准了!” “薛万彻!你给朕听好了!” “一百人就一百人!” “但朕有个条件!” 薛万彻挺直了腰杆:“请陛下示下!” 李渊伸出一根手指头,死死盯着他。 “朕要你,全须全尾的回来!” “少一根指头,朕都唯你是问!” “你说要一百人,朕便替二郎应了,一百就一百。” “那一百个弟兄,也是爹生妈养的,带出去多少,就得给朕带回来多少!” “军令状是你自己开口的,朕就问你能不能做到?!” 薛万彻浑身一颤,大吼一声:“臣!定能做到!!若做不到!提头来见!!” 这一声吼,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李渊转头看向李世民。 “二郎。” “给他一百玄甲军!” “要装备最好的!马最壮的!” “再让御膳房给装上几车肉干、好酒!” “大过年的,别让孩子们饿着肚子上路!” 李世民这会儿也被这气氛感染了,热血上涌,解下腰间的金牌,一把扔给薛万彻。 “薛万彻!” “朕准了!” “一百玄甲军,即刻集结!” “朕在长安,等你凯旋!” 薛万彻一把接住金牌。 从地上爬起来。 冲着李渊重重一抱拳。 “陛下!走了!” 说完。 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又象征性的朝着李世民又拱了拱手。 犹豫片刻,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突厥使臣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森然道: “卷毛。” “把脖子洗干净了。” “等俺砍了罗艺,发现这事跟你们突厥有关系,俺顺手要去草原上走上一圈!” 说完,头也不回,大步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阿史那·思摩瘫软在地上。 看着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个坐回软榻上、正在慢条斯理剥第糖的太上皇,突然觉得这大唐太特么可怕了!全是疯子! 殿内,地龙烧得虽旺,可这人心都有点凉飕飕的。 刚才那一场闹剧,把大伙儿都给整懵了。 一百人去平几万人的叛乱? 这也就是太上皇敢下令,那个傻子薛万彻敢接令。 换个正常人,这会儿早吓尿裤子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怎么坐怎么别扭,强打着精神,挥了挥手。 “朝会……继续。” 第125章 去他妈的晦气玩意儿!!! 鸿胪寺卿擦了把冷汗,哆哆嗦嗦退下去了。 接下来是钦天监的事儿。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穿着画满星星月亮的官袍,手里捧着个又臭又长的卷轴,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吉时已到——” “祈福——” 老头开始念经。 “维大唐贞观元年,岁次丁亥,正月初一……” “皇天后土,佑我大唐……” 声音抑扬顿挫,跟催眠曲似的。 底下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也不知是虔诚祈祷,还是在补觉。 李渊歪在那特制的软榻上。 刚才那股子豪气劲儿过了,现在越想越不是滋味。 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却忘了嗑。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大殿顶上的藻井,那龙嘴里含着的珠子,看着都像罗艺那张欠揍的脸。 越想越气。 越想越憋屈。 朕容易吗? 好不容易退休了,就把那一摊子烂事儿甩给二郎了,想着能在大安宫过几天舒坦日子。 斗斗地主,搓搓麻将,没事儿逗逗孙女,造造小人。 这特么才刚过年!昨天的年号还是武德,今天刚换了贞观,大年初一啊! 老百姓还知道大年初一不打孩子呢! 这罗艺倒好,直接给朕送了个造反的大礼包。 还打着救太上皇的旗号? 救你大爷! 朕在大安宫有吃有喝,想去哪就去哪,哪点不好了? 用得着你救? 你这就是要把朕架在火上烤! 这是要让朕跟二郎父子反目啊! 这哪是忠臣?这就一搅屎棍! 李渊手里的瓜子都被捏成粉了。 那边钦天监的老头还在念: “……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就在这时,大殿里突然响起一声极其突兀、极其响亮、且充满了个人情绪的怒骂。 “去他妈的晦气玩意儿!!!” 这一嗓子。 穿透力极强。 直接把钦天监老头那句天下太平给噎回去了。 老头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卷轴啪嗒掉在了地上。 满朝文武,几千号人。 唰的一下,全抬起头。 目光瞬间聚焦到了软榻之上。 李渊根本没注意到周围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小世界里。 低着头,腮帮子鼓着,一边把手里的瓜子粉往地上拍,一边继续输出。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罗艺那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人干的事儿吗?” “他妈的大过年的,都不让人消停!” “还清君侧?” “清你妈个头!” “把你家祖坟清了得了!” “狗一样的东西,拿着朕的名头招摇撞骗,别让朕逮着他,逮着非得把他那层皮给扒了做鼓敲!” 静。 死一般的静。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 这……这骂得也太难听了! 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在大朝会上,万国使节都看着呢! 这有失国体啊! 再说了,清君侧这三个字怎么随便就挂在嘴边上? 李世民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哀求。 “父……父皇……” “慎言……” “大家都看着呢……” 李渊骂得正起劲呢,突然听见儿子蚊子哼哼似的声音。 猛地一抬头。 “啊?” 这一抬头,才发现不对劲,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有震惊的,有憋笑的,有恐惧的,还有一脸懵逼完全听不懂他在骂啥的外国使节。 就连那个钦天监的老头,这会儿嘴还张着,能塞进个鸡蛋。 李渊愣了一下。 随即打了个哆嗦。 一股子凉气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坏了。 刚才嘴秃噜了。 把心里话骂出来了。 这……这好像有点尴尬啊。 朕好歹也是太上皇,是开国皇帝,这当众爆粗口,是不是有点崩人设? 李渊眼珠子乱转,手里还要去抓瓜子,掩饰尴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封德彝。 这老狐狸,反应那叫一个快,都没来得及跟其他人眼神交流,直接一步跨出,站到了大殿中央。 面对着满朝文武,还有那些个刺史、都督。 封德彝一脸的严肃,带着几分崇拜,高举双手,大声喝道: “太上皇圣明!!!” 这一嗓子,把大伙儿喊懵了。 骂街也叫圣明? 封德彝根本不给别人反应的时间,紧接着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转过身,指着李渊,义正言辞地说道:“诸位同僚!诸位使节!” “太上皇方才之言,震聋发聩!这是在借罗艺之事,以此立威!以此明志!” “今日乃是大朝会,各地官员、封疆大吏皆聚于此!” “太上皇这是在借诸位之口,传檄天下!” 封德彝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拔高了八度: “太上皇是在告诉世人!” “罗艺乃是谋逆!是造反!” “所谓的清君侧,不过是掩耳盗铃的遮羞布!和大安宫毫无关系!” “太上皇这是在跟乱臣贼子划清界限!这是何等的英明神武!何等的爱憎分明!” “大家也都看到了,当今陛下,将太上皇奉若神明,而太上皇呢,又对当今陛下仁义万分,这妥妥的父慈子孝!” “皇室如今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哪轮得到一个臣子插手?就算太上皇偶尔会训斥陛下几句,那也是父亲对孩子的爱啊!” 说完。 封德彝转身,对着李渊深深一拜。 “臣,替天下百姓,谢太上皇明示!” “太上皇万福!” 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把李渊和李世民都看傻了。 两人眨巴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封德彝。 内心弹幕疯狂刷屏: (李渊:卧槽?还能这么圆?) (李渊:老封,你这阅读理解满分啊!) (李世民:真不愧是父皇的人啊,这张嘴,太厉害了。) (李世民:大安宫真是人才辈出,可惜了,若是此人在我麾下,跟魏征对着喷,我岂不是无敌?) 收回思绪,李渊那是啥人,跟着四大恶人天天厮混在一起,这时候要是还不知道顺坡下驴,那就白活了。 立马收起了那一脸的尴尬,腰杆一挺,把手里的瓜子皮往旁边小扣子的袋子里一扔。 换上了一副威严、霸气、且深不可测的表情。 “咳咳。” 李渊清了清嗓子。 “封卿说得对。” “朕……就是这个意思。” PS:小作者为了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大力支持,郑重决定!正月初一更新的章节末尾会放上口令红包的口令,限量五十个,先到先得!(呜呜呜,小作者也想多发,奈何兜里掏不出二两银子,明年小作者成了大作者,再给诸位读者大大发大包!) 第126章 弹丸之地,哪用得着过多关注 说着,站起身,一只脚踩在软榻的边缘,也不管煞不煞风景,指着底下的百官。 “都给朕听好了!” “尤其是你们这些地方上来的刺史、都督!” “回去都给朕把嘴张开了,把话传到了!” “日后!” “谁要是敢打着朕的旗号造反,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跟朕以前有什么交情……” 李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一律按谋反处理!” “不用请示朕,也不用请示当今陛下!!” “直接砍了!” “若是谁敢犹豫,朕连他一块儿砍!”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感动得差点哭了。 父皇这是在给他铺路啊!这是在用太上皇的威望,帮他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啊! 罗艺这一反,最怕的就是有人跟风。 现在太上皇亲自发话了,把这路给堵死了,看谁还敢蹦跶!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父皇圣明!”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底下百官一看,皇帝都表态了,赶紧跟着喊吧。 “太上皇圣明!!” “吾皇万福!!” 大殿里再次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重新坐回软榻上。 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波装得挺圆润。封德彝这老小子,回头赏他两个鸡腿。) “行了,别跪着了。” “那个谁,钦天监的老头,接着念。” “念快点,别跟没吃饭似的。” 钦天监的老头颤巍巍地捡起卷轴,擦了把汗。 “是……是……” “维大唐贞观元年……” 老头的语速明显加快了,跟赶场似的,那是生怕再惹这位爷不高兴。 朝会继续。 接下来的环节,是万国来朝,进献贡品。 这也是大朝会的重头戏。 鸿胪寺卿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拿着个长长的礼单,嗓门洪亮。 “宣——高句丽使臣觐见——!” 一个穿着宽大袍子、戴着高帽子的使臣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抬着几个大箱子。 “外臣高建武,叩见大唐皇帝陛下,叩见太上皇!” 高句丽使臣跪地行礼。 李世民微微抬手:“平身。” 使臣站起来,一脸的傲气(虽然藏得很深,但李渊一眼就看出来了)。 “今日大唐新元,我国主特命外臣送来千年人参十株,白虎皮十张,以示两国修好之意。” 随从打开箱子,确实是好东西。 接下来,继续。 “宣——倭国使臣觐见——!” 一个五短身材、留着中间秃顶发型的使臣走了进来。 这人走路姿势有点奇怪,迈着小碎步,还得在那点头哈腰的。 “外臣犬上御田锹,拜见大唐陛下!拜见大唐太上皇!” 这倭国使臣,汉话说得倒是挺溜。 而且那个跪拜姿势,那是标准的五体投地,脸都贴地上了。 李渊一看这人,乐了。 还没等说话呢,大殿内又进来个人,李丽质揉着眼,一脸没睡醒的样:“皇爷爷,不是说好今天早上叫着丽质一起来么?” 李世民懵了,这太极殿,李渊随便进来就进来吧,没人能管得了他,怎么自家闺女也把这朝政大殿当成了后花园。 想着,恶狠狠的看了一眼站在殿外的玄甲卫,家里养鬼了都不知道。 李渊可不管这些,朝着李丽质招了招手,一把抱住这大孙女。 “乖孙,快来看猴儿。” 李丽质探出头,看着底下那个趴在地上的小个子,咯咯直笑。 “阿耶,他好矮哦。” 李渊哈哈大笑:“那是,没进化好,我跟你说啊,他们那地的人,一个个都跟个地瓜蛋子大。” 倭国使臣趴在地上,听着这话,也不敢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太上皇说得是,外臣乃是蛮夷小邦,自然比不得上国人物风流。” 这一记马屁,拍得那叫一个响。 李渊撇撇嘴,这帮人,就是这德行。 你强的时候,他是孙子,恨不得给你舔鞋底。 你弱的时候,他就是狼,恨不得咬你一口肉。 懒得跟这种人废话,随手指了指倭国使臣带来的贡品。 一把刀。 一把看着挺锋利的倭刀。 “这啥玩意儿?” 倭国使臣赶紧介绍: “此乃我国工匠耗时三年,打造的宝刀,削铁如泥……” “停。” 李渊打了个哈欠。 “削铁如泥?” “小扣子,去。” “把朕削苹果的那把刀拿来。” 小扣子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没一会,又屁颠屁颠的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把亮闪闪的匕首。 看着不起眼,也没啥花纹。 李渊接过匕首,随手往那把倭刀上一磕。 “叮!” 一声脆响。 那把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倭刀,直接崩了个指甲盖大小的口子。 而李渊手里的匕首,连个印儿都没有。 全场哗然。 武将们一个个眼珠子都直了。 神兵啊! 倭国使臣更是傻眼了。 看着手里崩了口的宝刀,一脸的怀疑人生。 李渊把匕首扔回给小扣子。 一脸的嫌弃。 “就这?” “还削铁如泥?” “削泥都费劲。” “拿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以后少造这种杀人越货的玩意儿。” 倭国使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捧着那把废了的刀,灰溜溜地退下去了。 接下来,就简单了,李渊头都没抬,一直逗弄这孙女,其他使节送的啥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李丽质也被逗的哈哈直笑。 裴寂摸了摸下巴,扯了扯封德彝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老封,你说,太上皇是不是对倭国有意见?” “其他使节哪怕送个琉璃珠子太上皇都没说话,就倭国被骂了。” 封德彝瞥了一眼那倭国使节,撇了撇嘴:“弹丸之地,哪用得着过多关注,我看啊,就是刚才丽质公主进来了,老头为了逗孙女呢。” “说的也是。”裴寂暗暗点了点头:“随意就能灭了的小地方,不值得那么多关注。” 一直到了日上三竿。 李丽质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李渊耳朵动了动,从一旁小扣子兜里掏了一把糖:“乖孙,是不是饿了?” 李丽质点了点头:“皇爷爷,我早上从大安宫过来还没用膳呢。” 第127章 长孙无垢有喜了? 李渊朝着李世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 “都散了吧。” “朕饿了。” “二郎啊,中午饭朕就在这儿吃了。” “让御膳房给朕弄个火锅。” “要铜锅涮肉。”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凉菜,朕要吃肉!” 李世民这会儿早就麻木了,听到李渊的声音如蒙大赫,连忙站起身,宣布退朝。 “退朝——!” “恭送太上皇!”百官们如释重负,一个个揉着跪麻了的膝盖,慢慢往外挪。 今天这大朝会。 虽然乱了点。 虽然惊心动魄了点。 但不得不说。 挺带劲。 尤其是太上皇那句一律按谋反处理。 让所有人都吃了颗定心丸。 大唐的天。 塌不下来。 因为有个老流氓在那顶着呢。 …… 大殿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李世民一家子,还有几个重臣。 李渊也不装了,抱着孙女四仰八叉地就躺在了软榻上。 “哎哟我的老腰。” “累死朕了。” “当吉祥物真不是人干的活。” 李丽质笑着翻了个身,给李渊捏着肩膀:“皇爷爷辛苦了。” 李世民也凑了上来:“今日若不是父皇坐镇,那罗艺反叛的消息,怕是要乱了人心。” 李渊哼了一声:“乱个屁,你要是连个罗艺都压制不了,白在这位置坐了半年了。” “我就是看不惯那帮外邦人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还真以为咱老李家好欺负。” 正说着呢,御膳房的铜锅端上来了。 炭火烧得通红,清汤锅底咕嘟咕嘟冒泡。 切得薄薄的羊肉片,码得整整齐齐。 李渊一闻见这味儿,精神头立马来了。 一骨碌爬起来。 “来来来!吃饭吃饭!” “小扣子,带着人去甘露殿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好酒水。” “今儿高兴,必须喝一杯!” 李世民坐在旁边,看着李渊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突然笑了。 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李渊的碗里。 “父皇。” “多吃点。” 李渊看了他一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是不是又想让朕干啥?” 李世民摇摇头,眼神温柔。 “没有。” “就是觉得……” “有爹在,真好。”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撇撇嘴,把羊肉塞进嘴里。 “切。” “肉麻。” “赶紧吃!再不吃都被丽质抢光了!” 窗外。 雪停了。 大年初五。 破五,大晴。 年味儿还没散,甚至更浓了。 长安城里到处都是敲锣打鼓的动静。 立政殿里,地龙烧得那叫一个热乎。 李世民背着手,跟个拉磨的驴似的,在屋里转圈圈。 转得旁边伺候的太监眼晕,差点吐出来。 长孙无垢坐在软榻上,脸色有点白,但眉眼间全是笑意,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前头跪着个老太医。 胡子全白了,手哆哆嗦嗦的,正搭在长孙无垢的手腕子上号脉。 这老头闭着眼,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算命。 过了半晌。 老太医睁开眼,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娘娘这是……喜脉啊!” “如珠走盘,流利圆滑,这可是大大的喜兆!” 李世民脚步一顿,猛地窜到老太医跟前,两只手直接抓住了老头的肩膀,劲儿大得差点把老头骨头捏碎了。 “当真?!” “没看走眼?” “要是敢忽悠朕,朕就把你发配大安宫!” 老太医疼得龇牙咧嘴,还得陪着笑。 “陛下哎,老臣这招子还在呢。”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看这脉象,已有两月有余!” 李世民哈哈大笑,松开老太医,一屁股坐在长孙无垢身边,抓着媳妇的手就不撒开了。 “观音婢!” “听见没?” “咱们又有孩子了!” “这可是贞观年的头一桩喜事!是大吉兆啊!” 长孙无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二郎,轻点声。” “别吓着肚子里的孩子。” “再说了,都有承乾、青雀他们了,这都第几个了,还这么沉不住气。” 李世民嘿嘿傻笑,拿脸在长孙无垢手上蹭了蹭。 “那不一样。” “这是朕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那是带着祥瑞来的!” “朕得想想,叫个啥名好呢?要是男孩就叫……” 正这两口子腻歪的时候。 门口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大安宫宇文昭仪、张宝林驾到——” 李世民赶紧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冠。 长孙无垢也想起身迎接,被李世民按住了。 “你别动,我去。” 门帘一掀。 宇文昭仪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张宝林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肉干,嘴角还沾着黑灰,进门就嚷嚷。 “哎呀!昨日太上皇让去大安宫吃烤羊皇后娘娘都不去,是不是身子不爽利?” “太上皇特意让我们来看看!” “这是太上皇今早上刚烤出来的肉条,可香了!我还偷藏了一个呢!皇后娘娘快来尝尝。” 李世民看着这位比自己还小的庶母,也是无奈。 连忙上前行礼。 “儿臣见过两位……姨娘。” 叫母妃太老,叫名字不敬,只能含含糊糊叫姨娘。 宇文昭仪笑着摆摆手:“陛下别多礼。” “太上皇听说皇后昨日胃口不好,特意让御膳房炖了酸萝卜老鸭汤,说是最开胃。” “这不,让我们趁热送来。” 长孙无垢笑着招手:“有劳父皇和母妃挂念了,快坐。”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有喜了。” 两人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张宝林小跑两步,坐在床头,一把拉起了长孙无垢的小手。 “哎呀妈呀!” “又有啦?” “太厉害了!” “观音婢你真能生啊!” 宇文昭仪也是一脸喜色,赶紧把食盒放下,拉着长孙无垢的手。 “这是大喜事啊!” “太上皇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这大安宫又要热闹了!” 长孙无垢笑着回应,转头正好看到还没走的老太医,心里一动。 这大冬天的,俩人跑一趟也不容易。 第128章 怀了仨?! 尤其是宇文昭仪,最近看着脸色不太好,总是犯困,刚才进门的时候还扶了一下门框。 长孙无垢是个心细的人,连忙道。 “正好王太医还没走。” “两位姨娘既然来了,不如也让太医给瞧瞧?” “这开春了,倒春寒厉害,保重身子要紧。” “尤其是宇文姨娘,我看你刚才脸色发白,是不是累着了?” 宇文昭仪笑了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没事,就是最近总觉得乏,可能是没睡好。” “太上皇晚上……咳咳,打呼噜声太大。” 李世民在旁边假装看风景,这话他没法接,尬笑着朝着门口挪去。 张宝林一听看病,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不看!” “这群太医老头扎针可疼了!” “我壮得跟牛似的,一顿能吃三碗饭,没病!” 长孙无垢笑着劝道:“就搭个脉,不扎针,这就是顺手的事儿,为了父皇,也得保重自个儿啊。” 宇文昭仪拗不过,只能坐下,伸出手腕。 “行吧,那就劳烦王太医了。” 王太医赶紧凑过来,拿着个小枕头垫在宇文昭仪手腕下。 再次闭眼。 再次摇头晃脑。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端起茶杯,刚想喝一口。 突然。 王太医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瞪得像铜铃。 那只搭在宇文昭仪手腕上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就像触电了似的。 李世民靠在门框上,看这动静,吓了一跳,这宇文昭仪,算是现在大安宫的主事人了,要是出了点什么毛病,父皇那性子…… 连忙从屋外又跑了进来。 “咋了?” “王太医,你抽风了?” 王太医没理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换了只手,又按了上去。 这次按得更久,额头上的汗珠子,黄豆大的往下掉,脸色从红润变得苍白,又从苍白变得通红。 最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脑门磕得邦邦响。 “陛下!娘娘!昭仪!” “这……这……”宇文昭仪被他这架势吓坏了,脸都白了:“太医,我是得了什么绝症吗?” “你直说,我受得住……” 王太医抬起头,一脸的哭笑不得,还有一种极度的震惊。 “不是绝症!” “是大喜啊!” “昭仪这脉象……也是喜脉!” “而且……而且也快两个月了!” “还有,可能是一胎怀了仨!” 噗——!!! 李世民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喷了王太医一脸。 整个人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啥?!” “你说啥?!” “喜脉?!” 宇文昭仪也傻了。 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我有孩子了?” “我都这把年纪了……” 旁边的张宝林嗷的一声嚎了出来。 “卧槽!!!” “太上皇牛逼啊!!!” …… 这一嗓子,直接把窗户纸都震破了。 半个时辰后。 大安宫。 李渊正坐靠在躺椅上,一摇一摇的,万贵妃在窗边靠着,身上披了件羽绒小被,惬意的晒着太阳。 “父皇!” 李渊浑身一哆嗦,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睁开眼。 “叫魂呢?你爹我是年纪大了,不是聋了!” 李世民走上前,朝着屋内的两人深深地作了个揖,这腰弯得,比大朝会那天还低。 “父皇……那个……” “刚才在立政殿,太医给宇文昭仪诊脉……” 李渊一听,眉头一皱。 “咋了?” “病了?” “朕就说她最近怎么老犯困,是不是缺觉?” “你小子有啥补品也别藏着掖着,不老实叫出来,我自己去你内帑翻出来咱爷俩脸上都不好看。”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自家老爹,眼神里全是崇拜。 “没病。” “是有喜了。” “太医说,两个月了,怀了仨!” 静。 大安宫的大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万贵妃手一抖,打翻了桌上的果盘,两个橘子滚到了李渊脚边。 李渊眨巴了两下眼睛,又眨巴了两下,大脑宕机了三秒钟。 然后。 内心弹幕疯狂刷屏: (卧槽?我有种了?) (不对啊,两个月?卧槽!不会是一发命中吧!) (那晚上……咳咳,确实没做措施……大唐也没这玩意儿啊!) 缓缓的站起身,从脚边捡了橘子,捏了捏,又放到了身边桌上,有些不知所措。 “哦。” “有了啊。” 这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裴寂刚从屋外走进来,听到这话,直接竖起了大拇指,一脸的谄媚。 “太上皇!您这身子骨!” “真的是……老当益壮!枯木逢春!铁树开花!” “臣服了!彻底服了!” 李世民也是一脸的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父皇……那儿臣这就让礼部拟定封赏……” “毕竟……这也算是儿臣的……弟弟?或者妹妹?” 李世民说到这儿,嘴角直抽抽。 好家伙。 自己孙子都快有了,结果亲爹又给整出来个弟弟妹妹。 这以后辈分得乱成一锅粥啊。 李承乾他们以后得管个奶娃娃叫小叔叔? 画面太美,不敢看。 李渊看着儿子那副便秘的表情,手有些颤抖:“二郎,你刚才说啥?三个?”。 李世民点点头,又摇摇头:“王太医说是三个,观音婢又让人去叫了几个太医,说重新查一下。” “立政殿全是女子,说的都是些闺房话,儿臣就偷偷跑了出来。” “行,你退下吧。”李渊摆了摆手,强压镇定,心中疯狂呼叫系统。 【叮,已退出节能模式,宿主有何疑惑?】 “我有种了,仨!”李渊内心疯狂大喊:“都说女人怀孕是鬼门关走一遭,这时代医疗不行,怀了仨岂不是必死无疑?” 【请宿主放宽心,也许是九死一生呢?】 “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有没有法子能让人活下来?” 系统沉默了,久久没回声,李渊急了:“狗系统,你倒是说话啊,装死解决不了问题!” 【建议宿主到尉迟昭仪身边,系统扫描后才能下定论】 李渊猛地站起身,想去立政殿看看,万贵妃轻笑一声:“孩子都那么多了,一把年纪了,也不稳重稳重。” 第129章 万均,怕么 “那可是我……”话出口一半,李渊叹了口气,摇摇头,又坐了下来。 只是,往日舒服的沙发,今日像是长了刺一样,怎么坐怎么不舒服。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没等到尉迟昭仪和张宝林,反倒是一个破罗嗓子在屋外大喊了一声。 “太上皇!太上皇哎!” “俺老程听说太妃娘娘有喜了?!” “哈哈哈哈!俺带着东西来给您补身子啦!” 只见程咬金这混世魔王,扛着个巨大的麻袋,跟个打劫回来的土匪似的,一阵风卷了进来。 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秦叔宝和尉迟恭。 程咬金进门就把麻袋往地上一扔。 咣当一声。 听动静,里面装的应该不是什么正经补品。 程咬金满脸红光,那大眼珠子贼亮。 “太上皇!您可真神了!” “俺老程刚才在家里喝酒,一听这消息,酒都醒了!” “俺寻思着,您这把年纪还能开花结果,肯定是平时吃得好!” “俺特意把家里那两只下蛋最勤快的老母鸡给抓来了!” 说着,就要去解麻袋口子,里面传来咯咯哒的惨叫声。 李渊脸都绿了。 “程咬金!” “你个老匹夫!” “谁家补身子用下蛋老母鸡?” “滚滚滚,别来烦朕。” 程咬金被骂了一通,也不脸红,嘿嘿直乐:“瞧您说的!” “这老母鸡炖汤,最补!” “再说,俺这不也是想沾沾您的喜气嘛!” “您这老当益壮倒是无所谓,可是太妃娘娘得补补身子啊。” “俺也不绕弯子了,跟您直说吧。” “俺家那婆娘,最近也嚷嚷着想再要个孩子,俺寻思着吃了您这儿的饭,回去是不是也能……嘿嘿嘿。” 李渊被这老货气笑了,指着旁边的裴寂。 “老裴,去,看看这老东西带的鸡肥不肥。” “要是肥,就给炖了。” “要是瘦,就把这点蛮子给炖了!” 裴寂乐颠颠地跑过去,跟程咬金俩人蹲在地上研究老母鸡去了。 李渊看着这一屋子的闹腾,越来越心烦,等了这么久,那宇文昭仪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正想着呢,小扣子匆匆跑了进来:“太上皇,宇文娘娘回来了,张娘娘也回来了。” 话音刚落,宇文昭仪被宫女搀扶着,小心翼翼从屋外走了进来,脸上还挂着羞涩。 李渊一看,立马从躺椅上蹦了起来,几步窜过去,扶住宇文昭仪。 “哎哟,慢点慢点!” “以后走路别自个儿走,让小扣子背着……不是,扶着!” “那个谁,老裴!” “别玩鸡了!” “赶紧的,过来收拾收拾地下全是积雪,滑了怎么办?” “还有,以后朕这屋子,不准闹腾,谁要是敢来这屋子里闹腾,朕给他脑袋塞腚眼子里去。” 李渊这一通咋呼,把宇文昭仪听的啼笑皆非。 “陛下……不用这么大阵仗……” “用!必须用!”李渊大手一挥:“这是朕的老来子,那是心头肉!谁敢怠慢,朕跟他没完!” 说完,又转头看向在那流口水的程咬金。 “程蛮子!” “别光想着吃!” “去!给朕满长安城吆喝去!” “就说朕又要当爹了!” “大安宫大摆流水席!请全长安的老头老太太吃面!” “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程咬金一听流水席,眼珠子都绿了,刚想跑两步,又停了下来:“太上皇,不妥!” “怎么?!挺久没收拾你了,皮痒了?”李渊冷哼一声。 “不是不是。”程咬金连忙解释:“太上皇,如今这太妃娘娘肚子里怀的可是龙种,天下谁人敢不买账?” “不过吧,俺说话可能不中听,如今胎相还不稳,要是折腾了,惊着胎气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您要打就打俺吧,反正这活,俺不去,谁爱去谁去。” 说完,就往那地上一坐,哼哧哼哧的。 李渊一听,也有道理,转头看了看宇文昭仪,又看了看张宝林:“那这……” “要我说啊,咱在大安宫乐呵乐呵就行了。”张宝林把宇文昭仪扶着坐下,俏皮的看着李渊:“陛下啊,程将军说的有道理。” “再加上,如今这刚过了年,外面闹腾,万一有个不长眼的冲撞了陛下,冲撞了宇文姐姐,那哭都来不及哭。” “那……行吧。”李渊无奈的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炖鸡,该干啥就干啥去吧。” “得嘞!” “太上皇您就瞧好吧!” “俺们这就去!” 大安宫里,一片欢腾。 热气腾腾的火锅架起来了。 程咬金带来的老母鸡也下锅了。 酒香,肉香,还有那股子浓浓的人情味儿,飘荡在长安城的上空。 晚些时候,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垢也来了,今天没带孩子,那群孩子太闹腾。 酒足饭饱,李世民喝得有点高,搂着李渊的肩膀(也就这时候敢这么干)。 “父皇……” “您这身子骨,真行。” “儿臣……儿臣得跟您学学……” 李渊一边给宇文昭仪夹菜,一边得瑟地挑挑眉。 “学?” “这玩意儿看天赋。” “你啊,还得练。” 满屋子哄堂大笑…… 画面一转。 就在长安城里欢声笑语,庆祝着新生命到来的时候。 千里之外。 幽州。 天是灰的。 地是白的。 风是红的。 那是被血染红的风。 古北口外。 一片苍茫的雪原上。 两支队伍正在对峙。 一边,是黑压压的一大片,罗艺的幽州军,还有那三千名穿着皮裘、腰挎弯刀的突厥狼头军。 万人的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旌旗遮天蔽日。 杀气如同实质一般,逼得风雪都在绕道走。 对面。 只有一小撮人。 孤零零的。 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大海里。 一百零二人。 薛万彻。 薛万均。 还有一百名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 人马如龙,安静得像是一群雕塑。 黑色的铁甲上,落满了雪花,却掩盖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 薛万彻骑在战马上,手里提着根马槊,没戴头盔,任由狂风吹乱他那本就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眯着眼,看着对面那浩浩荡荡的大军,脸上一如既往的带着一丝憨厚,有点傻气的笑。 “万均,怕么?” 第130章 回头吧。现在回头,还有机会 薛万均看着对面这阵仗,手心有点出汗。 “怕?大哥还是小瞧我了啊,紧张有点,真不至于怕。” 薛万彻指了指对面那漫山遍野的敌人,又指了指自己这边的一百来号人。 “紧张啥,你看看,这场面像不像咱小时候,在村口跟隔壁村那帮狗日的打架?” 薛万均愣了一下,哈哈一笑。 “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时候咱们是十个人打五个人。” “账不是这么算的。”薛万彻摇摇头,举起马槊指着对面大旗:“我跟太上皇说的是来办事的,人多没用,只要咱们腰杆子够硬,理够直,这一百人……” 薛万彻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双牛眼里,爆发出两团灼热的火焰:“就是千军万马!等着打完这一仗,你小子跟着老子去大安宫给太上皇看门吧!” 说完,一夹马腹。 那匹通灵性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对面的几万大军,竟然齐刷刷地往后缩了一下。 人的名,树的影。 薛万彻看着对面那个骑在马上、脸色复杂的罗艺。 咧开大嘴。 露出一口大白牙。 吼了一嗓子: “罗艺!” “你老弟薛万彻!” “来接你回家过年了!!!” 这一嗓子,穿透了风雪,砸在了罗艺的心口上,也砸在了那三千突厥狼头军的耳朵里。 大战。 毫无预兆的爆发了。 薛万彻大吼一声:“弟兄们!跟俺冲!人字阵,老子打头!” 话音未落,一百零二骑,瞬间发动。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 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雪地上。 对面,罗艺的副将还在那挥旗子呢。 “放箭!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雨飘过来。 落在玄甲军那厚重的铁甲上,丁零当啷一阵乱响,跟挠痒痒似的。 十丈。 五丈。 两军交接。 薛万彻手里的马槊抡圆了,一声暴喝。 “开!” 连人带马,直接撞进了敌阵。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幽州兵哪见过这阵仗? 大唐最顶尖的杀戮机器,玄甲军!还是薛万彻这种万人敌带着冲锋! 一个来回。 凿穿了。 薛万彻勒住马头,浑身热气腾腾,马槊上滴着血,回头一看。 一百玄甲军,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痛快!” “都跟着老子,老子说了,要保你们一人不少的回长安!” 薛万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再来!随着老子冲锋!” 又是一个来回。 突厥的那三千狼头骑本来还想逞能,结果被薛万彻一马槊挑飞了领头的千夫长,剩下的人吓得嗷嗷叫,拔马就跑。 第三个来回。 两万大军被这一百来号人冲得七零八落,没人敢拦,谁拦谁死。 这哪是打仗啊,这是满级大号回新手村屠杀来了。 三次冲锋结束。 薛万彻停在了阵前,离罗艺的大旗不到五十步。 一百零二人。 连人带马,毫发无伤。 除了铠甲上多了点别人的血,连块漆皮都没掉。 这时,罗艺坐不住了,骑着马,在大军簇拥下走了出来。 脸色惨白,眼神复杂。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凶煞之气的傻兄弟,罗艺心里那个苦啊。 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要饭吃的傻小子,如今真成了能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战神了。 “万彻……” 罗艺开口了,声音有点抖。 “你……你这是何苦?” “咱们兄弟一场,你就非要赶尽杀绝?” 薛万彻把马槊往雪地上一插。 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罗艺见硬的不行,开始打感情牌。 “万彻啊,你想想当年。” “幽州大雪,咱们兄弟俩冻得跟孙子似的,是我把最后半个馒头塞你嘴里的。” “那时候咱们发过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如今哥哥落难了,你就这么对哥哥?” 薛万彻吸了吸鼻子。 “大哥。” “那馒头的恩,俺记得。” “但太上皇说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今天是贞观元年,是新日子。” “咱们不能老活在旧账本里。” 罗艺一听太上皇,脸上露出一丝悲愤,指着长安的方向。 “太上皇?” “万彻,你别被骗了!” “太上皇现在那是泥菩萨过江!” “李世民那是什么人?那是杀兄逼父的狠人!” “太上皇在大安宫,那就是坐大牢!” “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天天看儿子脸色!” “咱们清君侧,就是为了把太上皇救出来享福!” 薛万彻听乐了:“大哥,你这消息,是哪个傻子骗你的??” “太上皇过得不好?俺天天在门口守着,俺能不知道?太上皇那日子,过得比神仙都滋润。” “天天吃火锅,打麻将,那屋里暖气烧得,进屋都得脱袄子。” “前儿个大年三十,太上皇还赏了俺一只烤全羊,那油水,滋滋冒。” “对了,罗大哥,还忘跟你说了,太上皇赏了咱个婆娘,说是当妾,等着以后再给俺讨个正妻。” “还有啊,你说他吃不饱?” “他老人家这半年都胖了一圈了,天天嚷嚷着衣服穿不进去了,要减肥。” 罗艺愣住了。 这……这跟剧本不一样啊? 不是说李渊被软禁,天天以泪洗面吗? 减肥是个什么鬼? 罗艺咬了咬牙,看着油盐不进的薛万彻,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像是把精气神都泄光了。 “罢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万彻,既然你铁了心要当李世民的走狗,那就……” “大哥!我不是那李二郎的走狗!”薛万彻突然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回头吧。” “现在回头,还有机会,只要你降了,别的不说,我去跪求太上皇,保你一命还是能做到的。” “咱们还跟以前一样,去大安宫,咱们哥俩一块儿给太上皇看大门。” “那儿伙食真不错,比你在幽州强多了。” “太上皇那就连李二郎来了都要挨两巴掌,咱回去,气死他。” 罗艺看着薛万彻那眼神,有一瞬间,动摇了。 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两万大军,看了看那些跟着他造反的将领,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第131章 好事儿不能让俺哥一个人占了! “万彻啊。” “你还是那个傻小子。” “有时候,不是不愿意回头。” “是一旦迈错了步子,脚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回不去了。” “我若是降了,这一家老小,还有这些跟着我的兄弟,能有好下场?” “李世民能容得下我?” 薛万彻急了:“能容,真的能容!李二还得听太上皇的呢!” “真的,太子殿下的两千长林军,现在都拆散去了各个折冲府,一个没死,我都写信问过了……” “你跟我回去吧,冯立他们也都活着呢,咱们兄弟还能把酒言欢,吃着火锅唱着歌……” 罗艺不想再争辩了,缓缓举起手里的长枪,枪尖指着薛万彻。 “万彻,别说了。” “动手吧。” “死在你手里,哥哥我不冤。” 薛万彻看着那把枪。 那是当年罗艺手把手教他练枪的时候,用的那杆枪。 薛万彻沉默了。 风雪呼啸。 半晌。 突然把插在地上的马槊拔了出来。 狠狠地往旁边一扔。 咣当一声。 马槊飞出去老远。 全场哗然。 薛万彻赤手空拳,端坐在马上。 看着罗艺。 “大哥。” “你教过俺枪法。” “俺这条命,也是你救的。” “今天,俺让你三招。” “这三招,就当是还了你的恩情。” “三招之后,俺要是还没死,那就跟俺走!” 罗艺愣住了。 “你疯了?战场之上,你让我三招?你会死的!” 薛万彻挺起胸膛,拍了拍那身厚重的玄铁甲。 “来!” “别婆婆妈妈的!” “是不是爷们!” 罗艺一咬牙:“薛万彻!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大吼一声,长枪如龙,带着一股子决绝的杀气,直刺薛万彻的左肩。 这一枪,快准狠。 薛万彻拳头紧握,在他眼里,这一枪慢得跟蜗牛似的。 但他没动。 甚至连身子都没偏一下。 “噗!” 枪尖刺穿了护肩的铁甲,扎进了肉里。 血,瞬间就染红了黑色的战袍。 薛万彻闷哼一声。 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一招。”罗艺手一抖,枪差点拿不住:“万彻!你躲啊!” 薛万彻咧嘴一笑,牙齿上沾着血:“还有两招,来!说三招就是三招!” 罗艺深吸一口气。 第二枪。 刺向心窝。 薛万彻依旧没动,胯下战马受惊,猛地掠起前蹄,这一枪,捅偏了。 又是一个血窟窿,扎在了大腿上。 薛万彻身子晃了晃,死死抓住马鞍,硬是没倒。 “两招。” “大哥,你没吃饭吗?劲儿这么小?” “来啊!罗家枪就是你这么用的?废物!” 第三枪,罗艺闭着眼,刺了出去,这一枪,手软了,避开要害,扎在了肋下。 “噗!” 薛万彻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三招……还完了。” “罗大哥,咱们两清了,接下来,我不留手了。” 就在这时候,旁边突然冲出一骑。 薛万均,这弟弟一看哥哥挨了三枪,二话不说,冲到罗艺马前。 一把扯开胸口的甲叶子。 “还有俺!” “俺也是你救的!” “好事儿不能让俺哥一个人占了!” “来!也扎俺三个窟窿!” “别说老子们欺负你罗大哥,三枪之后,我兄弟二人战你一人!” 罗艺下意识拉马后退了一步,谁料薛万均把马槊往后一背,策马逼近了罗艺:“罗大哥,你就是这么个废物么?怎么?下不去手?” 说着,一伸手,拉着罗艺的枪尖,朝着自己腹部就是一用力。 “来,还有两招!” 罗艺看着这两个血葫芦一样的傻兄弟,有些崩溃了,手都在颤抖。 “下不去手?”薛万均转头看了看大哥身上的伤势,换成左手捏着枪头,朝着自己大腿狠狠扎了下去。 “这一枪!当初你教俺扎马步的腿,还你了。” “这一枪,当初你教俺握马槊的胳膊,还你了!” 罗艺看着兄弟俩,手里的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仗没法打。 这人心都是肉长的。 谁能对着这两个傻子下死手? 薛万彻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深吸一口气。 猛地伸出大手。 一把薅住罗艺的衣领子。 “哭个球!” “既然还完了,那就得办正事了!” “给俺下来!” 薛万彻大吼一声,神力爆发。 直接把罗艺像拎小鸡仔一样,从马上给拽了过来。 往自个儿马背上一横。 “绑了!” 后面的玄甲军一拥而上,拿出牛筋绳子,把罗艺捆成了个粽子。 两万幽州军,看着主帅被擒。 看着那两个浑身是血、却依然屹立不倒的战神。 全都傻了。 没人敢动。 就在这时。 远处地平线上。 烟尘滚滚。 大地震颤。 一面巨大的唐字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李世民到底是不放心,没敢真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这一百人身上。 派了左武卫大将军柴绍,领了一万精兵,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 柴绍骑在马上,本来都准备好要血战一场了。 结果到了近前一看。 傻眼了。 只见薛万彻和薛万均两兄弟,身上三个窟窿,血流得跟喷泉似的。 正按着被捆成粽子的罗艺,在那跟训孙子似的训话呢。 “老实点!别乱动!” “再动把你扔雪地里拖着走!” 而那两万叛军,跟一群待宰的鹌鹑似的,缩在那儿瑟瑟发抖。 柴绍揉了揉眼睛。 “这……” “这就完事了?” “一百人……真给平了?” 柴绍咽了口唾沫。 看着那两个血人。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太上皇…… 真特娘的神了! 这薛家兄弟,也真特娘的是个狼灭! 风雪中。 薛万彻看见了援军。 咧嘴一笑,冲着柴绍挥了挥手。 “快!军医!军医呢!” 柴绍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带人冲了过去。 这要是俩宝贝疙瘩死了,太上皇非得把他皮给扒了不可! “要什么军医,太上皇还在等着俺呢,先走一步了,驸马爷!” …… 正月十二。 眼瞅着这就奔着元宵节去了。 长安城里,年味儿还没散,反倒是被这即将到来的上元灯会给又勾起来一波火。 朱雀大街上,灯笼架子都搭起来了,红彤彤的一片,喜庆得让人眼晕。 第132章 俺……没给您丢人 就在这满城百姓都在琢磨着过两天去哪看花灯、猜灯谜的时候。 春明门外。 两匹快马,卷着黄土和没化干净的雪泥,跟疯了似的冲了过来。 马是好马,大唐顶级的战马。 但此刻,这两匹马嘴里吐着白沫,鼻孔喷着粗气,浑身上下的毛都被汗水湿透了,又结成了冰碴子。 马上的人,更惨。 那是两个血葫芦。 身上的玄铁甲,原本是黑得发亮的,这会儿变成了暗红色。 那是血。 一层叠一层的血。 守城的金吾卫一看这架势,吓了一跳,长枪瞬间举起。 “站……站住!” “什么人!胆敢……” 话还没说完。 冲在前头的薛万彻,连马速都没减,单手从腰间拽出一块金牌。 “滚开!!!” 薛万彻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太上皇办事!挡路者死!” 金吾卫的小校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那金牌上刻着的大安宫三个字,还有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杀气。 “妈耶!” “快闪开!是那帮活阎王!” 哗啦一声,城门口的人群和守卫,像是被劈开的海水,瞬间让出一条大道。 两匹马,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呼啸而入。 直奔皇宫。 …… 太极殿。 李世民正在开小会。 下面站着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还有刚从前线回来述职的侯君集。 几个人正商量着上元节安保的事儿呢。 “陛下,今年灯会规模大,金吾卫的人手恐怕不够……” 侯君集正说着呢。 突然。 “轰!” 太极殿那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了。 门栓都差点撞断。 大殿里的几个人吓了一激灵。 李世民手里的茶杯一抖,水洒了一手。 “护驾!” 长孙无忌反应最快,直接挡在了李世民身前。 侯君集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转过身。 然后。 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鬼。 浑身是血,脸上全是黑灰和血痂,根本看不出人样。 只有那两双眼睛,亮得吓人。 薛万彻手里拎着个巨大的布袋子,迈过门槛,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血脚印。 噗通。 他把手里那个还在蠕动的布袋子,重重地扔在了大殿中央。 布袋子口松开,露出了罗艺那张生无可恋的老脸。 “李二……” 薛万彻咧开嘴。 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又透着一股子憨傻。 “俺……俺回来了。” “这老小子……给你带回来了。” “一百玄甲卫跟着驸马爷在幽州,毫发无伤……” 说完。 薛万彻身子晃了晃。 咣当一声。 直挺挺地砸在了金砖上。 旁边,薛万均早就撑不住了,靠在门框上,顺着门框滑了下去,人事不省。 静。 太极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推开挡在身前的长孙无忌。 看着地上那两个生死不知的血人。 又看了看那个被捆得跟年猪似的罗艺。 这位大唐皇帝的眼眶,瞬间红了。 一股子酸气直冲鼻腔。 这可是几千里路啊! 这才几天? 初一出发,今天才十二! 这俩人是铁打的吗? 这是流了多少血,跑死了多少马,才硬生生把罗艺给拎回来的? “太医!!!” 李世民爆发出一声怒吼,震得大殿顶上的灰都掉了。 “都死哪去了!” “传太医!把太医院所有人全给朕叫来!” “少一个,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一边喊,李世民一边冲下御阶。 也不嫌脏,直接蹲在地上,伸手去探薛万彻的鼻息。 还有气。 就是太弱了。 跟游丝似的。 “这傻子是没长脑子么?” 李世民手都在抖,这时候才明白,那天李渊说的信,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这就是信。 把命豁出去的信。 …… 太医院的偏殿里。 这会儿那是人仰马翻。 几十个太医围着两张床忙活,端水的端水,止血的止血,煎药的煎药。 那一盆盆端出来的水,都是红的。 李世民就坐在外间,沉着脸,一言不发。 房玄龄他们在旁边陪着,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候。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拐杖敲地的声音。 “笃笃笃!” “让开!都给朕让开!” 李渊来了。 这老头今儿本来正在大安宫跟裴寂他们搓麻将呢,听说薛万彻回来了,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跑来了。 身后跟着四大恶人。 裴寂手里还提着个药箱子,封德彝跑丢了一只鞋,也没顾上找。 萧瑀和王珪跑得气喘吁吁,胡子都乱了。 “父皇!” 李世民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李渊理都没理他。 直接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里间。 “薛万彻呢?” “那个傻大个呢?” 正在给薛万彻包扎的太医令吓得手一哆嗦,剪刀差点戳薛万彻肉里。 “回……回太上皇……” “两位薛将军……身子骨硬,命大……” “血是止住了,就是……失血过多,身子虚……” 李渊挤开太医,凑到床边。 只见薛万彻像个木乃伊似的,全身上下缠满了白布条。 就露出一双眼睛,和一个鼻子一张嘴。 这会儿,这货居然醒了。 正瞪着两只牛眼,盯着房顶上的房梁发呆呢。 一看见李渊那张老脸凑过来。 薛万彻的眼珠子动了动。 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 他挣扎着想起来。 “陛……陛下……” “别动!” 李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脑门。 “给朕躺好!” 薛万彻嘿嘿一笑。 这一笑,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嘶——” “疼……” 李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知道疼啊?”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你是猪吗?不会躲啊?” “一百人打不过就打不过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嘴上骂着。 李渊的手却轻轻摸了摸薛万彻那满是血痂的脑袋。 动作轻得像是在摸李丽质那乖孙。 “你这傻子……” “真特娘的是个傻子……” 薛万彻看着李渊泛红的眼圈。 咧开嘴。 声音虚弱,但透着股子骄傲。 “陛下……” “俺……没给您丢人。” “一百个弟兄……” “全须全尾。” “一个都没少。” “除了马跑死了几匹……人都在。” “都活着。” “罗艺,俺也给绑回来了……” 第133章 俺弟弟,打个侯君集,跟玩一样 “啊?打赢了?”李渊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角的泪水硬生生憋回去:“你是猪么?一百人你拼个屁的命啊!” “俺答应您的……”薛万彻嘿嘿一笑:“俺说了就要做到。” “行,算你小子厉害。”李渊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头:“那一百个弟兄,回头朕都有赏。” 薛万彻听着,费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张床。 那里躺着薛万均。 还没醒。 呼吸倒是平稳,就是脸色白得像张纸。 “陛下……” 薛万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推销员般的急切。 “俺弟弟……也没醒呢?” 李渊看了一眼旁边的太医。 太医赶紧回话:“将军伤势虽重,但也没伤及根本,就是累狠了,睡过去了,估计得睡个几天几夜。” 薛万彻松了口气。 然后转过头,看着李渊。 又看了看站在李渊身后的李世民,还有那个正探头探脑往里看的侯君集。 薛万彻嘿嘿傻笑起来。 “陛下。” “俺这回……把俺弟弟也带来了。” “俺跟罗艺那是……那是真断了。” “以后俺们哥俩,没地儿去了。” “就赖在您大安宫了。” 李渊哼了一声。 “赖着就赖着呗,大安宫还能差你们那两双筷子?” 薛万彻咽了口唾沫:“陛下,您别看俺弟弟现在躺着。” “他也是个猛人。” “虽说比俺差了那么一点点……” 薛万彻伸出裹着纱布的手指头,比划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距离。 “就一点点。” “但是……” 目光突然越过李渊,精准地落在了站在外围、一脸傲气的侯君集身上。 薛万彻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自信。 “但是……” “让他打个侯君集……” “那是没啥问题的,跟玩一样……” 噗——! 站在门口正在喝水的程咬金,直接一口水喷在了秦琼的后脑勺上。 侯君集的脸,瞬间就黑了。 黑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紫。 咬牙切齿地看着床上的薛万彻。 “薛!万!彻!” “你个憨货!” “老子招你惹你了?” “你躺在床上都快成死人了,还不忘编排老子?” 薛万彻根本不理他。 只是看着李渊,眼神真诚。 “陛下,真的。” “俺弟弟看大门,比俺细心。” “俺主攻,他主守。” “有俺们哥俩在,您那大安宫,别说罗艺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把拜帖留下再进!” 李渊看着这个到这时候还不忘给弟弟找工作的傻小子。 看着他那双清澈透亮的牛眼。 终于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 李渊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边笑,一边指着脸色铁青的侯君集。 “听见没?侯大将军?” “人家躺床上都瞧不上你!” “你还得练啊!” 侯君集憋屈得想撞墙,但这场合,他能咋办?只能忍着。 李渊笑够了。 弯下腰。 帮薛万彻掖了掖被角。 语气变得无比温柔。 “行了。” “朕准了。” “等你弟弟醒了,你们哥俩就都搬到大安宫去。” “正好,朕最近总觉得大安宫缺了俩门神。” “你俩往那一站。” “嘿。” “辟邪。” 薛万彻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挂着笑。 “谢……谢陛下……” “那俺……先睡会儿……” “别……别跟春桃说……” “那娘们……会拧我腰子肉……” 话音刚落。 这货脑袋一歪。 呼噜声立马就起来了。 震天响。 李渊看着这秒睡的傻小子,摇了摇头。 站起身。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转过身,看着李世民,还有那满屋子的文武重臣。 眼神变得锐利深沉。 “二郎,你看。” “这憨货傻是傻了点。” “但心里头,干净。” 李渊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这江山,保这江山的,还得是这帮傻子。” “你以后,对他们好点。” 李世民神色肃穆。 对着床上的两兄弟,深深一拜。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这薛家兄弟,便是我大唐的功臣!” “谁若敢欺负他们,朕绝不轻饶!” 这时候。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裴寂,凑了过来。 手里拿着个小本本。 “那个……太上皇。” “刚才太医说了,这哥俩失血过多,得大补。” “这人参、鹿茸、阿胶啥的,是不是得……” 裴寂搓了搓手指头:“咱大安宫啊,没钱,弄点好东西都给陛下了,现在啊,穷的叮当响。” 封德彝轻咳了一声:“唉,两位薛将军为我大唐平叛,百人战万人,老裴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两位薛将军是什么人?是旧部!旧部没清算都算好的了,咱几人变卖家产吧,给两位小薛将军给治治,治好了,那是命,要是没治好,那也是命啊,唉……” 萧瑀一听,瞪着李世民没说话。 王珪眼珠子一转,刚想说话,就被李世民打断:“四位,别挖苦了朕了,朕说了不治么?” 说着,看了看旁边的房玄龄。 “疗伤,养病,所有账目都从户部出!” “用最好的药!最贵的补品!” “前段时间不是那些藩属小邦进贡了些上好的补品么,都拉到大安宫去……” 房玄龄赶紧拱手。 “臣遵旨!” “臣这就去开库房,把那支高句丽上贡的千年的老山参拿来!” 大殿里,气氛终于轻松了下来。 李渊背着手,像个得胜回朝的将军,领着四大恶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临出门。 还听见他在那嘀咕: “侯君集那小子,看着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回头让万彻跟他练练……” “这大安宫的安保力量,是得加强了……” 侯君集站在原地。 听着这话。 想死的心都有了。 …… 太医院外。 雪停了。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 虽然离元宵节还有几天,但这月亮,已经看着挺圆了。 长安城的夜,灯火辉煌。 百姓们还沉浸在节日的喜悦里,没人知道,就在刚才,有两个傻子,用命换来了这份安宁。 正月十四。 大年还要过最后一天,明儿就是上元节了。 长安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没擦干净的铜镜。 风挺大,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往人脖领子里钻。 太极殿里,气氛却热得发烫。 不是暖气烧得热,是火药味儿呛人。 第134章 五大喷子 今儿是临时召开的大朝会,也是个特殊的日子——审判罗艺。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眉头拧成个疙瘩,看着殿门口,眼神有点飘忽。 李渊来了。 身后,跟着四大恶人。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 这四位爷,今儿个一个个眼珠子通红,跟斗鸡似的,袖子都挽到了胳膊肘。 再后面。 是两辆轮椅。 木头做的,底下安了四个轮子,还铺了厚厚的熊皮褥子。 车上坐着俩木乃伊。 薛万彻和薛万均。 这哥俩身上缠的绷带比木乃伊还厚,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嘴。 因为失血过多,再加上刚醒没多久,脑子还不太灵光。 薛万彻坐在左边的轮椅上,眼神发直,嘴角挂着哈喇子,在那嘿嘿傻笑。 “弟弟……你看那柱子……像不像个大鸡腿?” 薛万均坐在右边,比他哥还虚,脑袋一点一点的,还在那说梦话。 “哥……给俺留一口……俺要吃皮……” 这俩货,是被小扣子和几个太监推着进来的。 这画面,诡异中透着一丝心酸,心酸中又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彪悍。 李渊走到那张专属的软榻前,一屁股坐下。 也没穿鞋,直接盘起腿。 “开始吧。” 李渊摆了摆手,脸上冷的都能拧出水了。 “把那个晦气玩意儿带上来之前,咱们先要把账算算。” 李世民一愣:“父皇,还有什么账要算?” 李渊指了指身后那两个坐在轮椅上的傻子。 “有人跟朕打小报告。” “说朝中有人嚼舌根子。” “说薛万彻兄弟俩,擅自行动,带一百人去送死,是逞匹夫之勇,是不顾大局。” “还有人说,薛万彻跟罗艺不清不楚,这次回来没杀罗艺,是想留着罗艺当护身符。” 李渊的眼神,在大殿里扫了一圈。 “谁说的?” “给朕站出来。”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天策府文官武将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皱眉不解,谁闲得蛋疼这时候触霉头? 但这朝堂上,总有那么几个不开眼的,或者说是自以为正义的御史言官。 一个穿着绿袍子的七品御史,硬着头皮挪了出来。 这人叫张二狗(群演,反正名字也不重要),平时就靠参人混饭吃。 他哆哆嗦嗦地跪下。 “太……太上皇……” “臣……臣只是觉得,军国大事,当有法度。” “薛将军虽然立了功,但……但他私自带兵出征,且只有百人,这若是败了,大唐颜面何存?” “再者,罗艺乃是朝廷重犯,薛将军不将其就地正法,反而带回京城,这一路上若有闪失……” 话还没说完。 李渊身后。 四大恶人动了。 这就跟关了半个月的疯狗突然开了笼子似的。 裴寂第一个跳了出来,也不管什么宰相风度了,直接冲到那个张二狗面前,一口唾沫就吐了过去。 “呸!” “你个只会废话的瘪犊子!” 裴寂指着张二狗的鼻子,那手指头都快戳进人鼻孔里了。 “还大唐颜面?” “薛万彻一百人平了幽州两万叛军!这特么就是大唐最大的颜面!” “你呢?” “你除了在这儿放屁,你干过啥?” “你给大唐省过一文钱吗?你知道一百人吃多少米吗?你知道幽州打仗要花多少银子吗?” “人家薛万彻给国库省了几百万贯的军费!你特么还敢叽叽歪歪?” 张二狗被喷得满脸口水,刚想反驳有辱斯文。 封德彝补位了,背着手,围着张二狗转了一圈。 “哎哟哟。” “这位御史大人,看来是读圣贤书读傻了?” “就地正法?” “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 “罗艺那是封疆大吏!是幽州都督!手里握着兵符!” “薛将军要是把他杀了,幽州那两万兵马怎么办?那是会炸营的!” “到时候两万人哗变,突厥人趁虚而入,这罪过你担得起吗?” “把你全家都卖了,也就是个零头!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吧?回家拿勺子舀出来晒晒行不行?” 紧接着是王珪。 “无耻之尤!” “薛氏兄弟血染沙场,九死一生,是为了谁?” “是为了保你们这帮废物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当官!” “你们不思感恩,反而在这儿吹毛求疵?” “良心让狗吃了?” “圣人教诲,仁义礼智信,你占哪样?” 萧瑀最后补刀。 “跟他废什么话?” “这种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看人家立了泼天大功,眼红了?嫉妒了?” “我呸!” “什么东西!” 一顿输出之后,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武将那边,程咬金、尉迟恭这帮老杀才,一个个听得那叫一个舒坦。 就在这四大恶人骂累了,正准备歇口气的时候。 一个人影。 慢吞吞地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 魏征。 这老倔驴,今儿脸色也不好看,手里拿着个笏板,走到大殿中央。 先是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薛家兄弟。 看着那厚厚的绷带,还有那傻乐的表情。 魏征叹了口气。 然后。 转身。 面对着满朝文武。 面对着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 魏征开喷了。 “四位相爷骂得好。” “但这还不够。” “今日这朝堂之上,该骂的,何止这一个小小的御史?” 魏征这嗓门,中气十足。 “六部九卿!满朝朱紫!” “刚才在干什么?” “看着薛将军受辱,无一人出言相护!” “平日里一个个满口忠君爱国,关键时刻全是缩头乌龟!” “尤其是兵部!” 魏征指着兵部尚书侯君集,侯君集也懵了,刚才他也想骂来着,谁知道被那四个老头抢先了,刚喘口气,你魏征又站出来了。 魏征不知道他在想啥,板着脸,冷声道。 “薛将军出征,后勤保障何在?援军何在?” “让一百义士孤军深入,这是兵部的失职!虽薛将军自命带着百人出征,可柴绍呢?” “带着人跟不上!行军如此之慢,难道就不是罪过?” 骂完兵部,魏征又指着户部。 “还有户部!” “抚恤发了吗?赏赐到位了吗?” 第135章 斩 魏征转过身。 直面李世民。 那一刻,李世民觉得头皮发麻。 来了。 魏喷子来了。 魏征高举笏板,声音悲愤。 “陛下!” “薛万彻是傻,但他傻得赤诚!” “他为何不带大军?是因为他不信任朝廷!不信任陛下能容得下他!” “这是谁的过错?” “是陛下的过错!” “陛下心胸若能再宽广一些,何至于让忠臣寒心至此?何至于让他们兄弟二人抱着必死之心去断那因果?” “今日若不是他们命大,这两具尸体抬回来,陛下这龙椅,坐得安稳吗?” 轰——! 这话太重了。 简直是在打李世民的脸。 长孙无忌刚想跳出来护驾。 李世民摆了摆手。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他站起身。 对着魏征,深深一揖。 “魏卿……骂得对。” “是朕……心胸狭隘了。” “朕,受教。” 这一拜。 魏征的气消了一半,退回队列:“陛下圣明。” 李渊在软榻上看着这出大戏,想乐呵,看着薛万彻兄弟两人却怎么都乐不起来,咳嗽了一声。 “行了。” “骂也骂了,气也出了。” “薛万彻。” 轮椅上。 薛万彻正流着哈喇子,突然听见有人喊他。 一个激灵醒了。 “啊?” “鸡腿?哪有鸡腿?” “陛下……俺饿……” 李渊无奈地捂住脸:“等会儿给你吃,来人,把罗艺带上来。” “让这俩傻小子看看,他们拼了命带回来的货,到底是咋处理的。” 大殿的大门再次打开。 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 罗艺被带上来了。 头发披散着,身上只剩下一件脏兮兮的单衣,脚上戴着几十斤重的镣铐。 走进大殿。 看见了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 看见了满朝文武那鄙夷的眼神。 看见了坐在轮椅上、还在那研究绷带的薛家兄弟。 最后。 他看见了那个坐在软榻上、盘着腿、一脸冷漠的李渊。 罗艺的腿一软。 噗通一声跪下了。 “太上皇!!!” 这一嗓子,喊得那叫一个凄厉。 “太上皇救我啊!” “臣……臣是冤枉的啊!” “臣不是造反!臣是清君侧啊!” “臣听说您在大安宫受苦,臣心里急啊!” “臣是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啊!” 罗艺一边喊,一边在那磕头。 把地板磕得砰砰响。 “太上皇!您看看臣!臣是罗艺啊!” “当年咱们一块儿喝酒,一块儿打天下……” “您说过,只要臣不负大唐,大唐就不负臣……” “薛万彻说您能保我一命……您金口玉言……” 李世民坐在上面,手死死抓着扶手,他在等,等李渊的态度。 这罗艺,是在拿当年的交情,拿李渊的承诺,在逼宫。 若是李渊想保这罗艺,于情,他就杀不了这叛贼。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着李渊。 李渊坐在那儿,眼神落在罗艺那张痛哭流涕的脸上。 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意气风发的幽州都督,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猛将。 如今。 变成了这副摇尾乞怜的狗样子。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罗艺那嘶哑的哭喊声在回荡。 良久。 李渊动了。 慢慢从软榻上站起来。 也没穿鞋。 就那么踩在金砖上。 一步一步。 走到罗艺面前。 罗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太上皇……” 李渊低头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冷漠。 “罗艺。” “你刚才说,你是为了救朕?” 罗艺疯狂点头:“是!是!臣是一片赤诚……” “放你妈的屁。” 李渊的声音很轻。 “你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 “你是觉得二郎刚登基,位置不稳,你想赌一把。” “你勾结突厥人,引狼入室。” “那三千狼头军,杀了我大唐多少百姓?” “这就是你说的赤诚?” 罗艺僵住了:“太上皇……那是借兵……那是……” “闭嘴吧。”李渊打断了他,转过身,看向轮椅上的薛万彻。 傻小子正费劲地把脑袋转过来,看着这边。 眼神里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啥。 李渊指着薛万彻,声音突然提高。 “看见那俩傻子没?” “那才叫赤诚。” “朕都听说了,他让了你三招,那是还你的恩。” “他把你带回来,那是信朕的话。” “他说只要你回头,他跪求朕,能留你一条命。” “但是……” 李渊回过头,死死盯着罗艺。 “你回头了吗?” “你在幽州城下,真的回头了吗?” “你是被打怕了!是被薛万彻那不要命的架势给吓破了胆!” “你不是悔过,你是怕死。” 罗艺彻底瘫软在地上。 “太上皇……饶命……饶命啊……” 李渊深吸一口气。 抬头看了看太极殿那高高的穹顶。 “国有国法。” “家有家规。” “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 “只要叛乱。” “就是死罪。” “勾结外族,更是死罪中的死罪。” “朕要是饶了你。” “那幽州死难的百姓不答应。” “那一百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玄甲军不答应。” “这满朝文武,天下苍生,都不答应。” 说完。 李渊挥了挥手。 那个动作,很轻。 像是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斩。” 一个字。 斩钉截铁。 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罗艺愣住了。 随即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李渊!!!” “你骗我!!!” “你说过保我不死的!!!” “你个老骗子!!!” “我不服!我不服!!!” 李渊背对着他,根本不理会。 李世民听着这聒噪的声音,轻轻敲了一下御案,朝着尉迟恭使了个眼色。 一直站在武将队列最前头、早就按捺不住的尉迟敬德,大吼一声。 腰间那把杀人无数的横刀出鞘。 寒光一闪。 尉迟恭根本不给罗艺继续骂下去的机会。 手起。 刀落。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快。 快到了极致。 噗—— 一股血箭,喷洒而出。 罗艺的吼声戛然而止。 那一颗斗大的人头,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在金砖上滚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最后。 不偏不倚。 正好滚到了李渊的脚边。 停住了。 那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死死地盯着李渊。 死不瞑目。 第136章 爷爷看灯 大殿里,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不敢看那一地的鲜血,也不敢看那个站在血泊边的老人。 李渊低头。 看着脚边那颗人头。 没有躲。 也没有怕。 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 叹了口气。 伸出一只穿着白袜子的脚。 轻轻地。 把那颗人头往旁边踢了踢。 “看啥看。” “下辈子。” “做个聪明人吧。” 说完。 李渊抬起头。 脸上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冲着李世民招招手。 “二郎啊。” “完事了没?” “完事了朕就撤了。” “这地儿血呼啦咋的,味儿太冲。” “薛万彻这俩傻小子该换药了。” “还有。” “记得把这地给洗干净了。” “明儿上元节,别冲了喜气。” 李世民赶紧走下龙椅:“父皇……儿臣送您。” “不用送,平叛后续还有一堆事,忙着吧。”李渊摆摆手,走到轮椅边拍了拍薛万彻的脑袋。 “傻小子,看够了没?” “看够了咱回大安宫,朕给你弄烧鸡吃。” 薛万彻这会儿清醒了一点,看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 又看看李渊。 嘿嘿一笑。 “陛下……” “烧鸡……要肥的……” “行行行,肥的,流油的那种。” 李渊推着薛万彻的轮椅,小扣子赶紧去推薛万均。 一行人。 四大恶人开道。 太上皇推车。 两个木乃伊坐车。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了太极殿。 留下满朝文武,看着那一地的鲜血,还有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久久无言。 只有尉迟恭,在那拿着一块布,仔细地擦着刀上的血。 一边擦一边嘀咕: “这罗艺的脖子,还真硬。” “差点崩了俺的刀口。” …… 出了太极殿。 外面的风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有点刺眼。 李渊推着轮椅,走在汉白玉的台阶上。 心情突然变得有点沉重,又有点轻松。 罗艺死了。 武德真没了,贞观这回是真的要来了。 李渊看着轮椅上的薛万彻。 这傻小子正仰着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陛下。” “咋了?” “太阳真暖和。” “那是,春天快到了。”李渊笑了笑。 一行人渐行渐远。 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 正月十五。 上元节。 这一天,按大唐的规矩,那是金吾不禁,夜行不设限。 整个长安城,从大清早开始嚷嚷,声音远在大安宫的李渊都能听到。 大安宫后院。 薛家兄弟住的那座二层小楼里,动静大得吓人。 “嗷——!!!” 一声惨叫,也不是惨叫,倒像是野兽发情的嚎叫,直接把房顶上的积雪给震塌了一块。 薛万彻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个大猪蹄子在那啃呢,吓得手一哆嗦,猪蹄子掉地上了。 “弟啊!咋了?哪疼?” 薛万彻赶紧推着轮椅往床边凑。 床上。 薛万均醒了。 这货也是个铁打的汉子,身上缠得跟个蚕蛹似的,脸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珠子,亮得跟俩大灯泡似的。 死死盯着窗户外面那一闪一闪的亮光。 “哥!灯!” “俺要看灯!” “俺梦见大花灯了!跟牛一样大的灯!还能动!” “俺要去看!俺不管!俺就要去!” 薛万均一边嚎,一边就在床上扑腾。 这一扑腾,身上的伤口崩开了几处,血把绷带都染红了。 可这货好像没痛觉神经似的。 “哥!你带俺去!不去俺就咬舌头!” 薛万彻动不了,急得满头大汗,春桃在一旁手忙脚乱,想去按,又怕碰着伤口。 “弟啊!你老实点!” “太医说了,你伤的重,现在迷糊着呢!” “那是宫里的灯,不是外面的花灯!” “我不听我不听!王八念经!”薛万均两腿一蹬,被子都踢飞了,“俺就要看花灯!看大花灯!” 正闹腾着呢。 门口传来笃笃笃的声音。 李渊背着手,溜达进来了,身后跟着哼哈二将——裴寂和封德彝。 这俩老头手里正拿着一把瓜子,边嗑边看热闹。 “咋了这是?” 李渊探头瞅了一眼床上撒泼打滚的薛万均。 “癔症犯了?” 薛万彻一看救星来了,赶紧调转轮椅头,冲着李渊一抱拳。 “陛下!您快劝劝俺弟吧!” “这傻小子脑子坏了,非要出去看花灯!” “这身子骨,哪能出去啊!” 薛万均一转头,盯着李渊看了半天,突然又嚎了一嗓子:“爷爷,我要看花灯!” 屋内众人都懵了,薛万彻手比脑子快,伸手就想捂弟弟的嘴,奈何腿上的伤还没好,一个翻身,滚落在地上。 “陛下息怒。”薛万彻脑瓜子嗡嗡的,这弟弟不能要了,本来就傻,这会儿更傻了。 李渊眨巴了两下眼睛。 爷爷?看花灯? 扭头看了看窗外。 隐约还能听到坊市里传来的喧闹声。 那种久违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声音。 这心啊,突然就痒痒了。 这可是上元节啊。 大唐最热闹的狂欢节。 穿越过来这么久,还没正经逛过街呢,上次出去也就匆匆的去了一趟东市。 这大唐的夜市,到底是啥样? 是不是真像书里写的花市灯如昼? 有没有穿着襦裙的小姐姐? 有没有好吃的羊肉串? 李渊摸了摸下巴。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万彻啊,朕觉得吧,你弟说得对。” 薛万彻傻了:“啊?” 李渊往旁边沙发上一靠,哈哈一笑:“啊什么啊?” “大过年的,孩子想看个灯怎么了?” “这点愿望都满足不了,还算什么亲哥?” “再说了。” 李渊指了指窗外。 “朕也没看过呢。” “整天窝在这四方天里,朕都要长蘑菇了。” “等天黑了!都去!” “今儿个上元节,大安宫团建!” 这一嗓子。 整个大安宫都炸了锅了。 …… 两个时辰后,天色开始慢慢的昏暗了下来。 大安宫正门口。 队伍集结完毕。 这场面,那叫一个壮观,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诡异。 打头阵的,是两辆轮椅。 薛万彻和薛万均。 薛万彻还好点,至少能坐稳。 薛万均那轮椅是特制的,只能半躺着。 这货这会儿也不闹了,裹着厚厚的熊皮,嘴里叼着个李渊赏的糖,乐得哈喇子直流。 “灯……看灯……爷爷……看灯……” 第137章 父皇带着大安宫的一大家子去逛灯会了! 推轮椅的,是四个膀大腰圆的太监。 中间。 是李渊的后宫团。 万贵妃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李渊特意让人给她弄了个滑竿(简易轿子),两个太监抬着。 老太太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涂了粉,看着跟个老封君似的。 旁边。 是重点保护对象——宇文昭仪。 这位现在可是怀着龙种呢。 李渊那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不仅让人给她穿上了最保暖的白狐裘,还特意让四个宫女围在四周,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 张宝林就欢脱多了。 这丫头手里提着个兔子灯,怀里揣着一大包瓜子,跟个刚放出笼子的兔子似的,上蹿下跳。 “太上皇!太上皇!咱们去西市吃胡饼吧!” “听说那边有杂耍!还会喷火呢!” 李渊走在队伍最中间。 今儿换了一身便服,一身紫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个黑色的幞头。 看着不像皇室,倒像是个有钱的富家翁。 身后。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 这四位也都换了便装。 最后面。 是三十个精挑细选的宫女和太监。 一个个手里提着灯笼,还得背着大包小包。 这哪是去逛街啊。 李渊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大手一挥。 “出发!” “目标东市西市!” “今晚消费,全由裴公子买单!” 裴寂脸一苦,捂紧了钱袋子。 “太上皇……不能逮着臣一人薅啊……” “少废话!记账!回头找户部报销!”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大安宫。 …… 太极宫。 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吃元宵。 黑芝麻馅的,刚出锅,烫得他直吸溜嘴。 长孙无垢坐在对面,笑着给他擦嘴。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这不是好吃嘛。”李世民含糊不清地说道,“父皇那边送来的馅料配方,确实香。” 正吃得开心呢。 无舌跟个鬼似的飘了进来。 脸色煞白。 “陛下……陛下……” 李世民咽下嘴里的元宵,眉头一皱。 “又咋了?今日不是休值么?” 无舌哆嗦了一下:“太上皇……带着人出宫了。” 李世民手一抖,勺子掉碗里了。 汤溅了一脸。 “出宫?” “去哪?” “去……去看花灯了。”无舌咽了口唾沫,接着汇报。 “而且……而且太上皇把万贵妃、宇文昭仪、张宝林……还有薛家那两位伤员,全带上了。” “一共五六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往朱雀大街去了。” 李世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脑瓜子嗡嗡的。 “疯了?!” “这绝对是疯了!” “今儿是上元节!朱雀大街上人挤人,脚尖踩脚后跟!” “父皇一把年纪了,万一挤着碰着咋办?” “还有宇文昭仪!那可是怀着身孕呢!?” “还有薛万彻哥俩!那俩货现在不是都站不起来么?去凑什么热闹?” 李世民急得在原地转圈。 “不行!绝对不行!” “这也太危险了!” 长孙无垢倒是淡定。 她把李世民掉在桌上的勺子捡起来,擦了擦。 “二郎,别急。” “父皇既然敢去,肯定是有分寸的。” “他在大安宫闷久了,想出去透透气也是人之常情。” “咱们做晚辈的,哪能拦着长辈找乐子?” 李世民苦着脸。 “观音婢啊,你是不懂。” “父皇那性子,那就是个爱惹事的主儿,咱就不说他了,大安宫那四个老头,啧啧……” “还有个脑子缺根弦的薛万彻,不对,俩,他那弟弟也是个缺根筋的。” “这帮人凑一块,指不定在惹出什么乱子来呢!” 李世民想了想,猛地一拍桌子。 “尉迟恭!” “传尉迟恭!” 没多会儿。 尉迟敬德顶着一头汗跑来了。 这货刚才正在家跟一群武将拼酒呢,喝得脸红脖子粗:“陛下!有何吩咐?要不要去俺府邸喝两杯?” “改日吧。”李世民幽幽叹了口气:“父皇带着大安宫的一大家子去逛灯会了!可能一会都得逛到你尉迟府去……” 尉迟恭一听,打了个哆嗦,酒醒了一半,撒腿就往外跑。 “俺这就去调兵!” “坏了,那老祖宗怎么没事乱跑啊,这不是折腾百姓去了么……” 李世民看着尉迟恭的背影,还是不放心,又看向无舌。 “去。” “暗卫也都出动,今晚打起十二分精神……” 朱雀大街。 灯火如龙,人声鼎沸。 这上元节的夜,把长安城的魂儿都给勾出来了。 李渊那一帮子人,混在人堆里,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彩色的油锅。 李渊头上戴着个刚买的山魈面具,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 左一口,右一口。 “嗯!这个酸!这个带劲!” “老裴!付钱!给大伙儿一人整一串!” 裴寂苦着个脸,从兜里掏出一粒碎银子,扔给了摊主:“回家带孩子玩去吧,你这一捆,我全包了。” 李渊顺手从杆子上抽了一串,递给滑竿上的万贵妃。 “尝尝,这玩意味还不错。” 万贵妃乐得合不拢嘴,也不嫌粘牙,拿着就啃。 张宝林早就疯了,这丫头左手一只烤鸡腿,右手一只花灯,嘴里还塞着半个元宵,腮帮子鼓鼓的,跟个松鼠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太上皇!那边有杂耍!胸口碎大石!” “走走走!看看去!” 李渊推着薛万彻的轮椅,跑得比兔子还快。 薛万彻坐在轮椅上,脸上扣着个猪头面具,手里还被塞了个拨浪鼓,一脸的生无可恋,但眼神里全是新奇。 薛万均在旁边躺着,嘴里叼着个糖人,在那哼哼唧唧: “哥……我也要看碎大石……” “看个屁!你先把口水擦擦!” 就在这帮人玩得正嗨的时候。 前边不远处的望火楼底下。 一群穿着穿着绫罗绸缎的小年轻正凑在一块儿吹牛逼呢。 长孙冲,正跟旁边的房遗爱显摆呢: “看见没?这把扇子,可是我从我爹书房里偷出来的!听说是陛下赏的!” 房遗爱憨头憨脑的,正跟一个肉夹馍较劲:“哦……这馍真香。” 李德謇好笑的踹了他一脚:“大安宫的馍还没吃够啊,等着开学了,又得天天啃那玩意了。” 第138章 花灯会 正笑着呢,柴哲威缓缓的转了个身子。 整个人愣住了。 使劲揉了揉眼睛。 只见人群中,一个戴着猴子面具的老头,正推着一辆怪模怪样的轮椅,轮椅上坐着个戴猪头面具的大汉。 这组合本来就怪。 更怪的是,那老头身后跟着的四个老头…… 怎么越看越眼熟呢? “卧槽,你们快看!大安宫的人出来了……” “卧槽!” “卧槽!” 一声声国粹脱口而出。 房遗爱吓了一跳,肉夹馍差点塞鼻孔里。 “你们咋了?看见鬼了?” 长孙冲一把掐住房遗爱的脖子,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鬼个屁!” “你看那是谁!” 房遗爱顺着手指头看过去,眯着眼瞅半天。 “好像……好像是太上皇?” “还有……还有薛将军?” 长孙冲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什么好像!那就是!” “兄弟们!都别吃了!” 长孙冲扯着嗓子,冲着周围那一圈正在看杂耍、撩妹子、吃零食的二代们吼了一嗓子: “集合!!!” “大安宫老爷子出来炸街了!!!” 这一嗓子。 比金吾卫的锣声还管用。 呼啦一下。 周围几十个锦衣少年,瞬间扔下手里的东西,跟闻着腥味的猫似的,全都凑了过来。 在这群小子心里,怕李渊,也敬李渊,毕竟亲爹只会打屁股,李渊虽然严,但时不时的也会带着他们炸鱼、烧烤、搞越野! 尉迟宝琳从身后窜了出来,一手按着长孙冲的头,兴奋得脸都红了。 “兄弟们!” “大安宫的老头子们出来微服私访!咱们能干看着吗?” “不能!”几十个嗓门齐声吼道:“那还等什么?护驾啊!冲鸭!!!” …… 李渊正看胸口碎大石看得津津有味呢。 “好!赏!” 刚要让裴寂掏钱。 突然感觉地面有点震动。 回头一看。 好家伙。 几十个大小伙子,跟狼群似的,嗷嗷叫着就冲过来了。 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看这帮小子冲到跟前,一个个刹车不及,差点撞李渊怀里。 然后。 齐刷刷地。 噗通跪了一地。 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过的。 “学生们!给太上皇拜年啦!!!” 声浪震天。 把那个胸口碎大石的艺人吓得锤子都砸歪了,直接砸脚趾头上,疼得直跳脚。 “什么?太上皇?!” “太上皇来了,大家快来啊。” “草民拜见太上皇,要不是太上皇的炉子,草民家里得冻死不少人哩。” “太上皇……” “太上皇……” 李渊看着这一街道的百姓都在不伦不类的行礼,面具都没敢摘,轻咳了一声。 “诸位,今日上元节,朕出来微服私访,都别在这聚着了,该干啥干啥去,今日,朕与民同乐。” 说归说,百姓们哪敢走啊,这会儿走了那就是对皇室不敬。 封德彝轻咳了一声,刚要开口,王珪拉着他的衣袖往后一拉,整个人站了出去。 “怎么?一个个的嫌脖子上挂着的那玩意沉是吧,散了散了。” 百姓们一听,更不敢走了,王珪挠了挠头,原来封德彝不都这么表现的么?怎么到他这不管用了? 封德彝也笑了,说话是门艺术,刚想站出来发表一番高见,就见长孙冲站了出来。 “你们是盐井虾还是尔多隆?一个个在这杵着,搅了老爷子性子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老爷子今天是出来寻消遣了,与民同乐没听到么?该干啥干啥去。” 话音刚落,长孙冲一转头,看到了另一头正往人群里挤的武将们,叉着腰,大喝一声:“你们回头看看,那是什么!” “再不跑,就抓你们来咯!” 百姓们一哄而散。 长孙冲往前挪了两步,嬉皮笑脸地抱住李渊的大腿。 “太上皇哎!我想死您了!我做的还不错吧。” “我跟您说啊,我爹太抠了,过年连个红包都不给,我就指望着碰到您给我补给养呢!” 程处默也挤过来,这货长得跟他爹程咬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脸横肉,却笑得憨厚。 “太上皇爷爷!俺也想您!” “俺听说大安宫前两天吃全牛宴,俺在家口水都流干了!” 李渊哈哈大笑,一人给了一脚。 “起开起开!” “一个个没出息的样。” “想蹭饭就直说,整那些虚的干啥?” 这时候。 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黑炭头。 这小子全身黑得跟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只有牙是白的,尉迟宝琳一看见李渊,眼泪都要下来了。 “太上皇!啊!” 哇的一声。 这黑炭头扑过来,想进一步,不敢,喊也喊了,不做点啥有感觉太无礼了,只能在那跺脚搓手。 “俺回来了!” “煤挖出来了!好多煤!全是黑金子!” 李渊看着这孩子,心疼又好笑。 伸手在他那黑脸上抹了一把。 “哎哟,这是宝琳啊?” “咋晒成这色儿了?晚上出门都看不着人了。” “不过好样儿的!” “挖煤那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回头朕让你爹给你记头功!” “今儿个,朕请客!想吃啥随便拿!” 尉迟宝琳一听,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谢太上皇!” “俺要吃十个羊蹄子!” 这帮孩子一闹腾,队伍瞬间壮大了一倍。 原本是李渊带着几十个宫女太监。 现在好了。 加上这几十个精力过剩的将门虎子。 那气势,简直了。 不用尉迟恭的玄甲卫开道了。 这帮小子自动自觉地就把活儿给干了。 程处默和秦怀玉俩人,一人一边,接管了薛万彻和薛万均的轮椅。 “薛叔!”程处默看着满身绷带的薛万彻,眼里全是小星星:“您太牛了!” “一百人干翻罗艺!这事儿都传疯了!” “您现在是我们所有人的偶像!” 薛万彻被这帮小子捧得有点飘,嘿嘿傻笑,脸上的猪头面具都歪了。 “回头等叔好了,教你们怎么用短棍打长枪……” 薛万均躺在旁边,也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 一帮小迷弟围着他。 “您就是薛二叔吧,疼不疼?” “二叔真汉子!” “二叔,我这有刚买的糖炒栗子,给您剥一个?” 薛万均享受着被投喂的待遇,继续嘿嘿笑着。 队伍再次出发。 这次是真炸街了。 最前头。 长孙冲和房遗爱举着两个巨大的龙头灯。 “让一让!让一让啊!” “不用躲,俺们是大唐军院的,又不是那大老虎,让让就行了。” “哎那位大姐,别挤,小心踩着脚!” 中间。 李渊被一群孩子簇拥着,跟个孩子王似的。 左边是尉迟宝琳给他剥花生,右边是李思文给他扇扇子。 四大恶人都被挤到外圈去了。 裴寂看着这帮生龙活虎的小子,摸着胡子直感叹。 “年轻真好啊。” “老裴,你年轻时候有这劲头?”封德彝打趣道。 “拉倒吧,我年轻时候光琢磨怎么考功名了,哪有这么疯。” 队伍所过之处。 欢声笑语一片。 原本只是逛灯会。 现在变成了一场盛大的游行。 “糖葫芦!全包了!” 长孙冲大手一挥,直接把一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全扛肩上了。 “分!见者有份!” “那个卖面具的!把你那摊子上的全拿来!” “兄弟们一人一个!戴上!” “太上皇万福!”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 “太上皇身体健康!” “太上皇大吉大利!” 欢呼声此起彼伏。 李渊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冲着周围的人群挥手。 “同乐!同乐!” “今儿个过节,大家都开心点!” “前面那个抱着糖的小是谁?把你手里的糖给大家分分!” “好嘞!” 程处默回头应了一声,抓起一大把糖块,天女散花似的往人群里撒。 “抢糖咯!” 远处的皇城城墙阁楼上。 李世民和长孙无垢正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 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肚子里了。 那个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笑得像个老顽童一样的父亲,那帮平时让他头疼不已的纨绔子弟,此刻却像一群最忠诚的卫士,小心翼翼地护着老人和伤员。 李世民的眼眶有点湿。 “观音婢。” “咋了二郎?” “朕突然觉得……” “父皇比朕会带孩子。” “你看这帮混小子,在朕面前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在父皇面前,那是真亲啊。” 长孙无垢笑了。 “那是父皇有赤子之心。” “他把这帮孩子当亲孙子疼,孩子们自然也把他当亲爷爷敬。” “这就是真心换真心。” 李世民点点头。 “是啊。” “真心换真心。”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王德。 “传朕口谕。” “今晚金吾卫撤去一半关卡。” “让太上皇……多玩会儿。” “另外。” “去告诉御膳房,备下姜汤和夜宵。” “等他们玩疯了回来,肯定又饿又冷。” “都送到大安宫去。”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薛万均一抬头,在轮椅上大喊了一声: “有人放花灯了!” 众人抬头。 只见无数盏孔明灯,缓缓升起。 像是无数颗星星,飘向夜空。 李渊看着那些灯。 心里默默许了个愿。 (这帮傻小子,这帮好孩子。) (都能平平安安的。) “好——!!!”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渊也跟着大喊: “好!!!” 声音融入了这漫天的灯火里。 经久不息。 第139章 封赏仪式 正月十八。 大朝会。 今儿个的天气挺给面子,万里无云,就是风有点硬,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太极宫前的广场上,旌旗招展,那场面,比前几天的灯会还要壮观。 文武百官,全员到齐。 连平时那些在那装病号不上朝的老油条,今儿个也都爬起来了,穿着簇新的朝服,把官帽子戴得正正当当。 为啥? 因为今儿个是发年终奖的日子,还是这一辈子最大的一笔年终奖。 李世民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一身极为隆重的冕服,十二旒的珠帘垂在脸前头,看不清表情。 一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有点出汗。 看着满朝文武,心中暗道:总算是熬到这一天了,这帮老兄弟跟着朕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拼命,今儿个要是分不匀,朕这龙椅都坐不安稳。 鸿胪寺卿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嗓子: “吉时已到——!” “宣——封赏诏书——!” 这时候,无舌捧着一卷黄绫子,迈着小碎步走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展开卷轴。 全场几千号人,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下——” “大唐肇基,赖诸臣用命……今贞观肇始,论功行赏……” “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快步出列,跪倒在地:“臣在!” “特进、吏部尚书……封齐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 长孙无忌重重磕头:“谢主隆恩!” 紧接着。 “房玄龄!” “中书令……封邢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 “杜如晦!” “兵部尚书……封蔡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 俩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有泪花,不容易啊,当年在那秦王府熬油点灯的算计,总算是变现了。 再往下,就是那帮杀才了。 “尉迟敬德!” 尉迟恭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 “右武侯大将军……封吴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赐黄金千两!锦缎千匹!” 尉迟恭咧嘴一笑,大嗓门震得大殿嗡嗡响:“谢陛下!陛下局气!” 周围的文官脸都绿了,这什么词儿?局气?是今天能用的么?你尉迟老黑跟太上皇学坏了吧 “秦叔宝!” “左武卫大将军……封胡国公!实封七百户!” 秦琼咳嗽了两声,跪下谢恩。 这是实打实的战功,拿命换的。 …… 这封赏名单,念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无舌嗓子都快冒烟了,中间换了三个小太监接着念。 从宰相到将军,从谋士到偏将。 凡是跟着李世民在玄武门流过血的,凡是在平定天下中出过力的,人人有份,永不落空。 整个太极殿,气氛那叫一个热烈。 大伙儿脸上都红扑扑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大唐的新贵集团,在这个上午,正式成团出道了。 日上三竿,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封赏结束,准备高呼万福的时候。 李世民突然抬起手。 “慢。”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龙椅。 还有? 这天策府的旧人都封完了啊?还能封谁? 李世民透过冕旒,目光看向大殿的西北角。 那个方向,是大安宫。 今儿个这种场合,按理说太上皇应该出席。 但李渊没来。 理由很充分: “朕一把年纪了,不想听你们念经,这大冷天的,朕要在被窝里睡懒觉。你们封你们的,别烦朕。” 这理由,很李渊。 但李世民不能当没这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 从无舌手里拿过另一卷圣旨。 这卷圣旨,是他昨晚连夜自己写的,改了好几遍,最后小智囊团一致通过后,才盖了玺印。 “朕,受命于天,承继大统。” “然,大唐之基,始于高祖渊。” “今朕富有四海,岂敢忘本?” “大安宫,乃高祖渊颐养之地。” “凡侍奉太上皇者,皆为大唐功臣!” “渭水之战,幽州一战,大安宫上下,赤诚体国,力挽狂澜!” “朕,特此加封!” 底下的群臣一听。 耳朵都竖起来了。 好家伙! 大安宫也有份? “裴寂!” 李世民喊出了第一个名字。 “原司空、赵国公裴寂,侍奉太上皇有功,忠心可嘉!” “恢复其司空之职!特许其免召入殿,加封……特进!赐钱百万!食邑加五百户!” 轰——! 这手笔可太大了! 五百万钱!那是直接给现金啊! 李世民心里也在滴血,这次给大安宫的钱,快掏空内帑了。 “萧瑀!” “虽然脾气臭了点,但刚正不阿!” “封宋国公!特许其免召入殿,赐御笔亲题骂得好牌匾一块!,赐钱百万!食邑加五百户!” “封德彝!” “封密国公!特许其免召入殿,赏金腰带一条,赐钱百万!食邑加五百户!” “王珪!” “封永宁郡公!赏金如意一对!” 四大恶人没到,但这封赏是一个比一个实在。 群臣们面面相觑,这就四百万钱了,大安宫要富得流油啊! 李世民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 “薛万彻!薛万均!” 这俩名字一出,大殿里鸦雀无声。 这俩兄弟,那是真猛人,一百人平幽州,这战绩,够吹一辈子。 “薛万彻,单骑入阵,义薄云天!” “封……右武卫大将军!岭南郡公!实封两千户!” “薛万均,手足情深,勇冠三军!” “封……左屯卫大将军!胶东郡公!实封一千五百户!” 李世民又加了一句。 “另!” “朕特赐二人大安宫门神之号!” “准其二人,永驻大安宫,护卫太上皇!” “见朕不拜!带剑上殿!” “赏……赏御膳房特供烧鸡,每日一只。 ” 哗——! 这回是真的炸锅了。 每日吃烧鸡?这算什么赏赐? 但见朕不拜,带剑上殿,这可是天大的殊荣啊! 封赏完毕。 李世民合上圣旨。 “来人!” “把这圣旨,还有那些个金银财宝、烧鸡美酒。” “敲锣打鼓!” “给朕送到大安宫去!” “让全长安都听个响!” …… 第130章 大喜啊,大喜 大安宫。 后院。 今儿个阳光不错,是个晒咸鱼的好日子。 李渊正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本山海经在那打呼噜。 旁边。 四大恶人正在搓麻将。 薛家兄弟一正一反在窗边看着风景。 薛万均趴在窗户上,看着外头的麻雀流口水。 “哥啊,你说那麻雀烤着吃香不?” 薛万彻躺在床上,翻了个白眼。 “能有点出息不?太上皇不是说了吗,咱现在是功臣,得吃大雁!” “你这傻小子,也不知道脑子啥时候才能灵光。” 就在这大安宫一片颓废的时候。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 “咚咚咚!锵锵锵!” 跟娶媳妇似的。 李渊被吓了一激灵。 “地震了?” 还没等爬起来,就见无舌领着一帮太监,浩浩荡荡地进来了。 后头跟着十几口大箱子。 无舌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大喜!大喜啊!” “太上皇!陛下给大伙儿送赏来啦!” 无舌展开圣旨,开始念。 这大安宫的人接旨,那叫一个随意。 也没人跪。 李渊带头坐在台阶上,抠着脚丫子。 裴寂他们围在旁边,还在那算牌。 薛氏兄弟俩靠在轮椅上,一脸懵。 当无舌念到裴寂赐钱百万钱的时候。 裴寂眼珠子瞬间亮了,一个没站稳,连滚带爬的摔到了无舌身边。 “百万钱?!真假的?” “哎哟我的陛下哎!太客气了!” “快快快!抬我屋里去!少一文我跟户部没完!” 念到萧瑀、封德彝、王珪的时候。 这三位也是一脸的得瑟。 “金腰带?嘿,这玩意儿系在腰上,是不是显瘦?” “御笔亲题的牌匾?回头挂我书房门口,看谁还敢跟我抬杠!” “哟呵,我们也有百万钱啊。” 封德彝左看看,右看看,大手一挥,朝着李渊就跪了下来:“陛下,俺封德彝能有今日,全仰仗了陛下,那金腰带是臣的荣耀,臣就厚着脸收下了,百万钱,臣愿意全捐给陛下了。” 裴寂、萧瑀、王珪:…… 你个狗东西,特娘的天天背刺兄弟…… 无舌可不管这一幕,大安宫扯起皮来,没个一两个时辰完事不了,提高了嗓门,继续道。 “薛万彻、薛万均!封将军!封郡公!实封两千户!” “特赐……每人每日一只烧鸡!” 薛万彻没什么反应。 薛万均一听烧鸡,两眼放光。 “啥?!” “你说啥?!” “每天一只??想吃多久吃多久?” “不限时的?” 无舌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赶紧点头。 “对对对!” “陛下说了,管饱!” “只要薛将军还能张嘴,御膳房就得给做!” “哇——!!!” 薛万均一把抱住旁边的王珪,在那蹭啊蹭。 “哥啊!听见没!” “咱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这是金饭碗啊!” “咱俩这伤受得值啊!太特么值了!” 薛万彻轻哼一声:“瞧你那点出息,等着下次程蛮子送牛肉来你得跪着哭!” 李渊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走过去,踢了踢装钱的箱子,看着无舌笑道。 “行了,回去告诉二郎。” “这心意,朕收了。” “让他好好干。” “别整天抠搜的,该花钱就花。” “还有……” 李渊指了指薛万彻。 “告诉御膳房,多备点鸡。” “这俩货……饭量可是很大的。” “别回头把国库给吃空了。” 无舌忍着笑,躬身行礼。 “奴遵旨!” “奴这就回去复命!” 送走了无舌。 大安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贞观元年的正月,就在大安宫那帮人的胡闹声里,呲溜一下滑过去了。 但这天儿啊,是真不想让人好过。 俗话说二月春风似剪刀,这大唐的二月剪刀,格外的利。 倒春寒,冷得跟鬼似的。 大安宫的校场上,地上的雪刚化,露出黄土皮,风一刮,迷人眼。 但这会儿,校场上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冲啊!!” “弟!你别挤我!再挤我拿拐棍戳你轱辘!” “哥!不行就是不行!你个废物。” 只见两辆特制的轮椅,跟飞一样在校场上狂飙。 车上坐着那俩活宝——薛万彻和薛万均。 这哥俩伤筋动骨一百天,原本应该在床上挺尸。 可这俩是什么人?那是属猴子的,屁股上长钉子,根本躺不住。 这才过了半个月,伤口刚结痂,痒得钻心,这俩货为了转移注意力,硬是让公输木给改了轮椅。 此时此刻。 薛万彻把拐棍当船桨,在那疯狂划拉地面。 薛万均更损,他那轮椅是手摇的,摇得那叫一个风火轮。 “加油!加油!” “薛老大!弯道超车!别怂!” “薛老二!切内线!撞他!” 场边上。 李渊裹着个厚实的羽绒服,蹲在一边在那瞎指挥。 裴寂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在那喊: “我押薛老大!五贯钱!” 封德彝撇撇嘴: “薛老二那手摇的快,我押老二!十贯!” 萧瑀和王珪在那对赌谁先翻车。 “哐当!” 一声巨响。 薛万彻在一个急转弯的时候,用力过猛,那轮椅直接飘移了,但没飘过去。 翻了。 连人带车,在大土坡上滚了好几圈。 薛万彻趴在地上,一身土,绷带都松了,却在那哈哈大笑。 “爽!真特娘的爽!” “比骑马带劲多了!” 薛万均摇着轮椅冲过去,在他哥面前显摆地转了个圈。 “哥,你不行啊。” “这技术,还得练。” 李渊看着这俩没心没肺的玩意儿,也是乐得直摇头。 只要人活着,这就叫生气。 比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强多了。 …… 闹腾归闹腾。 但这天儿是真的冷。 尤其是对于爱美的女人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这柳树梢子已经泛了青,天儿却还没完全暖和过来 三层小楼后院加盖的小屋里,此刻跟遭了贼似的。 到处都是毛。 白的、灰的、杂色的鸭毛、鹅毛,漫天飞舞。 张宝林坐在炕头上,手里拿着针线,跟一只刚被拔了毛的鹌鹑似的,愁眉苦脸。 身上穿着一件极其臃肿的……玩意儿。 说是衣裳吧,它像个棉被筒子。 说是棉被吧,它又长着袖子。 暖和是真暖和。 就是太丑了。 张宝林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那个人,腰跟水桶一样粗,胳膊跟莲藕似的,整个人圆滚滚的。 第131章 朕还冷着呢,去,给朕暖床 “啊!!!” 张宝林把手里的剪刀往炕上一扔。 “这也太丑了!” “这哪是美人啊?这不成了成精的肉包子了吗?” “这要是穿出去,还不得让后宫那帮小蹄子笑掉大牙?大安宫的颜面何存?” 气不过,一把扯下身上的肉包子装,抓起一把鸭毛就往天上撒。 “不行!我得改!” “我就不信了!这么好的东西,就做不出好看的衣裳?” 这丫头也是个倔脾气,自己琢磨半天,没招。 想了想,抱起那堆半成品的衣裳和鸭毛,一溜烟跑去找宇文昭仪了。 宇文昭仪抱着肚子,正坐在窗户底下晒太阳呢,透过窗,看着校场上热闹的场景,抿嘴微笑。 正乐呵呢,张宝林顶着一头鸭毛冲进来,吓了她一跳。 “哎哟,妹妹,你这是刚从鸡窝里打架回来?” 张宝林把那一堆东西往桌上一摊。 “姐姐!快帮帮我!” “我想做个暖和衣裳,结果做成了猪大肠!” “你手巧,帮我琢磨琢磨,咋能让这玩意儿既暖和又好看?” 宇文昭仪拿着那件臃肿的羽绒服比划了两下,也是直皱眉头。 “这鸭绒蓬松,一塞进去就鼓起来了。” “要想暖和,就得塞得多。” “塞得多,就肯定显胖。” “这是个死结啊。” 两个女人凑在一块儿,琢磨了一下午。 既然怎么做都显胖,那就干脆不做腰身了! 做个大袍子! 从上到下,直筒的! 就像那汉服里的深衣,但是不束腰带,做得宽宽大大的,把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说干就干。 宇文昭仪拿着剪刀,张宝林负责穿针。 忙活到天擦黑。 一件崭新的、绯红色的、直筒型的羽绒大袍做好了。 张宝林迫不及待地套在身上。 往地上一站。 宇文昭仪沉默了。 张宝林对着镜子照了照,也沉默了。 这…… 这特么不就是个红色的米袋子吗? 或者说,像个刚出锅的大红枣? 暖和倒是暖和,风都灌不进去。 但是…… 美感呢? 腰呢? 腿呢? 全没了! 张宝林眼泪都要下来了。 “姐姐……这……这也太磕碜了。” “我穿这个出去,人家还以为大安宫的米缸成精了。” “那……再改改?” 正说着话呢,门帘一掀。 李渊背着手,哼着小曲儿进来了。 手里还拿着个从薛万彻那顺来的啃了一半的鸡腿。 一进门,视线就定格在了张宝林身上,当时就乐了。 “噗——” 嘴里的腿肉喷了一地。 “哈哈哈哈!” “哎哟我去!” “爱妃啊,你这是扮的啥?被子成精了??” 张宝林本来就委屈,一听李渊嘲笑,嘴一撇,哇的一声哭了。 “陛下您还笑!” “人家想做个羽绒服嘛!” “可是这玩意儿太难伺候了!怎么做都像个球!” “呜呜呜……我的腰……我的大长腿……全没了……” 李渊看着这丫头哭得梨花带雨,又看看那个惨不忍睹的红色大棉被。 走过去。 伸手捏了捏那衣裳。 挺厚实,鸭毛塞得挺足。 “傻丫头。” “谁让你做成直筒的?” “这玩意儿蓬松,你做成直筒,那不就成水桶了吗?” 张宝林抽抽搭搭的。 “妾身研究了一下午……一收腰就鼓包……” 李渊围着张宝林转了两圈,伸手比量了一圈。 “这还不简单?” “过来。” 李渊冲着宇文昭仪招招手。 “剪刀给朕。” 宇文昭仪赶紧把剪刀递过去。 李渊拿着剪刀,在张宝林身上比划了一下。 “你这袍子,做得太死板。” “想要显腰身,又不想让鸭绒鼓包。” “那就得这么干。” 李渊蹲下身子。 指着那袍子的侧面。 也就是大腿根往下那块布料。 咔嚓一声。 剪刀下去。 直接把那厚实的下摆,给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一直开到了大腿中部。 “啊!” 张宝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腿。 “太上皇!您干啥!漏风啦!” 李渊没理她。 站起身。 又拿着剪刀,在腰部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这儿。” “别用死布。” “上盘扣。” “而且要收进去。” “把这多余的布料,往里收一寸……不,两寸!” 李渊一边说,一边让宇文昭仪缝了个扣子。 几下子。 原本那个直筒的大红袍子,侧面多了一道长长的开叉。 腰部被别针收紧了,紧紧贴在张宝林的腰线上。 李渊退后两步。 端详了一下。 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 “转个圈看看。” 张宝林愣愣地转了个身。 这一转。 奇迹发生了。 原本臃肿的米袋子,因为腰部的收紧,瞬间勾勒出了她那原本就丰满的曲线。 而下面那个原本看起来笨重的裙摆。 因为那一道大胆的开叉。 随着她的转动。 里面的衬裤若隐若现,那一瞬的风情,既保守,又大胆,既端庄,又妖娆。 宇文昭仪看呆了。 “这……” “这侧面竖着来一剪刀……” “怎么感觉整个人都活了?” 李渊咬了一口鸡腿。 嘿嘿一笑。 “这叫旗袍。” “回头把里面那棉裤给换了!换成那种黑的!贴身的!加绒的!” “外面这袍子,鸭绒要压实了!缝成菱形格!” “领子立起来!显脖子长!” 李渊一边说,两个女人的眼睛一边亮。 尤其是张宝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腰回来了。 腿也露出来了。 而且……更暖和了! 因为腰收紧了,风不往里灌了! “陛下!!!” 张宝林尖叫一声。 也不管那开叉会不会走光了,直接扑到李渊怀里。 “您太神了!” “这一剪刀!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李渊被撞得一趔趄,横腰抱起张宝林:“你是暖和了,朕还冷着呢,去,给朕暖床……” 有了李渊这神之一剪。 大安宫的尚衣局算是彻底忙疯了。 带着几个老裁缝,按照李渊的思路,改版! 三天后。 第一批真正的大唐羽绒旗袍问世了。 张宝林穿上那件绯红色的成品。 里面穿着李渊特意让人用羊毛织的黑色紧身打底裤。 脚上踩着一双小羊皮的短靴。 往大安宫门口一站。 那回头率。 百分之三百。 第132章 宿主,系统只是个系统,自爆都没爆成【加更1】 “乖乖……” “这……这是张娘娘?” “咋看着跟画上的妖精似的?” “这也太好看了吧?” 薛万均在旁边流哈喇子。 “哥,你说我也弄一件穿穿咋样?” “滚!那是娘们穿的!你穿那个那是变态!” 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是一脸羡慕的春桃,心中有了主意。 张宝林这丫头是个显眼包。 穿着新衣服,不去太极宫显摆一圈,那都对不起这身鸭毛。 于是…… “娘娘!您看我这腰身!” “您看我这腿!” “哎呀,这大冷天的,我都出汗了!” 张宝林在长孙皇后面前转圈圈。 长孙皇后看着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再看看自己身上那厚重的羽绒被。 酸了。 彻底酸了。 “姨娘……” “这衣裳……真是大安宫做的?” 张宝林得意地点头。 “那当然!” “太上皇亲手剪的叉!” “太上皇说了,这叫旗袍!是专门给我设计的!” “想要吗?” “想要也没用!没鸭绒了!” 一句话,把一屋子嫔妃的火都给拱起来了。 没鸭绒? 笑话! 在场的嫔妃谁没点身份,弄点鸭毛还不是简简单单。 …… 太极宫。 两仪殿。 李世民刚批完奏折,正准备喝口热茶。 无舌苦着脸进来了。 “陛下……” “又咋了?” 李世民现在一看见无舌这表情就心里发毛。 “是不是父皇又带着人出去溜达了?” 无舌摇摇头。 “不是。” “是鸭子。” “鸭子?”李世民一愣:“鸭子咋了?飞了?” 无舌叹了口气:“不是飞不飞的事儿,是……没了。” 李世民眉毛一竖。 “鸭子还能没了??” 无舌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整个中原抢鸭子都抢疯了。” “说是……说是奉了各家主母的命令。” “要是不把鸭毛带回去,今晚就别进家门。” 李世民:…… 这是又错过啥了?鸭毛除了能做羽绒服应该也干不了啥了吧,这才几天,就没了? 还有王法吗?这还有法律吗? “反了!反了!”李世民气得拍桌子:“把长孙无忌给朕叫来!” “还有房玄龄!杜如晦!” “都给朕叫来!” 半个时辰后。 几个国公爷灰头土脸地站在大殿里。 长孙无忌脖子上还挂着几根鸭毛。 “你们也跟着抢鸭毛了?”李世民眉头紧皱,一脸杀气。 “陛下!” “这不能怪我啊!” “您是不知道啊!” “家里那婆娘疯了!” “看着宫里娘娘穿那啥……旗袍!” “眼珠子都绿了!” “那是拿着刀逼着家里家丁去抓鸭子啊!” 房玄龄也是一脸的苦笑。 “陛下……臣也没办法。” “拙荆……那个脾气您也是知道的。” “她说如果不给她弄一件那个旗袍,她就要把臣的书房给烧了。” 李世民看着这帮平时威风八面的国公爷,现在一个个跟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也是气乐了。 “一件衣裳。” “就一件衣裳!” “至于吗?” “把整个长安城搞得鸡飞狗跳!” 就在这时候。 长孙无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递给李世民。 “陛下。” “您先别生气。” “您看看这个。” 李世民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那羽绒旗袍的图样。 还有裴寂那个大唐皇家羽绒旗舰店的预售单。 定价:八百贯。 李世民的手一抖。 “多少?!” “八百贯?!” “一件破衣裳?” “抢钱啊!” 长孙无忌苦笑。 “陛下。” “就这价,还抢不到呢。” “现在黑市上,一件成衣已经炒到了两千贯。” “而且有价无市。” “关键是没鸭毛啊。” 李世民沉默了,看着那个图样,看着那上面标着的太上皇亲笔设计。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父皇…… 这是又发现了一座金矿啊。 这哪是杀鸭子啊。 这分明是在印钱啊!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把图样往桌上一拍。 “传朕的旨意。” “让京兆尹贴告示!” “鼓励百姓养鸭子!” “谁家要是能养出一万只鸭子,朕赏他个县男!” 众臣一愣。 “陛下……这……” 李世民咬牙切齿。 “既然这玩意儿这么赚钱。” “那咱们就赚!” “不能光让父皇一个人把钱赚了!” “户部也要参一股!” 小智囊团:…… 不过,既然皇帝都发话了,那就杀吧。 长安城的鸭子,彻底迎来了至暗时刻,不管是家养的,还是野生的。 不管是公的还是母的,只要长着毛的,都变成了行走的铜钱。 全城杀鸭。 为了取绒。 渭水河边,一夜之间。 再无鸭叫。 只有漫天飞舞的鸭毛。 大安宫里,李渊还不知道这场羽绒旗袍的风已经吹遍了整个中原。 那日张宝林和裴寂提了一嘴,他也没当回事,点头就同意了,这会儿正在后院里,手里拿着把小铲子,跟个老农似的,正在那刨土。 薛万均这会儿脑子也清醒了不少,跟个影子一样,坐在一旁,好奇的看着这一幕。 “陛下,这是弄啥嘞?” “种地啊,干啥。”李渊看着地上的坑,想了想,觉得不保险,又挖深了三分。 “陛下,这是种啥啊?挖这么深能行么?”薛万均跟个好奇宝宝似的。 “谁知道行不行,不种肯定不行。”李渊捂着腰站了起来,小声嘀咕了一声:“系统,你确定这玩意儿是切块种的?不用整个埋进去?” 【宿主,土豆是块茎繁殖,切块,保证每块上有芽眼,沾草木灰防腐,埋土里就行。别问,问就是生物学。】 “能活吗?这土豆就一个啊,万一活不了,这不是浪费了么?” 【宿主,系统只是个系统,自爆都没爆成,也不知道这玩意能不能活啊。】 “行吧。” “信你一回。” “活了就是惊喜,种不活,就当大唐没这个命。” 嘀咕着,身后进了袖子,掏出个圆滚滚、土黄色、看着像石头蛋子的东西。 拿起小刀,咔嚓一刀下去。 薛万均推着轮椅凑了过来。 “陛下,这啥玩意儿啊?” “看着跟山药蛋子似的,但这皮咋是黄的?” “能吃吗?别是有毒吧?这玩意种出来会长花吗?” 第133章 谏鸭绒滥采疏【加更2,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小礼物】 李渊也不抬头,手起刀落,把土豆切成了四块,每块上都留了个小坑。 然后抓起一把草木灰,往切口上一抹。 “这玩意儿啊,谁知道能不能活呢,活了再说吧。” 李渊顿了顿,想起了土豆炖牛肉,想起了炸薯条,想起了酸辣土豆丝,口水差点流出来。 “行了,别问了。” “能不能成,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李渊拍了拍手上的土。 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这大唐的土,大唐的水,能不能养活这宝贝疙瘩,谁说得准呢? 反正也没大张旗鼓,要是烂在土里了,也没人知道,不丢人。 “朕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万均啊,以后每天你就记得提醒咱,过来浇浇水。” 薛万均点点头,推着轮椅连忙跟上了李渊的脚步,到了院墙处,回头看了一眼:“这看着也不像金蛋啊,难道长出来能结金子?” …… 忙活完土豆的事儿。 李渊洗了把手。 坐在躺椅上,小扣子赶紧递上一杯热茶。 李渊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老裴啊。” 裴寂正拿袖子擦汗呢。 “臣在。” “开学的事儿,准备得咋样了?” 裴寂把算盘拿出来,拨拉了两下。 “回陛下,大安宫西跨院那边在建,本来说二月初就要开学的,现在估摸着得推到三月去了。” “滑梯、秋千、沙坑,都在建,就是这束修……” 裴寂摸了摸下巴。 “咱是不是得加点钱了?秦王府的那群人可都升官发财了,咱不宰他们一笔?” 李渊乐了,指了指裴寂。 “你这老东西,掉钱眼里了。” “不过……” “你说得对。” “该涨点价了,咱是谁,大唐开国皇帝,收高点怎么了?!” 长安城,西市。 往常开春这时候,最热闹的是卖绸缎的、卖香料的。 可今儿个。 最火爆的,是卖鸭肉的。 “光鸭!新鲜的光鸭!” “刚拔了毛的!五十文一只!” “便宜卖啦!回家炖汤红烧都行啊!” 满大街都是卖光鸭的小贩。 没办法。 鸭毛太值钱了。 大安宫收鸭毛,裴寂那老狐狸开价高,百姓们把家里的鸭子全拔光了。 鸭子没毛,这倒春寒一冻,直接嗝屁。 死鸭子太多,一时半会儿吃不完,只能贱卖肉。 西市的角落里,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口。 坐着个落魄的中年书生,皱着眉头。 看着大街上那一车车运过去的光鸭。 又看了看天上。 天开始暖和了。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满嘴渣子的苦茶。 叹了口气。 “乱了。” “全乱了。” 旁边的茶博士(伙计)听见了,一边擦桌子一边搭茬。 “客官,啥乱了?” “这不挺好吗?” “以前那鸭子多贵啊,现在几十文就能买个大鸭子,俺们穷人也能开开荤。” “这都是托了太上皇的福,托了那羽绒服的福啊。” 书生摇了摇头。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忧虑。 “你只看到了肉便宜。” “但你没看到,这鸭子没了,地里的虫子……谁吃?” 茶博士一愣。 “虫子?” “那玩意儿有啥大不了的?冬天刚过,能有啥虫子?” 书生指了指墙角。 那里,几只绿头苍蝇正嗡嗡乱飞。 “如今开春,气温回升得快。” “正是虫卵孵化的时候。” “往年这时候,渭水边、田埂上,全是鸭群。” “鸭子吃虫,那是天性。” “可现在呢?” 书生又指了指外头那满街的死鸭子。 “鸭子都在锅里了。” “谁去吃那些刚孵出来的蝗虫卵?谁去吃那些蛴螬?” “一旦这些虫子长成了……” 书生没往下说,但眼里的恐惧,却是实实在在的。 蝗灾。 茶博士撇撇嘴,觉得这书生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切。” “客官你想多了。” “哪年没虫子?也没见把天给吃了。” “再说了,太上皇那是神仙下凡,他老人家带头做衣裳,还能害了咱们不成?” “我看你这就是嫉妒人家有钱人穿羽绒服,自己冻得慌,在这儿说酸话呢。” 周围几个喝茶的闲汉也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 “这书生,看着人模狗样的,心眼咋这么小呢?” “有那闲工夫操心虫子,不如去搬砖赚两个钱,买只烤鸭吃吃!” 一阵哄笑声。 书生看着这帮麻木的人。 心里堵得慌。 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往桌上一拍。 啪。 然后从布包里掏出笔墨。 就在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铺开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要写文章。 他要上书。 哪怕没人看,哪怕被人当成疯子。 他也得写。 《谏鸭绒滥采疏》。 字迹苍劲有力。 “春暖土燥,虫卵滋生。鸭者,虫之天敌也。今举城杀鸭,以充衣衫之欲,致田野无禽,虫卵无制……” “若蝗虫一起,铺天盖地,禾苗尽毁,百姓何食?” “衣暖而腹饥,岂非舍本逐末?” 洋洋洒洒几百字。 写完。 书生看着那墨迹未干的纸。 苦笑一声。 这篇文章,大概率是递不到皇上面前的。 就算递上去了,也会被那些穿得暖暖和和的大人们,当成厕纸扔掉。 毕竟。 现在的长安城。 沉浸在一片暖春的狂欢里。 谁会在意几只还没长翅膀的小虫子呢? 收起纸笔。 站起身。 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旧长衫。 走出了茶馆。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风里带着一股子鸭肉的油腻味儿。 还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令人不安的躁动。 …… 大安宫。 李渊种完了土豆,正准备睡个午觉。 突然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阿嚏!” 小扣子赶紧拿来披风。 “太上皇,是不是着凉了?” 李渊揉了揉鼻子。 “没。” “估计是谁在骂朕呢。” 他翻了个身。 嘟囔了一句。 “骂就骂吧。” “反正朕脸皮厚。” “对了,系统。” “最近这天气……是不是有点太好了?我看这日头,怎么有点发邪呢?”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宿主,根据历史数据模型推演,贞观元年夏,关中地区降雨偏少,大概率会出现旱情。】 第134章 梦魇【加更3,小作者还在码字!】 李渊的瞌睡瞬间醒了一半,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贞观元年有旱灾?” “坏了,从哪看过的来着?贞观连着有灾害是吧。” “系统,出来说话,别撞死。” 【贞观元年,天下旱,二年关中蝗,三年天下涝。】 “卧槽,旱灾?蝗灾?!” 李渊看了看大安宫人手一件的羽绒服,挠了挠头,心里有点虚。 没了鸭子吃它们,那帮虫子还不得上天? (不行。) (这锅朕不能全背。) (得想个招儿。) (既然鸭子没了……那鸡呢?) (还有……蝗虫这玩意儿……能不能吃?) (油炸蚂蚱?蛋白质是牛肉的几倍来着?) “系统,我记得好像在哪看过,蝗虫就是蚂蚱对吧,这玩意能吃吧。” 【宿主,若是油炸蝗虫,还请在蝗灾前进行,一旦成灾,蝗虫体内毒素堆积,就不能吃了。】 李渊松了口气,重新躺下。 “能吃就行,等明个让二郎去研究一下。” “最后别成灾了就行,这锅,我不背!” (睡觉睡觉。) (天塌下来,有二郎顶着。) 李渊拉起被子,蒙住头。 几秒钟后。 呼噜声响起。 而此时。 长安城外的田野里。 第一只蝗虫的幼虫,顶破了土层,抖了抖触须,看了一眼这个没有鸭子的美好世界。 张开了嘴。 老话说,大仓满,小仓流。 长安城的柳絮刚开始飘,护城河边的泥土里散发着一股子腥味儿。 大安宫。 李渊躺在摇椅上,日头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 太静了。 往常这时候,海池里那帮祥瑞早就叫成一片了,吵得人脑仁疼。 可现在。 湖面上光秃秃的,连根毛都没有。 那几只幸存的鸳鸯,缩在荷叶底下,吓得连头都不敢露。 李渊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远远地盯着那片死寂的湖水,眼神有点发直。 “小扣子,去把二郎叫来。” 李渊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没动静。 “小扣子!” 李渊提了提气,想大声点。 可这一提气,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个铜锣在里面狠狠敲了一下。 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那红色的宫墙变成了血色,那绿色的柳树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鬼影。 李渊想站起来。 腿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的泥鳅,噗通一声,从摇椅上滑了下去。 手里的保温杯摔在地上,当啷一声。 “太上皇!!!” 远处传来小扣子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李渊听见了。 但他动不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 一直沉。 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里。 …… 冷,一种钻进骨髓里的阴冷。 李渊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四周昏暗沉沉,天上飘着红色的冰渣子。 每一颗冰渣子砸在脸上,都生疼,带着一股子腥甜味儿。 “这……这是哪?” 李渊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羽绒服不见了,只有一件贴身单薄的龙袍。 “朕衣服呢?” “这什么破地方……” 往前塌了一步,脚下软绵绵的。 低头一看。 全是鸭毛。 沾着血的、还在蠕动的鸭毛。 “嘎——” 凄厉的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无数只光溜溜的、没有皮毛的鸭子,张着流血的嘴,像潮水一样向他扑来。 “还我毛……” “还我命……” 李渊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那堆腥臭的鸭毛里。 “滚!都给朕滚开!” “朕给了钱的!朕没想杀绝你们!” 就在这时候。 前面的血雾翻滚,一颗圆滚滚的东西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披头散发,眼角崩裂。 罗艺。 那颗人头突然睁开了眼,眼珠子死死盯着李渊,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太上皇……” “您那一脚,踢得可真狠啊……” “我是为了救您啊……您却要了我的命……” 李渊浑身都在抖。 他是现代人,他是生活在法治社会里的普通人,那天的太极殿,被肾上腺素冲昏了头,为了给薛万彻出气。 可现在,面对这索命的厉鬼,那层坚硬的壳碎了。 “你……你别过来……” 李渊手脚并用往后爬,声音带着哭腔。 “是你先造反的!是你先勾结突厥人的!” “冤有头债有主,是你自找的!” 罗艺的人头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我自找的?” “李渊!你摸摸你的良心!” “你本该更仁慈……你都不是大唐的人,可你比大唐人还狠!” “你那一脚,踢掉的不光是我的头,还有你作为人的底线!” “你看!你看看后面!” 血雾散开。 李渊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无数的人。 成千上万。 渭水河畔被突厥人砍杀的百姓,冬天因为买不起炭,冻死的老弱妇孺。 脸色青紫,浑身结霜,伸着僵硬的手,一步步逼近。 “太上皇……俺冷啊……” “俺家的鸭子都没了……俺没钱买炭……” “您发了大财……俺们却冻死在风里……”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俺们……” 那些手,抓住了李渊的脚踝,抓着龙袍就要往上爬。 透出来的冰冷,顺着皮肤直冲心脏。 李渊崩溃了,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涕泪横流。 “别抓我……别抓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搞个发明……想做个生意……” “我没想到会这样……我没想到会死人……” “对不起……对不起……” 那点作为穿越者的优越感,在这些真实的死亡面前,碎成了渣。 那些鬼魂却不依不饶,围得越来越紧,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拉进那无尽的深渊。 “下来陪我们吧……” “你也该死……” “你这个刽子手……” 李渊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恐惧到了极点。 愧疚到了极点。 然后。 在这极度的重压之下。 源自生物本能的、疯狂的求生欲,突然爆发了。 李渊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充满了恐惧和泪水的眼睛里,突然充血,变得赤红一片。 猛地推开抓着他的那只鬼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怒吼: “滚!!!” “都给朕滚!!!” 这一嗓子,带着破音,带着疯狂。 李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指着罗艺的人头,指着那些逼近的冤魂。 脸上的表情从恐惧扭曲成了狰狞。 “哭什么哭!喊什么喊!” “朕欠你们的吗?!” “你们死不死……跟朕有何关系?!” 这一句话吼出来,四周的嚎叫声停滞了一瞬。 李渊像是疯了一样,指着罗艺的人头大骂: “罗艺!你个废物!” “你自己贪心不足,输了就来怪老子?” “成王败寇你都不知道?你死了是你没本事!是你命不好!关我屁事?” “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来孝敬老子,知道要死了,然后开始求老子了?” “老子欠你的?” 骂着骂着,指向了那些冻死的百姓。 “还有你们!” “这天要下雪,这天要降温,是老子让它下的吗?” “老子不来大唐,这冬天就不冷了吗?” “老子不卖炭不卖羽绒服,你们就能活得好好的吗?” “放屁!” “老子不弄那些炭,死的人更多,哪年不冻死人?今年帽子扣到老子头上,来啊!弄死我啊!” “都穿越了!都死过一次了!还怕个屁!有种一个个的就弄死我!” “谁挡路,谁想把老子拉下去,老子就弄死谁!” “你们死那是你们的事!别特么来烦朕!!!” 第135章 烧退了,心也硬了。【加更4,休息一下,后面应该还有】 李渊喘着粗气,双眼赤红,还有那股子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混不吝。 “妈的,老子来这破地方才半年时间,弄了炸药,弄了水泥,弄了炭,弄了羽绒服,现在又把土豆种下去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 “老子已经够圣母了,看到死了的百姓,会带着李二凤,带着满朝文武去祭拜。” “看到冻死人了,把炭给弄出来了,虽然是系统的东西,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们一个个的还逼我!换个穿越者管你们吃屁,不拖着你们去修长城都算仁慈!” “怎么,觉得朕好欺负?!” 随着这声怒吼。 周围的血雾开始剧烈翻滚。 那些鬼魂的影子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响了起来。 【警告!警告!】 【宿主精神阈值过低!】 【检测到宿主情绪极度不稳定,跌破临界点!】 【正在尝试强制唤醒……失败。】 【正在启动心理防御机制……】 李渊站在荒原上,听着系统的声音。 冷笑一声。 “防御个屁!” “系统!你给朕滚出来!” “这就是你给朕安排的剧本?” “让朕愧疚?让朕心软?让朕当个圣母?” “告诉你!” “没门!” 系统沉默了片刻。 【宿主。】 【这不是系统安排的剧本,准确来说,这是噩梦。】 【不过,你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挺帅的,颇有李二之父的风范……】 【恭喜宿主。】 【你丢掉了最后一点现代人的软弱。】 【现在,更像一个太上皇了。】 李渊慢慢直起了腰,眼中的赤红缓缓褪去。 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鬼魂,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龙袍,走到罗艺的人头面前。 低下头。 眼神淡漠。 “罗艺。” “朕不杀你,死的人只会更多。” “幽州两万将士,大唐千万百姓。” “拿你一条命换他们,朕觉得,值。” “所以,别在那叫唤了。” “安心上路吧。” 说完。 抬起脚轻轻一踢。 那颗人头化作一阵青烟,散了。 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渭水河畔、那些冻死在风雪中的百姓亡魂。 眼中的戾气消散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一些。 没有下跪。 没有道歉。 只是背着手,看着他们。 “至于你们……” “没能救下你们,确实是朕的失职。” “朕的煤球来晚了,朕的羽绒服来晚了。” “这是事实,朕认。” “但是!”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若是没有朕的煤球!若是没有大安宫!” “这长安城,死的人只会更多!” “这笔账,你们可以记在朕头上。” “但你们不该来找朕索命!” “因为朕活着,才能救更多的人!” “朕答应你们。” “你们受的苦,朕会记着。” “那个让你们流血的突厥,朕会灭了它。” “那个让你们受冻的老天爷,朕会跟它斗到底!” “这就是朕给你们的交代!” “现在!” “都给朕散了!” “朕还要回去干活!土豆还没种出来呢,朕没空陪你们玩哭坟的戏码!” 话音落下。 李渊猛地一挥袖袍。 轰——! 梦境破碎。 血色荒原像镜子一样崩塌。 …… “阿耶!阿耶!” “太上皇醒了!手指头动了!” 一阵嘈杂的声音钻进耳朵。 李渊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熟悉的帐顶,还有一张张焦急的脸。 李世民满头大汗,眼圈通红。 长孙皇后端着药碗,手都在抖。 裴寂带着三人跪在床边,手里还举着那个大蒜,正准备往他鼻子里塞。 身后还有三个女人带着一群侍女站在那,满脸关切。 李渊看着这群人,没有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 眼神很冷,也很静。 “拿开。” 李渊看着裴寂手里的大蒜,声音沙哑。 裴寂吓了一哆嗦,大蒜掉地上了。 “陛……陛下……” 李世民赶紧凑过来,抓住李渊的手。 “父皇!您可算醒了!” “您都高烧三天了!一直在说胡话!一直在喊什么滚开、别烦朕……” “太医说这是邪风入体,梦魇缠身啊!” 李渊抽回了自己的手,撑着床板,慢慢坐了起来。动作有点僵硬。 “梦魇?” 嗤笑一声,接过小扣子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算是吧。” “做了个梦,跟一些老朋友聊了聊。” “顺便,把账算清了。” 李世民看着父亲。 突然觉得那个平时老不正经、喜欢插科打诨的老爹,好像又变了。 变得……有点让他害怕。 那种感觉,像是面对着太极殿上那把冷冰冰的龙椅,这威势,比起当年起兵之时只强不弱。 “父皇……您没事吧?” 李世民小心翼翼开口。 李渊放下水杯。 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二郎。” “儿臣在。” “传朕的旨意。”李渊的声音不大:“天下,灭蝗,凡是灭蝗有功者,赏,不配合者,全杀了。” “同时,羽绒服的生意,减一半。” 裴寂一听,条件反射地想要劝:“太上皇,那可是……” 李渊一个眼神扫过去。 裴寂立马闭嘴了。 那眼神,太吓人了。 “钱赚够了,就得干点正事。” “裴寂。” “在。” “把之前赚的那些钱,拿出一半,换成煤球。” “运到那些贫民窟去,每年送万斤出去。” 裴寂瞳孔缩了缩:“万斤?这……” 李渊看着他,无奈摇了摇头。 “怎么?心疼了?” “裴寂啊。” “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这钱,只有花在能买命的地方,才叫钱。” “花在别处,那叫纸。” “朕之前是想赚钱。” “但现在,朕想赚点别的。” “赚点……” 李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心安。” “给朕,给二郎,给这大唐,积点阴德。” 李世民看着李渊,眼中的崇拜之色,浓烈的都快溢出来了。 一手雷霆,一手雨露。 杀人如麻,却又心怀天下。 这才是真正的……太上皇。 “儿臣……遵旨!” 李世民躬身行礼。 “还有。” 李渊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万彻。” 坐在角落里的薛万彻,咚的一声从轮椅上蹦了起来。 “臣在!” “等你腿好了,带着你弟弟,把原来太子旧部都走一遍,谁若是还有逆反之心,全杀了,大唐不需要那么多声音。” “若是没有逆反之心又不想跟着二郎干的,跟他们说,来大安宫,朕养着他们。” 薛万彻瞳孔一缩,那个霸气的、护犊子的太上皇,又回来了。 “得嘞!” “臣明日就带着那废物弟弟去转一圈。” 李渊嘴角抽搐了一下,看了一眼浑身还绑着纱布的二人,摆了摆手。 “行了,都散了吧。” “朕饿了。” “整只烧鸡来。” “要辣的。” “吃饱了,朕还得跟这老天爷斗一斗法。” 众人退去,屋里只剩下李渊一个人。 看着窗外的蓝天,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烧退了。 心也硬了。 第136章 军院开学【加更5!今天到这结束!大家晚安】 三月六。 宜祈福,宜纳财,宜……收拾熊孩子。 大安宫西跨院。 门口那块李世民亲笔题写的【大唐军院】的牌匾,经过一个冬天的风雪,看着更厚重了。 一大早,这就热闹得跟炸了窝的马蜂窝似的。 门口停满了各府的马车。 但这回,没有家长送。 按照李渊定下的规矩:“返校日,自个儿滚进来。谁要是还要奶娘抱着,直接退学,回家喝奶去!” “长孙冲!寒假作业呢?那一日五十个俯卧撑练没练?我看你这脸又圆了一圈!” “程处默!把你那破木剑放下!这是学堂!” “李泰!把你袖子里的零食交出来!我都闻见桂花糕的味儿了!”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 这帮大唐的未来花朵,终于在操场上集合完毕。 李渊背着手,站在高台上清了清嗓子。 “咳咳。” 这帮混世魔王在家里可能连亲爹都不怕,但在李渊面前,那是真怂。 “过年过得挺好啊?上元节看你们都无法无天的。” “吃得满嘴流油?睡得日上三竿?上学期教的那些东西,都就着元宵拉出去了?” 底下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声。 “笑?” “待会儿我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李渊脸色一板,竹条在空气中狠狠一抽。 “收收心!” “今儿个是新学期第一课。” “朕看你们一个个皮松肉垮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这样。” “咱们也不整那些虚的。” “上学期咱们学了怎么跑路,怎么生火。” 李渊转身,在身后黑板上画了一条……扭曲的长条状物体。 “认识这啥不?” 所有人都升起了一股子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李渊嘿嘿一笑:“今儿个的任务,挖蚯蚓!” 哗——! 底下炸锅了。 “怎么又挖蚯蚓啊,太上皇,咱能不能换个玩法。” “就是就是,那玩意太脏了……” 李渊哼了一声。 “脏?” “没这玩意儿松土,地里的庄稼能长好?” “没这玩意儿当饲料,咱们养的鸡能下蛋?” “前阵子为了做衣裳,鸭子都杀光了。” “现在咱们得重新把养殖搞起来!” “想要以后有肉吃,今儿个就得给朕下地!” “规矩照旧!” “一人一个小铲子,一个小竹篓。” “谁挖得最多,晚上奖励小红花一朵。” “谁要是敢偷懒……” 李渊指了指旁边的沙坑。 “就在那里面把自己埋了,当肥料!” “行动!” 随着李渊一声令下。 这帮锦衣玉食的少爷们,不管情愿不情愿,都被赶进了后山。 这地是刚翻过的,松软得很,但也正是因为松软,那一脚踩下去,泥土直接没过脚脖子。 “哎呀!我的新鞋!”长孙冲惨叫。 “别叫了!快挖吧!小心晚上没饭吃。”程处默一铲子下去,带起一大块泥。 “嘿!好大一条!” “我也挖到了!” 李承乾这回不用管弟弟妹妹了,挽起袖子,也不嫌脏,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在那刨土。 …… 就在这帮小子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实验田的边上。 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 树底下。 蹲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李丽质。 小扣子给她偷偷塞了一包蚯蚓,本来不用干活的,但这丫头也是个闲不住的主儿。 看着哥哥们挖得起劲,自己手也痒痒,找了根树枝,蹲在老柳树的树根底下,在那捅咕。 “一二三……四五六……” “小蚂蚁搬家家……” 捅着捅着。 那树根底下的土,有些松动,李丽质用力一撬。 哗啦。 一块干硬的土块被翻开了。 下面。 露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窝……卵。 白色的。 米粒大小。 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外面裹着一层泡沫。 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却又带着点晶莹的光泽。 李丽质眼睛亮了。 “哇!” “好漂亮的小珠子!” 小孩子的世界里,好看就是好玩。 她根本没想过这是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把那窝卵捧了起来。 软软的。 有点凉。 “这是宝贝!” 李丽质四下瞅了瞅,见没人注意她,嘿嘿一笑。 从怀里掏出个绣着荷花的小手绢。 把那窝白色的卵,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 “藏起来!” “这肯定是土地公公藏的宝贝!” “晚上给皇爷爷看!” “皇爷爷肯定也没见过!” 这丫头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小兜兜,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继续挥舞着小手刨地: “哎哟哎哟,一二三,挖地咯……” 夜幕降临。 大安宫的三层小别墅里。 李渊坐在沙发上,泡着脚。 这几天忙活坏了,先是高烧,又是开学,老骨头有点吃不消,手里拿着那本齐民要术,正在研究怎么灭蝗。 “养鸭子是来不及了。” “这化学农药又弄不出来……” “难搞哦。” 正嘀咕着呢。 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皇爷爷~” 李丽质穿着那件张宝林给她特制的缩小版的红色羽绒旗袍,像个年画娃娃。 一溜烟跑进来。 也不客气,直接爬到李渊腿上坐好。 “爷爷!爷爷!” “丽质有个大宝贝给您看!” 李渊放下书,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哟?啥大宝贝啊?” “是你爹的私房钱?还是你娘的首饰被偷出来了?” “都不是!”李丽质伸手入怀:“是土地公公的宝贝!白色的宝石!可漂亮啦!” 说着,献宝似的,从怀里的小兜兜里,掏出了那个沾着泥土的手绢包。 一层层打开。 “当当当当!” “皇爷爷你看!” 李渊漫不经心地低头一看。 下一秒,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 一窝白色的、米粒大小的、裹着胶质泡沫的……卵块。 在煤炉火光的映照下。 那东西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 李渊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瞳孔剧烈收缩。 作为个现代人,虽然没种过地,但在生物课本上,这图片可是见过的。 而且…… 脑海中,那个沉寂了好几天的系统,突然诈尸了。 红色的警告框,直接怼到了脸上。 【警告!检测到高危生物样本!】 【物品名称:东亚飞蝗卵块(越冬代)。】 【状态:即将孵化(受室内高温及体温催化)。】 【来源地推测:向阳、干燥的沙质土壤。】 【数量:约60-80粒/块。】 【危险等级:最高。】 PS:今天加更都是小作者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礼物打赏爆更出来的,明日起,恢复四更,过年期间五更。 (有钱的捧个钱场了(还在上学的读者大大不用,三毛五毛不嫌多,一毛二毛不嫌少(免费的小礼物就行,大家别破费!)),有人的捧个人场了(帮小作者点点催更,写写五星书评,这个对小作者真的很重要!)) 后续还会不定期爆更的! 第137章 油炸飞虾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丫头……从哪挖出来的? “丽质……” 李渊的声音有点发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这东西……你在哪挖的?” 李丽质眨巴着大眼睛,指了指西边。 “就在学堂那棵老柳树底下呀!” “好多好多呢!” “土里面全是!” “阿耶,这是不是很值钱呀?我周末弄点回去给阿娘。” 轰——! 李渊脑子里像是炸了个雷。 好多好多…… 土里面全是…… 学堂的那棵老柳树,只是长安城外千千万万棵树中的一棵。 只是这八百里秦川亿万亩土地中的一角。 如果连那儿都全是…… 那这地底下…… 到底埋了多少这玩意儿? 一旦开春变暖…… 下一秒。 李渊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看着那一窝白色的、肥嘟嘟的虫卵,脑子里的画面突然变了。 这玩意儿现在还是卵,那就是……飞虾籽? 李渊舔了舔嘴唇。 系统在脑海里疯狂提示:【宿主,请理性!这是灾害源头!建议立即销毁!】 李渊撇了撇嘴。 “销毁?” “多浪费啊。” “最好的销毁方式……就是把它变成翔。” 小心翼翼地把那窝虫卵包好,放在桌子上,然后冲着门外大吼一嗓子: “小扣子!!!” 小扣子吓得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掸子:“陛下!咋了?!” 李渊指着桌上那坨虫卵。 “去。” “把刘大勺给朕叫来!” “让他别睡了!” “带上锅!” “带上油!” “再准备点盐!” 小扣子懵了,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桌上那坨泥。 “这玩意儿……能吃?” 李渊一拍大腿:“快去!别磨蹭!” 小扣子虽心里不解,但太上皇的命令,绝对不能违背。 “得嘞!” “奴这就去!” 李渊转过头,看着一脸懵逼、又有点期待的李丽质。 把她抱起来。 狠狠亲了一口。 “乖孙!” “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今晚。” “皇爷爷带你吃个好东西。” 李丽质吸溜了一下口水。 虽然不知道那是啥。 但皇爷爷说好吃,那就肯定好吃! “好耶!” “炸着吃!” 大安宫的小厨房里,小扣子在一旁扇着风。 油在锅里滚开了,冒着青烟,刘大勺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个大漏勺,正小心翼翼地把那坨被捣散了的白色颗粒往油锅里下。 “刺啦——” 一声脆响。 一股子奇异的香味儿瞬间爆开。 有点像炸大虾,又有点像炸蚕蛹,还带着股子焦香的谷物味儿。 刘大勺手有点抖。 他伺候了两代皇帝,做过龙肝凤髓,可这炸虫子卵……还是头一回。 “太上皇……这火候……行了吗?” 李渊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个盘子,脖子上挂着个围裙。 盯着锅里那些原本白惨惨的卵粒,现在变成了金黄色,一个个鼓胀起来,跟微缩版的小元宵似的。 “再炸会儿!” “炸透了,再撒盐。” 片刻后。 一盘金灿灿、油汪汪、上面还撒着翠绿葱花的油炸飞虾籽出锅了。 刘大勺把盘子端到桌上。 李渊坐下来。 看着这一盘子美食。 刚才那股子豪气干云的劲儿,突然就泄了一半。 拿起筷子夹起一粒,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这玩意儿……毕竟是虫子啊。 还是蝗虫的卵。 虽然知道这玩意儿高蛋白,但真到了嘴边,心里还是有点犯膈应。 (系统?这玩意儿真没毒吧?别朕一口下去,直接去见李建成那大儿子了……) 系统装死。 李渊咽了口唾沫。 筷子举起来,又放下。 放下,又举起来。 旁边的李丽质眼巴巴地看着,小手抓着李渊的袖子。 “香……” 李渊苦笑。 “乖孙,别急,皇爷爷先……先酝酿一下。” 转头看向刘大勺。 刘大勺吓得一激灵,赶紧往后缩。 “太上皇……奴才……奴才最近吃素……” 就在这尴尬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轮椅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 “吱扭——吱扭——” 紧接着。 一个大嗓门在门口炸响。 “陛下哎!” “这是弄啥好吃的哩?” “俺隔着三道门都闻见味儿了!” 薛万均,这货伤比他哥还重,但他比他哥还馋。 这会儿正自己摇着轮椅,裹着个大棉被,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李渊一看是他,乐了。 正好。 解围的来了。 “进来!” “外头风大,别把伤口吹裂了。” 薛万均嘿嘿傻笑,费劲地把轮椅摇进屋。 一进屋,那双牛眼就死死黏在了桌上那盘金灿灿的东西上。 拔都拔不下来。 “乖乖……” “这啥呀?” “看着跟金豆子似的?” “这也太香了吧?” 薛万均一边说,肚子一边配合地咕噜噜叫唤,跟打雷似的。 李渊看着他那副馋样,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一层层渗着血的绷带。 心里突然有点不忍。 这可是功臣,还是个病号。 万一这玩意儿吃了拉肚子,或者是过敏…… 把这猛将给折腾坏了,那多不地道。 李渊叹了口气。 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在那瑟瑟发抖的刘大勺身上。 还是让厨子试毒吧。 “大勺啊……” 李渊刚开口。 薛万均突然往前一凑,轮椅差点撞桌子上。 咽了口唾沫。 那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陛下……” “俺能吃吗?” “俺就尝一口……” “实在是太香了……俺这几天天天被那春桃小嫂嫂逼着喝粥,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李渊看着薛万均那可怜巴巴的样儿。 又看了看那盘黑暗料理。 (这玩意儿就算有毒,估计也就是拉肚子。) (这小子身板硬,抗造。) (应该……大概……也许没问题吧?) 叹了口气,把盘子往薛万均面前推了推。 “行吧。” “想吃就吃吧。” “不过慢点啊,别烫着。” “小扣子,去叫个太医来备着……” 薛万均哪管那些,都没听到李渊后面在说啥,一听能吃,眼睛里瞬间冒了绿光。 那只缠着绷带的手,颤巍巍地抓起一把勺子。 也不用筷子了。 直接舀了满满一大勺。 金黄色的卵粒,裹着盐粒,还冒着热气。 “啊呜!” 一口闷。 第138章 怎么?怀了一肚子蝗虫? 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李渊盯着他。 李丽质盯着他。 刘大勺捂住眼睛,视线顺着指缝看了过去。 薛万均嚼了两下。 突然。 动作停住了。 眼睛瞪得像铜铃。 整个人僵在那儿。 李渊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中毒了? “万均?咋样?是不是……” 还没等李渊喊太医,薛万均猛地一拍大腿,拍在了伤口上,疼得一呲牙,但根本顾不上。 “卧槽!!!” “香!!!” “陛下,这是啥啊,太特娘的香了!” 薛万均嚼得嘎吱嘎吱响,脸上露出一副升天的表情。 “又酥又脆!一咬一包油!” “还有那种……那种在嘴里爆开的感觉!” “绝了!真绝了!” 说完。 这货勺子一挥。 又是一大勺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李渊看着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儿。 悬着的心。 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看来。 能吃。 而且…… 很好吃。 李渊拿起筷子。 也夹了一粒。 放进嘴里。 一咬。 “咔嚓”。 外酥里嫩。 一股子浓郁的焦香味在嘴里爆开。 真的…… 很香。 李渊的眼睛也亮了。 看着那一盘子已经被薛万均干掉一半的飞虾籽,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好吃吧?” 薛万均嘴里塞得满满的,拼命点头。 “唔唔!好吃!陛下圣明!” 李渊慢悠悠地说道: “好吃就行。” “这玩意儿啊。” “叫蝗虫卵。” “就是蚂蚱下的蛋。” “噗——!!!” 薛万均一口全喷了出来,喷了刘大勺一脸。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大小扣子就慌慌张张地跑到了三层小楼。 “太上皇!不好啦!” “薛二将军……薛二将军瘫在床上起不来啦!” 李渊刚刷完牙,正准备打套太极拳呢,一听这话,牙刷差点怼嗓子眼里。 “啥?” “昨晚还好好的,吃了两大勺飞虾籽,今儿就瘫了?” “中毒了?” 李渊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这道菜在后世下酒挺好,毕竟还是蝗虫卵啊,万一有点什么未知的细菌病毒啥的…… 这要是把大唐猛将给吃死了,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披上外衣,拄着棍子,火急火燎地往隔壁跑。 …… 薛万彻的屋里。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薛万均把自己裹成个蚕蛹,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牛眼,眼神那叫一个绝望。 李渊推门进去,一股子药味儿扑鼻而来,春桃朝着李渊请了个安:“见过陛下,万均刚才让妾身给他贴了个狗皮膏药……” “无妨。”李渊摆摆手,凑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万均啊?” 不烫啊。 凉哇哇的,不像是生病的体温啊,连忙问道。 “感觉咋样?哪疼?是肚子绞痛?还是头晕恶心?” 薛万均一看是李渊,眼泪差点下来了。 “陛下……” “俺……俺感觉不行了。” “俺觉得自己个儿肚子里……有东西在爬。” “是不是那些虫子孵出来了?” “它们是不是在啃俺的肠子?” 李渊嘴角抽了抽。 “爬个屁!” “那是熟的!炸透了的!都在油锅里滚了三滚了,还能孵出来?” 正说着呢,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 “老哥!听说你这儿又出新鲜事了?” 李神通今儿个一大早听说薛万均病危,特意来看看,手里还提着两只老母鸡。 把鸡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薛万均床头。 伸手啪啪拍了两下薛万均的肩膀。 “行啊小子!” “听说你在幽州,拿着罗艺的枪往自个儿身上捅?” “是个汉子!有种!” “不过……” 李神通一脸坏笑,凑近了点。 “我还听说……” “你之前跟着那帮穿开裆裤的娃娃,管陛下叫爷爷?” “咋的?想认干亲啊?” “那你是不是得管本王叫叔爷爷?” 薛万均这会儿本来就觉得自己快死了,一听这话,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王爷……您……您就别笑话俺了。” 说着,把被子往上一拉,直接盖住了脸,声音闷闷的。 “俺那时候……那是……那是脑子迷糊……” “再说……俺现在都快死了……” 李神通一脸疑惑,伸手又把被子扯了下来。 “死个球!” “你看看你这脸!” “红光满面的,印堂发亮,比我都精神!” “这哪像快死的样?” “你就是装病吧?我刚才来的时候看着你哥在校场上操练那群娃娃,你不去?” 薛万均急了,伸出一根手指头,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王爷……” “您不知道……” “蝗虫……在俺肚子里呢。” 李神通愣住了。 “啥?” “蝗虫?” “不对啊,你个大老爷们就算有喜了也应该是个娃娃才对,怎么?怀了一肚子蝗虫?” 李渊在旁边叹了口气,找个凳子坐下。 “不是怀的。” “是炸的。” “昨儿个丽质那丫头挖了一窝蝗虫卵,朕寻思着,咳咳,是好东西。” “就让刘大勺给炸了。” “本来朕也不确定能不能吃。” “结果这傻小子,闻着味儿就来了。” “我想拦都拦不住啊!” “哐哐就是两大勺,嚼得那叫一个香。” “这不,今儿早上就这样了。” 李渊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李神通听得眼睛都直了。 “蝗虫……卵?” “还能吃?” 这老头也是个老饕,一听吃的,关注点立马偏了。 “陛下,那味道咋样?” 李渊咂吧咂吧嘴,回味了一下。 “香。” “是真香。” “比炸大虾还鲜,带着股子谷物的焦香。” “要不是这小子现在躺这儿了,朕高低得再整一盘。” 李神通咽了口唾沫。 “那……那到底有没有毒啊?” 李渊摇摇头,又点点头。 “朕也不知道啊。” “按理说没毒。” “但这小子现在的症状……看着有点像心理作用,又怕是真有什么猛毒。” “这不,朕把太医叫来了。” 正说着。 门口小扣子领着个老太医进来了。 “参见太上皇,参见淮安王。”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礼。” 李渊一挥手。 “赶紧的,给这傻小子看看。” “是不是虫子在他肚子里造反呢?” 第139章 大安宫体检 王太医也不敢怠慢,赶紧坐下,搭上薛万均的手腕。 闭眼。 捋胡子。 摇头晃脑。 屋里几个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薛万均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太医说出一句准备后事吧。 过了半晌。 王太医睁开眼。 表情有点……古怪。 “咋样?”李渊急着问。 王太医皱着眉头,又换了只手号了号。 “怪哉……” “怪哉啊……” “咋怪了?是不是没救了?”薛万均带着哭腔。 王太医摇摇头。 “不是没救了。” “是太好了。” “薛将军这脉象……洪大有力,气血翻涌,肾气……咳咳,肾气极其充足。” “比正常人还要强健三分。” “这哪是中毒啊?” “这简直就是吃了千年人参的大补之相啊!” 李渊:“……” 李神通:“……” 薛万均:“……” 李渊有点不信。 “你没看错吧?” “他都瘫床上起不来了,你说他大补?” 王太医一脸的委屈。 “太上皇,老臣行医四十年,这喜脉可能会看错,但这壮得跟牛似的脉象,那是绝对错不了啊!” 李渊还是心里没底。 毕竟这蝗虫卵以前没人吃过。 万一这毒性潜伏期长呢? 万一这毒性表现出来就是亢奋呢? 李渊想了想。 一拍大腿。 “不行!” “这事儿关系到我大安宫门神的安危,不能草率!” “小扣子!” “在!” “去!” “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不管当值的还是睡觉的,全给朕叫来!” “让他们带着家伙事儿!” “一个个排着队给他号脉!” “朕就不信了,这么多人还看不出个好歹来!” …… 半个时辰后。 大安宫小别墅区,二十几个太医,穿着官服,背着药箱,在薛万均的床前排成了一条长龙。 “开工!” 李渊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记录。 第一个太医号完脉,一脸迷茫: “回太上皇,薛将军脉象强劲,身体倍儿棒。” 李渊:“记下来。下一个!” 第二个太医号完脉,一脸羡慕: “回太上皇,薛将军气血旺盛,简直是武道奇才。” 李渊:“记下来。下一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直号到第二十个。 结论出奇的一致: 薛万均不仅没中毒,反而因为昨晚那两勺飞虾籽,身体各项机能都得到了一次小爆发。 连之前的枪伤,愈合速度好似都变快了几分。 李渊看着手里那个记满了壮如牛、猛如虎的本子。 陷入了沉思。 (难道……) (这蝗虫卵……真是大补之物?) 但还是不放心。 毕竟他是现代人,讲究科学。 这中医号脉虽然厉害,但万一有啥微量元素过量了呢? (系统!别装死!给朕滚出来!) (给这傻小子做个全身扫描!) (要是他死了,朕就把你这破系统的蛋蛋给卸了!) 系统这次反应挺快。 【叮!回宿主,系统性别未知,没有蛋蛋。】 【正在对目标人物薛万均进行生物体征扫描……】 【扫描进度:10%……50%……100%】 【扫描结果如下:】 【1. 无中毒迹象。】 【2. 蛋白质摄入量超标,机体正在加速修复受损组织。】 【3. 精神状态:极度恐慌引发的躯体化障碍,俗称:自己吓自己。】 【结论:该生物体非常健康,并无中毒迹象。】 李渊睁开眼。 长出了一口气。 这下算是彻底放心了。 看着还在那哼哼唧唧、一脸要死了的薛万均。 气不打一处来。 站起身。 抄起手里的拐棍。 走到床边。 “薛万均。” “陛下……俺是不是要走了?您是不是来送俺最后一程的?” 薛万均眼泪汪汪的。 李渊冷笑一声。 “是。” “朕是来送你的。” 说完。 李渊抡起拐棍,对着薛万均那厚实的屁股,狠狠地捅了一下。 “给朕起来!” “太医都说了!你那是大补!” “你那是吃撑了!” “赶紧给朕滚下床!” “去!去校场陪你哥去带孩子去!” 薛万均被这一捅,嗷的一嗓子从床上蹦了起来。 摸了摸屁股,又摸了摸肚子。 “啊?” “大补?” “俺……俺没中毒?” 李神通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出来了。 “哈哈哈哈!” “吃了两勺虫子卵,就把自己吓瘫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在长安城混?还大唐猛将呢,脸都不要了。” 薛万均老脸通红,挠了挠头。 “嘿嘿……”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那是真的香啊……” 李渊白了他一眼:“没事就滚出去陪你哥带孩子去,他也没好透,别再累着了。” 李渊转过身。 看着那一屋子收拾药箱正准备撤的太医。 李渊把拐棍往门口一横。 “慢着。” 领头的王太医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转筋。 “太……太上皇,薛将军真没事,那真是大补……” 李渊翻了个白眼。 “朕知道他没事。” “朕是说,你们这来都来了。” “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出诊费朕都让裴寂记账上了。” “就看一个病人?那朕岂不是亏了?” 李渊大手一挥,指了指屋里那一圈人。 “来来来!” “都别闲着!” “今儿个大安宫全都体检一圈!” “所有人,不管有病没病,都给朕过来号个脉!” “小扣子,去把万贵妃她们仨也都叫来!” 众太医一听,这才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杀头,干活算个啥? 没一会,薛万彻的小屋子,变成了专家门诊。 “裴老!您肾虚!少算点钱吧!开点六味地黄丸!明天给您送过来。” “萧老!肝火太旺!平时少骂人!多喝菊花茶!” “封老!您这是暴饮暴食!消化不良!肚子比起半年前都大了一圈。” 李渊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听着太医们的诊断,在那指指点点,乐得不行。 好一会儿,大臣都体检完了,轮到宇文昭仪了。 这位现在可是大安宫的重点保护对象。 肚子已经明显隆起了,穿着那件特制的宽松版羽绒旗袍,坐在软榻上,手轻轻抚摸着腹部。 第140章 朕累了,都散了吧 王太医不敢怠慢。 净了手,焚了炷香,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宇文昭仪的手腕上。 屋里人都安静下来。 毕竟是一胎三宝,这在大唐可是稀罕事。 王太医闭着眼,手指轻轻按压。 过了半晌,缓缓睁开眼,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所有人见状,都松了一口气。 “太上皇,娘娘。” “大喜,稳得很呐!” “这脉象,如珠走盘,有力得很!” “三个小殿下在肚子里长势极好!” “娘娘这气血,比怀一胎的妇人还要旺盛三分!” 宇文昭仪松了口气,笑着对李渊道: “陛下,您听,臣妾就说没事吧?” “这几个孩子乖着呢,也就是晚上踢我踢得凶点。” 众人都跟着笑。 万贵妃双手合十念佛:“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唯独李渊,脸上的笑容虽然挂着,眼底深处还是有一丝藏不住的忧虑。 他知道三胞胎意味着什么。 在没有剖腹产的大唐,这就是在鬼门关上跳舞。 哪怕现在脉象好,到时候生不生得下来,那是另一回事。 胎位正不正? 会不会难产? 会不会大出血? 这些问题,太医现在是看不出来的。 (系统!系统!死哪去了!) (快给朕滚出来!干活了!) (朕要个准信!这三个小崽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系统面板秒闪。 【叮!】 【正在对目标人物宇文昭仪进行妇产科专项扫描……】 【扫描进度:100%】 【扫描结果如下:】 【胎儿数量:3。发育状况:极好。】 【母体骨盆结构:宽大,产道条件极佳。】 【胎位检测:目前均为头位。】 【预产期风险评估:低风险。母体体质经过补品滋养,肌肉力量强。】 【结论:宿主把心放肚子里,这就是个生孩子的料,稳得一批。】 看到这行字。 尤其是那个稳得一批。 李渊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吧唧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这下是真的放心了。 “哈哈哈哈!” 李渊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走过去拍了拍宇文昭仪的肩膀。 “好!好啊!” “朕就说嘛!” “咱们大安宫的风水养人!” “这三个小崽子,将来肯定是个顶个的壮实!” “老裴!赏!给太医们赏!” “一人发十贯钱!” 屋里一片欢腾。 太医们领了赏,一个个喜笑颜开,接着给剩下的人检查。 很快。 轮到李神通了。 “想当年,本王也是万军从中过,片叶不沾身,敌方主将奈何不了我分毫,虽然我也没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 “来来来,查吧查吧!” “本王这身子骨,那是铁打的!” 负责给他检查的,还是那个王太医。 王太医刚把手搭上去。 原本刚才还在笑呵呵的脸,突然僵住了,眉头渐渐锁紧。 李神通看着不对劲,大嗓门嚷嚷: “咋了老王?” “这表情?难道本王也怀了?娘娘怀了仨,俺怀两个就行,不能抢了陛下风头!” “要是真怀了,本王请你喝酒!” 周围人哄堂大笑。 王太医没笑,收回手,脸色凝重得吓人。 又让李神通张开嘴,看了看舌苔。 又按了按李神通的胸口,尤其是右边肋骨下面。 “王爷……这里疼吗?” 李神通满不在乎地揉了揉。 “嘶……有点闷,有时候隐隐作痛。” “不碍事,可能是前几天去山西的时候喝酒喝多了,岔气了。” 王太医摇了摇头。 站起身。 走到李渊面前,压低了声音。 “太上皇……” “咋了?”李渊眉头紧皱。 “淮安王这脉象……不太对劲。” “肺脉不通,涩如刮竹,且有枯竭之兆。” “而且呼吸之间,隐有杂音,如风过破锣。” “这是……肺气壅滞,恐有陈年旧疾,且有……恶化之兆啊。” 李渊转头看着李神通。 这老头还在那没心没肺地大笑,脸色红润,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系统!扫描李神通!) (看看这老小子的肺到底咋了!) 【叮!系统能量不足】 (你想好了……) 【叮!正在对目标人物李神通进行胸部扫描……】 【扫描结果如下:】 【肺部阴影:右肺叶中下部存在大面积阴影及钙化点(猜测为陈年箭伤遗留、吸入过多沙尘)。】 【支气管状况:重度炎症,伴有轻微阻塞。】 【综合评估:目前处于代偿期(看着没事,其实快崩了)。若再进行高强度剧烈运动,或遭遇极端环境(如沙尘暴、极寒),极大概率引发急性衰竭。】 【死亡倒计时预测:若不加干预,预计寿命不足十年。】 李渊看着那个正在哈哈大笑的堂弟。 脑海里浮现出这老小子当年为了掩护他撤退,背上中了好几箭,血流了一地,却还笑着说大哥快走的场景。 这阴影…… 是那时留下的吧? “陛下?咋了?” 李神通见李渊盯着他发呆,眼神直勾勾的,也不笑了,心里有点发毛。 “大哥?你别吓我啊。” “太医是不是说本王没救了?” “没事!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本王这辈子够本了!” 李渊回过神来,站起身走到李神通面前,抬起脚,在那老头的小腿上踢了一下。 “活够本个屁!” “太医说了,你肺里全是灰!” “还有当年那箭伤,没好利索,这倒春寒一冻,复发了!” 李渊板着脸,一脸的严肃。 “从今儿个起戒酒!” “还有,最近别去山西瞎折腾了。” “给朕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养花种草!” “回头朕让刘大勺给你炖点梨汤,那是清肺的,天天喝!少一顿都不行!” 李神通一听要戒酒,脸都垮了。 “大哥哎……” “这酒……” 李渊瞪着眼,冷哼一声。 “你想死是吧?” “你要是想死,朕现在就让人给你打口棺材!” 李神通被骂得一愣一愣的,看着老哥那红红的眼圈,还有那紧绷的嘴角。 心里也是一暖。 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行行行。” “听你的。” “谁让你是大哥呢。” “我不喝了还不行嘛……大不了偷着喝点……” “偷着喝也不行!朕让小扣子盯着你!”李渊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叹了口气。 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 而他能做的。 就是在他还能护着这帮老兄弟的时候。 多护一会儿。 “行了。” “都散了吧。” “宇文昭仪,回去躺着,别乱跑,想吃啥跟朕说。” “神通,记得喝梨汤,算了,明日朕去工部叫人,这大安宫还宽敞,给你留个位置建个屋子,生意的事放一放,进宫来陪朕吧。” “朕累了,都散了吧。” 第138章 【加更】李恪求见 三月中旬,长安城的柳絮刚开始有点飘的意思,风里多少带了点暖和气。 大安宫后院,那是一片热火朝天,跟炸了锅的蚂蚁窝似的。 “老裴!往左边点!你那是墨线吗?你那是蚯蚓爬!” “老萧!搬砖就搬砖,别在那吟诗了!砖头能听懂咋的?” “那个谁,万彻!你不是能走了么,把你那拐棍扔了!过来当柱子扶一把!” 自从确诊了李神通那老小子的肺是个定时炸弹,李渊就开始筹建这套屋子。 “陛下哎……” “这……这不合适吧?” “让几位宰相给俺盖房子?” “俺这怕是要折寿啊!” 李渊顺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折个屁的寿!” “你给大唐流过血,给朕挡过箭。” “别说让他们搬砖,就是你光着屁股让他们给你搓背,那也是应该的!” “再说了。” 李渊指了指那几个干得满头大汗的老头。 “你看他们,一个个的虚的不行。” “活动活动筋骨,省得一个个得了富贵病。” 那边,裴寂正抱着一块木板,哼哧哼哧地往架子上递。 “太上皇说得对!” “老臣觉得……呼……这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就是……就是稍微有点饿。” 薛万彻附和了一声。 “陛下!晚上能不能让太极殿那边多送一只鸡过来啊,我这今晚怕吃不饱。” 李渊乐了。 “送!” “今晚不仅有鸡腿,还有好东西!” “那个飞黄腾达(油炸蝗虫卵),管够!朕已经让小桃红带着人去城外抓了。” 一听飞黄腾达,薛万均从旁边的屋里探出头来,嘴角还挂着油。 “真的?” “陛下!俺也要干活!” “俺能用牙咬钉子!” …… 这房子盖得快。 这才不到半个月,整体的框架基本就搭起来了。 天色渐黑。 干了一天活的施工队都回去洗澡换衣服了。 李渊的三层小别墅里,灯火通明。 煤炉子烧得旺旺的,上面坐着个大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渊瘫在沙发上,感觉老腰都要断了。 毕竟是六十多的人了,心虽然是年轻的,但这零件是二手的啊。 “小扣子。” “给朕捏捏腿。” “哎哟轻点!” 正哼唧着呢。 楼下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很有礼貌。 三长两短。 “谁啊?”李渊懒洋洋地喊了一嗓子:“进来,门没锁。”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股子寒气夹着夜色钻了进来,紧接着,是两个小小的身影。 打头的是李丽质。 这丫头今儿个换了身淡粉色的袄裙,外面披着个白色的小斗篷,毛茸茸的,像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一进门,就笑嘻嘻地往李渊怀里扑。 “皇爷爷!丽质来蹭饭啦!” 李渊一把接住她,顺手在她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 “小馋猫。” “是不是又闻着朕这儿的香味了?” 李丽质嘿嘿直笑,然后转过身,冲着门口招招手。 “三哥!快进来呀!” “皇爷爷很好的,不打人!” 李渊一愣。 三哥?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拘谨地站在门槛外面。 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青色锦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 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沉稳,还有点阴郁。 李恪。 李世民的第三子。 也是身份最特殊的一个皇子。 他的母亲是杨妃,隋炀帝杨广的亲闺女。 也就是说,这孩子身上,流着两朝皇室的血。 大唐的李家,和大隋的杨家。 这在讲究血统的古代,既是荣耀,也是枷锁。 朝中那些个老臣,尤其是长孙无忌那帮人,防他跟防贼似的,生怕大隋复辟。 所以这孩子从小就活得小心翼翼。 不像承乾那么娇气,也不像李泰那么受宠,更不像程处默他们那么无法无天。 就像个影子。 优秀,但是沉默。 “恪儿?”李渊招了招手:“站在门口干啥?当门神啊?” “朕这儿有薛万彻那兄弟俩当门神就够了,不需要你了。” “快进来!外头冷!” 李恪愣了一下,没想到皇爷爷会这么跟他说话。 在宫里,大家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但也仅仅是客气。 那种疏离感,像是一堵墙。 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孙儿李恪,给皇爷爷请安。” “孙儿……不请自来,扰了皇爷爷清净,请皇爷爷责罚。” 李渊翻了个白眼。 “责罚个屁。” “来爷爷这儿蹭顿饭还要责罚,那朕岂不是成了恶霸?” “过来坐!” 李渊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李恪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丽质。 李丽质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 “哎呀三哥!你咋跟房伯伯似的,磨磨唧唧的!” “快来!这有好吃的!大哥二哥都偷偷来过,就你没来过了。” 李恪被妹妹硬拽着,坐到了李渊身边。 那沙发软绵绵的,一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李恪吓了一跳,背脊瞬间挺得笔直,只敢坐半个屁股。 李渊看着他那副紧绷的样子。 摇了摇头。 伸手抓了一把瓜子,塞进李恪手里。 “吃。” “这没那么多规矩。” “想躺着就躺着,想抠脚就抠脚。” “只要不尿炕就行。” “你这孩子过年的时候不也来了么,怎么今天见朕跟见了老虎似的,我又不咬你。” 李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手里攥着瓜子,不知道该往哪放。 “孙儿……孙儿不敢。” “行了行了。”李渊也不强求,这孩子的性格不是一天养成的:“既然来了,就尝尝朕新弄出来的东西。” “小扣子!去叫刘大勺炸盘飞黄腾达出来!” …… 很快。 一大盘金灿灿、油汪汪、撒满了盐粒的油炸蝗虫卵,端上了桌。 还有几碟爽口的小菜,一锅羊肉汤。 那香味儿,霸道得很。 李丽质早就等不及了,直接上手抓了一个放进嘴里。 “咔嚓!” “好次!!” 李恪看着盘子里那一粒粒奇怪的东西。 有点懵。 “皇爷爷……这是何物?” “看着……像豆子?” 李渊嘿嘿一笑。 “尝尝。” “尝尝就知道了。” 第139章 为何孙儿总觉得……这天地,应该更广阔些? 李恪是个老实孩子。 既然皇爷爷让尝,那就尝。 拿起筷子,夹了一粒,放进嘴里。 轻轻一咬。 “咔嚓”。 外壳酥脆,里面爆出一股浓郁的鲜香。 那种味道,是他从未吃过的。 既有肉的香味,又有谷物的焦香,还有那辛辣的刺激。 李恪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这……” “这味道……” “好吃吗?”李渊问。 “好吃!”李恪诚实地点头,“孙儿从未吃过如此美味……这是什么豆子?” 李渊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不是豆子。” “这是……蝗虫卵。” 噗——! 李恪差点没喷出来,那张一直紧绷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然后又变得通红。 “蝗……蝗虫?!” “这……这是虫子?!” 李恪手里的筷子都哆嗦了。 圣人教诲,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但这虫子…… 君子远庖厨,更别说吃这种……这种秽物了! “皇爷爷……这……这于礼不合……” 李恪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感觉胃里在翻腾。 李渊看着他那副想吐又不敢吐的样子。 收起了笑容。 变得正经起来。 “恪儿。” “朕问你。” “若是这蝗虫孵出来,吃光了庄稼,百姓没饭吃,会怎么样?” 李恪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会饿死。” “易子而食。” “对。” 李渊点点头。 “那时候,别说虫子了。” “连观音土都得吃。” “连树皮都得啃。” “那你现在告诉我。” “是吃这虫子丢人?” “还是看着百姓饿死丢人?” 李恪沉默了,虽然年纪小,但读的书多,道理他懂,只是这层窗户纸,没人给他捅破过。 看着盘子里那些金灿灿的豆子。 突然觉得。 没那么恶心了。 “三哥就是矫情,这玩意我都吃了好几天了!”李丽质一边嚼着,一边嘀咕着:“那天来了一堆太医的那天,就是看看这玩意有没有毒。” 李恪看着妹妹吃的开心,深吸一口气。 重新拿起筷子。 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 用力咀嚼。 “咔嚓咔嚓”。 “皇爷爷教训得是,丽质教训的是。” “孙儿……受教了。” “这虫子……真香。”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 饭后。 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李丽质吃饱了,窝在沙发上,跟一只吃撑了的小猫似的,打着呼噜睡着了。 李渊给她盖上毯子,动作轻柔,还在她那胖乎乎的小脸上捏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看着一直正襟危坐在旁边、哪怕吃完了虫子也依然保持着皇家礼仪的李恪。 这孩子,虽然刚才吃得挺欢,但眉头一直没松开过,那双眼睛里,藏着事儿。 李渊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恪儿啊。” 李渊慢悠悠地开口。 “你这性子,跟你爹也不像,倒是有点像……像朕年轻的时候。” “心思重。” 李渊斜眼瞅着他。 “说吧。”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没事绝不往朕这儿凑,生怕惹了嫌疑。” “今日跟着丽质前来,肯定不光是为了蹭口饭吃。” “是有什么事吧?” 被戳穿了心思,李恪的小脸微微一红,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李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皇爷爷明鉴。” “孙儿……确实有一事不懂。” “孙儿在宫中读书,问夫子,夫子只说圣人云,问父皇,父皇忙于政务,只说日后再说。” “孙儿想来想去,这天下,恐怕只有皇爷爷能给孙儿解惑。” 说着。 李恪从随身带着的那个青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卷轴,走到桌边,把卷轴慢慢铺开。 那是一张舆图。 虽然画工精细,但在这个时代的局限下,依然显得有些简陋。 大唐在中间,周围是一圈标注着突厥、吐谷浑、高句丽等小国。 再往外,就是一片空白,或者画着些象征未知的波浪线。 李恪的手指,按在舆图的边缘。 那双一直阴郁沉稳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名为求知的渴望。 “皇爷爷。” “您看。” 李恪指着大唐的东边。 “夫子说,大唐的东边是海。” “那海的东边……是什么?” “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岛?还是无尽的深渊?” 又把手指移向西边。 “西边是西域,是丝绸之路的尽头。” “那西域的西边……又是什么?” “难道真的如那胡商所言,还有极西之地?” 最后。 他的手指指向北方。 “北边,突厥之北。” “听说还有极寒之地,还有小海(贝加尔湖)。” “那小海的北边……是什么?” “这天下……” 李恪抬起头,直视着李渊的眼睛。 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子叩问苍穹的力量。 “真的就只有这张图上画的这么大吗?” “如果是。” “那为何孙儿总觉得……这天地,应该更广阔些?” 李渊看着这个孙子,听着这一连串的发问,笑了。 这孩子。 格局打开了啊! 在这大唐的皇子里,都在盯着长安城里那把椅子看的时候。 只有这个有着前朝血统、活得小心翼翼的孩子。 把目光投向了地图的边缘。 投向了那些未知的空白。 “好。” “问得好,朕本以为这问题,会是李泰那小子先来问,没想到你倒是先想到了这些。” 李渊放下茶杯,站起身:“等一会儿,朕把丽质抱到楼上睡了再说。” 抱着李丽质上了楼,再下来的时候,左右瞅了瞅,看到了旁边那个简易煤炉子。 炉子旁边,放着几个用来引火的黑炭条。 李渊走过去,抽出一根黑炭条。 也不嫌脏,在手里掂了掂,把袖子一挽,也不顾形象了,直接蹲在地上。 “恪儿。” “过来。” “把你的舆图拿过来。” 李恪赶紧走过去,学着李渊的样子,蹲在旁边,把自己的那张小舆图放在了地上。 李渊拿着黑炭条。 先是照着李恪那张舆图的轮廓,在白纸的中心,画了一个圈。 “这是大唐。” 李渊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圈里。 “这是你父皇现在坐的地方。” “也是咱们李家的根,咱们中原的根,咱们华夏的根。” 第140章 你皇爷爷我啊,乃是天上下来的神仙 李渊的手腕开始向外延伸。 炭条在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儿,是草原。” “突厥人骑着马在这儿跑。” “再往北……” “全是冰。” “地底下埋着黑色的油,天上在夜里有光,绿色的,紫色的很好看,不过那地方冷得撒尿成冰,不适合咱们去住。” 接着。 手移到了西边。 围绕着大唐的西侧,画了一个更大的半圆。 “这儿,是西域。” “过了西域,是一片巨大的沙漠,应该是吧,干旱的不行。” “再往西……” 李渊手中的炭条用力一划,勾勒出一块巨大的陆地轮廓。 “那儿有一群金发碧眼的人。” “他们住石头城堡,穿铁壳子打仗。” “那里的地,不比大唐小。” “那里的王,也觉得自己是天下的主。” 李恪看得眼睛发直。 这…… 这西边,竟然还有这么大一块地? 但这还没完。 李渊把炭条移到了南边。 画了一个倒三角形的巨大陆地。 “这儿。” “热得能把人烤熟。” “那儿的人,皮肤是黑的,跟炭一样。” “地上跑的是狮子,水里游的是鳄鱼。” “那也是地,是很大很大的地。” 这时候。 桌前的地面,已经被画满了一半。 原本处于中心的大唐,此刻在这些巨大的陆地包围下,竟然显得……有些小了。 李恪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看着那一圈圈向外扩张的线条。 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又在重组。 “皇爷爷……” “这……这就是全部了吗?” 李渊摇摇头。 拿着炭条,来到了大唐的东边。 在那片原本被认为是尽头的海面上。 画了一道道波浪线。 “这水,叫海,咱们说的什么东海南海就在这。” “这片海比大唐大十倍,百倍。” “里面有比宫殿还大的鱼,一口能吞下一艘船,叫鲸鱼,也是传说中过的鲲鹏。” 然后。 李渊的手,跨过了那片宽阔的海洋。 在纸的最东边。 也就是海的对岸。 用力地。 画了两块巨大的、连在一起的陆地。 像两个巨大的肺叶。 “恪儿。” “看着这儿。” 李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力量。 “这叫……新土。” “这儿有土豆,有玉米,有吃不完的粮食。” “这儿的地,比大唐还要肥沃。” “这儿的金子,铺在地上没人捡。” “但这儿的人……还在玩泥巴,连铁都不会炼。” 画完最后一笔。 李渊把炭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此时。 地面已经变成了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大唐在中间。 周围是一层层向外扩张的陆地。 而隔着大海,还有一块从未被人知晓的新世界。 李渊转过头。 看着已经彻底傻掉的李恪。 他伸出满是黑灰的大手,按在李恪稚嫩的肩膀上。 “恪儿。” “你看。” 李渊指着中间那个小圈。 “这个圈,是你父皇的。” “他坐在这个圈里,虽然威风,但也憋屈。” “天天要防着这个,防着那个。” “那把椅子,挤得很。” 然后。 李渊的手指,划过那些他刚刚画出来的、广阔的陆地和海洋。 划过那一圈又一圈的外面的世界。 “但是这些……” 李渊看着李恪的眼睛。 “这些,是无主的。” “或者是……等着你去当主人的。” “你的身上,流着两朝皇室的血。” “这在大唐,是你的枷锁。” “但是在这儿……” 李渊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块新土上。 “这是你的翅膀!” “你若是有种。” “就别盯着长安城里那点破事。” “别盯着你那几个兄弟。” “去这儿!” “去海的那边!” “去给咱们李家,给咱们大唐,画一个更大的圈!” 轰——! 李恪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画一个更大的圈! 去海的那边! 看着地上那幅丑陋却又宏大的地图。 看着那个代表大唐的小圈,又看着外面那些广阔的天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原来…… 我不必当个缩头乌龟。 我不必活在父皇和兄弟的阴影里。 这天地…… 这么大! 我有资格……去争那更大的天下! 李恪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阴郁、隐忍的眼睛里。 此刻。 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跪在地上,对着李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皇爷爷!” “孙儿……明白了!” “孙儿不想当什么贤王了!” “孙儿要去!” “孙儿要造最大的船!去最远的地方!” “孙儿要让这图上的每一块地……都插上咱们大唐的旗帜!” “孙儿要让咱们李家的版图……” 李恪指着那地图的边缘。 “画满这个屋子!” 李渊扶起这个满脸激动、眼神亮得吓人的孙子。 “好!” “有志气!” “这才是朕的孙子!” “这才是咱们老李家的种!” “这事儿,别急。” “想去海里浪,得先有本事。” “从明天起。” “你来大安宫。” “朕给你开小灶。” “朕教你……怎么造船,怎么看星象,还有一些原来你从来都没学过的东西。” 李恪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得像块铁。 “是!” “孙儿一定好好学!” “孙儿绝不给皇爷爷丢脸!” …… 夜深了。 李渊坐在沙发上打盹,李恪依旧坐在地上,拿着个小小的纸画着这一地的图案。 “皇爷爷,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孙儿从来没见那些学士说过啊。” 李渊茫然的睁开眼睛,晃了晃脑袋:“因为你皇爷爷我啊,乃是天上下来的神仙。” 李恪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随即头也没抬的继续画着线条:“孙儿信,因为孙儿从来没见过这种小楼,孙儿也从来没见过水泥,这些都是天上的物件吧。” “孙儿斗胆,敢问皇爷爷,这天上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皇爷爷是照着天上的生活建了这个大安宫么?” 李渊点头,又摇了摇头:“天上的生活啊,和人间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一日三餐在奔波。” “恪儿,咱们现在的大唐,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只要过得好,天上也好,人间也罢,都是一样的。” 第141章 海的那边…… 李恪画完最后一笔,吹了吹纸张,盘腿坐在了地上:“皇爷爷,孙儿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想讲的朕不问你也会讲,不想讲的,朕逼问你,你也不会说。”李渊伸了个懒腰,一脸笑意的看着这个孙子。 “皇爷爷,孙儿觉得您变了。”李恪目光灼灼,经过一晚上的闲聊,对李渊也没那么怕了。 “上次,在渭水河北的时候,孙儿就感觉您变了,但是孙儿不敢说,如今发现皇爷爷其实没有孙儿想象里那么吓人,才敢说这些话。” “玄武门的时候,是父皇逼皇爷爷,还是皇爷爷自己放手的?” 李渊坐直了身子,一脸考究的看着李恪的小脸:“怎么这么说?” “孙儿平日里被母妃教导,因为身怀前隋的血脉,所以要谨慎做人,免得被人利用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恪说到这,小眼睛黯淡了一瞬。 “所以孙儿平日里没事就喜欢瞎想,玄武门那日,在宫里是禁忌,除了皇爷爷和父皇,其他人都很少提及。” “但是这事对我们皇室子弟来说,却算不上秘密。” “孙儿就在想啊,父皇那日,八百人就冲进了宫,可若是皇爷爷不放手,等着禁军到了,父皇胜算就会很小很小。” “这段时间在大安宫,别的不说,就两位薛将军的战斗力孙儿是看在眼里的,所以孙儿很好奇这件事。” 李渊闻言,站起身,走到李恪身边,也不嫌地上脏,盘腿坐在了李恪身边:“恪儿,这话,是你想问的,还是什么人想通过你的嘴来问朕的?” “孙儿自己想问的。”李恪抬起头,眼底满是求知:“孙儿在宫里没什么身边人。” “他们见到孙儿都像见到了灾星一样,躲还来不及。” “母妃性子也是个软的,她只会教孙儿谨慎做事,孙儿知道她是为了我好,所以平日里也不惹事,都缩着尾巴做人。” 李渊摸了摸李恪的头,眼神有些空洞。 “玄武门啊……” “朕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那日,可能有惧怕,怕三个儿子自相残杀,朕到老了,膝下再无一人。” “后来看着你父皇进来了,朕其实还挺宽慰的,至少,还活着一个。” “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既然你父皇想要这位置,给他就是了,就像当初他功高盖主,给了他一个天策上将一样。” “恪儿,你要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的,比如那位置。” “但是对于你父皇来说,他不知道这天下有这么大,他只能去争,他不争就要死,他没有退路。” “可是你不一样,你知道了这天下有多大,区区中原,不争不抢,外面还有不少地方可以给你当退路。” 李恪挠了挠头:“孙儿还有一问,当初……皇爷爷怎么不告诉父皇这天下舆图?” “那会儿你皇爷爷我还不知道呢。”李渊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里繁星点点:“所以让你们在大唐军院里上学,学知识不是目的,目的是学。” “这天下只要认真探究,就会发现无限可能,活到老学到老,总会有新东西能让你学。” “孙儿……明白了。”李恪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日后就有劳皇爷爷多教教孙儿了,孙儿不成器,可能学的会很慢。” “慢也行,总比不学强。”李渊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这会儿也晚了,今夜就在这睡吧。” 李恪摇了摇头,指了指楼上:“皇爷爷,这屋子住不下,上面还有两位皇祖母呢,丽质也在这,孙儿就不在这打搅了。” 李渊拍拍李恪的肩头:“那就早点回宿舍去吧,先说好,到我这学,我可不会给你网开一面,白天该学的东西不能落下。” “孙儿知道了,这便告辞。” 李恪背着书包,揣着那张画满了黑炭条的大白纸。 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像是什么稀世珍宝。 走出大门的时候。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 光晕在夜色中,像是一座灯塔。 李恪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头顶的星空。 看着东方。 那里有海。 有他的未来。 “海的那边……” 李恪喃喃自语。 第一次。 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期待。 小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仿佛攥住了整个世界。 楼上。 李渊站在窗前。 看着李恪离去的背影。 手里拿着个湿毛巾,正在擦手上的炭灰。 (系统。) (朕这画工……虽然丑了点。) (但这颗种子……算是种下去了吧?) 系统面板闪烁: 【宿主。】 【画工:负分。】 【传承:满分。】 【恭喜宿主,成功激活隐藏支线任务:【大航海时代的前奏】。】 【任务目标:培养一名合格的海上霸主。】 “有奖励么?” 【回宿主,系统能量不足。】 李渊笑了笑。 把毛巾一扔。 “二郎啊二郎。” “你守着你的长安城。” “朕替你教好孩子……” “把这世界给打下来。” 三月下旬。 长安城的柳絮漫天乱飞。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护城河的水位线眼瞅着往下退了一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干燥尘土味儿,还有那挥之不去的、隐隐约约的腥味。 太极宫,两仪殿。 灯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根朱笔。 案头上堆着的奏折,一半是歌功颂德的祥瑞,说哪哪哪长出了嘉禾,哪哪哪又现了甘霖。 另一半是各种头疼的琐事,什么哪里修路缺钱,哪里城墙塌了个角。 “无舌。” 李世民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几更了?” 无舌小心翼翼地换了一盏茶,低声道: “陛下,快三更了。” “您歇歇吧,身子骨要紧。” 李世民长叹一口气。 歇? 哪敢歇啊。 这皇位刚坐上去没多久,屁股底下还热乎着呢,外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 罗艺虽然平了,但那只是个开头,他得让这天下人看看,他李世民,比他那个死鬼大哥强!就算比起那神鬼莫测的父皇,也不差。 “不歇了。” “肚子有点饿,弄点吃的来。” 无舌一听,脸上立马堆起了花儿一样的笑。 “陛下,巧了。” “大安宫那边,刚才让小扣子送来了个食盒。” “说是太上皇弄出来的新玩意,特意让您尝尝。” 第142章 地里!地里全是虫子! 李世民一愣。 “父皇送来的?” 自从那场高烧之后,父皇像是变了个人,虽然平时还是那一副混不吝的样子,但做起事来……怎么说呢,有点让人摸不透。 “呈上来。” 无舌赶紧把那个精致的红漆食盒提上来,打开盖子。 一股子霸道的焦香味儿,瞬间充满了整个两仪殿。 李世民鼻子动了动。 “嗯?” “这味儿……有点意思。” 只见盘子里,盛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金灿灿、圆滚滚的小颗粒,像炸过的豆子。 另一样,则是炸得酥脆、通体透红的小虫子,还没有翅膀,蜷缩着身子。 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 那字迹龙飞凤舞,一看就是父皇的亲笔。 李世民拿起纸条一看。 上面就写了一行字: 【飞黄腾达(飞虾籽 & 飞虾米)。高蛋白,嘎嘣脆,救命粮。给朕推广下去,让百姓学会吃这玩意儿。——李渊。】 李世民看着那盘东西。 飞虾籽? 飞虾米? 这不就是……虫子吗? 拿起筷子,夹起那只炸得酥脆的幼虫。 左看右看。 这玩意儿……能吃? 虽然父皇说是救命粮,但作为九五之尊,吃虫子……是不是有点掉价? 但那股子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 (父皇总不会害朕。) (薛万均那小子听说吃了这玩意儿,第二天就能下地跑了。) 李世民心一横。 眼一闭。 把那只幼虫塞进嘴里。 “咔嚓!” 一声脆响。 紧接着,油脂的香气、虫体特有的鲜味在口腔里炸开了。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 “卧槽!”(这句也是跟李渊学的,大唐皇室内部流行语。) “真香!” 不顾形象了,筷子如飞。 一会儿夹个籽,一会儿夹个米。 没多会儿,一盘子就见了底。 李世民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 “无舌。” “在。” “父皇说这叫什么?” “回陛下,太上皇说叫飞黄腾达。” 李世民点了点头,看着空盘子,脑子里转的却不是美味。 而是那张纸条上的三个字——【救命粮】。 父皇为何特意送这东西来? 为何强调这是“救命粮”? 难道…… 李世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燥热。 “无舌。” “这几天,长安城外……有没有什么异样?” 无舌愣了一下。 “异样?” “回陛下,没啥异样啊。” “就是……就是鸭子少了不少,百姓们都忙着抓鸭子卖绒毛呢。” “还有就是……有些老农说,今年的土有点干。” 李世民皱了皱眉。 土干。 鸭子少。 再加上父皇送来的这一盘炸虫子。 一股子不祥的预感,在心头隐隐升起。 但他太忙了。 忙着贞观之治的开局,忙着平衡世家,忙着给功臣分蛋糕。 这一点点的不安,很快就被这辉煌的宫殿和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给淹没了。 “罢了。” 李世民关上窗户。 “传朕的口谕。” “把这道飞黄腾达的菜谱,抄送光禄寺。” “以后宫中宴席,加上这一道菜。” “既然父皇说要推广,那就从朕开始吃起。” …… 同一时间。 长安城南,万年县。 这里离皇宫也就三十里地,但却是另一番景象。 月光惨白,照在龟裂的田埂上。 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正牵着一匹瘦马,走在回乡的小道上。 马周。 上次他在西市写那篇《谏鸭绒滥采疏》,结果递上去了一直没等到回信。 在长安盘缠用尽,只能回老家——万年县下辖的苏家村,想找当里正的叔叔借点粮。 “唉……” 马周叹了口气。 看着路两边的田地。 这才三月下旬啊。 往年这时候,麦苗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 可现在。 借着月光看去。 那麦田里,稀稀拉拉的。 而且那绿色,不对劲。 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翠绿,而是一种带着灰败的暗绿。 马周停下脚步。 把马拴在路边的枯树上,朝着农田走了进去。 静。 太静了。 这田野里,听不到蛙叫,听不到虫鸣。 连风吹过麦苗的沙沙声,都听着有些沉闷。 靴子踩在土里。 土是硬的。 干得裂了口子。 蹲下身子,想看看那麦苗到底咋了,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株看起来有点蔫头耷脑的麦苗。 这一拨弄。 “嗡——” 地面上,突然扬起了一层灰尘。 借着月光。 马周看清了。 那是一群……只有米粒大小、还没长出翅膀的……黑色小虫子。 密密麻麻地吸附在麦苗的根部,吸附在土块的缝隙里。 被马周这一惊动。 它们受惊了,开始疯狂地跳跃。 一跳。 两跳。 瞬间,方圆几尺的地面,都在动。 像是大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马周的头皮,轰的一下炸了。 猛地抓起一把土。 那土里,没有蚯蚓,没有湿气。 只有那些还在蠕动的、黑色的、数不清的虫卵壳,还有那些正在拼命往土里钻的幼虫。 跳蝻。 这是蝗虫的幼虫! 而且……是高密度的跳蝻! “这……” “这哪里是田……” 马周的手在颤抖,站起身,放眼望去。 “完了……” “全完了……” “鸭子没了……” “这倒春寒一过,气温一回升……” “这就是亿万大军啊!” 马周顾不上牵马了。 发疯一样冲向不远处的苏家村。 冲进他叔叔的院子。 “叔!叔!” “快起来!出大事了!” 老里正披着衣服,骂骂咧咧地走出来。 “叫魂呢?” “大半夜的,突厥人打来了?” 马周一把抓住老里正的肩膀,眼睛通红。 “比突厥人还可怕!” “地里!地里全是虫子!” “全是跳蝻!” “再过半个月,等它们长出翅膀……咱们万年县,连根草都剩不下!” 老里正愣了一下。 然后一巴掌拍开马周的手。 “我还以为啥事呢。” “虫子?” “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哪年地里没虫子?” “再说了,前阵子大家伙卖鸭毛都发了财,手里有钱,怕啥?” “只要有钱,哪怕绝收了,去长安买粮不就行了?” 马周看着叔叔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心凉了半截。 “有钱?” “叔!” “若是全关中……不,若是全天下的粮食都被吃光了……” “你有金山银山,能当饭吃吗?!” “现在鸭子都被杀光了!谁来吃虫子?!” “我们要赶紧上报!要赶紧让朝廷派人来灭虫!要挖沟!要火烧!” 第143章 盛世不可报忧…… 老里正打了个哈欠。 “行了行了。” “别在那危言耸听了。” “明天再说吧,困死了。” “你也早点睡,看你这一身土。” 老里正回屋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马周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听着远处田野里,那仿佛正在积蓄力量的、细微的沙沙声,头都大了。 “不能等……” “绝对不能等……” 马周咬了咬牙。 转身冲进柴房,找出一块破木板,又从包里翻出秃了毛的笔。 他要写。 再写一次! 这次,不写鸭子了。 这次,直接写灾情! 直接写这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借着月光。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万年县虫情急报》。 “草民马周泣血上言:今查万年县田亩,跳蝻遍地,密度惊人。每步可见数百,如尘如雾……” “鸭捕杀殆尽,若不急扑,入夏之后,必成飞蝗!” “飞蝗过处,赤地千里!长安危矣!大唐危矣!” “请陛下速发禁令!禁杀鸭!集家禽!发动百姓,挖沟填埋!火焚其幼!” “迟则……万事休矣!” 写完。 马周把那块木板往怀里一揣,朝着屋外田头跑去。 “驾!” 那匹瘦马被抽得一声长嘶。 一人一马。 在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里。 向着长安城。 向着那灯火辉煌的太极宫。 再次狂奔而去。 …… 次日清晨。 长安城,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刚刚起床,正在享用早餐。 小米粥,配上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羊肉。 “老爷。” 管家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沾着泥的破木板,一脸的嫌弃。 “门口有个疯书生,非要闯门。” “被护院拦下了。” “但他死活不走,非说有紧急军情要面呈老爷。” “还把这块破木板扔了进来。” 长孙无忌皱了皱眉。 放下筷子。 接过那块木板。 “疯书生?” “这年头,想走终南捷径的人多了去了。” 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木板上的字。 《万年县虫情急报》。 跳蝻遍地……赤地千里……大唐危矣…… 看着看着。 长孙无忌的眉头。 慢慢地拧了起来。 眼神变得越来越冷。 越来越深沉。 许久之后,把木板放在桌上。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现在是什么时候? 贞观元年。 陛下刚刚登基不到半年。 玄武门的血迹还没干透呢。 外头多少人说陛下得位不正?说这是逆天而行? 这时候,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祥瑞。 是风调雨顺。 是国泰民安。 如果这时候,爆出来一场特大蝗灾…… 那些个山东世家,那些个前太子的旧部,还有那些迷信的百姓,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看!这是老天爷的惩罚! 这是上天对李世民杀兄逼父的报应! 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布衣之交,是他的钱袋子,也是他的白手套。 太懂李世民现在需要什么了。 稳。 压倒一切的稳。 “老爷?” 管家试探着问道。 “这东西……要呈给陛下吗?” 长孙无忌沉默了良久。 站起身。 走到炭盆边。 把那块写满了马周心血和警告的木板。 扔进了火盆里。 “呼——” 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木板,瞬间燃了起来。 “呈什么呈?” 长孙无忌淡淡道。 “不过是几个乡野书生,为了博取功名,危言耸听罢了。” “现在是盛世。” “盛世……不可报忧。” “若是让陛下为了几只虫子,整日忧心忡忡,那还要我们这些臣子干什么?” “再去告诉各县。” “把嘴闭严实了。”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儿去烦陛下……” “我就摘了他的乌纱帽。” 管家心中一凛。 赶紧躬身。 “是!老奴明白!” “那那个书生……” 长孙无忌摆摆手。 “给点钱,打发了吧。” “若是还不走……” “关几天让他清醒清醒。” “是。” 管家退下去了。 长孙无忌重新坐回桌边。 端起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小米粥。 喝了一口。 虽然有点凉。 但他觉得,这粥还是香的。 毕竟。 只要听不见哭声。 这大唐。 就依然是那个没有哭声的海晏河清的盛世。 …… 赵国公府的大门口。 马周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按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管家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个铜板,扔在他脸上。 “滚吧!” “我家老爷说了,盛世之下,哪来的灾?” “再敢胡言乱语,打断你的腿!” 马周看着地上的铜板。 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没有捡钱。 也没有再喊。 他只是慢慢地爬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蓝得刺眼。 阳光洒在长安城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 真美啊。 这盛世大唐。 可是。 马周好像听到了。 那金光底下。 亿万只虫子振翅的声音。 轰鸣如雷。 正在逼近。 他惨笑一声。 “盛世……” “好一个盛世不可报忧……” “长孙无忌啊长孙无忌……” “你烧了我的奏疏。” “可你能烧得死那漫天的飞蝗吗?” “你能堵住我的嘴。” “可你能堵得住……天下百姓饿死时的哭声吗?” 马周转过身。 牵着那匹瘦马。 一瘸一拐地。 朝着长安城外走去。 既然朝堂听不见。 那我就自己干。 我就不信。 这大唐。 就没有一个睁眼看世界的人! 马周的脚步。 顿了顿。 坚定地向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只是没身份,没引荐,依旧没进去。 东市。 醉仙楼。 马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衙门不收,权贵不见。 只能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变成一个说书人。 希望能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听进去。 一楼大堂。 人声鼎沸。 马周找了个角落,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 午时,人最多的时候,他站起了身。 看着周围那些敞怀穿着羽绒服、喝着美酒、谈笑风生的食客。 深吸一口气,把那块木板,用力拍在桌子上。 “诸位!” “诸位且慢饮!” 大堂里稍微安静了一下。 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更多的是戏谑。 “哟,这哪来的穷书生?要赋诗?” 马周没有理会调笑,酝酿了一口气,大声道: “某家不才,今日想给诸位讲个故事。” “讲一个……关于无鸭之城的故事。” 第144章 收鸭子?那是李渊那个老糊涂干的事儿 “话说在极西之地,有个王国。” “那里的人,为了穿上暖和的鸟毛衣裳,杀光了城里所有的鸭子。” “他们觉得自己很聪明,很富足。” “可是。” 马周声音颤抖。 “他们忘了。” “这天地万物,相生相克。” “没了鸭子,谁来吃虫?” “那一年,天大旱,就像现在这样。” “地底下的虫子,没有了天敌,变成了黑色的潮水。” “它们吃光了粮食,吃光了树皮……” “最后,把那个王国,变成了一片白地!” 马周说得声泪俱下,指着外面的天。 “诸位!” “你们看看现在的长安!” “鸭子还在吗?” “你们去城外的地里看过吗?” “那土里……正爬着什么东西?!” 然而。 预想中的震惊并没有出现。 短暂的安静之后。 大堂里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 “这书生,是不是疯了?” “还黑色的潮水?你咋不说天塌了呢?” “我看他就是嫉妒咱们穿得起羽绒服!” 一个穿着锦衣的胖子,摇着扇子,一脸的不屑。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危言耸听了。” “年刚过还没多久呢,说什么死啊活的,晦气!” “掌柜的!给他俩钱,让他去别处讲吧!” “爷还要喝酒呢!” 没有愤怒。 没有争辩。 只有无视。 在他们眼里,马周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一个想要博眼球的小丑。 马周站在那里。 看着那一双双嘲弄的眼睛。 看着那一张张油光满面的脸。 突然觉得很冷。 比在那个冻死人的冬夜还要冷。 低下头。 看着怀里那块木板。 惨笑一声。 “盛世……” “好一个盛世……” “你们都在笑。” “可你们听见了么?” “可你们……看见了么……” 马周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去捡掌柜的扔过来的铜板。 转身。 落寞地走出了醉仙楼。 走进了那个燥热的、喧嚣的、却又无比盲目的长安城。 他不知道该去哪。 但他知道。 这大唐。 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三月初。 长安城的天,像是被一口倒扣的大锅给闷住了。 才三月啊,往年这会儿还得穿夹袄呢,可今年,日头毒得像六月。 护城河里的水又下去了一尺,露出了长满青苔的烂泥,散发着一股子让人心烦意乱的腥臭味。 东市,醉仙楼。 那个疯书生马周不见了。 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这燥热的空气里。 有人说他被那个富商打死了,扔进了乱葬岗;有人说他被官府抓了,下了大狱;还有人说看见他被一个带着四个凶神恶煞老头的神秘人给带走了。 但他留下的那个无鸭之城的故事,却像长了翅膀一样,悄悄地,在长安城的地下世界里蔓延开了。 虽然大部分人还是当个笑话听。 但有心人,从来不把笑话当笑话。 …… 长安城北,胜业坊,范阳卢氏,在京府邸。 后花园的凉亭里。 卢承庆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摆着套精茶具。 这五姓七望的人,向来是用鼻孔看人的。 在他们眼里,李家那皇位,不过是暴发户抢来的,身上流着胡人的血,根本不配称正统。 “公子。”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即使是大热天,这管家也穿得一丝不苟,连汗都不敢出。 卢承庆放下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如何?” “查清楚了吗?” 管家躬身道: “回公子,查清楚了。” “那个在东市讲故事的书生,叫马周,。” “万年县人,落魄秀才,后来归隐乡里。” 卢承庆翻了一页书,淡淡道。 “马周……” “倒是个有本事的。” “那他说的事儿呢?是真的?还是疯话?” 管家压低了声音。 “公子,老奴派人去万年县,还有周边的蓝田、渭南都看了。” “是真的。” “地里……全是跳蝻。” “密密麻麻,一脚踩下去,鞋底全是浆。” “老农们都说,这倒春寒一过,地温一上来,用不着盛夏,最多再有一个月……” 管家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飞翔的姿势。 “就要起飞了。” “到时候……那就是铺天盖地。” 卢承庆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茶杯里的水,微微晃荡了一下。 “好。” “好啊。” “这老天爷,终究还是长眼的。” 管家一愣:“公子……这可是大灾啊。” “若是蝗灾一起,赤地千里,长安……怕是要乱啊。” 卢承庆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看着池塘里那些因为缺氧而浮头的锦鲤,冷笑一声。 “乱?” “乱了好啊。” “不乱,哪来的机会?” “李二刚登基,位置不稳。” “罗艺虽然死了,但这天下的人心,还在观望。” “这时候,若是来一场天灾……” 卢承庆转过身,盯着管家。 眼神阴狠。 “你说,这百姓会怎么想?” 管家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百姓会觉得……这是天谴?” “是因为陛下……得位不正?” “对咯!” 卢承庆一拍手,折扇打开,摇得那叫一个风流倜傥。 “玄武门那一滩血,李二洗不干净。” “现在老天爷来帮他洗了——只不过是用蝗虫来洗。” “这叫什么?” “这叫失德引天谴!” 卢承庆深吸一口气。 仿佛已经闻到了那即将到来的、权力的腐臭味。 “传我令。” “回范阳老家,还有在长安的各房掌柜。” “从今天起。” “停止售粮。” 管家一惊。 “公子,现在粮价还没涨起来呢,咱们还有不少陈粮……” “蠢货!”卢承庆骂道:“现在卖,能卖几个钱?” “等半个月后!” “等那漫天的蝗虫飞进长安城,遮住太阳的时候!” “等那些百姓看着地里的庄稼变成光杆,饿得想吃人的时候!” “那时候的陈粮……” 卢承庆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那不是粮食。” “那是命。” “到时候,一斗米,我要它换一亩地!换他全家的卖身契!” 管家听得后背发凉。 “公子英明!” “那……咱们要不要也去收点鸭子?或者囤点那个什么杀虫的药?” 卢承庆嗤笑一声。 “收鸭子?那是李渊那个老糊涂干的事儿。” “那点鸭子能吃几只虫?” “这蝗灾,是天数,人力不可挡。” “我们不需要挡。” “我们只需要在灾难来的时候,手里握着别人没有的东西就行了。” “所以,收粮比收鸭子更管用。” 第145章 你个反贼!站住! 说到这儿。 卢承庆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 递给管家。 “还有。” “去找几个人。” “嘴碎的,胆大的。” “去茶馆,去酒肆,去流民堆里。” “把这话给我传出去。” 管家接过纸条一看。 上书八个字: 【杀兄逼父,天降蝗灾。】 管家的手一哆嗦。 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啊! “公子……这……这要是被查出来……” 卢承庆冷冷地看着他。 “查?” “谁查?” “长孙无忌?房玄龄?” “等蝗灾真的来了,他们自顾不暇!” “再说了,这法不责众。” “当全天下人都这么说的时候,那就是真的!” “他李家父子想踩着世家上位??” “做梦去吧!” “我要让他这贞观元年,变成他父子二人的噩梦年!” 卢承庆猛地一挥袖子。 “去办!” “做得干净点!” “是!” 管家领命而去。 卢承庆站在凉亭里。 看着头顶那轮毒辣的太阳。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李二啊李二。” “你杀罗艺,立威风。” “你搞封赏,收人心。” “你爹搞什么羽绒服,赚得盆满钵满。” “但这回……” “老天爷站在我们世家这边。” “这一局。” “我看你怎么破!” …… 三天。 长安城的米铺,悄悄地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原本五文钱一斗的米,在黑市上,悄无声息地涨到了十文。 而且,还在涨。 坊间巷尾。 流言开始像长了脚一样跑。 “哎,听说了吗?万年县地里出怪事了!” “啥怪事?难道长金子了?” “长个屁!长虫子了!黑压压的虫子!那是老天爷发怒了!” “为啥发怒啊?” “嘘……小声点!听说啊……是因为那位……” 说话的人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那位当初那事儿……做得太绝了。” “连亲兄弟都杀,连亲爹都逼……这老天爷能看得过去吗?” “这不,降下蝗灾来惩罚咱们大唐了!” “啊?!那可咋办啊?” “还能咋办?赶紧买粮吧!再不买就饿死啦!” 恐慌。 像瘟疫一样。 比蝗虫飞得还快。 在这燥热的春风里。 迅速弥漫了整个长安城。 三月十二。 长安西市。 这里的日头比东市更毒辣些,混杂着骆驼的膻味、胡饼的焦味,还有那种几十万人挤在一起发酵出的汗味。 西市是平民的天下,也是流言的温床。 这几天,一种莫名的恐慌像这干燥的热风一样,钻进了每个人的衣领子里。 米价涨了。 悄无声息地,从五文一斗涨到了八文,今儿早上,有些黑心的粮铺甚至挂出了十二文的高价。 但是你要是买多了,伙计还冲你翻白眼:“没货!爱买不买!” “乡亲们!” “睁开眼看看吧!” 马周站在一个卖胡琴的高台上,身上的青衫已经成了灰布条,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粮价为何涨?” “是因为那些世家大族,早就知道了消息!” “万年县的地里,跳蝻已经在那磨牙了!” “再有几天!就几天!” 马周伸出干枯的手指,指着天空。 “这天上飞的就不是燕子,是吃人的飞蝗!” 底下围了一圈百姓,有的手里还提着刚买的一小袋高价米,脸上满是惊恐和迷茫。 “书生,你说的是真的?” “这好端端的,咋就要闹灾了呢?” “鸭子呢?俺记得以前鸭子能吃虫啊。” 马周惨笑一声,拍着大腿。 “鸭子?” “你们低头看看自己身上!” “看看那些大老爷们身上穿的!” “那羽绒服里塞的是啥?那是鸭子的命!也是咱们的保命符啊!” “全杀了!全拔了毛了!” “现在,报应来了!” 这一番话,像是一把盐,撒在了百姓们本就焦虑的心口上。人群开始骚动,恐慌的情绪在迅速蔓延。 …… 与此同时。 长安县衙。 一队穿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正急匆匆地冲出来。 领头的是个班头,一脸的横肉,腰里别着铁尺。 “快!” “长孙大人发话了!” “务必把那个散布谣言的疯子抓起来!” “妖言惑众,扰乱粮价,这罪名够他把牢底坐穿!” 班头啐了一口唾沫。 “妈的,大热天的让老子出勤,抓住了非得打断他的腿!” 马周正讲到激愤处,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呵斥声。 “闪开!都闪开!” “官差办案!” 围观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呼啦一下散开了。 马周站在高台上,一眼就看到了那群气势汹汹扑过来的衙役,叹了口气,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在这盛世之下,说真话的人,往往是没有好下场的。 不能被抓,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没喊够,还没让足够多的人知道这场灾难。 他要是进去了,这长安城就真的聋了。 至少,至少得让宫里那位太上皇知道,听说那太上皇是真菩萨心肠,为了百姓过冬才弄出来的煤球和羽绒服。 “抓那个疯子!” 班头一指高台。 马周二话不说,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在那边!追!” 一场闹剧般的追逐,在拥挤喧嚣的西市上演了。 马周在前头跑,专往人多的地方钻,往胡商的骆驼队里钻。 “蝗灾要来了!” 他边跑边喊。 “快囤粮啊!” “挖沟灭虫啊!” “别信那盛世太平的鬼话!虫子不认皇上!” 身后,衙役们气急败坏,推搡着路人,踢翻了摊位。 “站住!” “你个反贼!站住!” 鸡飞狗跳,烂菜叶子满天飞。 ……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薛万彻这货今儿个没穿铠甲,穿了一身便服,头上戴着个遮阳的斗笠,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黄瓜,咔嚓咔嚓嚼得正欢。 奉了太上皇的密令,出来溜达的。 说是溜达,其实是去暗访。 伤没好的时候,太上皇就说了,让他去照顾照顾那些太子旧部,今儿个正好是大安宫的周末,孩子都放假了,干脆出来溜达溜达。 刚从一个老校尉家里出来,确认那老小子正在家哄孙子,没啥反心,心情正不错。 结果刚走到路口。 就看见前头烟尘滚滚,人仰马翻。 第146章 那书生是谁啊? 一个穿着破烂青衫的书生,像只被猎狗撵的兔子一般,嗖的一下从他面前窜了过去。 嘴里还喊着什么蝗灾、囤粮。 紧接着。 一帮衙役呼哧带喘地追了过来。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薛万彻愣了一下。 吐掉嘴里的黄瓜把儿。 用拐杖把斗笠往上顶了顶。 看着那个书生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群狼狈的衙役。 咧嘴乐了。 “哟呵?” “这大热天的,练长跑呢?” “这书生跑得挺快啊,比大安宫那群崽子跑的快多了。” “有点意思。” 薛万彻摸了摸下巴。 “蝗灾?” 突然想起了这段时间在大安宫,太上皇在大安宫里弄出来的飞黄腾达。 那不就是蚂蚱卵吗? 太上皇说那是救命粮。 这书生在喊蝗灾要来了。 薛万彻的牛眼转了转。 虽脑子直,但不代表他傻。 太上皇在搞,这书生在喊。 这俩事儿…… 是不是有啥联系? 那班头跑得肺都要炸了,正好撞上挡路的薛万彻。 刚想骂好狗不挡道。 一抬头。 看见那张满脸横肉、哪怕笑着都透着股凶气的脸。 再看那身板,那若隐若现的杀气。 班头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那……那位爷,劳驾让让,官差办案。” 薛万彻嘿嘿一笑,把拐杖往旁边一挪。 “请便,请便。” “不过头儿啊,那书生喊的蝗灾……是真的假的?” 班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真个屁!” “那就是个疯子!想出名想疯了!” “您别听他瞎咧咧,这大唐盛世,哪来的灾?” 说完,带着人继续追去了。 薛万彻看着他们的背影。 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疯子?” “太上皇也说要有灾。” “难道太上皇也是疯子?” 薛万彻把拐杖一拎。 没再继续逛。 他觉得,这事儿得回去跟太上皇汇报一下。 长安城里,好像真的要起风了。 大安宫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李神通的那栋小屋已经封顶了。 公输木带着人在装窗户,看着还挺气派。 李渊正坐在新房子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蒲扇,给自己扇风。 “这鬼天气。” “半个月前还冷得不行,才过了半个月就热成这样,地里的庄稼怕是要渴死了。” 正嘀咕着呢。 李神通凑了上来。 今儿个,他不知道从哪溜出去了一趟。 过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 一进门,那股子烤鸭的香味儿就飘了过来。 “大哥!大哥!”李神通一脸献宝的表情,把油纸包往李渊面前一晃:“看我给你带啥了?” “便宜坊的烤鸭!” “刚出炉的!皮脆肉嫩!” 李渊吸了吸鼻子。 确实香。 “你小子溜出去了?” “朕不是让你在屋里养肺吗?” “外头全是灰,你这肺不要了?” 李神通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在李渊旁边。 “嗨,这就出去了一小会儿。” “实在是嘴馋了,那梨汤喝得我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 说到这儿。 李神通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古怪。 “大哥。” “你说这叫啥事儿啊?” “现在长安这鸭子肉啊,便宜的不行,也就四五斗的米价。” “想原来大唐刚立的时候,那鸭子都啥价了,比羊肉还贵,没想到也能贱成这样。” 李渊听伸出手,撕下一块鸭肉。 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很香,也很苦。 “老弟啊。” 李渊咽下那块肉。 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声音低沉。 “这鸭子……死得冤啊。” “它们本该在地里吃虫子的。” “现在好了。” “鸭子都在这儿了。” “虫子……怕是要上桌了。” 李神通没听懂李渊话里的深意,以为大哥是在心疼那些鸭子。 “嗨,没事,回头让人从江南再运点种鸭过来,养养就有了,顺水运输队正好有人在江南。” 正说着话呢,薛万彻晃悠晃悠的进来了,手里拎着根不知道又从哪顺来的黄瓜。 “陛下。” “俺回来了。” 李渊抬头:“咋样?那帮旧部安分不?” 薛万彻把黄瓜往嘴里一塞:“安分着呢,都忙着在家带孩子、囤粮食,不过俺没转完,下个周末等着万均腿脚好点了带着他一起出去玩玩。” 薛万彻顿了顿,看了一眼李神通,又看了一眼李渊。 “对了,俺刚才在西市,碰见个稀罕事。” “有个疯书生,被官差追得满街跑。” “一边跑还一边喊。” “喊啥?”李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薛万彻嚼着黄瓜,含糊不清地说道: “喊什么……蝗灾要来了。” “喊什么……鸭子都没了,报应来了。” “陛下,您说这书生是不是也想吃您的飞黄腾达了?” 哐当。 李渊手里的烤鸭掉在了地上,猛地站起身。 动作之大,把李神通吓了一跳。 “书生?!啥样的?” 薛万彻愣了,摸着下巴想了想:“青衫?大概三十来岁?一脸的倔劲?” “看着挺落魄,但跑起来那叫一个快,跟兔子似的。” 李渊思索了片刻,这人是个人才啊,刚干旱就料到了蝗灾,弄到大安宫来也不错。 “他在哪?!” “现在在哪?!” 薛万彻思索了片刻。 “俺……俺看他往西边跑了……官差在后面追……” 李渊在原地转了两圈。 “不行。” “不能让他被抓。” “要是被长孙无忌那帮人抓进去,这人就废了!” “你带上十个大安宫的护卫!” “拿上朕的腰牌!” “把那个书生给朕抢回来!” “谁敢拦,直接给踹沟里去,就说是这人是朕要的人,快去!!!” 薛万彻一看太上皇这架势,知道出大事了。 把嘴里的黄瓜一吐。 “得嘞!” “俺这就去!” “敢抓陛下的人?反了天了!” 薛万彻抄起李渊的腰牌,转身就跑,李神通拿着手里剩下的半截鸭腿。 呆呆地看着李渊。 “大哥……” “那书生是谁啊?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李渊重新坐回台阶上,捡起地上那只沾了灰的烤鸭,拍了拍。 “不知道是谁,但是有这远见的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管他是谁,先弄来再说。” 风起了。 卷着地上的尘土,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灾难的腥味。 吹进了大安宫。 也吹进了这盛世大唐的迷梦里。 第147章 小陛下!俺是来要人的! 午后,日头偏西,却没带走那一丝燥热,反倒是把长安西市那股子混杂着汗臭、香料和骡马粪便的味道给蒸腾得更浓烈了。 薛万彻站在西市那个卖胡琴的高台底下,一脸的懵逼。 身后跟着十个大安宫的精锐护卫,一个个膀大腰圆,杀气腾腾,把周围的百姓吓得躲出二里地去。 可是。 人呢? 薛万彻随手抓过旁边一个还没来得及跑的卖胡饼的老汉,把那一脸横肉凑过去,尽量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 “喂,老头。” “刚才这上面那疯子呢?” “那个喊着有虫子的书生呢?” 老汉吓得两腿打摆子,裤裆都湿了一片。 “军……军爷饶命啊!” “俺不叫喂……俺叫胡大生……” “那书生……不是小老儿藏的……” “是被抓走了啊!” “就在刚才!前后脚的功夫!” “长安县衙的班头,带着二十几个水火棍,把那书生给按住了!说是妖言惑众,直接锁了,往衙门去了!” “抓走了?” 薛万彻的牛眼瞪得溜圆。 “长安县衙?” 老汉拼命点头:“对对对!就是他们!说是上面有大人发话了,要严办!” 薛万彻把老汉一扔,站在原地,那那颗只有一根筋的大脑袋开始飞速运转。 太上皇说了,要把人抢回去。 现在人被官府抓了。 官府是谁的? 那是朝廷的。 朝廷是谁的? 现在是李二的。 所以…… 这人是被李二抓走了? 薛万彻一拍大腿。 “奶奶的!” “这叫什么事儿?” “陛下要的人,让他儿子给截胡了?” 旁边的护卫头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薛将军,那咱们……去劫狱?” “劫个屁!”薛万彻瞪了他一眼:“你脑子坏了?那是长安县大牢!你是想造反啊?” “咱们是大安宫的人,是太上皇的脸面!能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儿吗?” 护卫头子缩了缩脖子:“那……咱们回去跟太上皇复命?就说晚了一步?” “不行!” 薛万彻脖子一梗,那股子倔劲上来了。 “陛下那是啥脾气?” “出门的时候咋交代的?” “抢不回来别回来见朕!” “俺要是就这么空着手回去,那老脸往哪搁?俺这门神还当不当了?” “啊?”护卫头子挠了挠头:“太上皇说了这话了么?” 薛万彻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把地砖都戳裂了一块。 “走!” “去哪?” 薛万彻把腰牌一收,整理了一下衣领。 目光看向北边那座巍峨的宫殿。 “进宫!” “找李二!” “既然是他的狗腿子抓的人,那俺就找他要人!” “他要是敢不给……” 薛万彻哼哼了两声。 “俺就赖在他那不走了!” “我就不信了,他还能为了个书生,把他亲爹的门神给砍了?” “弟兄们!跟上!去太极宫!” ……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这会儿正头大如斗。 不是为了别的,还是为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而且,不知道为啥,这两天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右眼皮直跳。 光禄寺那边刚把飞黄腾达的菜谱发下去,据说反响还不错,但他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股邪乎劲。 “无舌。” 李世民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陛下。”无舌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去查查,最近长安城里……” 话还没说完。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站住!薛将军!陛下正在批阅奏折!不可擅闯!” “滚开!俺有口谕!谁敢拦俺!” “哎哟!我的脚!” “薛将军!不能进啊!” 李世民眉头一皱,还没等他发火。 砰! 甘露殿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了。 阳光顺着门口涌进来。 逆光中。 站着一个如同铁塔般的汉子。 薛万彻。 这货拄着拐杖,喘着粗气,一脸的汗珠子,那双牛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殿内的禁卫刚要拔刀。 李世民挥了挥手。 “退下。” 他看着这个满头大汗、一脸怒气的门神。 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自从封了这货做大安宫门神,这家伙还是头一次来找他,看这样子,还是不服自己啊。 不过,李世民知道,这是个没心眼的浑人,忠心是没得说的。 “薛万彻。” 李世民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你不在大安宫陪着父皇盖房子,跑到朕这甘露殿来撒什么野?” “还是下面人烧鸡没给你配齐,来找朕索要了?” 薛万彻也不行礼,拐杖往腋下一夹,大步流星走到御案前头。 一双脏兮兮的大手往御案上一拍。 “啪!” 震得上面的奏折都跳了一下。 无舌眼皮一跳,刚想上前护驾,被李世民眼神制止了。 “小陛下!” “俺是来要人的!” 李世民愣了。 “要人?” “要什么人?” “找个人跑一趟不就行了,你来吓唬朕了??” 薛万彻摇摇头,一脸的愤愤不平:“俺要个书生!” “书生?”李世民更懵了。 “对!就在刚才!在西市!”薛万彻指着宫外的方向,唾沫星子乱飞:“陛下让俺去接个书生回大安宫!” “结果呢?” “俺刚到那!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被一群衙役给锁走了!” “那帮衙役说是长安县衙的!说是上面有人发话要抓的!” 薛万彻盯着李世民,一脸你别装了的表情。 “小陛下!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俺对你怎么样?虽然看不上你,但是俺也没闹事。” 李世民点点头:“对大唐忠心无二,确实无话说。” “那是,俺一没造反,二没闹事,说是个忠臣也不为过。”薛万彻突然意识到话题有点跑偏了,连忙道。 “那你说,这长安县是不是你的?” “那帮衙役是不是听你的?” “既然是你的人抓的,那就是你抓的!” “赶紧的!” “把人交出来!” “陛下还在家等着呢!要是晚了,太上皇怪罪下来,俺可担不起!” 李世民被这一通抢白给说傻了,眨巴了两下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最近的旨意。 抓书生? 朕什么时候下令抓书生了? 第148章 您咋这么多事儿呢? “薛万彻,你把话说清楚。”李世民放下茶杯,脸色严肃起来:“什么书生?叫什么名字?犯了什么事?” “有就是有,朕也不骗你,朕从未下过抓书生的旨意!” 薛万彻一听,急了。 “你没下旨?” “那长安县衙吃饱了撑的敢随便抓人?” “那书生叫……叫啥来着……” 薛万彻挠了挠头,把发髻都挠乱了。 “谁知道叫什么啊!!俺又不认识他,他在喊什么……蝗灾要来了!喊什么鸭子都没了!” “反正就是喊这些疯话!就被抓了” “你别跟俺绕弯子!” “俺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 “反正人是被官府抓走的!” “你是现在的皇帝,官府归你管!” “你就得把人给俺!” 说完,薛万彻看李世民还在那沉思,没动静,这浑人的倔脾气彻底上来了。 把拐杖往地上一扔。 一屁股坐在了甘露殿的金砖地上。 两条腿一伸。 就那么大咧咧地坐在御案前头,跟个耍赖的泼皮无赖似的。 “行!” “你不给是吧?” “那俺就不走了!” “俺就在这儿坐着!” “反正俺回去也是挨骂,不如在这儿蹭顿饭!” “那边那小太监,叫什么没舌头是吧,给俺上烧鸡,你主子说了,烧鸡管够。” 李世民:“……” 无舌:“……” 整个甘露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世民看着地上这个滚刀肉,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也就是薛万彻。 换个人敢这么干,早就被拖出去砍了八百回了。 琢磨了片刻,感觉好像不对劲。 书生。 喊蝗灾。 太上皇点名要救。 长安县衙抓人。 这一串线索连在一起,李世民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子寒意。 父皇是什么人? 那是个无利不起早、走一步看三步的老神仙。 父皇特意派薛万彻去抢这个书生,说明这书生绝对不是一般的疯子。 而且…… 蝗灾? 李世民想起了那盘炸虫子。 想起了那张写着救命粮的纸条。 如果在这种时候,有人在喊蝗灾,却被官府秘密抓捕了…… 而且连朕都不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堵这天下人的嘴! 有人在搞蔽塞言路!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比那倒春寒还要冷。 他看着地上的薛万彻。 “薛万彻。” “你先起来。” “朕没抓人。” “但既然是在朕的地盘上丢的人……” “朕会给你个交代。” 薛万彻哼了一声,屁股挪了挪,没起。 “俺不信。” “除非你把人给俺变出来。” 李世民没理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无舌,声音低沉,却带着股子骨头缝发凉的杀气。 “无舌。” “奴在。” 无舌上前一步,腰弯得像只虾米。 “去查。” “去长安县衙,去万年县衙,去京兆府。” “给朕查清楚!” “是谁下的令抓人?” “那个书生现在在哪?” “还有……”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敲击了一下。 “到底是谁。” “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把手伸得这么长!” “半个时辰。” “朕要结果。” 无舌浑身一颤。 “奴……遵旨!” 一阵阴风刮过。 无舌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 李世民重新看向地上的薛万彻。 叹了口气。 “行了。” “别在那装死了。” “来人!” “给这泼皮弄只烧鸡来!” “再给他弄壶茶!” “把他嘴堵上!!” 薛万彻一听有吃的,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嘿嘿一笑。 “谢小陛下!” “只要给吃的,俺就不闹!” “不过陛下……” “那人……你可得给俺找回来啊。” “太上皇说了。” “人找不回来俺脑袋也得掉。” 李世民看着窗外那刺眼的阳光,没有说话。 (这憨子拿命救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父皇啊父皇……) (您又在布局什么?怎么朕看不懂了……) 未时三刻。 甘露殿内的空气有些凝滞。 地上的金砖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炸蚂蚱和烧鸡混合的怪味。 薛万彻坐在御案前的台阶上,面前的盘子早就光了,那壶贡茶也被他牛饮了个干净。 这货正百无聊赖地用拐杖敲着地砖,笃笃笃的声音听得李世民脑仁生疼。 “薛万彻,你能不能安静点?”李世民忍无可忍,把手里的奏折往桌上一扔:“要是闲得慌,就滚出去站着,人来了再滚进来!” 薛万彻翻了个白眼,刚要顶嘴。 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无舌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禁卫,架着一个浑身是土、衣衫褴褛的书生。 正是马周。 此刻的马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前后也就一个时辰,在衙门里没少吃苦头。 “陛下,人带到了。” 无舌躬身行礼,还没等李世民开口,地上的薛万彻腾地一下就弹了起来。 几步窜到马周面前,伸出那双油乎乎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马周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还好还好,还活着,走,跟俺走。” 薛万彻嘿嘿一笑,拽着马周就要往外走。 “行了,既然人找着了,俺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马周一脸懵,刚被从大牢里提出来,还以为是要去砍头,结果被带到了皇宫,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这么个铁塔般的黑大汉拽着走。 “慢着!” 一声低喝,从御案后传来。 李世民站起身,绕过御案,走了下来。 “薛万彻,给朕站住。” 薛万彻脚步一顿,一脸的不乐意,转过身看着李世民。 “又咋了?” “俺这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太上皇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去晚了俺又要挨骂!” “骂俺不要紧,下次您去大安宫的时候估摸着也要挨骂。” 李世民指了指马周。 “你把人带走可以。” “但朕得问清楚。” “这人到底是谁?犯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被长安县衙抓走?” 李世民的目光在马周身上扫了一圈,看着那满身的伤痕,眼神冷了几分。 “为什么朕不知道这事?” 薛万彻一听,急了:“哎呀!您咋这么多事儿呢?这人是您爹要的!您问这么多干啥?” “回去晚了……” “闭嘴!”李世民一声暴喝:“这是朕的甘露殿!不是你的大安宫!人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被抓的,朕连问都不能问了吗?!” 第149章 谢陛下赏鸡! 薛万彻被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 虽是个浑人,在大安宫混的久了,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怂,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行行行,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那就一炷香啊!” 薛万彻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李世民面前晃了晃。 “就一炷香的时间。” “太上皇说了,救人如救火。” “反正都耽误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说完,又一屁股坐回了台阶上。 冲着旁边那个已经看傻眼的无舌招了招手。 “哎,那个谁。” “再去御膳房给俺整只烧鸡。” 无舌求助似的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挥了挥手。 “给他!” “撑死他!” 无舌如蒙大赦,赶紧跑了出去。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马周身上。 走到马周面前,没嫌弃他身上的脏污,反而伸手帮他正了正衣领。 “你叫什么名字?” 马周看着眼前这个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大唐天子。 年轻,英武,带着一股子让人想要臣服的霸气。 他虽然落魄,但骨子里的傲气还在。 没有下跪。 只是拱手行礼,身姿挺拔。 “草民马周,。” “万年县人氏。” “马周……” 李世民咀嚼着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你为何会被抓?” “薛万彻那蛮子说你在街上喊疯话?” 提到这个,马周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股子压抑许久的悲愤,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疯话?!” 马周惨笑一声。 “陛下!那是疯话吗?!” “那是几万条人命啊!” “万年县田间,跳蝻遍地!那是蝗虫的幼崽啊!” “因为全城的鸭子都被杀光了做羽绒服,没人吃虫,这虫子疯长!” “再有几个月!” “不!现在天气热,顶多一个多月!” “这长安城的天,就要被吃黑了!” “草民在西市示警,只想让人囤粮,只想让朝廷重视……” “可结果呢?” 马周指着自己身上的伤,指着这金碧辉煌的大殿。 “官府说草民是疯子!是反贼!是妖言惑众!” “不由分说就把草民下了大狱!” “陛下!” “这就是大唐的官府吗?!” “这就是所谓的盛世吗?!” 李世民听着这字字泣血的控诉,整个人僵住了。 蝗灾。 真的是蝗灾。 而且是因为……羽绒服? 父皇送来的那盘炸虫子,那句救命粮,瞬间在他脑海里炸响。 原来如此! 原来父皇早就知道了! 然后,一种被蒙蔽、被戏弄的滔天愤怒,在胸膛里燃烧。 这么大的事! 就在离长安三十里的地方! 朕竟然一无所知! 不仅不知道,朕还在宫里吃着炸虫子,还在听着那帮臣子歌功颂德! 无舌拎着只烧鸡,刚从屋外走进来,就发现气氛好像不大对。 凑到薛万彻身边,刚把烧鸡放下,准备问问什么情况。 “无舌!” 李世民猛地回头。 “这人……” “到底是谁下令抓的?!” “是谁给了长安县衙这么大的胆子,敢抓一个示警的义士?!” 无舌连忙爬了起来,上前一步,凑到李世民耳边,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 “查清楚了。” “这人去了长孙府,被撵出来了。” “抓人的条子是从,吏部尚书府出来的。” “而且……” 无舌顿了顿,看了一眼李世民的脸色。 “那位府上的管家,还跟下面的人交代了一句话。” “说什么?”李世民咬着牙。 “说……”无舌低下头,不敢看李世民的眼睛:“盛世,不可报忧。” 轰——! 李世民感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盛世不可报忧?! 好一个盛世不可报忧! 这特么是把朕当傻子耍啊! 这是要为了粉饰太平,把这大唐的根基给掘了啊! 吏部尚书府。 长孙府! 李世民的拳头,握紧了。 想起这段时间,长孙无忌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 “陛下,如今四海升平……” “陛下,祥瑞频出……” “陛下,那些刁民不过是危言耸听……” 原来。 这就是所谓的四海升平! 这就是所谓的祥瑞! 是用捂住百姓的嘴、用掩盖即将到来的灾难换来的! “好……” “好得很呐……” 李世民怒极反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这时候,坐在台阶上的薛万彻,正撕着刚送来的烧鸡大腿,吃得满嘴流油。 看了一眼李世民那副要杀人的表情顿感不妙,吧唧吧唧嘴。 “小陛下,问完了没?” “一炷香可快到了啊。” “你要是没事,俺可就把人带走了。” 李世民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平复着胸膛里那即将爆炸的怒火。 看了一眼薛万彻,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马周。 挥了挥手。 像是在赶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带走吧。” 薛万彻一听,乐了。 把剩下的半只烧鸡往怀里一揣。 拎起拐杖,走过去把马周从地上提溜起来。 “得嘞!” “谢陛下赏鸡!” “那个书生,走!跟俺去享福去!” “对了,那没舌头,今天俺弟弟的烧鸡还没送去呢……” 马周被提溜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李世民。 看了一眼这个站在大殿中央、显得有些孤独、又有些可怕的帝王。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奈何薛万彻手劲太大,完全是被提溜着走,只能一拱手,被拎出了甘露殿。 …… 大殿里。 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薛万彻那大嗓门还在殿外隐隐约约地传来: “哎你这书生太瘦了,得多吃点……太上皇那伙食老好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就像一尊雕塑。 过了许久。 “无舌。”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奴婢在。” “传旨。” “宣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即刻进宫。” “还有。” 李世民转过身。 看着御案上那块断成两截的破木板。 看着上面沾染的泥土和血迹。 “去把太极殿的钟敲响。” “朕。” “明日要开大朝会。” “朕倒要看看。” “这所谓的盛世。” “到底还要瞒朕到什么时候!” 第150章 补肾,壮阳,延年益寿 申时。 大安宫,裴寂小别墅里。 马周坐在锦墩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可这会儿他根本不敢喝。 身上的破烂青衫已经被换下去了,小扣子给他找了一身还算合体的常服,脸上的血迹也擦干净了,只是那青肿的眼眶看着还有些骇人。 李渊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 “马周。” 李渊念叨着这个名字,越念叨越觉得耳熟,可是就是没啥印象。 片刻后,停下手中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马周。 “朕很好奇。” “你这书生,怎么发现这等灾事的?” “长安城的官员那么多,司农寺那帮人天天盯着地皮,他们都没吭声。” “你一个落魄书生,怎么就知道这蝗灾要来了?” 马周放下茶盏,拱手行礼,神色有些黯然,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 “回太上皇。” “其实……不是现在才发现的。” “早在刚过完年,也就是正月刚过那会儿,草民就觉得不对劲了。” 李渊眉头一挑。 “哦?” “那时候还是大冬天呢,地都没化冻,你能看出啥来?” 马周叹了口气。 “那时候,草民还在长安游学。” “正赶上……太上皇您发明的那个羽绒服风靡全城。” “草民看见东西两市的鸭子被抢购一空,看见城外的河道里全是飘着的鸭血,看见那一车车带血的鸭毛被运进作坊。” “草民当时心里就慌了。” “这天地万物,相生相克,乃是定数。” “鸭子是吃虫的,若是鸭子绝了,那虫子谁来管?” “再加上今年冬天雪大,但是入了春之后,滴雨未落,草民想着到了夏日必有虫害。” 马周苦笑一声。 “草民当时就写了一封折子,名为《谏鸭绒滥采疏》,想递给尚书省。” “结果……” “结果被门房给扔出来了?”李渊接话道。 马周点了点头:“他们说草民是吃饱了撑的,说这是盛世,鸭子算个屁。” “后来草民盘缠用尽,回了万年县老家。” “这一回乡,草民就去地里刨土。” “那时候土还硬,但草民在土坷垃下面,发现了大量的虫卵鞘。” “比往年多了十倍不止!” “那时候草民就知道……这事儿,大了。” 李渊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里多了一分敬重。 “你过了年就发现了……” “却一直没人信你。” “这大唐的官场……聋子和瞎子太多了啊。” 马周没有接这话茬,他一介白身,没资格议论朝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 “太上皇。”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现在的关键是……这灾,已经就在眼前了。” “草民虽然能看出这灾,但却是个没本事的。” “这漫山遍野的跳蝻,怕是用不上一个月就要起飞了。” “若是真的成了飞蝗,遮天蔽日。” “这该怎么治?” “草民……却是没个法子。” “总不能……真靠人去踩死吧?” 李渊看着他那焦急的样子:摇了摇头。 “怎么治?真不知道,但是朕知道怎么吃。” 马周眼睛一亮:“请太上皇赐教!” 李渊没说话。 只是冲着旁边的小扣子挥了挥手。 “上菜。” 小扣子麻溜地端上来两个盘子。 一盘是金灿灿的飞黄腾达(卵),一盘是炸得红彤彤的飞黄腾达(幼虫)。 香味扑鼻。 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后,马周的喉结还是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 “吃。”李渊指了指盘子:“你先尝尝。” 马周愣住了。 吃虫子? 这……这是治灾的法子? 看着那盘子里依然保持着虫子形状的东西,心里有点犯膈应。 毕竟是读书人,圣人教诲在心,吃这等秽物…… 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不过是烂命一条。 太上皇把自己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总不能是为了把自己毒死在大安宫吧?这也太费事了。 “呼——” 马周深吸一口气。 心一横。 拿起筷子,夹起一只炸得酥脆的幼虫。 闭眼。 塞进嘴里。 “咔嚓。” 咀嚼。 原本紧皱的眉头,随着咀嚼的动作,慢慢舒展开了。 然后。 眼睛睁开。 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这……” “香!” “确实香!” 马周又夹了一筷子那个卵。 更香。 满口流油。 李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咋样?” “味道不错吧?” 马周点了点头,放下筷子,神色却依然凝重。 “太上皇。” “这东西……好吃是好吃。” “草民也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想让人吃虫。” “可是……” 马周指了指窗外。 “这中原大地,八百里秦川。” “若是蝗灾真的爆发,那是亿万之数啊!” “光靠人吃?” “就算把全长安的人嘴都吃肿了,也吃不完啊!” “而且百姓们对这东西有忌讳,觉得是天谴,怕是不敢下嘴。” 李渊点了点头。 站起身。 走到窗前,背着手。 看着远处那渐渐落下的夕阳。 “你说得不错。” “光靠那帮苦哈哈的百姓吃,肯定是吃不完的。” “而且他们也不敢吃。” “但是啊……” 李渊转过身。 “马周啊。” “你读圣贤书,懂农桑。” “但你不懂人心。” 马周一愣:“人心?” 李渊走回桌边。 拿起一颗炸好的虫卵。 举在眼前。 “如果朕告诉你。” “这玩意儿,不仅好吃。” “而且……大补。” “补肾,壮阳,延年益寿。” “它是地里的软黄金。” “它是上天赐给男人的加油站。” “吃了它,能让你在后院里像赵子龙一样杀个七进七出……” 马周听得脸都红了,这太上皇咋啥都往外崩啊!生冷不忌啊! 李渊没管他,继续道: “你说。” “如果朕把这个名头打出去。” “再让太医院的那帮老头子背书。” “那些个家财万贯、妻妾成群、却又力不从心的世家老爷们……” “那些个为了求长生、求壮阳不惜花千金买丹药的富商们……” “他们会怎么做?” 第151章 长孙无忌,你太让朕失望了。 马周呆住了。 顺着李渊的思路想了想。 那些个大腹便便的富商…… 那些个眼神空虚的权贵…… 若是知道这地里的虫子能壮阳…… 马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会疯。” “他们会不遗余力地去抓!” “他们会把这地皮都给翻过来!” “甚至……”马周咽了口唾沫:“会嫌地里的虫子不够多!” 李渊一拍大腿。 “这就对了!” “只要有利益,只要能戳中他们的痛点。” “别说是蝗虫了。” “就是这观音土,他们都能给你挖绝种了!” 李渊看着马周,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朕看你是个人才,正好这大安宫冷清,缺人,有没有兴趣留下来?” “饷钱没多少,住在后面还没拆的偏殿里,不过包吃住,活也不多。” 马周选择性的没听到后半部分,看着眼前这个霸气侧漏的老人。 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就是帝王术吗? 这简直就是……妖术啊! …… 同一时间。 两仪殿。 这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殿外。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无舌领着三个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这三位突然接到圣旨说要立刻进宫,还以为出了什么军国大事,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 “臣等,参见陛下!” 三人齐齐跪下行礼。 长孙无忌跪在最前头,稍微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官袍,刚想开口问一句陛下何事召见。 李世民没有说话。 没有让他们平身。 慢慢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 走下了台阶。 那种沉重的脚步声,敲击在金砖上,也敲击在三个大臣的心头。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恐。 陛下这状态……不对劲啊。 杀气太重了! 李世民走到了长孙无忌面前。 停下了。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陪着自己出生入死、既是兄弟又是大舅哥的男人。 长孙无忌看着那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停在自己鼻子底下。 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陛下……” 他刚想抬头。 “砰——!!!” 一声闷响。 李世民抬起脚。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丝毫留情。 狠狠地。 一脚踹在了长孙无忌的胸口上。 这一脚,含恨而发,力道之大,直接把长孙无忌踹得像个滚地葫芦一样,向后滚了三四圈。 “哎哟!” 长孙无忌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官帽也掉了,头发也散了,狼狈不堪。 旁边的房玄龄和杜如晦彻底看懵了。 这……这是咋了? “陛下息怒!陛下……” 房玄龄刚想劝。 李世民猛地转过头,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闭嘴!” 房玄龄吓得赶紧闭嘴,头磕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没理他们,几步走到还在地上哼哼的长孙无忌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辅机啊辅机……”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朕的好舅哥……” “朕的好尚书……” 长孙无忌疼得脸都白了,眼神里满是恐惧。 “陛下……臣……臣做错什么了?” “做错什么了?” 李世民冷笑一声,他另外一只手,抄起桌上那册奏折。 狠狠地砸在长孙无忌的脸上。 啪! 奏折带着泥土,抽在长孙无忌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自己看!”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万年县跳蝻遍地!蝗灾就在眼前!” “你的人!你的管家!拿着你的条子!” “把来报信的人抓进了大狱!” “还说什么?” 李世民模仿着那个管家的语气,声音尖锐而讽刺: “盛世,不可报忧?” “长孙无忌!” 李世民猛地把他往地上一摔。 “这就是你给朕造的盛世?!” “人书生一个月前就上奏了,被压下!” “又上奏,又被压下!” “你是想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被虫子吃光了!” “让朕做个亡国之君!” “你才甘心吗?!” 长孙无忌趴在地上。 看着那份奏折。 看着上面马周的名字。 脑子里轰的一声。 炸了。 完了。 那个疯书生…… 那个被管家赶走的疯书生…… 竟然……竟然捅到陛下这儿来了?! 而且……蝗灾是真的? 长孙无忌浑身冰凉。 他知道。 这一次。 闯下滔天大祸了。 顾不上身上的剧痛。 手脚并用爬起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陛下!臣死罪!臣死罪啊!” “臣……臣真的不知道啊!” “臣只是……只是不想让陛下忧心……” “不想让朕忧心?” 李世民看着他。 眼里的失望,比愤怒更浓。 “所以你就把朕的眼睛蒙上?” “把朕的耳朵堵上?” “长孙无忌。” “你太让朕失望了。” 李世民转过身。 背对着他们。 肩膀微微颤抖。 “都给朕跪着。” “好好想想。” “这蝗灾若是来了。” “你们拿什么给朕的百姓赔命!” 两仪殿内。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长孙无忌压抑的哭声,还有窗外…… 那越来越近的风暴声。 这一夜,太极宫两仪殿的灯火,一直没灭。 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还有那个跪在地上一直没敢起来的长孙无忌,就这么在大眼瞪小眼地熬了一宿。 商量出个头绪了吗? 没有。 根本没法商量。 若是兵灾,李世民能提刀上马,若是水患,能开仓赈济。 可这是蝗灾,是这时候人们心里的天罚,再加上长孙无忌那个盛世不可报忧的骚操作,直接把预警的最佳时机给烧没了。 现在怎么办? 承认?那就是打自己的脸,还得背上失德的黑锅。 不承认?过几天漫天飞蝗来了,那就不是黑锅了,那是黑棺材。 “当——当——当——” 太极殿的景阳钟响了。 那声音沉闷、悠长,在黎明的微光中,听着像是在给这个刚刚建立的贞观盛世敲丧钟。 李世民站起身。 因为坐了一夜,腿有点麻,身形晃了晃。 无舌赶紧上前扶住。 “陛下……” 李世民推开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身略显褶皱的龙袍。 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长孙无忌。 眼神复杂。 有恨,有怨,也有无奈。 第152章 请陛下,退位让贤! “起来吧。” “跟朕上朝。” “你惹出来的乱子,今天……怕是要炸了。” “想想朝堂上该怎么做吧。” …… 太极殿。 今天的气氛,跟以往任何一次朝会都不一样。 以前是大唐蒸蒸日上,百官虽然有争吵,那是为了怎么分蛋糕。 可今天。 大殿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火药味,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 尤其是站在左侧那一排的世家官员。 以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为首的五姓七望的代言人,一个个面色红润,眼神锐利,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们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李世民刚在龙椅上坐定。 屁股还没坐热。 礼部侍郎,崔仁,就手持笏板,大步出列。 “臣,有本奏!” 这一声,中气十足,在大殿里回荡。 李世民眼皮一跳。 “奏。” 崔仁没有抬头,跪在那里的背影,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臣闻,天人感应,灾异乃上天示警。” “近日,长安民间流言四起,言万年县田间跳蝻遍地,蝗灾将至!” “更有甚者,言此乃上天震怒,降罚于大唐!” 这话一出。 朝堂上瞬间嗡的一声。 虽然大家私底下都听说了,但在朝堂上公然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这还是头一遭。 李世民的手,紧紧抓住了龙椅的扶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崔仁的声音猛地拔高,字字诛心: “陛下!” “蝗虫者,微物也。然其聚而成灾,食尽五谷,乃是因君王失德,政令不修,怨气所化!” “今陛下登基未半载,天灾即至。” “臣敢问陛下!” “是否因昔日玄武门之杀戮太重,伤了天和?” “是否因幽禁太上皇于深宫,违了孝道?” “致使上天震怒,降此浩劫,以警示陛下?!” 轰——! 这几句话,就像是几颗炸雷,直接在太极殿里炸开了。 杀戮太重! 违了孝道! 这是直接指着李世民的鼻子骂他杀兄逼父啊! 这是要把这即将到来的天灾,全部扣在李世民一个人的头上! 李世民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想反驳。 可是怎么反驳? “放肆!”房玄龄站了出来,指着崔仁怒喝:“崔仁!此乃天灾!岂可牵强附会,妄议君上?!” “妄议?”又一个世家官员站了出来,那是卢氏的人:“房大人,既然不是妄议,那为何朝廷迟迟不报?” “为何有人示警,却被吏部尚书府的人抓进了大狱?” “这难道不是心虚?不是想欺瞒上天?!” 这一刀,补得太狠了。 直接扎在了长孙无忌的软肋上。 长孙无忌站在武将队列的前头,低着头,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他知道,自己成了那个把刀递给敌人的罪人。 “臣……臣……” 长孙无忌想辩解,却发现根本张不开嘴。 “够了!”李世民一拍龙案:“朕……” “陛下!” 就在这时。 一个瘦削的身影,像是一根钉子一样,插进了战团。 魏征。 这老喷子今天本来是想喷李世民生活作风问题,一听这帮世家官员的话。 魏征的职业病犯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出列。 “陛下!” “崔大人所言虽有偏颇,但道理不假!” “灾异之起,必有因由!” “如今蝗灾将至,陛下不思己过,反而任由权臣蔽塞言路,抓捕义士!” “此乃昏聩之举!” “陛下应当立刻下罪己诏!向天下谢罪!并开仓放粮,以安民心!” 李世民看着魏征,心里那个苦啊。 老魏啊老魏,平时你喷朕就算了,今天这帮人是要掘朕的根,你咋还给他们递梯子呢? 果然。 见魏征这御用喷子都开火了。 世家官员们更来劲了。 崔仁冷笑一声,再次高呼: “魏大人所言极是!” “但仅仅是罪己诏,恐怕不够平息天怒吧?” “陛下!” “为了大唐江山,为了天下苍生。” “臣恳请陛下,去太庙长跪!祈求上天宽恕!” “若天怒不息……” 崔仁抬起头,眼神阴毒。 “为了大唐,请陛下……退位让贤!请太上皇复位!以顺天意!” 图穷匕见!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蝗灾治不治,百姓死不死,他们不在乎。 他们要的,是借着这个机会,把李世民从龙椅上拉下来!或者至少,让他彻底变成一个被世家拿捏的傀儡! “你……”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底下那跪了一地、口口声声为了大唐苍生的世家官员。 看着那个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长孙无忌。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感,涌上心头。 如果是战场厮杀,他李世民怕过谁? 可这软刀子割肉,这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围攻,让他有劲使不出。 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长孙无忌。 那眼神里,全是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特么要是早一天把那奏疏递上来!) (朕早一天去挖沟!早点去灭虫!) (哪还有今天这帮王八蛋的事?!) (现在好了!人家拿着这把刀,要来剁朕的头了!) 整个大殿。 乱成了一锅粥。 世家在逼宫。 房玄龄等人在苦苦支撑。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像是被群狼环伺的孤狮。 而就在这激烈的吵闹声中。 魏征。 那个刚才还在喷李世民的老倔头。 突然愣住了。 听着崔仁那句请太上皇复位。 又看着这帮世家官员脸上那种虽然悲痛、却又透着得意的表情。 眉毛,慢慢地拧在了一起。 不对劲。 这味儿不对。 “这帮孙子……” 魏征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们这是在逼宫啊!” “他们根本不是为了救灾!” “要是真让他们得逞了,陛下下台,大唐必定内乱!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而且……” 魏征想起了昨天听到的传闻。 那个被抓的书生,好像是被薛万彻带去了大安宫? 还有陛下在宫里吃的那个什么飞黄腾达? 魏征的眼睛珠子转了转。 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个虽然愤怒、却显然已经乱了方寸的李世民。 摇了摇头。 “指望陛下是不行了。” “这局,是个死局。” “除非……” 魏征是个行动派,看了看周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世民和崔仁身上,正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 没人注意这个站在角落里的谏议大夫。 魏征慢慢地往后退。 一步。 两步。 退到了大殿的柱子后面。 然后。 把笏板往怀里一揣。 身子一矮。 像只灰耗子一样,顺着侧门,刺溜一下就溜了出去。 第153章 待会儿进殿,先骂二郎!往死里骂! 出了太极殿。 也不顾什么仪态了。 撩起官袍的下摆,甩开两条并不算长的腿。 朝着大安宫的方向。 狂奔而去。 “太上皇哎!” “您可千万别是在那躲清闲啊!” “这大唐的天,都要被那帮孙子给捅破了!” 风呼呼地刮过耳边。 魏征一边跑,一边喘。 今天这局能不能破。 全看那位正在大安宫里,不知道在干啥的太上皇了。 风,越刮越急。 魏征跑得肺管子都要炸了。 “呼哧……呼哧……” 大安宫那两扇有些陈旧、却透着股子莫名安全感的大门,出现在了眼前。 跟太极宫那种死气沉沉、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同。 大安宫的校场上,那是热火朝天。 “一!二!三!四!” 一群半大小子,正在泥地里摸爬滚打。 领头的是刚被李渊忽悠……咳咳,教导过的李恪,还有程处默、房遗爱那帮将门虎子。 光着膀子,扛着圆木,在裴寂那公鸭嗓的口号声中,练得嗷嗷叫。 旁边,刚被薛万彻带回来的马周,正手里拿着个窝窝头,一边啃一边眼含热泪地看着这群孩子。 魏征一头撞进这热闹里,显得格格不入。 “太上皇!太上皇呢!” 魏征一把抓住正在旁边监工的小扣子。 “卧槽谁啊!卧槽魏大人?” 小扣子一看魏征这狼狈样,吓坏了。 “您这是咋了?被狗撵了?” “别废话!快带我去见太上皇!出大事了!天塌了!” 魏征急得直跺脚。 小扣子一看这架势,也不敢怠慢。 “在楼上呢!几位相爷都在。” …… 三层小楼,书房。 李渊正坐在沙发上,在地上的一张关中防虫图上指指点点。 旁边坐着萧瑀、封德彝、王珪三人。 “老萧,回头你在东市把摊子支棱起来,就说这炸虫卵是宫廷秘方。” “老封,你文笔好,写几篇软文……就是那种看着像骂人其实是夸人的文章,吹一吹这玩意的功效。” 正布置任务呢。 “砰!” 门被撞开了。 魏征像个攻城锤一样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上皇!” “救……救驾啊!” 跑的太快,屋里几个老头都没听清他在说啥,愣住了。 “魏征?”李渊眉头一跳,这老东西每次来都没好事,上次来大安宫还破了财,连忙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 “你不在前面骂李二,跑到朕这儿来哭丧?” “怎么?又要弹劾朕?朕跟你说啊,你要是敢弹劾,朕让薛万彻给你扔茅坑里去。” 魏征抬起头,老泪纵横。 “太上皇!不是弹劾!是陛下!” “太极殿……乱了!” “以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为首的世家官员,借着蝗灾之名,联手逼宫!” “他们说蝗灾是陛下失德引来的天谴!” “说陛下杀戮太重,伤了天和!” “还说……还说要请陛下退位!请您复位!” “陛下被他们逼得下不来台,房大人他们也被骂得还不了嘴!” “太上皇!您若是再不出手,这大唐的天……真要被那帮人给换了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几个老头,此刻脸色全变了。 萧瑀的眼睛眯了起来,透出一股子杀气。 封德彝和王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呵呵。” 一声轻笑,从李渊嘴里溢出。 但这笑声,比刚才魏征的话还要冷。 “退位?” “请朕复位?” 李渊慢慢地站起身。 走到窗边。 看着太极宫的方向。 “好啊。” “好一群忠臣孝子。” “好一群世家望族。” “朕把这江山交给二郎,虽然是他抢的,虽然朕心里不痛快。” “但那是我们李家的家务事!” “关他们屁事?!” 李渊猛地回过头。 手中的木条狠狠地抽在桌子上。 “啪!” 那张实木的桌子,直接被抽裂了一道口子。 “那是朕的儿子!” “那是朕的种!” “朕可以骂他!朕可以可以把他吊起来抽!” “但是!” “这帮世家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对他指手画脚?!” “也配教训朕的儿子?!” 李渊身上的气势,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萧瑀!封德彝!王珪!” 李渊大喝一声。 三个老头齐刷刷地站起来,躬身行礼。 “臣在!” 这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武德年间,回到了那个跟随李渊征战天下的岁月。 “去叫上裴寂,跟朕走!” “去太极殿!” “朕倒要看看,这帮只会耍嘴皮子、吸民脂民膏的蛀虫。” “有几个脑袋够朕砍的!” “是!” 三大恶人齐声应诺,眼里都闪着兴奋的光。 又是奉旨干仗!爽! …… 大安宫通往太极殿的夹道上。 李渊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拐棍,步履生风。 身后跟着四大恶人,还有一脸懵逼但只能跟着跑的魏征。 一边走,李渊一边布置战术。 “听着!” 李渊头也不回地说道。 “待会儿到了太极殿,这帮孙子肯定拿孝道说事。” “他们不是说二郎不孝吗?” “那朕就先坐实了这个罪名!” 魏征一听,差点左脚绊右脚摔死。 “太上皇!不可啊!” “您若是坐实了,那陛下岂不是更……” “你懂个屁!” 旁边的封德彝阴恻恻地笑了。 “魏大人,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太上皇若是骂陛下,那是老子管教儿子,是家法。” “既然太上皇都亲自管教了,那帮外人还有什么脸面插嘴?” “这就叫——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李渊赞赏地看了一眼封德彝。 “老封说得对。” “待会儿进殿。” “先骂二郎!” “往死里骂!” “骂完之后……” 李渊手中的拐棍挽了个花。 “咱们就把矛头转过来。” “对准那帮世家!” “老萧!” 萧瑀上前一步:“臣在。” “你是大唐的笔杆子,待会儿朕骂完,你就负责引经据典,把那帮世家以前干的那些缺德事儿,给朕翻出来!” “什么兼并土地,什么囤积居奇,别管有的没的,屎盆子尽管往他们头上扣!” 第154章 不是来救场的吗?咋上来先给朕一顿削? 萧瑀捋了捋胡子,一脸的正气凛然。 “太上皇放心。” “骂人这事儿,老臣在行。” “王珪!” 王珪上前一步:“臣在。” “你是世家出身,你懂他们的软肋。” “待会儿他们要是敢拿天谴说事。” “你就给朕反击!” 王珪眼珠子转了转。 突然停下了脚步。 “太上皇。” “若是光靠嘴皮子,怕是这帮人脸皮厚,不认账。” “他们现在最大的依仗,就是那蝗灾是天罚,是灾祸。” “咱们得把这个理儿给破了。” 李渊回头:“怎么破?” 王珪嘿嘿一笑,指了指大安宫的方向。 “那蝗虫是大补之物吗?” “既然是大补。” “那就是天赐的神药,是老天爷赏给大唐的福气,而不是惩罚。” “若要证明这一点……” 王珪压低了声音。 “得有人证。” “还得有……医证。” 李渊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王珪转身,一把抓住跟在后面的小扣子。 “快!” “回去!” “把薛万均给老夫推来!” “把轮椅也带上!” “告诉他,到了太极殿,让他就在那儿给老夫表演……表演生龙活虎!” 小扣子一愣:“啊?薛二将军?” “对!就是他!” 王珪一脸的笃定。 “他不是吃了虫子卵,瘫了一晚上,然后就好得能打死牛了吗?” “他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叫——现身说法!” 接着。 王珪又看向李渊。 “太上皇,光有武将不行,还得有权威。” “老臣这就去趟太医院。” “把给万均号脉的那二十几个太医,全给抓来!” “让他们带着脉案!” “到了殿上,谁敢说那是灾虫,就让太医啐他一脸!” “告诉他那是飞黄腾达!是男人的福音!” 李渊听得一愣一愣的。 随后。 狠狠地拍了拍王珪的肩膀。 “好!” “老王啊老王!” “朕以前咋没发现,你这路子……这么野呢?” “快去!” “我们在太极殿先冲一波,别来晚了!” “是!” 王珪撩起袍子,带着小扣子,转身就往回跑。 那速度,比魏征刚才来的时候还快。 魏征站在旁边。 听着这帮君臣的密谋。 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 先骂皇帝? 再扣屎盆子? 最后拿薛万均当壮阳药代言人? 还要拉上整个太医院背书? 这…… 这就是大唐的太上皇和宰相们? 这特么是朝堂斗争吗? 可是…… 魏征看着李渊那高大的背影,看着四大恶人那摩拳擦掌的样子。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热血。 这路子虽然野。 但这招…… 好像真的很有用啊!! “魏征!” 前头传来李渊的喊声。 “别发愣了!” “跟上!” “朕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魏征一激灵。 赶紧跟了上去。 “来啦!” 风更急了。 但这回。 魏征觉得。 这风里,带着一股子能把这满天乌云都吹散的痛快劲儿! 太极殿。 气氛已经到了冰点。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底下的崔仁还在那慷慨激昂: “陛下!天意不可违!” “请苍天辨忠奸……” 砰——!!! 一声巨响。 太极殿那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地踹开了。 一道阳光射了进来。 逆光中。 一个老头手持铁棍,站在门口。 身后。 跟着四个一脸凶相的老头。 李渊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大殿里炸响: “退位?!” “我看谁敢让朕的儿子退位?!” “都特么给朕把嘴闭上!” “谁再敢多说一句废话!” “朕现在就让他去见阎王爷!” 身后,裴寂、萧瑀、封德彝,再加上一个气喘吁吁跑回来的魏征。 这四人,分列左右,一个个面沉似水,眼神凶狠。 龙椅上。 李世民原本正处于极度的孤立无援之中。 底下的世家官员步步紧逼,要他下罪己诏,要他去太庙长跪,逼他退位。 那种被群狼环伺、甚至连个能帮腔的人都没有的绝望感,正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就在这时,父皇来了。 带着人,踹着门,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兵。 李世民的鼻头,在那一瞬间,猛地酸了。 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父皇……) (您终究还是来了……) (还是只有您,愿意站出来护着朕……) 李世民颤抖着站起身,嘴唇哆嗦着,想要喊一声阿耶。 只是,还没等他这声深情的呼唤出口。 李渊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御阶,径直走到了李世民面前。 站定。 然后,举起手中的木棍。 啪! 狠狠地抽在了龙案上。 震得上面的奏折乱飞,震得李世民那颗刚刚温热起来的心,猛地一哆嗦。 “逆子!” 李渊的一声暴喝,在太极殿上炸响,唾沫星子直接喷了李世民一脸。 “看看你干的好事!” “这才登基几天?啊?!” “把这大唐搞得乌烟瘴气!把这朝堂搞得跟菜市场一样!” “连几只虫子都治不了!连几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老酸儒都压不住!” “你当你这皇帝是摆设吗?!” “废物!简直是废物!” 李世民懵了。 那眼眶里的泪水,硬生生被这几句骂给吓回去了。 (这……这剧本不对啊?) (不是来救场的吗?咋上来先给朕一顿削?) (不对,这剧本我好像看过!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还没等李世民回过神来。 裴寂紧跟着上前一步,指着李世民,那一脸的痛心疾首,仿佛李世民是他那不成器的孙子。 “陛下啊陛下!” “太上皇当年把江山交给你,那是何等的信任!” “可你看看现在!” “民怨沸腾!天灾示警!” “你身为天子,不知体恤民情,不知防微杜渐,竟然让吏部尚书府的人去堵百姓的嘴!” “这也就是太上皇还在,若是太上皇不在了,你是不是要把这大唐给败光了才甘心?!” 萧瑀冲了出来。 “昏聩!” “糊涂!” “陛下,您太让我们这些老臣失望了!” “太上皇在大安宫种地都知道未雨绸缪,您在宫里坐拥天下,却成了聋子瞎子!” “您对得起这把龙椅吗?!” 封德彝阴恻恻地补刀: “陛下,若是不行,就别硬撑着。” “看看把太上皇给气的,这要是气出个好歹来,那才是真正的不孝!” 第155章 撞?舍不得死, 不撞?那就是欺君。 李世民站在那里,被这几个人轮番轰炸。 脑瓜子嗡嗡的。 他委屈啊。 他冤枉啊。 他想解释,想说这都是长孙无忌干的,想说朕也是受害者。 可这帮人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那种密集的输出,让他连插嘴的缝隙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魏征,看着这一幕,悟了! (高啊!) (实在是高啊!) (太上皇这是在抢占道德制高点啊!) (这是家务事!是老子教训儿子!) (既然太上皇已经把陛下骂得狗血淋头了,那这帮世家官员还骂什么?难道你们比亲爹还有资格管教?) (而且,这一顿骂,直接把天谴这个大帽子给摘了,变成了能力问题。) (能力不行可以改,失德可是要下台的!) 想通了这一点。 魏征二话不说。 直接跳了出来。 加入了大安宫喷子团。 “陛下!” 魏征嗓门最大,那直谏的劲头一上来,连李渊都得侧目。 “太上皇骂得对啊!” “您这就是失察!就是偏听偏信!” “若是您早点听太上皇的话,早点去挖沟灭虫,哪有今天这等祸事?!” “您还是太嫩了!还得跟太上皇多学学!” “臣都听说了,太上皇给您治虫子的法子了,您怎么就是不信呢?” “臣去大安宫拜见的时候,太上皇在干啥呢么?吃虫子,您呢?唉……” 好家伙。 这一顿输出,直接把太极殿给整安静了。 刚才还群情激奋、准备逼宫的世家官员们,一个个跪在地上,大眼瞪小眼。 崔仁张着嘴,手里举着的笏板都忘了放下来。 这……这让我们说啥? 我们想说陛下不孝,人家亲爹来了。 我们想说陛下失德,人家亲爹正在骂他无能。 这……这就尴尬了啊。 看着李渊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谁敢这时候插嘴?那不是找抽吗? 李世民此时也稍微回过点味儿来了,看着父皇那虽然在骂、却一直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心里那股子委屈,慢慢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和暖意。 (父皇……这是在用这种方式护着朕啊……) (朕就说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上次那四大恶人也是上来先喷朕的啊。) 李渊骂累了,喘了口粗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唾沫星子。 慢慢地转过身。 那张刚才还对着李世民喷火的脸。 在转向跪在地上的世家官员时。 瞬间。 冷却了下来。 “骂完了儿子。” “该轮到你们这群孙子了。” 李渊手中的木棍,轻轻点在金砖上。 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刚才。” “是谁说让朕复位的?” “是谁说朕的儿子失德的?” “站出来。” “让朕瞧瞧。” 崔仁咽了口唾沫。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膝行两步,高举笏板,声音悲戚。 “太上皇!” “臣等……也是为了大唐社稷啊!” “如今蝗灾将至,乃是上天示警!” “陛下虽然……虽然被您教训了,但天意难违!” “臣等死谏!” “请太上皇顺应天意,重掌乾坤!以解苍生之倒悬!” 说完。 崔仁重重地磕了个头。 “臣等死谏!” 后面的世家官员,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高呼: “臣等死谏!” “死谏?”李渊冷笑一声,还没等说话,裴寂突然跳了出来,指着崔仁,唾沫星子喷得比李渊还远。 “我呸!” “崔仁!你个老不要脸的!” “什么为了社稷?什么为了苍生?” “你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 “你那是为了苍生吗?你那是为了你家粮仓里的陈米!” “就在昨天!你崔家在长安的粮铺,米价涨到了八十两银子一斗!” “而且还限量!” “你是早就知道有蝗灾了吧?” “你压着消息不报,却在这时候跳出来逼宫,你是想干什么?” “你想发国难财!你想借着蝗灾,让你崔家再富三代!” “你这是谋逆!是吃人血馒头!” 这一盆脏水扣下来,崔仁脸都绿了。 “你……裴寂!你血口喷人!什么陈粮能涨到八十两银子……” “我是为了……” “为了个屁!”萧瑀也冲了出来:“崔仁!卢承庆!” “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反而在朝堂之上妖言惑众!” “昔日五胡乱华,尔等祖上便是这般首鼠两端!” “如今大唐初定,你们又想搞风搞雨?” “你们说陛下失德?” “我看你们才是缺了大德!” “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你们这群老狗!若是在我大梁朝之时,早就被拖出去喂狗了!” 这纯情绪输出,把一众世家官员骂得脑溢血都要犯了。 就在这时。 封德彝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笏板,像是拿着一把刀。 看着那些气得浑身发抖的世家官员。 阴恻恻地笑了。 “诸位大人。” “你们刚才说……死谏?” “真的想死吗?” “这太极殿的柱子就在那儿。” “若是真的想死谏,为何还不撞?” “难道是在等太上皇给你们发赏钱?” “还是说……” 封德彝眼神一厉。 “你们所谓的死谏,不过是用来要挟君父的手段?” “若是如此。” “那便是欺君!” “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你们是想死一个人?还是想死全家?” 这话太毒了,直接把这帮人架在了火上烤。 撞?舍不得死。 不撞?那就是欺君,就是作秀。 崔仁等人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魏征站在旁边。 看着这四大恶人的表演。 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这……) (这路子……) (太野了啊!) (裴寂造谣,萧瑀骂街,封德彝诛心……) (这哪里是朝堂辩论?) (不过……) (真特娘的爽!不行,得学!这玩意学会了,谁能挡我!) 李渊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御阶的边缘。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已经被骂懵了的世家官员。 他脸上的冷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真正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杀意。 “怎么?” “不撞了?” “不想死了?” 李渊轻蔑地哼了一声。 “既然你们不想死。” “那朕就帮帮你们。” “你们不是求着朕复位吗?” “好啊。” “朕答应你们。” 第156章 敢欺负俺家陛下!俺劈了你们! 此言一出。 全场大惊。 连李世民都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父皇的背影。 崔仁等人更是眼中露出一丝狂喜。 难道……真的成了? 然而。 李渊的下一句话。 直接把他们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不过。” “朕有个规矩。” “朕复位的第一件事。” “就是杀人。” 李渊抬起手,指着跪在地上的那一群世家官员。 手指像是死神的镰刀,一个个点过去。 “你。” “你。” “还有你。” “你们这群逼宫的、囤粮的、造谣的。” “朕复位之时,就是你们人头落地之日!” “朕要把你们杀个干干净净!” “朕要把你们的家产全部充公!” “朕要把你们的族人全部流放!” “用你们的血,来祭这大唐的蝗灾!” “如何?” “你们……还想让朕复位吗?!” 轰——! 这番话,带着血腥气,带着开国皇帝的暴戾,直接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这时候才想起来。 这位太上皇。 虽然退位了。 但他当年,可是杀得人头滚滚、踏着尸山血海上位的狠人啊! 他跟李世民不一样。 李世民要在乎名声,要在乎史书。 但这老头…… 他现在是个光脚的! 他是个疯子! 他真的敢杀人! 太极殿内。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李渊看着这群瑟瑟发抖的懦夫。 眼中杀意更盛。 猛地转头。 看向武将队列。 暴喝一声: “尉迟恭!” 那一身黑甲、像铁塔一样的尉迟恭,浑身一颤。 下意识地想要出列。 可是。 脚迈出一半。 又停住了。 那双虎眼,有些惊恐,又有些犹豫。 不敢直接听李渊的令。 因为他是李世民的人。 更是当年玄武门杀李建成、李元吉的刽子手。 下意识地。 把目光投向了龙椅上的李世民。 那种眼神。 带着询问。 也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 尴尬。 (陛下……) (太上皇这是要杀人啊……) (俺……俺是动还是不动啊?) 李渊见尉迟恭不动。 也不恼。 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 看着李世民。 那种眼神,像是在说: (儿子。) (朕把刀给你递过去了。) (接下来。) (是你自己动手。) (还是让朕替你动手?)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一声尉迟恭,喊得荡气回肠,杀气腾腾,可是,尉迟恭没动。 这位大唐的门神,此时就像是一尊生锈的铁塔,脚底下像是生了根,眼神游移在李渊和李世民之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黑脸膛往下淌。 一边是曾经的主子,现在的太上皇,杀人如麻的开国帝王。 一边是现在的主子,当今的圣上,虽然被骂得狗血淋头,但那毕竟是握着生杀大权的皇帝。 动?那是抗旨(李世民没发话)。 不动?那还是抗旨(李渊发了话)。 尉迟恭心里那个苦啊。 (俺就是个打铁的,这神仙打架,为什么要为难俺这块凡铁?) 底下的崔仁等世家官员,见尉迟恭没动,原本已经吓得半死的心,突然又活泛了一点。 崔仁心里冷笑。 (太上皇,您老糊涂了吧?这大唐的兵,现在姓李二,不姓李渊了!您喊破喉咙也没用!) 就在这极度尴尬、极度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要绷断弦的时刻。 殿外。 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咕噜噜——咕噜噜——” 轮椅轮子碾压过汉白玉地砖的声音,极其急促。 伴随着的,还有一个粗豪的大嗓门: “快点!再快点!” “小扣子!没吃饭啊!” “俺都听见太上皇喊杀人了!” “再晚一会儿,热乎的都赶不上了!”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嗖——!” 高速轮椅,直接冲进了太极殿的大门。 推车的是气喘吁吁、脸都跑白了的小扣子。 坐车的,正是薛万均。 这货此时裹着一床大红色的锦被,手里却拎着一把明晃晃的横刀。 这刀,是大封赏时,李世民特赐的,许他带刀入殿,以示荣宠。 没想到。 这荣宠,今儿个成了索命的符。 “吁——!” 小扣子脚后跟蹬地,来了个急刹车。 轮椅在地砖上划出一道火星子,稳稳地停在了大殿中央,正好挡在了李渊和那些跪着的世家官员中间。 薛万均坐在轮椅上,那一双跟薛万彻如出一辙的牛眼,瞪得溜圆。 先是看了一眼站在上面的李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陛下!” “俺来了!” “你要杀谁?” “尉迟黑炭不动手,俺动手!” 这一嗓子,把刚才好不容易缓过点劲儿的崔仁等人,吓得魂飞魄散。 薛家兄弟! 那是带着一百人就敢冲幽州城、拿自个儿身体给罗艺当靶子的狠人啊! 这货脑子里就没有权衡利弊这四个字,只有太上皇指哪打哪。 而且,他手里有刀! 真刀! 崔仁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薛……薛将军……” “此乃朝堂重地,你……你不可造次……” 薛万均没理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四大恶人。 尤其是看向那个一脸阴恻恻的封德彝。 “封老头!” “刚才谁欺负太上皇了?” “谁让太上皇喊不动人了?” 封德彝笑了,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崔仁,又指了指那个满脸尴尬的尉迟恭。 叹了口气。 语气那是相当的委屈。 “万均啊。” “你可算是来了。” “你是不知道啊,咱们这些老骨头,刚才被人欺负惨了。” “这帮人……” 封德彝指着崔仁那帮人。 “他们逼着陛下退位,还要把太上皇架在火上烤。” “太上皇气不过,说要杀了这些乱臣贼子。” “可是啊……” 封德彝瞥了一眼尉迟恭,阴阳怪气地说道: “咱们太上皇退位了,说话不好使了。” “连曾经的老部下都喊不动了。” “人家尉迟将军那是陛下的人,只看陛下的脸色。” “太上皇他老人家……心里苦啊。” 这一番话。 简直就是往薛万均那个装满了火药桶的脑子里,扔了一根点燃的火把。 “什么?!” 薛万均炸了。 那张原本就红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太上皇被欺负了? 说话不好使了? 尉迟恭那黑炭头敢给太上皇脸色看? 这特么还能忍?! “哇呀呀呀!” 薛万均发出一声怪叫。 “好胆!” “敢欺负俺家陛下!” “俺劈了你们!” 第157章 调右武卫、左骁卫共五万兵马!即刻北上! 只见那个原本裹着被子、看着像是个重病号的薛万均。 突然。 “崩——!” 一声巨响。 身下的那辆实木轮椅,竟然被他这一爆发的后坐力,直接震散了架! 木屑纷飞中。 薛万均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从轮椅的残骸中弹射而起。 身上的大红锦被瞬间炸裂,如蝴蝶般飞舞。 露出了里面穿着的一身黑色劲装,还有那一身仿佛要爆炸的腱子肉。 在空中眼神就锁定了跪在最前面的崔仁,还有另外两个叫唤得最欢的卢氏官员。 “死来!!!” 刀光一闪。 快。 太快了。 快到连站在旁边的尉迟恭都没来得及反应。 快到李世民只觉得眼前一花。 薛万均人在半空,手中的横刀挽出了一个凄厉的刀花。 “噗!噗!噗!” 三声闷响。 紧接着。 三颗带着惊恐表情的人头,冲天而起。 鲜血像是喷泉一样,瞬间喷洒而出,溅在了金砖上,溅在了旁边官员的脸上,甚至溅了几滴在龙案上。 啪嗒。 薛万均落地,腿脚还没好透,在金砖上滚了两圈,手中的横刀斜指地面,刹住了,单膝跪起。 刀尖上,一滴鲜血缓缓滴落。 身后。 崔仁,还有另外两个世家官员的无头尸体,依然跪在那里。 晃了晃。 然后。 扑通!扑通!扑通! 齐齐栽倒在地。 血,迅速蔓延开来,把那原本威严肃穆的太极殿,染成了一片修罗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比刚才李渊发怒时还要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 房玄龄的手在抖,杜如晦的胡子在颤。 就连那些久经沙场的武将,程咬金、秦琼他们,也都瞪大了眼睛。 这…… 这就杀了? 在太极殿上?当着皇帝的面? 直接把礼部侍郎给砍了? 这特么还是大唐的朝堂吗? “啊——!!!”一片尖叫声响了起来。 薛万均根本没理他们。 缓缓站起身。 甩了甩刀上的血。 转过身。 对着站在御阶上的李渊。 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憨傻,还有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忠诚。 “陛下。” “这三个叫唤得最凶的,俺给您砍了。” “剩下的还要砍谁?” “您说话。” “只要您开口,俺把这一排都给您砍了!” 说着,目光扫过那群剩下的世家官员。 那群人瞬间把头磕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敢说话? 谁说话谁就是下一个崔仁! 李渊站在上面。 看着这一地的鲜血。 看着那三具无头尸体。 他没有丝毫的怜悯。 也没有丝毫的责怪。 相反。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这刀。) (真快。) (这人。) (真好用。) 李渊慢慢地拍了拍手。 “啪、啪、啪。” 这清脆的掌声,在这充满血腥味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的刺耳,格外的诡异。 “好。” “杀得好。” “这大殿。” “总算是清净了。” 李渊转过身。 看着那个还在发愣、脸色苍白的李世民。 又看了看那个此时一脸羞愧、低下头的尉迟恭。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剩下的世家官员身上。 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威压。 “行了。” “该杀的人杀了。” “该闭的嘴也闭了。” “现在。” 李渊用球杆指了指那地上的血迹。 “谁要是还想死谏,还想逼宫,还想拿天灾说事。” “尽管站出来。” “朕的刀,还没入鞘呢。” 没人动。 没人敢动。 “很好。”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到龙案前。 从李世民手里拿过那块马周写的奏折,往桌上一拍。 “既然都没意见了。” “那咱们接下来。” “就好好讨论讨论……” “这蝗灾。” “到底该怎么治!” 血腥味还在空气里飘着,那三具无头尸体还没凉透。 李世民站在龙案后头,看着那一地的鲜血,原本被父皇护犊子的感动劲儿稍微退下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冷汗。 这可是崔氏和卢氏的人啊! 特别是那个崔仁,那可是清河崔氏的头面人物。 在这朝堂上,众目睽睽之下,说砍就砍了? 这消息要是传回山东老家,那帮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还能坐得住? 若是他们趁着蝗灾,在山东、河北煽动民乱,来个清君侧或者干脆造反…… 那这大唐,可就真成了到处漏风的破房子了! 李世民猛地转头,看向武将队列里那个一直没吭声的李绩。 “李绩!”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一股子肃杀。 “臣在!” 李绩大步出列,身上的甲胄哗啦作响。 “你即刻出宫!持朕兵符!” “调右武卫、左骁卫共五万兵马!即刻北上!” “给朕死死盯着山东道和河北道!” “尤其是清河、范阳这两地!”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若是有人敢借此生事,敢煽动百姓,敢囤积居奇对抗朝廷……” “不管是谁!” “不管他是哪家的族长,还是哪家的名宿!” “格杀勿论!” “先斩后奏!哪怕把山东杀得人头滚滚,也在所不惜!” 李绩心中一凛。 陛下这是真的动了杀心了,太上皇刚才那一刀太快了,这会儿不得不擦屁股。 “臣!领命!” 李绩接过兵符,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尸体,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太极殿。 看着李绩远去的背影,李世民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转过身,看着一脸优哉悠哉的亲爹李渊。 那股子无奈和苦涩,又涌了上来。 走到李渊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幽怨: “父皇哎……” “您这一刀下去,是痛快了。” “那帮人是闭嘴了。” “可这后续的烂摊子,您是一点没考虑啊?” 李世民指了指殿外那灰蒙蒙的天。 “现在外头旱得冒烟,地里全是虫子。” “朝堂上刚死了人,山东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这内忧外患全赶一块儿了。” “您杀了人,解了气,拍拍屁股回大安宫享福去了。” “儿臣这龙椅上……全是钉子啊。” 李渊斜眼瞅了瞅这个一脸苦瓜相的儿子。 哼了一声。 “出息!” “朕当年起兵的时候,那是四面楚歌,也没见朕像你这样哼哼唧唧的。” “再说了。” “谁说朕没考虑后续?” “朕既然敢杀人,就自然有平事的法子。” 第158章 薛万均这刀法,快不快? 李渊把拐棍往地上一顿,朝着殿门口瞥了一眼。 王珪正领着一大群穿着官服、背着药箱、战战兢兢的太医,已经候着了。 这帮太医刚才在殿外,可是听见了里面的惨叫声,又看见了滚出来的人头,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 要不是王珪在旁边连踢带踹,估计早就趴下了。 “行了。” 李渊拍了拍手。 “都进来吧!” “别在那探头探脑的了!” 随着李渊这一声喊。 王珪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身后。 二十几个太医,排成两列,低着头,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 手里还都捧着一本厚厚的脉案。 这一幕。 把朝堂上那些还活着的、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大臣们给看懵了。 这是干啥? 刚才不是还在杀人吗? 李世民也愣住了。 “父皇……这是?” 李渊没理他,走到御阶的最边缘。 指着刚才杀完人、现在正拿着块破布擦刀上血迹的薛万均。 大声说道: “诸位爱卿。” “刚才杀人的场面,都看见了吧?” 底下的大臣们赶紧点头,谁敢说没看见?那血还在地上冒热气呢。 “那朕问你们。” “薛万均这刀法,快不快?” “这力气,大不大?” 众大臣:??? 虽然不懂太上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齐声回答:“快!大!神勇无敌!” “那就对了!” 李渊一拍大腿。 “你们应该也都知道,这薛万均,平罗成的时候,身受重伤。” “也不怕你们笑话,万均前些时候还躺在床上,连气儿都喘不匀!更别说走路了!跟个废人也没啥区别!” 哗——! 底下哗然。 “那为何他今天如此神勇?为何能一刀砍了三个脑袋还不带喘气的?”程咬金憋着笑站了出来:“太上皇,俺们武将可是脑袋挂在裤腰上讨生活的,有啥秘方就别藏着了呗。” 李渊赞许的笑了笑。 走到王珪面前。 “王爱卿,让太医们给大伙儿念念。” “昨天薛万均吃了啥?今天的脉象又是咋样的?” 王珪嘿嘿一笑,把领头的王太医推了出来。 王太医手里捧着脉案,腿还在抖,但不敢不念啊。 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念道: “由于……薛将军昨日食用了……食用了大量飞黄腾达。” “今日辰时,经太医院会诊。” “其脉象……如洪水决堤,气血翻涌。” “肾气……那个,肾气极其充盈,阳气过剩。” “此乃……此乃大补之兆!” “回到太医院的时候,臣等商讨了一次,最后才发现该物乃……乃天地间罕见之壮阳补气神品!” 念完。 整个太极殿。 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杀人时还要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 从地上的尸体,转移到了薛万均身上。 又从薛万均身上,转移到了…… 李渊手里不知何时端出来的一盘金灿灿的炸虫卵上。 那盘子还在冒着热气。 散发着一股子霸道的焦香味。 “听见没?” 李渊端着盘子,像是端着一盘金丹。 他在大殿上走了一圈。 让那香味飘进每一个大臣的鼻子里。 “你们口口声声说的天谴。” “你们怕得要死的蝗灾。” “在朕眼里。” “那根本不是灾!” “那是老天爷看咱们大唐的男人太辛苦了!” “特意给咱们送来的……补品!” “这是地里的软黄金!” “这是男人的加油站!” “这是女人的美容院!” 李渊走到一个年纪比较大、胡子花白的世家官员面前,把盘子往他鼻子底下一送。 “老大人。” “朕记得你好像有那方面的……隐疾?” “天天吃鹿茸不管用吧?” “来。” “尝尝这个。” “朕保你今晚回去,金枪不倒,重振雄风!” 那老官员脸涨得通红,看着盘子里的虫卵,闻着那香味。 又看了看那边还在擦刀、一脸精悍的薛万均。 心里那道防线。 动摇了。 蝗虫是可怕。 但这壮阳二字…… 对于这帮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权贵来说。 那诱惑力…… 比圣旨还好使啊! 可……那是虫子…… 虽然有太医的壮阳背书,虽然有薛万均这个现身说法的猛男站在那儿。 但是。 这毕竟是虫子啊。 让这帮读圣贤书、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大老爷们,当众像野人一样吃虫子? 心里的那道坎,难过。 短暂的寂静后。 一个穿着紫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孔颖达。 手持笏板,跪在地上,痛心疾首,眼泪鼻涕一起流。 “太上皇!陛下!” “不可啊!万万不可啊!” “蝗虫乃是灾孽,是污秽之物!” “人乃万物之灵,岂可食此等蛇虫鼠蚁?” “这有违人伦!有违圣人教诲啊!” “若是传出去,说我大唐君臣在朝堂上分食蝗虫,岂不是让天下耻笑?让外邦蛮夷看轻了我天朝上国?” 孔颖达这一带头。 那帮原本被薛万均的刀吓住的文官们,好像又找到了主心骨。 既然不能说天谴,那就说礼仪! 这是他们的强项啊! 一时间,又呼啦啦跪倒一片。 “孔大人说得对啊!” “此物污秽,食之不祥!” “太上皇,哪怕是杀头,臣也绝不吃这等腌臜之物!” “臣宁可饿死,也要守住这读书人的体面!” 李世民站在上面,看着这帮又开始犯倔的老头,头都大了。 这帮人,有时候比世家还难缠。 世家是为了利益,这帮人是为了面子。 你总不能把孔颖达也砍了吧?那全天下的读书人能把李家的祖坟给刨了。 李世民看向李渊,眼神里带着求助。 (爹,咋整?这帮老顽固,软硬不吃啊。) 李渊却一点都不急,把手里那盘虫子往龙案上一放。 拿起一颗,扔进嘴里,咔嚓嚼碎。 又把目光投向了殿外。 “孔老头。” “你说这玩意儿有违人伦?” “你说这玩意儿不能吃?” “行。” “那朕就让你看看。” “这大唐的未来,到底是谁说了算。” 话音刚落。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少年人特有的、充满活力的喧哗声。 “快点快点!” “听说有大餐!” “好像是飞黄腾达!” “哎呀别挤!程处默你踩我脚了!” “别挤啊!丽质公主在我前面呢,她要是伤着了,太上皇又得加练了……” 第159章 【新年加更】太医说得对!此乃大补之物! 祝各位读者大大们!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年年高升!顺利上岸! 左拥右抱!年入亿万!万事顺意!身体健康! ………………………………………… 众大臣一愣。 回头看去。 只见一大群半大小子,穿着清一色的短打劲装,身上还沾着泥点子,像一股旋风一样冲进了太极殿。 领头的,乃是薛万彻。 身后跟着的,是大唐二代精华。 李恪、李泰、程处默、秦怀玉、长孙冲、房遗爱…… 足足几十号人。 这是整个大唐皇家军院的学生,被拉来了。 这帮小子一进殿。 根本没管地上那还没干透的血迹,也没管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眼睛瞬间就被李渊手里那盘金灿灿的东西给吸住了。 就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钉。 “哇!” “真的是飞黄腾达!” “好香啊!” 程处默嗓门最大,第一个冲上去。 “太上皇!俺饿了!俺早饭都没吃饱!” 李渊笑眯眯地把盘子往下一递。 “饿了?” “饿了就吃!” “今儿个管够!” “小扣子!把后面那几桶都抬上来!” 一声令下。 小扣子指挥着几个太监,抬上来三个大木桶。 盖子一掀。 那股子浓郁的油炸香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把那血腥味都给盖过去了。 桶里,装满了刚出锅的炸蝗虫卵和幼虫。 “冲啊!” “抢啊!” 这帮小子哪还顾得上什么朝堂礼仪? 在他们眼里,这是大安宫的顶级零食,这段时间表现好才能奖励一小把的美味! 程处默抓起一大把,直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咔嚓咔嚓!” “香!真特娘的香!” 一边吃,这帮孩子还一边冲着那帮目瞪口呆的大臣竖起了大拇指。 “孔夫子!” 程处默嘴里喷着渣子喊道: “您尝尝啊!” “这玩意儿,我们在大安宫都抢着吃!” “去晚了都没有!” 房遗爱直接抓了一把,跑到他爹房玄龄面前。 “爹!给!” “补身子的!” “太上皇说了,吃了这个,比吃老山参都好用!” 房玄龄看着儿子那满是油污的手,看着那黑乎乎的虫子。 老脸抽搐。 吃?还是不吃? 这是个问题。 孔颖达看着这群大唐的未来,看着这群皇子皇孙、国公世子,一个个吃得跟饿狼似的,脸上洋溢着那种纯粹的快乐。 那套有违人伦的大道理,突然就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 这…… 这如果有违人伦。 那这些孩子算什么? 李渊看着这一幕。 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走到孔颖达面前。 拍了拍老夫子的肩膀。 “老孔啊。” “看见没?” “这就叫——后生可畏。” “你们这帮老骨头,觉得是污秽。” “但在他们眼里。” “这是粮食。” “这是美味。” “更是……” 李渊的声音低沉下来。 “更是面对灾难时,大唐男儿该有的血性!” “连虫子都不敢吃,还谈什么保家卫国?还谈什么治理天下?” 孔颖达浑身一震,看着那些孩子。 看着他们脸上毫无惧色的表情。 老夫子的眼神,慢慢变了。 从迂腐,变成了一种……惭愧。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上面没说话的李世民。 动了。 大步走下御阶。 走到那个大木桶前。 伸手。 抓起一大把炸得酥脆的蝗虫。 转过身。 面对着满朝文武。 高高举起手中的虫子。 “众爱卿!” “看清楚了!” “这就是太上皇为我们找出来的活路!” “这就是大唐的救命粮!” “连孩子们都敢吃,都抢着吃。” “朕!” “又有何惧?!” 说完。 李世民张开嘴。 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那一把虫子,全部塞进了嘴里。 用力咀嚼。 “咔嚓!咔嚓!” 咽下去,脸上露出一抹潮红(激动的)。 大喝一声: “痛快!” “真乃人间美味!” “太医说得对!此乃大补之物!” “朕觉得浑身燥热,充满了力气!” “诸位爱卿!” “难道你们连个孩子都不如吗?” “难道你们不想尝尝这天赐的祥瑞吗?!” 这一番话,配合着刚才的行动。 彻底击垮了文官们的心理防线。 皇帝都吃了! 皇子都吃了! 而且还说是大补! 那还等什么? 再不吃,那就是抗旨,就是不合群,就是跟不上潮流啊! 房玄龄第一个反应过来,看着儿子递过来的那一手油,一咬牙。 “吃!” “臣谢陛下赐食!” 抓过房遗爱手里的虫子,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眼睛亮了。 “嗯?!” “别说……还挺香?” 杜如晦紧随其后。 魏征更不用说了,早就跑到桶边开吃了。 紧接着。 武将们早就忍不住了,程咬金、尉迟恭那帮人,直接冲上去跟孩子们抢。 “给老子留点!” “那个大的给我!” 最后,孔颖达也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夹起一个小小的虫卵。 闭着眼。 放进嘴里。 嚼了嚼。 老夫子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回味。 “这……” “这味道……” “颇有古风啊……” 太极殿顷刻间,变成了一场盛大的自助餐。 君臣同乐。 老少皆宜。 三月二十二。 长安城的风向,变了。 前几天还是人心惶惶,满大街都在传天降灾祸、大唐要完的丧气话。 可就在太极殿那场血色朝会之后,一股子新的、更劲爆的、带着点荤腥味儿的流言,像是一场及时雨,把那漫天的焦虑给压下去了。 西市。 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但这会儿,在那棵最大的老槐树底下,却是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 人群正中央,搭了个简易的高台。 台上,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折扇,一块醒木。 还有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子的说书人——铁嘴张三。 这张三平时是在茶馆里讲人鬼情未了的,今儿个不知怎的,被几个穿着黑衣的大汉给请到了这西市最热闹的地方,还塞给了他一本新写的本子。 据说,这本子是前朝宰相亲自润色的。 “啪!” 一声脆响。 醒木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张三清了清嗓子,那双小眼睛里精光四射,手里折扇一甩,唰地一声打开。 “列位看官!” “上回书咱们说到,那罗艺反贼伏诛,大唐看似四海升平。” “殊不知!” “在那九天之上,有一只蝗神,因不满人间烟火太盛,竟要降下灾祸,以此来试探我大唐天子的成色!” 底下的人一听蝗神,顿时有人缩了缩脖子。 “张铁嘴,别说了,怪吓人的。” “是啊,听说万年县那边都成黑地了……” 张三嘿嘿一笑,根本不理会这些插嘴的。 “诸位莫怕!” “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160章 专治咱们男人的……祝大家新年快乐! “话说就在三月初五的晚上!” “咱们的太上皇,正在大安宫中高卧。” “突然!” 张三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一阵黑风刮过!那梦中竟然显现出一片修罗地狱!” “只见一只身长万丈、青面獠牙的巨型蝗虫,张着血盆大口,要吞吃我大唐的百姓!” “此乃——蝗神本尊是也!” 底下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这时候!” “太上皇他不慌不忙,手中金光一闪!” “并没有拿剑,也没有拿刀!” “而是祭出了一口油锅!” 众人懵了:“油锅?” 张三一脸的神秘莫测。 “没错!就是油锅!” “太上皇大喝一声:孽畜!休得猖狂!朕乃真龙天子,岂容你这妖孽作祟?!” “既然你敢下凡,朕便让你有来无回!” “说时迟那时快!” “太上皇手起锅落!” “那万丈高的蝗神,竟然瞬间变小,变成了米粒大小!” “被太上皇一把抓住,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刺啦——!” 张三学着那油炸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 “紧接着,一股异香扑鼻!” “那原本狰狞的蝗虫,竟然变成了金灿灿的……神虾!” “太上皇那是何等人物?抓起来就是一口!” “这一口下去!” 张三竖起大拇指,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夸张的、甚至带着点猥琐的表情。 “啧啧啧!” “不但味道鲜美无比,胜过龙肝凤髓!” “更重要的是!” “太上皇觉得丹田之中,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这就是——天赐神虾!” “是老天爷看咱们大唐百姓日子过得苦,特意送下来的……大补之物啊!” 轰——! 这番话一出,底下炸锅了。 一个杀猪的屠户挤到前头,满脸横肉都在抖。 “张铁嘴!你没骗人吧?” “这虫子……还能是大补?” 张三斜了他一眼。 “骗你?”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 “前两天太极殿上发生的事儿,你们不知道?” “那薛万彻、薛万均两兄弟,那是出了名的猛将吧?” “听说薛二将军在幽州受了重伤,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结果呢?” “就因为吃了太上皇赏赐的一盘神虾!” “第二天!” “直接扛着轮椅冲进太极殿!一刀砍了三个乱臣贼子!” “那叫一个生龙活虎!那叫一个威风八面!” “太医都说了!” “那是因为这神虾里,全是阳气!” “专治咱们男人的……” 这下子。 人群彻底沸腾了。 尤其是那些个大老爷们,一个个眼睛都绿了。 在这个时代,啥最吸引人? 一是发财。 二是壮阳。 现在这虫子,两样都占了! “真的假的?” “薛二将军真吃了?” “废话!太极殿上几百个官都看见了!连陛下都带头吃了!” 这时候。 人群后面,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哎!快看!” “那边的醉仙楼!开始卖飞黄腾达了!” “听说就是这个炸神虾!” “前一百名免费品尝!” 哗啦——! 原本围着听书的人群,瞬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着醉仙楼的方向涌去。 “别挤!那是我的!” “让开!我要补补!” “给我留点!我要带回去给我家那口子!” 张三站在高台上。 看着这疯狂的人群。 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块银锭子。 嘿嘿一笑。 “这年头。” “只要故事讲得好。” “虫子也能变个宝。” …… 四月初一。 这场舆论反攻的效果,好得出奇。 好得……有点过了头。 原本人人谈之色变的蝗虫,现在成了必吃之物,田埂里全是人。 天刚亮。 就看见成群结队的百姓,拿着布袋子,提着小铲子,拿着网兜,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跑。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赶集呢。 地里。 马周站在田埂上,看着这魔幻的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只见那些原本应该在哭天抢地的老农。 现在一个个正趴在地上,撅着屁股,跟寻宝似的,在那挖土。 “哎!我挖到一窝!” “发财了发财了!这一窝全是卵!” “别动!这块地是我家的!谁敢抢我跟谁急!” “那个谁!二狗子!你别踩死了!踩死了就不值钱了!” “轻点轻点!这都是药啊!这都是钱啊!” 还有几个穿着绸缎衣服的富家翁,嫌趴着累,直接雇了几个长工,在那指挥。 “挖!给我使劲挖!” “一斤卵,老爷我出一百文!” “挖到了晚上赏肉吃!” 马周手里拿着个记录本,本来是想记录灾情扩散速度的。 现在,看着那片已经被翻得底朝天、连根杂草都没剩下、甚至连地里的蚯蚓都被顺手挖出来的田地。 默默地合上了本子。 这特么还记个屁啊。 照这个速度挖下去。 别说蝗灾了,这玩意都得吃绝种了。 “太上皇……” 马周喃喃自语,朝着大安宫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个揖。 “您老人家……” “真是神了。” “这人心……算是被您给玩明白了。” …… 凡事有利必有弊。 就在全民抓虫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一个新的问题。 摆在了大唐最高决策层的面前。 四月初六。 大安宫,三层小楼。 李渊正躺在摇椅上,享受着春日午后的阳光。 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系统里的搞事值,这几天跟坐火箭似的往上涨,身子骨也愈发年轻了起来。 飞黄腾达这个成就,直接给他刷爆了。 就在这时。 楼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李世民来了,穿了身便服,只是脸色不太好。 “儿臣,给父皇请安。” 李渊睁开眼。 看着这个大儿子。 “咋了?” “虫子不是都抓完了吗?” “世家那帮人也没敢再闹腾了吧?” “我看你这愁眉苦脸的,又是谁给你气受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 自己找个凳子坐下。 拿起桌上的茶壶,也没用杯子,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父皇。” “虫子是抓得差不多了。” “百姓们的热情也被您给扇起来了。” “但是……” 李世民放下茶壶,一脸的苦笑。 “出新乱子了。” “啥乱子?”李渊坐直了身子。 “拉肚子。” 李世民指了指肚子。 “这两天,各大城池的郎中都快忙疯了。” “远的不说,就说咱长安城,茅房都快不够用了。” “为啥?”李渊挠了挠头:“这玩意没成灾之前不是没毒么?” “因为这虫子……太油了。”李世民摊开手:“父皇您是知道的,咱们大唐的百姓,平时肚子里没油水。” “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肉。” “这肠胃,早就习惯了粗茶淡饭。” “现在突然让他们吃这油炸的虫子。” “这一口下去,香是香。” “但这肠胃……它受不了啊。” “这几天,好多百姓吃完了上吐下泻,有的甚至虚脱了。” “太医院说是虚不受补,也就是滑肠。” 第161章 羊吃人……祝大家新年快乐! 李渊一拍脑门。 “哎哟!” “把这茬给忘了!” 这大唐的百姓,那就是一群常年吃素的草食动物。 突然给他们来个油炸全家桶。 那不拉肚子才怪呢! “而且……” 李世民接着说道。 “还有一个更麻烦的事儿。” “没油了。” 李渊一愣:“没油了?” “是啊。” 李世民一脸的无奈。 “这飞黄腾达,必须得油炸才好吃,烤着吃味道都差了些。” “可是父皇。” “这大唐的油,金贵啊。” “平时百姓们做饭,那是连一滴油都舍不得放,都是水煮。” “只有过年过节,才舍得用点羊油或者麻油。” “现在好了。” “全民炸虫子。” “这一锅下去,得费多少油?” “这才几天功夫。” “长安城的油坊都空了!” “麻油涨到了天价!羊油更是有价无市!” “好多百姓抓了虫子,没油炸,只能干看着用火烧,可是控制不住火候,容易烤糊了。” “再这么下去。” “这吃虫子的风气……怕是要断。” “若是百姓不吃了,那地里的虫子……” 李世民没往下说。 但意思很明显。 这炸虫灭灾的计策,卡在了油这个字上。 李渊摸了摸下巴。 站起身。 在屋里走了两圈。 油。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大唐现在的植物油技术还不行,主要是压榨法,出油率低,而且多是麻油(芝麻油)或者菜油。 主要的食用油来源,还是动物油脂。 也就是猪油、羊油。 可是猪……这时候还没大规模阉割养殖,肉骚,油也不多。 羊油倒是好,但羊是战略物资,也不能随便杀绝了。 “父皇?” 李世民试探着问道。 “儿臣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李世民咬了咬牙。 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杀羊。” “儿臣打算,开放皇家牧场,还有让各地的官牧。” “宰杀一批老弱的羊。” “专门炼油!” “再从突厥那里,高价收购一批羊油。” “先把这阵子顶过去!” “虽然代价大了点,但总比蝗灾爆发要强!” 李渊听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唐的羊本来就不够,你这一杀,以后咱们骑兵的皮袄、军粮从哪来?” “而且。” “那点羊油,够干啥的?” “这蝗虫可是要吃好几个月的。” “你能杀多少羊?” 李世民急了。 “那咋办?”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法子废了吧?” “要不……让百姓别炸了?改成烤?” 李渊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那棵已经开始抽条的柳树。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植物油…… 高出油率的植物油…… 花生?还没传进来。 菜籽?有,但那种植面积太小,他也不会制油啊。 大豆油?他连大豆是啥都不知道,怎么制油? 李世民看着父皇陷入沉思,没有提出意见的时候,苦笑一声,摊手道。 “父皇您也别愁了,儿臣想了啊!” “这一下午,儿臣跟房玄龄他们把脑浆子都快熬干了。” “想来想去,还是只有这一条路——” “杀羊。” “把关中、乃至整个北方的羊,全部征收!” “不管是官牧的,还是民间的。” “杀羊炼油!” “只有羊油,量大、出油率高,而且味道重,能压住蝗虫的腥味。” “虽然……虽然代价大了点,可能以后两三年咱们大唐的骑兵都要缺皮袄,百姓也没肉吃。” “但为了过这道坎,为了不让蝗虫吃光庄稼,儿臣觉得……值!” 听到这话,李渊挠了挠头:“我想想,总感觉能有办法。” “这羊,对于咱们大唐,对于接下来的几年,意味着什么?” 李世民一愣:“意味着肉?皮?” 李渊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 “意味着——命。” “不仅是吃的命。” “更是御寒的命!” 李渊转过身,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今年是倒春寒,明年可能就是极寒。” “这种鬼天气,光靠那点棉麻衣服,是扛不住的。” “羽绒服虽好,但是现在养鸭子的少,注定是到不了百姓手里的。” “咱们需要什么?” “需要羊毛!” “需要大量的、堆积如山的羊毛!用来做毛衣,做毛毡,做能让大唐百姓在冰天雪地里活下来的战甲!” “你现在把羊都杀了炼油?” “那咱明年冬天拿什么给百姓穿?” 李世民一脸无奈。 “羊毛……毛衣?” “那玩意儿……不是又膻又硬吗?” “那个回头再说,朕想办法处理。”李渊摆摆手,打断了他的疑问。 “现在的关键是。” “羊不能杀!” “一只都不能少!” “不仅不能杀咱们自己的,朕还要让咱们大唐的羊,越来越多!” 李世民急了:“那油咋办?总不能变出来吧?” 李渊突然笑了,走到李世民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二郎。” “咱们没有油。” “但有人有啊。” 李世民下意识地看向北方:“突厥?儿臣刚才说了,重金去收一批……” “错!!不能花钱。” 李渊打了个响指。 “颉利可汗那老小子,南下没捞到什么东西,估摸着日子也不好过。” “但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羊。” “那可是几百万、上千万只的移动油库啊!” 李世民苦着脸摇头。 “父皇,我刚才就说了……” “这不花钱,怕是不可能。” “总不能拿粮食去换吧?” 李渊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谁说让你拿钱换了?” “谁说让你拿粮食换了?” “咱们拿蝗虫换。” 李世民:??? “父皇……” “您是说……拿蝗虫……去换羊?” “那颉利可汗是傻子吗?” “他放着好好的草不吃,吃咱们的虫子?” “再说了,草原上现在也有蝗灾,他们自己都嫌虫子多,还能要咱们的?” 李渊摇了摇头,一脸你太年轻的表情。 “二郎啊。”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突厥现在的情况,你应该比朕清楚吧。” 李世民点点头:“去年冬天的大雪,冻死了他们无数牛羊。” “今年开春的蝗灾,又吃光了他们的草场。” “现在的草原上,牧民们饿得眼睛都绿了。” “牛羊虽然有,但那是他们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舍不得杀。” 李渊点了点头:“这时候,如果咱们告诉他们,有一种东西叫飞天神虾。” “顶饱,还特么贼好吃。” “而且,这东西还能做成干粮,便于携带,是行军打仗、度过饥荒的神器。” “你说。” “那帮饿疯了的突厥人。” “会不会动心?”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 顺着李渊的思路想了想。 如果自己快饿死了,这时候有人送来一堆虽然看着怪、但吃着香的肉干…… 那绝对是抢着要啊! “可是……” 李世民还是有点犹豫。 “咱们把蝗虫给他们吃了,那咱们吃啥?” “你是驴脑子么?!”李渊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咱们缺的是油!是肉!不是虫子!吃那破玩意今年就是为了防蝗灾的!” 李世民恍然大悟,突然想通了: “父皇你是说,咱把虫子运到边疆。” “告诉突厥人,拿羊来换!” “一只羊,换五斤神虾饼或者十斤!!” “或者,让他们自己抓蝗虫,咱们教他们怎么炸,但是!” “炸虫子的技术,核心在于油和盐。” “油,得用他们的羊油!” “但是他们缺盐!没有盐不好吃!” “咱们可以把这吃虫之法传过去。” “就说这是长生天的恩赐,是度过灾年的法宝。” “但是要想好吃,就得用咱们大唐的盐。” “而这盐,不卖钱,只换羊!换活羊!换羊毛!换羊皮!” 李世民说着说着,打了个冷颤。 这…… 这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啊! 不仅解决了大唐蝗虫泛滥的问题,甚至可以把大唐吃不完的卖给突厥。 还顺手把突厥的羊给掏空了! “等等,这……” “这能行吗?” “颉利能让咱们这么干?” 李渊冷笑一声。 “他拦不住。” “饥饿,是拦不住的。” “当他的牧民发现,抓虫子、杀几只羊就能换来全家不饿死的美味时。” “颉利的弯刀,也挡不住他们跟咱们做生意。” “而且。” 李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草原上。 “这只是第一步。” “二郎。” “你要记住这个词。” 李渊转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羊、吃、人。” 李世民浑身一震。 “羊吃人?” “对。” “现在的突厥,靠骑兵,靠马。” “但如果我们让他们发现,养羊比养马划算。” “养羊能换来大唐的丝绸、茶叶、神虾饼,甚至未来还能换粮食。” “以后,咱还得大量收购羊毛,让羊毛的价格翻上十倍、百倍!” “到时候。” “你猜那帮突厥人会干什么?” 李世民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们……会疯狂养羊!” “他们会把草场都让给羊!” “他们会荒废战马!” “会为了争夺草场养羊,各部落会自相残杀!” “对咯!” 李渊打了个响指。 “这就叫羊吃人。” “不用动一刀一枪。” “你是朕的种,不傻,这不一点就通了么。” “咱爷俩琢磨一下,看看怎么能把突厥的脊梁骨,给抽出来!”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穿着便服的老人。 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太上皇? 这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老妖孽啊! 但这计策…… 真特么的香啊!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对着李渊深深一拜。 “父皇!” “儿臣……服了!” “儿臣这就是去办!” “调集鸿胪寺的能言善辩之士,还有那帮唯利是图的胡商!” “带上咱们的神虾饼,带上咱们的盐去草原!” “去给颉利可汗……送温暖!”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现在你是皇帝,一切你说了算!” 第162章 臣……想去大安宫,见一见太上皇。祝大家新年快乐……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手里唐俭递上来的折子,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好。” “唐俭,你办事,朕放心。” 站在下首的唐俭,是个面白微须、看着像个老好人。 实则一肚子坏水……咳咳,一肚子谋略的外交家,比起封德彝,只弱了一点。 “陛下放心。”唐俭笑眯眯道: “臣这次去突厥,不带刀,不带枪。” “就带这张嘴,还有这盒虫子。” “臣保证,凭着太上皇定下的毒计……哦不,妙计。” “不出三年,定让那颉利可汗,求着咱们收他的羊毛!”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 “记住,你是去送温暖的,别露了怯。” “告诉颉利,这是大唐对盟友的诚意,他违背誓言,朕可不会违背。” “臣遵旨!” 唐俭领命而去。 看着唐俭的背影,李世民长出了一口气。 这外患的雷,算是埋下了。 接下来,该去跟父皇汇报一下了。 顺便……再去蹭顿饭。 …… 李世民刚跨进院门,就看见一幅让他眼皮直跳的画面。 只见薛万均。 那个在太极殿上一刀砍了三个脑袋、威风八面的杀神。 此刻正拄着那根拐棍,在院子里……扭。 腿伤还没好利索,又要进行康复训练,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屁股一扭一扭的,像只大笨鹅。 但速度不慢。 一边走,还一边挥舞着另一只手里的横刀,在那比划招式。 “嘿!” “哈!” “这招力劈华山!” “这招横扫千军!” 汗水顺着那一身腱子肉往下淌,在阳光下油光发亮。 李世民停下脚步,看着看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这就是父皇的刀啊……) 他想起了那天在太极殿上。 当父皇喊出那声尉迟恭的时候。 尉迟敬德,那个跟着他出生入死、在玄武门立下头功的第一猛将。 犹豫了。 迟疑了。 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权衡和尴尬。 而薛万均呢? 这货连想都没想。 甚至连身体都不听使唤,就凭着一股子护主的本能,把自己射出去了。 没有权衡。 没有利弊。 只有——谁敢动太上皇,我就砍谁。 李世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带。 (朕有尉迟恭,有秦琼,有程咬金……) (他们忠心吗?忠心。) (但是……) (他们先是朝廷的将军,其次才是朕的家将。) (而父皇身边……) (薛万彻,薛万均。) (这就是两把不问是非、只问生死的疯刀!)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刃啊。) 李世民叹了口气。 心里那股子因为掌控天下而带来的自信,在面对父皇这个看似退隐的老头时,又一次受到了打击。 “小陛下?” 薛万均看见了李世民,咧嘴一笑,也不行礼,只是把拐棍往地上一杵。 “您来啦?” “太上皇在楼上呢,正跟那帮老头打麻将呢。” “您上去吧,俺还得练练,争取早点把这拐棍扔了!” 说完,也不管李世民啥反应,接着扭着屁股练刀去了。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 苦笑一声。 摇了摇头,向三层小楼走去。 (父皇啊父皇……) (这大安宫别看人不多……) (朕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与此同时,一辆没有任何标识、有些朴素的青篷马车。 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长安城的明德门。 马车里。 坐着一个年过五旬、须发半白的男人。 身着一身便服,面容清癯。 坐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归鞘的宝剑。 李靖。 李药师。 大唐军神。 刚从灵州前线回来述职。 本来按照规矩,应该先回府沐浴更衣,然后递折子求见陛下。 但他没有。 马车一路穿过朱雀大街。 李靖掀开帘子的一角。 看着外面的景象。 街上,依旧熙熙攘攘。 往日他在长安的日子里,百姓们见面问的是“吃了吗”。 现在,见面问的是:“今儿个抓了多少?” 和这一路上的情景一模一样。 路边的酒楼里,飘出来的不是羊肉味,而是一股子奇怪的焦香味。 那些巡街的武侯,腰里都挂着个装虫子的小布袋。 李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蝗灾……” “飞黄腾达……” 他在边关就听说了长安的事。 本来以为是谣传,或者是夸大其词。 可这一路的亲眼所见才发现这事儿……比传闻中还要邪乎。 …… 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刚从大安宫回来,正跟房玄龄商量着新政。 “陛下。” 无舌匆匆走进来。 “代国公、兵部尚书李靖,回京述职,现在殿外求见。” 李世民一听李靖二字。 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宣。” 片刻后。 李靖大步走进殿内。 跪地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个新兵,没有一丝一毫的傲慢。 “臣李靖,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 李世民走下御阶,亲自扶起李靖。 “药师啊,这一路辛苦了。” “灵州防务如何?突厥那边可有异动?” 李靖站直身子,垂着眼帘,语气平稳。 “回陛下。” “灵州防务稳固。” “突厥遭了灾,颉利正在整合部落,虽有些小摩擦,大举南下的可能性不大。” “不过……” 李靖顿了顿。 “臣在进城的时候,看到唐俭了,他说陛下派他出使突厥?” 李世民点点头。 “是。” “既然突厥遭灾,朕想着……送点温暖过去。” 李靖没有问是什么温暖,有些东西,别人不说,那不该问的绝不问,只是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 然后。 大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就是李靖的风格,公事办完,绝不闲聊。 就在李世民准备说几句客套话,让他回去休息的时候。 李靖突然开口了。 “陛下。” “臣……有个不情之请。” 李世民一愣。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靖这块木头,居然也会提请求? “爱卿请讲。” 李靖抬起头。 “臣……想去大安宫。” “见一见太上皇。” 李世民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大安宫。 见太上皇。 虽然李世民自己天天往那跑,虽然大家都知道太上皇现在不管闲事。 但是。 李靖不一样。 他是军方第一人。 他手握重兵。 如果他去见太上皇…… 第163章 李靖?哪吒他爹?祝大家新年快乐!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来。 李靖依旧垂着手,面无表情。 不解释也不辩解。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李世民审视。 良久。 李世民心里的那个天平,晃了晃。 他想起了父皇最近干的那些事,看似荒诞,却件件都是为了他。 父皇已经退位了,而且退得很彻底,身边留下的,是裴寂这帮恶人,是薛万彻这种疯子。 这些人,虽然忠心,但在政治上……其实已经没有威胁了。 而李靖…… 这老狐狸精明得很。 他这时候去见太上皇,绝不可能是去谋反的。 那是去找死。 那他去干什么? 叙旧? 也是,当初这位军神就是被父皇给扣押了,才有了如今的大唐军神。 李世民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释然。 “药师啊。” “你我君臣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你想见父皇,那是尽孝,也是念旧。” “父皇最近在大安宫……嗯,挺热闹的。” “你去看看也好。” “顺便……帮朕劝劝父皇,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李靖躬身一礼。 “臣,遵旨。” “谢陛下。” …… 李靖走出了两仪殿。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想了想,没有立刻去大安宫。 而是出宫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府。” 李靖回到卫国公府。 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整整一个下午,谁也不见。 直到傍晚。 换了一身便服。 没有带随从。 一个人走上了长安的街头。 像个普通的游客一样,漫步在西市,漫步在朱雀大街。 看着那些正在排队买飞黄腾达的百姓。 看着那些孩童手里拿着炸蚂蚱串,一边跑一边笑。 看着米铺门口虽然还排队、但已经不再恐慌的人群。 李靖的眼神。 越来越深邃。 他是个军事家,看问题的角度,跟普通人不一样。 普通人看到的是美食,是补品,朝廷官员看到的是政绩,是祥瑞。 而他看到的是——动员。 是组织。 是一种把原本一盘散沙的百姓,瞬间凝聚成一股绳的可怕力量。 “把灾难变成利益……” “把恐慌变成盛宴……” “甚至……把这虫子变成武器,射向敌人。” 李靖站在街角。 喃喃自语。 “太上皇……” “您这哪里是在治灾?” “您这是在练兵啊。” “这种手段……这种格局……” “比当年晋阳起兵时……” “更可怕了。”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 转过身。 看向皇城的方向。 那座城池,在夕阳下显得有些陈旧,有些落寞。 但在李靖眼里。 那里。 正如同一头正在苏醒的巨龙。 隔了一日。 李靖起得很早。 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最隆重的朝服,虽是私下觐见,但他觉得必须如此。 然后。 带着一份他思考了两天两夜的关于西北边防的战略构想,走出了国公府的大门。 “去大安宫。” 他对车夫轻声说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已经沉寂了许久的、属于兵家的心。 此刻。 正在剧烈地跳动。 这次见面。 或许会改变他李靖的后半生。 大安宫的三层小楼里,此时乱成了一锅粥。 “呕——” 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从二楼主卧里传出来,听得人心惊肉跳。 宇文昭仪害喜了。 卧房里,那叫一个兵荒马乱。 宇文昭仪脸色蜡黄,半躺在软榻上,眉头紧蹙,显然是难受坏了。 小扣子此时也不管什么大安宫太监总管的威仪了,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正小心翼翼地拿着勺子往宇文昭仪嘴边送。 “娘娘,您多少喝一口,这就一口,不喝身子骨扛不住啊。” 宇文昭仪刚勉强咽了一口,眉头一皱,又是呕的一声。 旁边的小翠赶紧递上痰盂,另一个拿着热毛巾给她擦嘴。 床尾处。 张宝林正盘腿坐在那儿,紧紧拉着宇文昭仪的手,一脸的焦急。 “姐姐,你这咋整的?怎么这么吓人啊。” “太上皇!您倒是想想办法啊!是不是那粥味道不对?” 李渊背着手,在屋里急得团团转,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想办法?朕能有啥办法?” “朕又不能替她吐!” “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正乱着呢。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安宫的一名侍卫长,满头大汗地跑到了门口,也不敢进来,站在一楼门口大喊: “太上皇!” “外头有人求见!” 李渊正烦着呢,一听这话,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不见!” “谁都不见!” “没看这儿正忙着吗?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有事去找二郎!没事也去找二郎!” “朕都退位了,别来烦朕!” 侍卫长缩了缩脖子,一脸的为难。 “太上皇……这……这人有点特殊。” “是李将军。” “李将军?”李渊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哪个李将军?管他哪个李将军,要想蹭饭晚点来!要想谈公事滚去两仪殿!” 侍卫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 “回太上皇……不是这几位。” “是……是卫国公,李靖,李大将军。” “而且……他是拿着陛下的条子来的,说是奉旨求见。” 这一嗓子出来。 屋里的干呕声都好像停了一瞬。 李渊眨巴了两下眼睛。 脑子里那根弦,突然跳了一下。 “谁?” “李靖?哪吒他爹?” 李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屋里的小扣子、张宝林,全都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李渊咳了两声,掩饰了一下尴尬:“咳咳……那啥,朕是说……那个军神李靖啊。” 看了看屋里这乱糟糟的场面。 又是粥碗,又是痰盂,还有一屋子的女人味儿。 在这儿接见大唐军神,确实有点不像话。 “行吧。” “既然是拿着二郎的条子,那就见见。” 李渊摆摆手。 “这屋里太乱,别冲撞了客人。” “你带他去前面军院二楼等着。” “朕换身衣裳就去。” “是!”侍卫长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一刻钟后。 军院主楼。 李靖站在这扇巨大的窗户前负手而立,目光,透过窗框,落在了下面的校场上。 薛万彻正拄着那根著名的拐杖,大着嗓门,在操练那群二代们。 “跑!都给老子跑起来!” “没吃饭啊!” “最后三名,今晚饿肚子!” 第164章 【加更】谁能保证必能困住这群人十日?祝大家新年快乐 泥泞的校场里。 这帮小子,一个个光着膀子,扛着沉重的圆木,在泥地里疯狂冲刺,自家那俩孩子也在其中。 没有整齐的队列。 没有复杂的阵法。 就是跑。 就是练力气。 把人往死里练的体能训练。 李靖看着看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作为兵法大家,他讲究的是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讲究的是令行禁止,是战术配合。 可下面这种练法…… 简直就是野路子。 “虽没什么章法……” 李靖喃喃自语。 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疑惑。 “却讲究个极致的勇武。” “这种练法,能练出悍卒,也能练出死士。” “但是……” 李靖默默盘算了一下这种训练强度所需要的消耗。 “如此高强度的体能消耗,若是没有大量的肉食补充,人三天就废了。” “练一个这样的兵,顶得上养三个普通府兵的钱粮。” “若是练个几百人也就罢了。” “若是大军团作战……” 李靖摇了摇头。 “不值当。” “太费钱粮。” “也就是宫里了,放在边疆不适用。” 楼梯口。 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没有随从的通报。 也没有太监的尖嗓子。 门,被轻轻推开了。 李靖收回思绪,迅速转身。 只见李渊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居家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那眼神里,没有了朝堂上的戾气,也没有了传闻中的疯癫。 只有一种让李靖看不透的深邃。 “药师啊,许久未见。” 李渊开口了,语气轻松得像是邻居大爷。 “那群崽子练的如何?可否入得了你这军神的法眼?” 阳光透过宽大窗框,将屋内的陈设照得毫纤毕现。 这里没有太极殿的森严,反而多了一股子生活气。 李渊走到那张巨大的茶台前,自己动手烧水、洗茶。 “坐。” 李渊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别跟朕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这儿没外人。” 李靖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 “药师啊。”李渊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推到他面前:“刚才看的怎么样?” 李靖眼皮一跳,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校场上训练的孩子们,点点头,又摇摇头。 “薛万彻之名臣倒是听说过,这法子,能给大唐练出来一群悍将。” “不过,此法虽好,粮草浪费的却是最高,战场上若是被困,断粮十日,也就全废了。” “对,确实如此。”李渊摆摆手:“你是个行家,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这么练,确实费钱,费肉。” “但是……” 李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如果朕告诉你,以后咱们大唐的兵,不再是那种只会结阵对砍的府兵。” “而是要变成像薛家兄弟那样,一百人敢冲十万军的呢?” “兵不在多,在精。” “要是咱们每个人都能像那帮小子一样,不用多,只要一万人,谁能保证必能困住这群人十日?” 李靖听着这番话,眼神微微一凝,不得不承认,若是真能练出来……那确实可怕。 “太上皇高见。” 李靖拱了拱手。 “不过……这粮草消耗……” “那是朕的事。”李渊打断了他,指了指外头:“不说这个,说说你吧。” “这一路从灵州回来,感觉咋样?” “边境那块儿,还有这草原上,消停吗?” 提到正事,李靖的神色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沉稳有力。 “回太上皇。” “这一年多来,自渭水之战后,突厥确实老实了不少。” “颉利现在也是内外交困。” “东突厥内部,突利跟颉利面和心不和,两人为了争夺草场和人口,私底下的小摩擦没断过。” “至于西突厥……” 李靖摇了摇头。 “太远了,暂时顾不上咱们。” “倒是漠北的那帮铁勒部落,薛延陀他们,最近有点不太安分,似乎想趁着突厥遭灾,搞点事情,这是臣带来的布防图,您看看。” 李渊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嗯。”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渭水那次,给他颉利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他怕了。” “短时间不敢来犯,等着咱们缓过来这口气,一举拿下也不是什么问题。” 李靖叹了口气。 “确实如此。” “不过对于颉利来说,现在就是在熬。” “他在等大唐犯错,等大唐内乱。” “可惜……” 李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又带着一丝深深的敬佩。 “可惜他没等到大唐内乱。” “却等来了……太上皇您的飞黄腾达。” 说到这儿。 李靖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苦笑。 “太上皇。” “臣这一路走来。” “从灵州入关,经过邠州、泾州,一直到长安。” “臣看见的景象……” “真的是让臣……叹为观止。”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忆着那种震撼。 “以往若是遭了蝗灾。” “那路上必有饿殍,必有流民,百姓易子而食,官府焦头烂额。” “可这次……” “虽也有流民,可是比起史书上要少了不少,比起大业年间都要好了不少。” “臣看见百姓们背着布袋子,跟赶集似的往地里跑。” “看见路边的茶棚里,不卖茶,改卖炸蚂蚱了。” “看见那些原本应该哭天抢地的老农,因为抓到了一窝虫卵,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靖看了一眼李渊。 “快到长安的时候,在城外的驿站,还有几个胡商,正为了争抢几斤炸好的虫子,差点打起来。” “太上皇。” “臣打了一辈子仗。” “这用兵之道,臣自问略懂一二。” “但这治灾如治军,把一场灭顶之灾,变成了全大唐的……盛宴。” “甚至还要把这祸水引向草原(羊吃人计划)。” “这等手段……” 李靖站起身,对着李渊深深一拜。 “臣,服了。” “心服口服。” 李渊看着李靖那真诚的样子,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行了行了。” “别拍马屁了。” “朕也就是闲着没事,瞎琢磨出来的。” “主要还是二郎和世家那帮大臣配合得好,杀了几个人才定下来的计策。” PS :支付宝口令红包:长安街溜子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新的一年到了,祝愿大家一年更比一年强!万事如意,大吉大利,马年吉祥! 得劲魔法,所有不得劲都飞走吧! 小作者在这给诸位读者大大请安了! 第165章 如果你是个贪财的人呢? 大年初二祭财神,祝大家新的一年发发发!!! 李渊转头看了看窗外,烈日照在头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药师啊。”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今中午就在这儿吃。” “朕让人去御膳房整点羊肉,弄个铜锅涮肉。” “再加上那虫子酱当蘸料。” “啧啧。” “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李渊笑呵呵地发出了邀请。 只是李靖没有立刻答应,站在那里,原本舒展的眉头,又慢慢地锁了起来。 喉结动了动。 欲言又止。 那只一直很稳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 “太上皇……” 李靖的声音有些干涩,苦笑了一声。 “臣……” “其实臣今日前来。” “除了来看看您,其实……还有些心事。” “想问问您。” 李渊一愣。 正准备往外走去吩咐午饭呢,听见这话,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 看着一脸纠结的李靖。 李渊乐了。 “心事?” “你李靖可是大唐军神,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儿。” “咋的?” “这会儿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 “有啥就问呗!” “朕知道的肯定回你,不知道的朕给你编……咳咳,给你参谋参谋。” 李渊走回去,上下打量着李靖。 “你看你那样。” “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万贵妃想跟朕要个金钗子,都没你会绕弯子。” 李靖被这一通抢白,弄得老脸一红。 万贵妃? 这比喻……也就太上皇敢说了。 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里,此刻满是迷茫。 “臣……灭了萧铣,平了辅公祏,如今又镇守灵州,手握重兵。” “这大唐的江山,臣打下了一半。” “可是……” “太上皇。” “自古名将,如韩信,如白起。” “哪个有好下场?” “如今陛下登基,那是千古明君。” “但这君越明,臣这心……越慌啊。” 李靖缓缓跪下,对着李渊,问出了那个藏在他心里、折磨了他无数个日日夜夜的问题: “陛下……” “臣……” “日后该如何自处?”。 阳光斜照在茶台上,腾起袅袅白烟。 听到李靖那句带着颤音的如何自处,李渊愣住了。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是多少名将的催命符啊。 韩信死在长乐宫,白起死在杜邮。 这历史的血泪,太沉重了。 李渊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 又坐了回去。 慢条斯理地提起紫砂壶,给李靖面前那个已经凉了的茶杯里续上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滋溜——” 李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透亮的茶汤。 “药师啊,起来坐着说。” 看着李靖落座后,指了指杯中那片舒展的叶子。 “你看这茶。” “跟全大唐喝的,都不一样吧?” 李靖低头看去。 杯中水清澈见底,只有几片嫩叶沉浮,散发着一股子清冽的幽香。 “太上皇这茶……清淡,却有回甘。”李靖如实道。 李渊笑了笑:“外头的人,喝的是浓茶,加了乱七八糟的佐料,那是为了生存,为了争那个味儿。” “但是朕这大安宫。” “只有清茶。” 李渊靠在藤椅上,目光看着窗外的蓝天。 “朕已经退位了。” “朕和你们都不一样。” “朕不用去争那个味儿,也不用去怕那个味儿太冲。” “但你不一样。”李渊抬起头,看着李靖:“你还在局中,你还在那锅浓茶里熬着。” 李靖沉默了,他还握着兵权,还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双手握紧茶杯。 李渊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说道: “药师啊,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多弯弯绕绕。” “日后,你该怎么自处,就怎么自处。” “你要是觉得二郎那小子行,是个能成大事的主儿,你就辅佐他。” “把你肚子里的兵法,把你那一身的本事,都使出来。” “帮他把这突厥给灭了,把这西域给平了,成就咱大唐的一番千秋霸业。” “武将么,谁会嫌自己开拓的疆土少了?” 说到这儿,李渊顿了顿。 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当然。” “你要是哪天累了,不想干了,或者是觉得二郎容不下你了。” “那就请辞。” “交出兵权,回家抱孙子。” “不过嘛……” 李渊环视了一圈这间并不算太大也不算精致的观察室。 “这大安宫啊,住不下你这尊大佛。” “朕能在这安安稳稳的,是因为朕是二郎他爹,裴寂萧瑀他们,都是文官,无关紧要。” “薛家兄弟死脑筋,在这当个门神也不错。” “但是你不行。” “你是龙,龙是要在海里游的,困在浅滩上,那是会招虾戏的。” 李靖听着这话,心头巨震。 太上皇这是在点拨他啊。 这大安宫是太上皇的避风港,却不是他李靖的。 李靖若是想活,要么在朝堂上发光发热,要么彻底归隐山林。 可是…… 李靖端起茶杯,品了一口那苦涩中带着甘甜的茶水。 眼神更加纠结。 “太上皇。” “臣并非贪恋权位。” “只是……” 李靖苦笑一声,放下了茶杯。 “灭突厥,平西域。臣有十足把握十年内能做完。” “但是臣不敢。” “到时候……” “功高震主。” “陛下虽然英明,但自古君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臣若到了那一步,又该如何自处?” 这是个死结。 也是所有名将的噩梦。 李渊看着李靖那双充满忧虑的眼睛,没有再绕弯子,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自污不就行了?” 李靖猛地抬头:“自污?” “对。”李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下面校场上,训练已经结束了。 那群刚才还累得像死狗一样的孩子们,此刻正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药师啊。” “人无完人。” “若是你太完美了,战无不胜,又廉洁奉公,又深得军心。” “别说二郎了,就算是那秦皇汉武来了,也肯定怕你。” 李渊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如果你是个贪财的人呢?” “如果你是个好色的人呢?” “如果你是个为了点蝇头小利,敢把自家大门敞开收礼的人呢?” “那样的人,皇帝不怕。” “因为你有弱点,你有把柄,你是个俗人。” “只要你不谋反,你贪点钱,那叫以此自晦。” “朝廷上,无非就是沉沉浮浮的,你李靖军神名头挂着,还担心起不来?” 第166章 你俩儿子,都在这儿呢 李靖听得目瞪口呆。 自污…… 这招萧何用过,王翦用过。 但在大唐,还没人用过。 因为大家都想当圣人,都想留个好名声。 可为了活命…… 名声算个屁啊! 李渊见他还在琢磨,笑了笑,指了指窗外。 “你怕啥?” “你来看看。” 李靖疑惑地走过去,顺着李渊的手指看去。 只见校场边缘。 两个少年正跟在李承乾和程处默屁股后面,虽然累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着笑容。 那是李靖的长子李德謇,和次子李德奖。 这两个孩子,平时在家里被李靖管得严严实实,大气都不敢出。 可现在正跟皇子、跟国公世子们混在一起,抢着水喝,还在互相拍打着身上的泥土。 “看见没?” 李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俩儿子,都在这儿呢。” “在皇城,在大安宫,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跟着那帮小子一起吃虫子,一起滚泥巴。” “这不就是质子么。” 李渊拍了拍李靖的肩膀。 “只要他们在。” “只要他们跟这帮二代混熟了。” “你李靖就是咱们自己人。” “二郎就算再怎么忌惮你,看着这两个孩子的份上,看着朕的面子。” “他也不会动你。” 李靖浑身一颤。 看着窗外那两个笑得开心的儿子。 那一瞬间,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自污以保身。 质子以安君心。 这两条路,太上皇都给他指明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 李靖深吸一口气。 对着李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次,是心悦诚服。 “太上皇教诲。” “臣……铭记五内。” “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靖站起身,整个人仿佛都轻松了不少。 那种紧绷的军神气场散去,多了一丝属于普通人的烟火气。 摸了摸肚子,刚才光顾着紧张了,这会儿闻到楼下飘来的香味,还真饿了。 李靖看着李渊,眼神里带了一丝期待。 “太上皇。” “既然心结已解。” “那臣……就厚着脸皮蹭顿饭?” “只是不知……这大安宫的饭菜,是否合臣的胃口?” 李渊哈哈一笑。 “胃口?朕这地方肯定不合你胃口,不过充饥填腹还是可以的。” 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门口,猛地一拉门,就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 “骨碌碌——” 一个圆滚滚的灰色身影,顺着门缝就滚了进来。 就像是一颗肉球,直接滚到了李渊的脚边。 李靖是习武之人,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就要护驾,可定睛一看。 这不是那个整天跟在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无舌吗? 李渊被吓了一跳,差点一脚踹过去,看到是无舌的瞬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无舌?!” “你个狗东西!” “怎么还学会听墙根了?” “朕跟药师说点体己话,你也敢偷听?信不信朕弄死你!” 无舌此时趴在地上,那叫一个狼狈。 其实他冤枉啊。 他没想偷听。 刚凑到门口想敲门,结果门突然开了,重心不稳就滚进来了,屋里说的啥他是一点都不知道。 无舌眼珠子一转,赶紧顺势磕头。 “太上皇饶命!太上皇饶命啊!” “不是奴想偷听!” “是……是陛下!” “陛下来了!” “就在您屋子那边呢!” 李渊一愣:“二郎来了?他来干啥?蹭饭?” 无舌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谄媚地笑道: “回太上皇。” “陛下是来给薛二将军送赏赐的。” “那日太极殿上,薛二将军一刀斩三奸,护驾有功,威震朝堂。” “陛下特意带了御酒,还带了封赏的圣旨。” “而且程大将军刚让人送了一条牛腿进来,说是那牛偷吃了太上皇您弄出来的飞黄腾达,自愧不已,撞树上撞死了。” “趁着新鲜给送来了!” “陛下已经在楼下支起了铜锅,让奴来请太上皇和卫国公过去一块儿吃肉呢!” “行行行,带路。” 三层小楼宇文昭仪害喜了,带味的东西都不敢拿过去,只能在薛万彻的小楼大院里安排。 这会儿院子中间拼了两张大桌子,上面架着两口硕大的紫铜火锅,炭火烧得通红。 锅里的红油汤底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那种霸道的香辣味儿送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桌上,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牛腿肉,以及几大盘炸得金黄酥脆的飞黄腾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渊那张老脸喝得红扑扑的,放下大海碗,打了个酒嗝。 斜眼瞅了瞅正小心翼翼给自个儿夹菜的李世民。 “哼。” 李渊翻了个白眼。 “行了二郎,别在那装乖顺了。” “肉都让你夹碎了。” 李世民手一抖,那块涮好的牛肉差点掉桌上,一脸的尴尬。 “父皇,儿臣这是……孝敬您。” “得了吧。” 李渊摆摆手,把那块肉抢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然后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抓住了李世民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了李靖的手腕。 那一瞬间,桌上的气氛稍微凝固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这一幕。 李渊把这两只手,慢慢地,拉到了一起,重重地按在面前桌上。 “二郎。” “药师。” “一个是朕的好儿子,大唐的皇帝。” “一个是朕的好臣子,大唐的军神。” “以前的事,那是以前,现在朕把话放在这,朕退了,二郎登基的时候朕就说了。” “以后有什么事,你们是君臣,要商量着来,君臣,也是当年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 李渊转头看了看两人的眼睛。 “从今往后。” “你们要君臣一心。” “二郎,你要有容人之量,要把药师当成你的韩信,但别学刘邦那混账。” “药师,你要有报国之志,要把这大唐的边疆给朕守住了,别学那些首鼠两端的小人。” “这大唐……” 李渊拍了拍他们紧握的手。 “说是朕打下来的。” “其实是你们打下来的,交给你们,朕放心。” 两人对视一眼,李世民郑重地点头: “父皇教诲,儿臣铭记!药师乃国之柱石,朕必不负他!” 李靖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臣……必为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167章 到时候,不醉不归! 看着这一幕,李渊满意地笑了,松开手,往后一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行了行了,别整得这么煽情。” “反正朕把话撂这儿了。” “以后这大唐的江山,你俩去折腾。” “至于朕呢……” 李渊端起酒碗,嘿嘿一笑。 “朕就在这大安宫,当个纨绔,当个败家子。” “种种地,炸炸虫子,顺便……给你们擦擦屁股。” “挺好。” …… 这边的气氛是和谐了。 但桌子的另一头,那可是暗流涌动,刀光剑影。 “哎呀,长孙大人。” 封德彝端着酒杯,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想打人的假笑,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来来来,老夫敬你一杯。” 长孙无忌赶紧端起杯子,一脸赔笑:“不敢不敢,封相折煞下官了。” “这怎么是折煞呢?” 封德彝抿了一口酒,啧啧两声。 “长孙大人可是吏部尚书,又是国舅爷,那是咱们大唐的顶梁柱啊。” “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退了位,就在大安宫混吃等死。” “不过啊……” 封德彝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长孙大人这捂盖子的本事,老夫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万年县那么大的事儿,愣是让你带个管家给压下去了。” “啧啧啧,盛世不可报忧。” “这话说的,有水平!” “比老夫高明啊!太上皇有句话,活到老学到老,看样子,我还得学啊,这话,堪比那指鹿为马。” 这话太毒了。 长孙无忌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但他能咋办? 这事儿确实是他办砸了,连带着让皇帝都在太极殿被喷了一顿。 只能把腰弯得更低,把杯子里的苦酒一口闷了。 “封相教训得是……” “无忌……无忌知错了。” “哎?知错就行了吗?” 裴寂这时候也凑了过来,这老狐狸手里抱着个骨头,一边撕肉一边补刀。 “辅机啊,不是老夫说你。” “你那个管家,还有那个什么县令,办事太不地道。” “那个叫马周的,多好的人才啊!” “愣是被你们当疯子抓了。” “要不是太上皇慧眼识珠,怕是要烂在大牢里咯。” “你说说,你们这算不算……嫉贤妒能啊?” 长孙无忌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一边擦汗,一边不停地倒酒、喝酒。 “裴相说的是,是无忌御下不严,无忌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看着长孙无忌那副狼狈样,房玄龄和杜如晦在一旁只能闷头吃肉,根本不敢插嘴。 这时候谁插嘴谁倒霉。 这几个人,魏征对上了都只能撞柱子,别说他们俩了。 …… 桌尾,气氛又是另一番景象,纯粹的荷尔蒙碰撞。 “李帅!”薛万彻端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里面全是烈酒:“俺薛万彻,除了陛下没服过谁。” “俺不信邪!来!咱们走一个!” “给俺喝趴下了,俺就服你!” 旁边,薛万均腿上还缠着绷带,跟着也举着个碗,一脸的挑衅。 “就是!” “李帅,俺哥俩虽然读书少,但喝酒没怕过谁!” “您是军神,这酒量总不能不行吧!” “敢不敢跟俺们拼一把?” 李靖看着这俩活宝,轻轻压下了他们的手,摇了摇头。 “二位将军。” “今日你们这酒,某不喝。” 薛万彻急了:“咋?看不起俺们?” “非也。” 李靖指了指薛万均的腿,又指了指薛万彻那还微微有些颤抖的手。 “满朝文武都知道。” “你们是太上皇的刀。” “刀,要养。” “万均腿伤未愈,万彻旧伤未平。” “若是今日拼酒,伤了身子,那是太上皇的损失,也是大唐的损失。” “这酒,今日我不喝。” “那……那咋整?”薛万彻挠了挠头,李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这样吧。” “咱们约个日子。” “等你们伤彻底好了。” “等某日后回了长安城,或者打了胜仗在哪个庆功宴上。” “咱找个宽敞地儿。” “先打一架!” “打痛快了,再拼酒!” “到时候,我不醉不归!你们二人也一同如此,能站着走路的都不是个男人!” “好!”薛万彻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子上的火锅都晃了晃:“一言为定!” “先打架,再喝酒!” “李帅,你这脾气,对俺胃口!” 薛万均仰头一口酒下肚:“那就说好了!到时候俺兄弟俩也不欺负你,咱轮着来!不醉不归,今日这酒,不喝也罢!” “你个夯货。”薛万彻一把拍掉弟弟手里的酒碗:“好好养伤,到时候揍不了李帅,俺揍的你下不了床!” “别打手……胳膊还没好!” …… 酒宴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深夜。 大家都有些醉了。 李渊靠在椅子上,眼神迷离,李世民凑过来,扶着老爹的胳膊。 “父皇,夜深了,儿臣扶您去休息吧?” 李渊摆了摆手。 借着酒劲,凑到李世民的耳边。 声音很小,只有父子俩能听见。 “二郎啊……” “嗯,儿臣在。” “白天……无舌那个狗奴才偷听的事儿……” “你别以为朕不知道是你派来的。” 李世民眼底满是茫然,啥时候让无舌去偷听了? 李渊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嘘……” “别解释。” “朕不怪你。” “你那个位置,疑心病重,朕懂。” “但是啊……” 李渊醉眼朦胧地看着这个让他骄傲又让他头疼的儿子,摇了摇头。 “记住一句话。” “当君主。” “要有容人之量。” “要有自信。” “你是天子!是马上打天下的天策上将!” “你要堂堂正正地御下,堂堂正正地看人。” “听墙角……” “那是小人行径。” “那是阴沟里的老鼠干的事儿。” “你若是总搞这一套,这天下英才……心会凉的。” “懂了吗?” 李世民浑身一震,看着父亲那双眼,轻轻点头。 “儿臣……知错了。” “以后……绝不再犯。” 李渊拍了拍他的脸颊。 “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行了。” “朕困了。” “你们……都滚吧。” “这大唐的夜……” “还得靠你们去守着呢。” 李世民扶着李渊回到三层小楼躺下。 带着满屋子的文武大臣,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大安宫。 第168章 孙儿……想带着弟弟们,跟您告个假 五月中旬。 长安城的柳絮早就飘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黄土。 这天儿,邪门到了极点。 自从那场轰轰烈烈的全民抓虫运动之后,蝗虫倒是没成灾,成了大唐百姓餐桌上的一道硬菜。 可是,老天爷像是故意跟大唐过不去似的,按住了虫子,却掐断了水管。 从过了年雪化了之后,滴雨未下。 日头毒得像个火球,悬在头顶上烤,护城河的水位已经见底了。 城外的麦苗,虽没被虫子吃光,却被这大太阳晒得低下了头,叶子发黄,卷得跟枯草棍似的。 一种比虫灾更沉闷、更令人窒息的恐慌——旱灾,终于还是露出了它的獠牙。 …… 大安宫,周一。 按照李渊定下的新式作息表,周一是雷打不动的文化课时间,也就是听萧瑀讲经义的时候。 但今天,三层小楼前的小广场上,气氛有点不对。 李渊正躺在新搭的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手里端着碗加了冰块的酸梅汤,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子。 面前,站着黑压压一片孩子。 “皇爷爷。” 李承乾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孙儿……想带着弟弟们,跟您告个假。” 李渊眉毛一挑,喝了口酸梅汤。 “告假?想去曲江池里凉快凉快?” 李承乾摇摇头。 那张稚嫩却日益沉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不是玩。” “皇爷爷。” “孙儿听说……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孙儿们商量过了。” 李承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 “我们是大唐的皇子,是大唐的勋贵。” “这时候,不能躲在宫里喝冰水。” “我们要去帮忙!” “我们要去扛扛米袋子,维持秩序!” 李渊听着这话,手中的扇子停住了:“你们从哪听说的?” 李承乾回头看了一眼程处默,程处默站了出来:“回太上皇,是学生从娘那听说的。” “说来听听。”李渊看着这半大孩子,努了努嘴。 两天前,卢国公府。 程咬金的老婆,程孙氏,那是出了名的泼辣性子,跟老程简直是绝配。 那日,刚从西市买米回来,一进门就把米袋子往桌上一摔,眼睛红通通的。 “气死老娘了!” 程咬金正光着膀子啃瓜呢,吓了一跳。 “夫人,咋了这是?谁敢惹你?俺劈了他!” 程孙氏瞪了他一眼。 “劈劈劈!你就知道劈!” “你去城门口看看!” “那些逃荒来的流民,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拖家带口的。” “官府的粥棚虽然开了,但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 “咱们家虽然不算富裕,但好歹还有口干饭吃。” “那帮姐妹们,过年时候靠着太上皇的羽绒服赚了不少私房钱。” “我就想着……” 程孙氏一拍大腿。 “咱们能不能别光顾着打麻将了?” “咱们也把粥棚支起来!” “咱们自己掏钱!自己买米!” “哪怕多救活一个孩子,那也是积德啊!” 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 房玄龄的老婆卢氏,听说这事儿后,二话不说,直接拿出了房家的账房钥匙。 “干!” “咱们老爷们在朝堂上为了求雨、为了调水调粮,头发都愁白了。” “咱们帮不上大忙,但这赈赈灾的事,咱们妇道人家还是能给包了的!” 于是。 一支由长安城顶级贵妇组成的娘子军,在这旱灾肆虐的五月,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城门。 …… 李渊听完之后,看着李承乾。 沉默了良久。 这帮孩子是在温室里长大的。 见过的灾难,也就是前阵子那满地的虫子。 但那是能吃的虫子,而这次的旱灾…… 那是真会死人的。 “好。” 李渊放下了手里的酸梅汤。 站起身。 走到李承乾面前,帮他整了整那身粗布衣裳的领子。 “承乾啊。” “还有你们这帮混小子。” “你们有这份心,朕很高兴。” “真的。” 李渊的眼神变得深邃。 “但是,朕得给你们提个醒。” “城外,不是大安宫。” “那里没有冰块,没有玩笑。” “那里……很残酷。” “你们可能会看到一些……让你们晚上做噩梦的东西。” “怕吗?” 李承乾挺起胸膛,手心里全是汗,转头看了看兄弟们,点了点头。 “皇爷爷,我们不怕!若是怕了,今日也不会来找您” 身后,程处默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太上皇放心!俺力气大!谁敢闹事,俺把他扔出去!” 李渊笑了笑,拍了拍程处默的脑壳。 “行。” “那就去吧。” “薛万彻!” 正在旁边看热闹的薛万彻赶紧立正:“在!” “你带着卫队,暗中保护。” “除非这帮小子有生命危险,否则……” 李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哪怕他们被流民吐口水,被推个跟头。” “也不许出手!” “让他们自己去扛!” “是!” 延兴门外,十里坡。 毒辣的太阳把大地烤得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汗酸味、馊味,还有那种濒临死亡的腐朽气息。 几口大锅架在路边,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妇联的贵妇们,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华贵。 程孙氏挽着袖子,拿着个大铁勺,在锅里用力搅动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妆都给冲花了。 房卢氏拿着个本子,在那指挥着下人搬运米粮。 “快点!那边那锅要见底了!” “水!水呢?省着点用!那是救命的水!” “来人去打水啊!水快不够了!”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李承乾带着二代团赶到了。 “婶婶!” “娘亲!” “我们来帮忙了!” 这帮半大孩子,二话不说,直接冲进人群,搬柴火,维持秩序。 李承乾和李泰负责分发碗筷。 程处默和房遗直这两个大块头,则站在队伍两边,充当人墙。 起初。 一切还算井然有序。 流民们看到这些虽然穿着粗布、但明显气质不凡的少年,眼神里多少还有些敬畏。 而且,那粥确实稠。 贵妇们是实打实地放了米的,还往里加了点盐和野菜。 只是,随着日头越来越高,排队的人越来越多,那种压抑的、焦躁的气氛,开始在人群中发酵。 “给俺!先给俺!” “俺孩子快饿死了!” “挤什么挤?没长眼啊!” 第169章 真的有人为了半个馒头杀人吗? 骚乱,是从队伍的尾巴开始的。 因为有人喊了一嗓子:“米好像不够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轰——! 原本还算老实的流民队伍,瞬间炸了。 饥饿,能让人变成野兽。 “抢啊!” 不知道谁带的头,一群青壮年流民开始往前冲,试图冲破人墙,直接去抢锅里的粥。 “退后!都退后!” 程处默急了,张开双臂,像个小牛犊子一样顶着。 “谁敢乱动!俺揍死你们!” 他毕竟是个孩子,力气再大,也挡不住几百个饿红了眼的人。 混乱中。 一个小女孩手里的半个馒头,房卢氏特意给孩子发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那馒头滚了几圈,沾满了黄土。 就在那一瞬。 两个原本看起来老实巴赫的中年汉子,同时扑了上去。 “我的!” “滚开!是我看见的!” 就在李承乾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两个男人,为了那半个沾满泥土的馒头,扭打在了一起。 没有招式。 没有套路。 只有最原始的撕咬、抓挠。 “砰!” 一个汉子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了另一个汉子的头上。 鲜血。 瞬间喷涌而出。 溅在了那半个馒头上,把白面染成了刺眼的红。 那个被砸破头的汉子,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而那个赢了的汉子。 根本没管死活。 一把抓起那个带血、带泥的馒头。 也不嫌脏,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一边嚼,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护食野狗般的低吼。 “咕噜……” 他咽下去了,脸上露出一丝满足,又带着一丝狰狞的笑。 ……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乾站在那里。 手里还拿着那个准备分发的木碗。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又看着那个满嘴是血吞馒头的人,狠狠地击碎了他这十几年来的世界观。 在大安宫,他们抢虫子吃,那是为了好玩,为了好吃。 在宫里,他们读书,书上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可是。 书上没告诉他。 这民,在饿极了的时候。 是会变成鬼的。 “呕——” 旁边的李泰,毕竟年纪小,没忍住,直接转过头吐了出来。 程处默也傻了,握紧了拳头,想要冲上去揍那个打人的汉子。 可是当他对上那个汉子那双空洞、麻木、却又为了生存不顾一切的眼睛时。 程处默的拳头。 松开了。 他打不下去。 远处。 薛万彻带着卫队,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手按在刀柄上,只要那流民敢伤皇子一根毫毛,他就会立刻出手。 但是流民没动,流民只是为了吃。 薛万彻叹了口气。 没有动。 因为太上皇说过:除非这帮小子有生命危险……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走过去。 把自己手里那一碗干净的粥。 放在了那个倒在地上的伤者旁边。 然后转过身。 看着那些被这场血腥冲突吓住、暂时安静下来的流民。 声音有些颤抖,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都别抢。” “我是如今的太子,李承乾。” “我在这儿发誓。” “只要我不走。” “锅里……就一定有粥。” “若是没米了。” “我把我的口粮给你们!” 那一刻。 烈日当头,照在这个少年的身上。 他的身影,不再单薄。 夜。 东宫,丽正殿。 殿内的烛火通明,桌上摆着极为精致的晚膳:炙羊肉、清蒸鲈鱼、两碟时蔬,还有一碗熬得浓稠的燕窝粥。 这是太子的份例,即便是在灾年,宫里的规矩也不能废,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李承乾坐在桌前,手里拿着象牙筷子,眼睛死死盯着那碗白得发亮的燕窝粥。 脑海里,却全是白天在城外十里坡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沾满了黄土和鲜血的半个馒头。 那个为了半个馒头,把同伴脑袋砸开瓢的流民。 还有那个吞下带血馒头时,野兽般满足的眼神。 “呕……” 李承乾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干呕,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撤了!” 旁边伺候的太监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殿下?这可是尚食局刚送来的,您一口都没动呢,是不是不合胃口?奴这就让他们去换……” “孤说撤了!”李承乾猛地站起身,一向温文尔雅的脸上,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戾气。 “从今天起!” “孤的晚膳,减半!不,减七成!” “只要饿不死就行!” “把这些……” 李承乾指着桌上的珍馐美味。 “都给孤折成米粮!折成钱!” 太监傻眼了:“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李承乾冷笑一声,那是从大安宫学来的冷笑:“城外的百姓都快吃人了,你跟孤讲规矩?” “这是东宫,不是太极宫,不是大安宫,孤的话就是规矩!” “去!现在就去!” “还有!”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去把青雀、长乐……把李恪李宽也都叫上,把孤所有的兄弟姐妹们全叫过来!” “就说……大哥有话要对他们说!” “算了,李佑别叫,皇爷爷不喜欢他……” …… 半个时辰后。 东宫偏殿。 最大的李承乾、李宽、李恪,也就八九岁,小的像李恽,李敬(清河公主)也才三四岁。 一堆孩子,除了最小的几个还没去军院上学,剩下的人面色都一样凝重。 李承乾站在台阶上。 看着这一群穿着锦衣华服的弟弟妹妹。 没有废话。 直接把那个带血的故事,讲了一遍。 讲完后。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敬小脸吓得煞白,手里的帕子都被绞紧了。 “大哥……” “真的……真的有人为了半个馒头杀人吗?” 李承乾点了点头。 “真的。” “就在离咱们不到三十里的地方,你若是不信我,问长乐,她今天也去了。” 李恽李敬同时转头看向李丽质。 “大哥说的是真的。”李丽质说完,低着头叹了口气:“我没看到那一幕,那会儿我在城里帮着打水,可是回去的时候,地上的血渍还没干……” 第170章 太子殿下又来施粥啦! 李承乾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众人。 “弟弟妹妹们,咱们晚上还在嫌弃燕窝粥不够甜,嫌弃羊肉有点老。” “我们的一顿饭,够他们一家人活一个月。” “够他们不至于去杀人。”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 “我是太子,是你们的大哥。” “我决定了。” “从今天起,东宫用度减半。” “省下来的钱粮,全部拿去换米,去城外施粥。” “你们呢?” 李泰第一个站了起来。 “我跟!” “我也减半!以后我不吃肉了!那个……两天吃一顿……” 看着大哥的眼神,又改口道:“三天吃一顿就行!” 李恪也站了起来:“我也跟。” “我不光减半,我府里的那些歌舞伎,全散了,省下的钱都拿出来。” 接着。 李丽质站了起来,直接拔下了头上的金钗,摘下了手腕上的玉镯。 “大哥。” “我没有用度啊,都在娘那,不过我有这些。” “这些首饰,我戴着也就是好看。” “若是能换成米……” 说着,把首饰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 “能换好多好多米吧?” 有了几人带头,其他的皇子皇孙们也都热血沸腾了。 “我也捐!” “我那儿还有父皇赏的金豆子!” “我把我的玉佩当了!” 一时间。 东宫偏殿里,珠光宝气,金银满桌。 这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 第一次。 把这泼天的富贵,看成了沉甸甸的责任。 次日,清晨。 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大唐皇室的起居注。 一大早。 各宫的娘娘们就被自家孩子给堵了门。 长孙皇后看着跪在面前、捧着一大堆金银首饰的李承乾和李泰,眼眶红了。 杨妃看着把私房钱全掏出来的李恪,欣慰地笑了。 整个后宫都动了起来。 娘娘们虽然不能出宫,但谁还没点体己钱?谁还没点娘家的路子? 孩子们都这么懂事了,当娘的能拖后腿? “拿去!” 长孙皇后大手一挥,直接开了内库。 “去找皇商!” “去找那个管盐铁的!” “告诉他们,这是皇家的钱!别给本宫耍花样!” “一文钱要换出两文钱的米来!” “若是没办法,本宫亲自去看看!” …… 巳时(上午九点)。 大安宫,军事学院。 这帮二代看着没来上学的皇子公主们,懵了,一打听,忍不住了。 听说了皇子们的行动后,这帮小子直接炸了锅。 “彼其娘之!!皇子们跑步比力气比不过咱,现在他们要去当好人,咱们还能怂了?” “兄弟们!抄家伙!” “把咱们的零花钱、老婆本都拿出来!” “还有!” “咱们有力气!” “去帮忙扛米!去维持秩序!” “谁敢跟昨天一样抢粥,老子把他屎打出来!” 于是。 一支由大唐最顶级的二代组成的赈灾大军。 再一次浩浩荡荡地开出了长安城。 几十辆满载着米面的马车。 几百个穿着各色锦衣、却挽着袖子扛大包的少年。 …… 午后。 还是十里坡。 李承乾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米袋子,看着那几十口架起来的大锅。 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 “这么多米。” “这么多钱。” “就算救不了全天下。” “但这十里坡的流民,总该能吃顿饱饭了吧?” 李泰擦着汗,胖脸上全是兴奋。 “大哥!咱们开始吧!” “我都等不及看他们吃饱饭的样子了!” “好!” 李承乾一挥手。 “开锅!” “施粥!” 热气腾腾的粥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次的粥,比起昨日还要稠上三分! 全是皇子皇孙,勋贵二代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用金银首饰换来的救命粮! “有粥啦!” “太子殿下又来施粥啦!”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营地,瞬间沸腾了。 无数人从破草棚里钻出来,从烂泥地里爬起来。 拿着破碗,拿着瓦罐。 潮水一般涌向粥棚。 “排队!都排队!” 程处默带着大安宫的学员们,手挽手组成了人墙,声嘶力竭地喊着。 如同昨日一样,起初一切都很美好。 李承乾亲自拿着勺子,给每一个流民盛粥。 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他们感激涕零地磕头喊太子万福。 李承乾觉得,自己就是救世主。 自己这几天的饿,值了。 可是。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从早到晚,太阳都开始西斜了。 李承乾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但他惊恐地发现。 面前的队伍。 并没有变短。 反而…… 更长了。 原本只有几千人的流民队伍。 不知从哪又冒出来几千人,几万人。 那是听到了消息,从更远的地方、从别的粥棚跑过来的难民。 一眼望去。 黑压压的一片。 看不到头。 “大哥……” 李泰的声音带着哭腔。 “米……没了一大半了。” “可是人……怎么越来越多啊?” 李承乾手里的勺子抖了一下。 抬头看去。 看着那无数双伸过来的手。 看着那无数双发绿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了感激。 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只有那种如果不给就会把你撕碎的疯狂。 “再煮!” 李承乾咬着牙。 “把剩下的都煮了!” “咱们还有钱!还能买!” 旁边的皇商管事,一脸为难地凑过来。 “殿下……” “没米了。” “您给的钱是不少,可是长安城的米铺……存货也就这么多啊。” “而且现在外面都在闹灾,米价一天一个样。” “咱们这点钱……买不到了。” 轰——! 这句话。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承乾的心口上。 买不到了? 这点钱? 他回头看着那些空了的米袋子。 看着那些为了凑钱连首饰都当了的弟弟妹妹。 又转头。 看着眼前这片依然在蠕动、依然在哀嚎的饥民海洋。 那一刻。 那种作为救世主的豪情。 碎了。 碎成了渣。 他突然发现。 自己真的很渺小。 他们这群皇子皇孙,即使把自己的一切都拿出来。 在这滔天的灾难面前。 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也不过是往这干裂的大地上,撒了一把毛毛雨。 甚至连灰尘都压不住。 “大哥……” 李丽质拉了拉他的衣角,指着人群前头一个举着破碗、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 “那个小孩……” “我们……没有粥给他了吗?” 第171章 没了……真没了…… 李承乾看着那个空了的大锅。 看着那个孩子。 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种深深的、彻骨的无力感。 将这个大唐的太子。 彻底淹没。 夕阳下。 这群年轻的贵族们。 站在空荡荡的粥棚里。 面对着成千上万依然饥饿的流民。 第一次。 读懂了什么叫苍生。 什么叫……绝望。 深夜。 十里坡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只剩下粥棚边那几堆即将燃尽的篝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把无数饥民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没了……真没了……” 李承乾手里的铁勺,重重地刮在锅底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那口比浴缸还大的铁锅,此时连一点米汤都不剩了,只有被刮得发亮的铁皮。 “乡亲们……真的没米了……” 李承乾嗓子已经哑了,他举着空勺子,试图向面前这堵黑压压的人墙解释。 “明天!明天一早,孤再去想办法!再去买!” “大家先散了吧!求求大家了!” 可是。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无数双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散发着绿幽幽的光。那是极度饥饿、极度失望后,即将崩断理智的野兽的光。 “没米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阴恻恻地喊了一嗓子。 “你是太子!你是皇上家的人!” “你们把米藏哪了?” “是不是留给自己吃了?” 这一嗓子,像是个火星子,瞬间引爆了积压了一整天的绝望。 “骗子!” “官府都是骗子!” “抢啊!锅里肯定还有!车上肯定还有!” 轰——! 人群动了。 不再是拥挤,而是冲锋。 成千上万的流民,像是一道决堤的黑色洪流,带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和杀气,朝着粥棚扑了过来。 “挡住!给老子挡住!” 程处默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他和房遗爱、秦怀玉这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军二代,死死地挽着胳膊,组成了一道单薄的人墙。 “别过来!再过来我不客气了!” 可是。 那是几万人啊。 而且是饿疯了的人。 “砰!” 程处默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得一个趔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记。 “撕拉——” 李泰的衣服被一只干枯的手抓破了。 “啊!” 李丽质发出一声尖叫,她被人群挤得差点摔倒,眼看着一只脏兮兮的大脚就要踩在她身上。 “丽质!” 李承乾疯了一样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妹妹。 “别挤了!那是公主!那是孩子啊!” 可是。 没人听。 在饥饿面前,没有太子,没有公主,只有肉,只有粮。 眼看着这道防线就要崩溃,眼看着这群大唐最尊贵的少年就要被踩成肉泥。 而负责维持治安的城防军,因为流民太多,被隔在了几十步开外,根本冲不进来。 “完了……” 李承乾闭上了眼,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妹妹。 就在这一刻。 “锵——!!!” 一声清越激昂的刀鸣,撕裂了夜空。 紧接着。 一道雪亮的刀光,像是一道闪电,从粥棚的阴影里劈了出来。 快。 准。 狠。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个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正要砸向程处默脑袋的流民头子。 动作僵住了。 脖子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然后。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硕大的头颅,在这个饥饿的夜晚,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谁敢再动一步。” 一个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感情。 从阴影里传出来。 薛万彻,慢慢地走出来。 手里提着那把还滴着血的横刀。 他身后。 五十名大安宫的精锐护卫,如同鬼魅般浮现。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已经上弦的强弩。 箭头闪着寒光。 对准了最前排的流民。 “妄动者,死。” 薛万彻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这一句话,比李承乾喊了一晚上的话都管用。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红着眼要吃人的流民,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把滴血的刀,看着那一排排泛着冷光的弩箭。 怕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杀戮机器的恐惧,瞬间压过了饥饿。 人群开始后退。 一步,两步。 “滚。” 薛万彻又说了一个字。 哗啦—— 人群像是退潮一样,甚至连那个死掉的领头人都没人敢收尸,转身就跑,缩回了黑暗里。 危机。 解除了。 …… 回大安宫的路上。 没有了来时的豪情万丈,也没有了去时的欢声笑语。 整支队伍,死气沉沉。 马车的轮子压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李承乾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 看着走在马车旁边、手里提着刀、一脸漠然的薛万彻。 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刚才的恐惧。 而是因为…… 那个死掉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杀人。 而且,杀的是……百姓。 是他从小被教导要爱护、要体恤的子民。 “薛教头……”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碎了。 薛万彻回过头。 月光照在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照亮了他眉骨上的一道旧伤疤。 “咋了?” 薛万彻把刀往背上一插,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憨憨的感觉,仿佛刚才那个杀人的不是他。 “是不是吓着了?没事,回去让刘大勺给你们煮碗安神汤。” 李承乾摇了摇头,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薛万彻。 “教头。” “你刚才……砍的那个……” “是咱们大唐的百姓啊。” “他是饿极了……他可能只是想要口吃的……” “我们……我们就这么把他杀了吗?” “父皇教导我,民为水,君为舟……” 李承乾说不下去了。 他的道德观,他的仁政理念,在今晚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薛万彻听完,停下了脚步,挠了挠头。 想了半天。 转过身,看着马车里那一双双迷茫、恐惧、又带着一丝责备的眼睛。 叹了口气。 “殿下。” “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水啊舟啊的。” “俺只知道一件事。” 第172章 施粥……那是会死人的 薛万彻指了指地上的影子。 “刚才。” “如果俺不出刀。” “那一石头,就砸在程家小子的脑袋上了。” “那一脚,就踩在公主的身上了。” “那一群人,就把你们给生吞活剥了。” 李承乾一怔。 “可是……可是他们是百姓啊……” “百姓?” 薛万彻冷笑一声,凑近了马车,那双牛眼盯着李承乾。 “咱大唐的百姓,会对孩子出手吗?” 李承乾愣住了:“这……” “咱大唐的百姓,会对给他们施粥、救他们命的恩人举起石头吗?” 李承乾哑口无言。 薛万彻直起腰。 拍了拍背上的刀柄。 “俺也不知道!” “但是俺知道,如果换成了俺,哪怕是饿死了,也不会冲着一群孩子下手!” 薛万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宽厚。 “太上皇给俺的命令,只有一条。” “把你们这群兔崽子,活着带回去。” “对俺来说。”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苦衷。” “只要敢对你们动手。” “那就是敌人。” “对敌人……” 薛万彻的声音随风飘来。 “俺薛万彻,从来不留手。” 李承乾坐在马车里。 看着那个背影。 久久无语。 深夜。 薛万彻那句敢动手的便是敌人,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把这些从未见过血腥的皇室贵胄们的世界观,烫出了一个大洞。 车厢里。 李承乾抱着双膝,缩在角落里,李泰也不喊饿了,胖脸惨白。李丽质靠在哥哥肩膀上,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教头……” 李泰颤巍巍地探出头,看着窗外那个铁塔般的背影。 “那以后……若是百姓都要抢我们的东西,都要打我们……” “我们也都要杀了吗?” “那我们……还是大唐的皇子吗?” 薛万彻听着这稚嫩却又沉重的问题,头盔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问题太深奥了,比让他带着一百人冲阵还要难,他是把刀,刀只管砍人,不管讲道理。 “哎呀!” “你们别拿这种眼神看俺!” “俺就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筐!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俺只知道太上皇让俺护着你们,俺就护着!” “至于啥是百姓,啥是敌人,啥时候该杀,啥时候该留……” 薛万彻指了指前方那座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的大安宫。 “这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俺不懂。” “你们回去问陛下!” “这天底下,就没有他老人家解不开的扣!” “哦……”李泰缩回了脑袋。 一群孩子不再说话。 只是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对那个答案的渴望,也多了几分对即将面对太上皇的忐忑。 丑时(凌晨两点)。 大安宫,三层小楼前。 夜深露重,春末夏初的夜晚,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 按照规矩,这个时候,孩子们应该回军事学院的宿舍睡觉了。哪怕是天塌下来,这作息表也是李渊定的铁律。 可是今天。 没人动。 没人回宿舍。 李承乾下了马车,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泥土和粥渍的粗布衣裳。 走到三层小楼的台阶下,没敢上去,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身后,站着所有大唐军院的孩子,此刻,一个个也都像是霜打的茄子。 乖乖地站在太子身后。 几十个孩子,就像是一群在大雨中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小狗,守在门口,又不敢挠门。 值夜的小扣子提着灯笼出来巡视,一看这阵仗,吓得手里的灯笼差点掉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 小扣子赶紧跑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的心疼。 “这都几更天了?” “咋还不去歇着啊?” “你看这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身上还……还有血?” 小扣子借着灯笼的光,看见李承乾衣袖上那点干涸的暗红,眼泪都要下来了。 “不行!咱家这就去通报太上皇!” “受了这么大委屈,可得让太上皇给你们做主!” 说着,小扣子就要往楼上跑。 “别去!” 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小扣子的衣袖。 李承乾摇了摇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懂事。 “扣子总管。” “别去。” 李承乾指了指二楼那个还拉着窗帘的房间。 “皇祖母刚有了身孕,身子重,受不得惊吓。” “皇爷爷这几天也没睡好觉。” “这个时候要是把他们吵醒了……” 李承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皇爷爷又要罚我们了。” “而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同样沉默的弟弟妹妹。 “我们不是委屈。” “我们只是……有些事想不通。” “心里堵得慌。” “睡不着。” “我们就想在这儿站着。” “等着皇爷爷睡醒。” “等他醒了……哪怕是骂我们一顿,哪怕是打我们一顿……” “只要能告诉我们,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们就安心了。” 小扣子看着这群平时锦衣玉食、此刻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唉……”小扣子长叹了一口气。 “行。” “既然太子殿下发话了,那咱家就不去讨那个嫌了。” “不过。” “这夜里凉,你们这身子骨要是冻坏了,太上皇醒了非扒了咱的皮不可。” 小扣子把灯笼挂在一边。 “等着。” “咱家去偏殿烧点热水。” “一人一碗姜汤,都给咱家喝下去!” “谁要是不喝,咱家现在就去敲锣,把太上皇吵醒!” 李承乾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谢扣子总管。” …… 不远处的二层小楼。 阳台上,两盏清茶冒着热气。 裴寂和萧瑀这两个老狐狸,也没睡,披着外袍,站在栏杆前,正好能看到三层小楼前那一幕。 看着那一群在夜风中伫立、沉默、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的孩子。 萧瑀捋了捋胡子,眼神复杂。 “老裴啊。” “看来……今晚这帮孩子,是在外面见着真章了。” “这是被狠狠地上了一课啊。” 裴寂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 “是啊。” “象牙塔碎了。” “以前他们以为,施粥就是积德,就是被百姓感恩戴德。” “现在他们知道了。” “施粥……那是会死人的。” “人心……也是会吃人的。” 第173章 朕……也没办法 萧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说。” “明天早上太上皇醒了,看到这帮孩子这副模样。” “会怎么教导?” “这可是个死结啊。” “讲仁义吧,那流民确实该杀,不杀就乱了。” “讲杀伐吧,那毕竟是百姓,孩子们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这事儿……至少在我这儿,无解。” “太上皇……若知道了,怕是那菩萨心肠又要犯了,搞不好又要带着孩子们哭一场,说什么是朝廷无能。” 裴寂听了这话,转过头。 看着萧瑀,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头。 “不。” “老萧,你还是不了解咱们这位太上皇。” “菩萨心肠?” 裴寂冷笑一声。 “对人,太上皇是菩萨心肠,别人不说,敢伤丽质殿下的,你觉得太上皇会把流民当人看?” “你想想,年前,太上皇看见那些冻死的百姓的时候。” “他做了什么?” 萧瑀一愣,回忆了一下:“好像……什么也没做?就叹了口气?倒了一壶酒?” “对。”裴寂眼神微眯,带着一丝敬畏,指了指下面那群孩子。 “这次。” “太上皇绝不会安慰他们。” “我甚至觉得,他会给这帮孩子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要不要打个赌,赌你家那幅画,藏在地窖里的二桃杀三士图。” 萧瑀看着那个黑漆漆的三层小楼窗口,幽幽道:“你个老东西啥时候知道我家有那幅画的……” “那你别管,赌不赌吧。” “不赌……” ……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透了薄雾,照在了大安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啊——呼——” 三层小楼的主卧里。 李渊掀开被子,穿着那一身宽松的纯棉睡衣,踩着拖鞋,溜溜达达地走到了阳台上。 准备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做个早操,看看自己的江山。 “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啊……” 李渊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打着哈欠。 “今儿个早饭吃点啥呢?要不让刘大勺整俩煎饼果子?”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走到栏杆前,往下看去。 “嗯?” 李渊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楼下。 原本空旷的小广场上。 此刻。 乌泱泱地站着一大群人。 几十个孩子。 一个个头发凌乱,眼圈乌黑,衣衫不整,身上还带着干涸的泥点子和疑似血迹的东西。 他们就那么站着。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身上都挂着一层薄薄的晨露。 一个个抬着头。 用一种看救世主、看神仙、又像是看唯一稻草的眼神。 死死地。 盯着刚出现在阳台上的、穿着睡衣、露着腿毛的李渊。 “卧槽!!!这特么的又来逼宫了?!” 李渊被这几十双幽怨又狂热的眼睛给吓得一激灵。 脚下一滑。 差点没从阳台上翻下去。 清晨。 阳光刺破了薄雾,却驱不散大安宫那一股子凝重得让人窒息的气氛。 校场上,几十双眼睛,红通通的,带着熬夜后的血丝,带着昨晚那场动乱留下的惊恐,更带着一种找不到答案的迷茫,死死地盯着李渊。 “皇爷爷……” 李承乾嗓子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一样。 这一声,就像是打开了闸门。 底下的孩子们瞬间炸了锅,七嘴八舌地把自己压了一晚上的不解、委屈、恐惧,全都倒了出来。 “皇爷爷!为什么啊?” “我们明明把所有的钱都捐了!把所有的饭都省下来了!” “我们明明是去救他们的!” “可他们为什么要抢?为什么要打人?” “那个流民……就为了半个脏馒头,把人脑袋都砸烂了!” “薛教头把人砍了……那可是百姓啊!我们就这么看着他死吗?” “皇爷爷!您不是神仙吗?您不是能炸虫子吗?您告诉我们,这世道到底怎么了?这死局到底该怎么解啊?!” 孩子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带着哭腔,在这清晨的大安宫里回荡。 李渊站在高台上。 静静地听着。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弱下去,直到孩子们都眼巴巴地等着他的答案。 李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戏谑笑容的老脸上,此刻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漠。 “怎么解?”李渊反问了一句,然后摊开双手,无奈地耸了耸肩:“朕……也没办法。” 轰——! 这个答案,比昨晚的暴乱还要让孩子们绝望。 在他们心里,太上皇是无所不能的。 他能变出羽绒服,能变出蜂窝煤,能把那恐怖的蝗虫变成美味。 可是现在。 太上皇说……没办法? “怎么可能?!”李泰急了,小胖脸涨得通红:“您肯定有办法!您是不想帮我们是不是?” 李渊看着激动的小胖子,摇了摇头。 “青雀啊。” “你当朕是什么?许愿池里的王八吗?” “还是有求必应的菩萨?” 李渊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朕只是个老头,六十岁的老头,现在在大安宫的退休老头。” “这天下的百姓吃没吃饱,睡没睡好,家里有没有余粮,那是皇帝该考虑的事!” “那是朝廷诸公该考虑的事!” “朕这大安宫。” 李渊指了指身后那块不大的菜地。 “就这么点大。” “朕变不出万亩良田来!朕也变不出能填满这天下人胃口的粮食!” “就算朕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也不够那几万流民塞牙缝的!” 所有孩子的眼底,瞬间充满了疑惑和不可置信。 李承乾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眼神里全是挣扎。 “可是……” “可是皇爷爷,您之前不是对百姓……” “您教我们羽绒服是为了百姓御寒,您炸蝗虫是为了百姓不饿肚子……” “您明明心里装着百姓啊!” “怎么现在……您就不管了呢?” 李渊看着这个倔强的大孙子,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凉气。 “承乾。” “你没听懂朕的话。” “朕对的是百姓,没错。” “但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搞清楚。” “如今天下大旱。” “按照老天爷的剧本,这大旱之后,必然伴随着铺天盖地的蝗灾。” “这蝗灾,是朕给按下去的。” “朕用了飞黄腾达,把这原本要吃光大唐最后一粒米的虫子,变成了口粮。” “这一关,朕帮大唐过了。” 李渊伸出手指,指着头顶那依然无云的蓝天。 “但是。” “这干旱。” “不下雨,河里没水,地里不出庄稼。” “那是老天爷的事!” “不是朕的事!” “朕管不了天,也管不了地!” “在这种天灾面前,怎么调配粮食,怎么安抚流民,怎么防止民变,怎么让这大唐不散架……” 第174章 陛下,您润润嗓子 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 “那是当今皇上的事!” “是你那个坐在两仪殿里、批奏折批到吐血的爹的事!” “你们跑来问朕?朕要是连这也管了,还要那个皇帝干什么?!” “你们菩萨心肠,你们出去管了,你们也看到了,你们管得过来么?” “你李承乾,是太子,这天下除了你爹娘和朕之外最尊贵的人了,你管得了么?” “你程处默,秦叔玉,李德謇,国公之子,一个个的爹都是大唐功臣,你们管得了么?” “你房遗直,杜构,长孙冲,你们仨的爹说是这大唐最顶尖的智囊也不为过,你们管得了的么?” “你们回去问问你们爹娘能管得了么?” “不都是尽自己所能,能帮一点是一点,谁能拍着胸膛说这天下再无饥荒?” 孩子们被吼得一愣一愣的。 李渊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 “都给朕记住了。” “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挑多大的扁担。” “朕现在就是个退休老头。” “朕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精力去救治这天下所有的人。” “朕只能保住这大安宫不乱,保住你们这群小崽子不被饿死。” “这就够了。” 李泰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可是死人了啊……” “那个流民……就那么死了……” “薛教头杀了他……” “我们……我们心里过不去……” 李渊看着李泰,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尴尬站在角落里的薛万彻。 李渊笑了。 笑得有些苍凉。 “心里过不去?” “觉得那是残忍?” “觉得那是滥杀无辜?” 李渊走下高台。 一步一步,走到孩子们中间。 没有摸任何人的头。 而是站在那里,像一座碑。 “若是按照你们这群兔崽子的逻辑。” “那这大唐,以后也别打仗了。” “别跟突厥打了,别跟吐谷浑打了。” “把刀枪都熔了,把铠甲都扔了。” “因为打仗也会死人啊!” “而且死的更多!” “死的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百姓,也是人命!” “你们敢吗?” 李承乾浑身一震。 “不……不敢。” “若是那样,突厥人打进来,我们会死更多的人……” “对啊!” 李渊猛地一拍大腿。 “你们也知道会死更多的人!” “那为什么薛万彻杀了一个要行凶的暴民,你们就受不了了?” “因为你们看见了?” “因为那血溅到你们身上了?” 李渊弯下腰。 直视着李承乾的眼睛。 眼神犀利如刀。 “李承乾。” “还有你们这群小崽子。” “收起你们那廉价的、没用的同情心。” “在这乱世,在这灾年。” “人命,有时候就是个数字。” “朕只敬两种死人。” 李渊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种。” “是那些枉死之人。” “那些遵纪守法、勤恳种地、却因为官府无能、因为世家贪婪、因为天灾人祸而活活饿死、冻死的老实人!” “他们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冤枉!” “这种人,值得朕去叹息,值得朕去朝堂上骂这该死的世道!” “但是昨天那个抢劫的暴民,他不算!” “他举起石头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是人了!” “如今蝗灾没了,只是干旱,减产,但若是种地,也能养活一家子人,为何去当流民?” “朕问过了,哪怕是那最干旱的中原之地,粮产也能保证原来的三成!” “这种流民,让朕去管?朕凭什么管?朝堂没有减赋税么?” “第二种。” 李渊转过身。 指着太极宫的方向,指着大唐的边疆。 “是那些保家卫国之人!” “比如你们这群兔崽子的爹!” “秦琼、程咬金、尉迟恭、李靖……” “还有那一千个、一万个倒在战场上、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大唐府兵!” “这天下。” “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是他们用血铺出来的!” “若是没有他们杀人,若是没有他们去死。” “这中原大地,早就成了人间炼狱!” “到时候死的人,何止万万之数?!” 李渊的声音,在大安宫的上空回荡,振聋发聩。 “你们心疼那个暴民?” “那谁来心疼那些守在边疆、喝风吃雪、随时准备去死的将士?你们不少人的爹可都还在边疆!怎么没见你们心疼心疼他们?” “那朕再问,那些被暴民抢了粮食、只能活活饿死的孤儿寡母?你们不心疼?真饿的没力气的,等死的那群人,永远不是城外的这群流民!” 李渊直起身子。 看着这群已经彻底呆滞、有些发抖的孩子。 挥了挥手。 “行了。” “都给朕滚回去。” “洗个澡,换身衣服。” “别在这儿一副死了爹娘的样子。” “要想救人。” “要想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就别来问朕怎么办。” “去读书!” “去练武!” “去长本事!” “等到有一天。” “你们能让这天下风调雨顺,能让这仓廪实而知礼节。” “那时候。” “你们再来跟朕谈……什么叫仁慈!” “滚!” 随着李渊的一声怒吼。 孩子们如梦初醒。 没有人再哭。 也没有人再问。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对着李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孙儿……受教了。” 然后站起身,带着一群弟弟妹妹。 转身离去。 李渊看着走远的身影,揉了揉腰。 “哎哟……” “腰疼……” “这一大早的,费了朕多少唾沫星子。” 小扣子赶紧端着茶跑过来。 “陛下,您润润嗓子。” “您这……是不是太狠了点?” “狠?”李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初升的太阳,眼神幽幽。 “二郎那边都下发了减免赋税的条令,换成是咱,全给砍了!” 时间一晃,过去了半个月。 六月初五,入了夏。 长安城的热浪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地皮被烤得发白,两仪殿里的冰鉴虽然加大了量,依然压不住那一阵阵往上涌的燥气。 距离那场十里坡的民变未遂,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大安宫的那群孩子们变了。 再也没吵着要去城外施粥,也没再提要亲自去救谁,一下课就热的钻回了宿舍。 但是,每周一次。 太子李承乾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两仪殿。 手里捧着一个并不算精致的木盒子。 “儿臣,参见父皇。” 第175章 薛万彻那一刀,该砍 李承乾跪在御案前,把那个沉甸甸的木盒子举过头顶。 “这是大安宫所有学生这周省下来的用度。” “折合铜钱三百贯,米黍五百石。” “请父皇……拿去赈灾。”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朱笔。 看着那个木盒子。 看着儿子那张明显瘦了一圈、却更加沉稳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既有欣慰,又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些孩子,本该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如今却要从牙缝里省出这点吃食,来帮他这个当皇帝的爹填窟窿。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正低着头装鹌鹑的长孙无忌。 “辅机!” 这一声,没怎么用力,但透着的寒意,让长孙无忌浑身一哆嗦。 “臣……臣在。” 李世民指着那个木盒子。 “你睁开眼看看!” “这是什么?” “这是一群半大孩子从嘴里省出来的口粮!” “他们都知道百姓苦!都知道要从嘴里抠出吃食来体恤苍生!” “可是你呢?!” 李世民抓起那个木盒子,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身为吏部尚书!身为国舅!” “当初说什么来着?” 李世民模仿着那种谄媚的语调,满脸的讥讽: “盛世,不可报忧?” “长孙无忌啊长孙无忌!” “你看着这盒子,你羞不羞啊?!” “你的脸还要不要了?!” 长孙无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噗通一声跪下,头磕在地上,声音颤抖。 “臣……臣知罪!臣羞愧难当!” “羞愧?” 李世民冷笑一声。 “朕看你是皮厚!” “滚一边去跪着!别挡着朕跟太子说话!你儿子都知道赈灾,活的还不如个孩子了。” “是……是……” 长孙无忌灰溜溜地挪到了大殿的角落里,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大气都不敢出。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长孙无忌这话茬子,估计没个一两年过不去了。 训完了大舅哥。 李世民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招招手,让李承乾走到身边。 “承乾,坐。” 李承乾没坐,只是垂手侍立。 “父皇,儿臣不累。” “儿臣只是……有些事,想不通。” 李世民看着儿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说吧。” “这半个月,你每次来都欲言又止。” “今天就咱们爷俩,还有你几位叔伯,有什么话,尽管问。” 李承乾咬了咬嘴唇,把憋了半个月的疑惑,问了出来。 “父皇。” “那天晚上……薛教头杀了个流民。” “后来我们去问皇爷爷。” “皇爷爷说……他不管。” “他说这天下的百姓吃没吃饱,是死是活,是您该考虑的事。” “他说他只是个退休老头,没那精力去救治天下人。” 李承乾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迷茫。 “父皇。” “皇爷爷明明有大才,有手段。” “他为什么……真的不管了呢?” “难道这天下……真的就只能靠您一个人撑着吗?” 听着这话。 李世民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有些释然,也有些自嘲,拉过李承乾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脚踏上。 “傻孩子。” “你皇爷爷不管……是对的。” 李承乾一惊:“对的?可是……” “没有可是。” 李世民打断了他,指了指这巍峨的两仪殿。 “承乾啊。” “如今这龙椅上坐着的,是你爹我。” “是你父皇。” “这大唐的江山,担子在你父皇肩上。” “如果你皇爷爷什么都管了,灾他救了,人他安抚了,甚至连怎么治国都替朕做了。” “那朕算什么?” 李世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那岂不是说明……你这个当皇帝的爹,是个废物?” “是个只能躲在老爹身后、还没断奶的巨婴?” 李承乾张了张嘴,似乎有些懂了,但又没完全懂。 “可是……” 李承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可是父皇……” “那天晚上……” “薛教头那一刀下去,血溅了那么高……” “薛教头和皇爷爷都说,那是敌人,该杀。” “可是……可是儿臣心里……” 李承乾捂着胸口,那种窒息感再次袭来。 “儿臣心里堵得慌。” “儿臣觉得……那是咱们的子民啊。” “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李世民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长叹了一口气,想要脱口而出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过年喝酒时,父皇对他说的话。 “这孩子心里敏感。” 李世民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又变得深邃,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当皇子的时候,没人教过他。 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房玄龄和杜如晦。 “玄龄,克明。” “臣在。” “你们是太子的老师,也是这大唐的智囊。” “今天。” “咱们就给太子上一课。” “讲讲……何为仁君。”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这是要开始正统教育了。 房玄龄走上前,整了整衣冠,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揖。 “殿下。” “太上皇说得没错。” “薛万彻那一刀,该砍。” “因为那时候,那是暴乱,是无序,若是不砍,殿下您,还有其他的皇子,都会死。” “为了止暴,为了大局,那一刀,必须狠,必须快。” 李承乾点点头:“这道理孤懂,可是……” “可是。” 杜如晦接过了话茬,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儒家的悲悯。 “殿下。” “太上皇教您的,是术。” “是止损。” “是在灾难已经发生、局面已经失控时的雷霆手段。” “那是霸道。” “但是……” 杜如晦指了指李世民案头的那堆奏折。 “陛下现在教您的,是道。” “是防患。” “是王道。” 李世民接过话头,语重心长道: “承乾。” “那个流民该死吗?该死。因为他要杀人。” “但是。” “是谁把他变成了鬼?” “是这天灾?还是人祸?”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背着手。 “是因为朕……没有提前挖好水渠。” “是因为朕……没有让他在灾难来临前,家中有足够的余粮。” “是因为朕的教化未到,让他不知礼义廉耻,只知野兽般的抢夺。” 第176章 太上皇……仁慈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大儿子。 “你皇爷爷教你,那是敌人,杀了就杀了,不必愧疚。” “那是为了让你心硬,让你能活下去。” “但朕要教你的是……” “你要愧疚。” “你要心疼。” “你要永远记住那个死在你面前的百姓!” “你要记住那一刀!” “然后……” 李世民的眼中,闪着一种名为理想的光。 “用你的一生。” “去治理这天下。” “去让这种把百姓变成鬼的事……” “不再发生!” “这就是,仁君!” “这就是你皇爷爷不教你、但他希望你自己悟出来的道理!” 李承乾更懵了。 看着父皇那张充满悲悯和责任感的脸。 又想起皇爷爷那张冷酷、说着人命就是数字的脸。 皇爷爷说:别有没用的同情心,那是软弱,要铁石心肠。 父皇说:要有同情心,那是动力,要心怀愧疚。 皇爷爷说:那是敌人,杀了不可惜。 父皇说:那是子民,杀了他是因为我们没做好。 这是不是剧本拿反了? 到底…… 哪个才是对的? 李承乾坐在那,小手紧紧抓着那个空了的木盒子。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拿着刀(薛万彻),一个拿着书(房玄龄)。 打得不可开交。 李世民看着儿子那迷茫的眼神,并没有再多说。 有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悟透的,如他,也是坐上这皇位之后,才想明白了一些事。 叹了口气,摸了摸儿子的头。 “去吧。” “把钱留下。” “回去好好睡一觉。” “这条路……还长着呢。” 李承乾浑浑噩噩地行礼告退。 走出两仪殿的时候。 回头看了一眼。 父皇又重新坐了回去开始批阅奏折。 角落里,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舅舅长孙无忌,悄悄地爬起来,帮父皇研墨。 李承乾抬起头。 看着头顶那片依旧没有云的夜空。 喃喃自语: “皇爷爷……” “父皇……” “你们……到底谁是对的?” 五月下旬,初夏。 长安城的风,热得烫脸。 那场轰轰烈烈的人虫大战,终于在这一天,画上了一个不算句号的句号。 并非是因为大唐的百姓真的把漫山遍野的蝗虫都给吃绝种了。 虽然飞黄腾达确实成了这一个月最硬的通货,连突厥人都开始拿羊换虫饼了。 但虫子也是有寿命的。 随着季节的更替,第一批成虫完成了交配、产卵,生命周期走到了尽头。 幸存下来的老弱病残,也在日益毒辣的日头下,成片成片地死在了干裂的田埂上。 黑云散去。 天地间重新变得清朗,却也变得更加死寂。 没有了蝗虫振翅的嗡嗡声,也没有了百姓抓虫时的喧闹声。 剩下的。 只有那无边无际的旱魔,还在张着大嘴,无声地吸食着这片土地上仅剩的水分。 …… 大安宫,三层小楼书房。 屋里的冰块化得很快,滴滴答答的水声,吵的人心烦。 李渊坐在桌后,看着一份折子,刚整理出来的贞观元年关中蝗灾伤亡统计表。 马周站在桌前,一身风尘仆仆,原本白净的脸仅半个月就晒成了古铜色,嘴唇干裂起皮。 “太上皇。” 马周的声音很低,很疲惫。 “统计出来了。” “万年县、蓝田县、渭南县……关中二十八县。” “因蝗灾绝收、虽然有飞黄腾达补充,但因缺水、疾病、以及之前的饥荒……” 马周顿了顿,报出了那个数字。 “死了一千三百二十四人。” “其中,老人和孩子,占了七成。” 李渊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一千三百二十四,这个数字其实已经低得是个奇迹了。 史书上记载的每一次大蝗灾,后面跟着的往往是饿殍遍野、十室九空、死者万计。 “二郎那边都安顿好了么?” 马周点了点头:“陛下已经安排户部下发了赈灾款项,帮百姓修河渠,打水井,今早朝堂上预计今年剩下估摸着最多也就三五千的百姓旱死……” “还有三五千啊……” 李渊揉了揉眉心。 “比往年……少多了吧?” “是。”马周低着头,“微臣去户部查过了,往年就算没有蝗灾,没有旱灾,到五月这会儿死的人也比之前少多了。” 马周说到这,微微抬头瞥了一眼李渊,叹了口气:“太上皇,臣说个不好听的,贞观元年这彻底入夏前,比起武德年间入夏前死的人还少,这功劳……” 李渊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死了就是死了,命不好,别说什么功劳不功劳的。” “功劳是给活人看的,阎王爷不认这个。” 李渊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拉开抽屉,拿出了另一份文书。 将作监刚送来的,贞观二年大安宫修缮及扩建预算表。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 “增建避暑水榭一座,预算五千贯。” “扩建跑马场,铺设草皮,预算三千贯。” “修缮三层小楼外墙,贴琉璃砖,预算两千贯……” 李渊看着这份原本是为了让他晚年更舒服的计划书。 又看了看那份死亡名单。 没有丝毫犹豫。 手中的红笔,重重地落了下去。 “唰!唰!唰!” 【取消一半,半数预算即刻拨付户部,专款专用,用于抚恤此次灾亡家属,以及……打井!】 写完。 李渊把笔往桌上一扔。 “拿去。” “告诉将作监的大匠。” “朕这破楼,住着挺好,到时候要建房子,朕自己会建,后面还有不少偏殿都没拆呢。” 马周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书,深深一拜。 “太上皇……仁慈。” “滚吧, 朕仁慈个屁……” …… 与此同时。 大安宫的一处凉亭里。 气氛却有些诡异。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这四人凑到了一起,围坐在石桌旁,中间放着一个紫檀木的箱子。 箱子开着。 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子,还有几张地契,几串珠宝。 这是他们四个,凑出来的私房钱。 数目不小,足足有上万贯。 “咳咳。” 裴寂咳嗽了两声,打破了沉默。 “那个……钱都在这儿了。” “既然太上皇都把修宫殿的钱捐了,咱们这些老臣,也不能干看着。” “这点钱,算是咱们给那死去的一千多百姓……一点心意吧。” 第177章 成了!道爷我又成了! 萧瑀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钱是有了。” “但这钱……交给谁去办?” 封德彝斜眼瞅了瞅裴寂。 “老裴啊,要不……你去?” “毕竟你是太上皇的老伙计,你去发这笔钱,太上皇肯定高兴。” 裴寂立马摇头,跟拨浪鼓似的。 “别别别!” “老夫手脚不干净……呸,老夫是说,老夫这名声不太好。” “万一有人说老夫从中贪墨,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老封去?” 封德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嘿嘿一笑。 “我这人,心眼多,我倒是不介意,就看你们愿不愿意了。” “要是让我去,我把这钱拿去放高利贷,先赚个利滚利再把利发给百姓,这万贯钱,我肯定是贪下了。” 王珪叹了口气:“那我去?” 三人齐刷刷地摇头:“不行!” 萧瑀直言不讳:“老王,你是世家出身。这钱要是过了你的手,最后指不定又流回你们王家的米铺里去了。” “我们信不过你。” 王珪气得吹胡子瞪眼:“那你们三个我就信得过?老萧你那个臭脾气,去了还不得跟灾民打起来?”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互相防备,互相拆台。 正吵吵呢,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一脸严肃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身影,正巧路过大安宫门外。 魏征。 四大恶人眼睛同时一亮。 “魏玄成!你等等!” 裴寂喊了一嗓子。 魏征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突然一亮:“四位大人,有何贵干?是不是要一起去弹劾陛下?” 封德彝一把揽住魏征的肩,往大安宫里拽。 “来来来,好事儿,弹劾的事改天再说,今天没太上皇点头我们也不敢去……” 魏征一脸疑惑,跟着四人到了凉亭,刚一坐下,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个装满钱财的箱子,脸瞬间黑了。 “哼!” “朗朗乾坤,大安宫内,尔等竟敢聚众行贿?!” “这是要贿赂太上皇?还是要分赃?!” 萧瑀翻了个白眼:“你个老喷子,嘴里就没一句好话了是吧!你家宅子还是……” 话音未落,裴寂打断道:“过去的事就不说了,这钱不是赃款,是善款。” “我们四个,凑了点钱,想给这次遭灾的百姓做点事。” “但是你也知道。” 裴寂指了指其他三人,又指了指自己。 “我们这四个人,互相都信不过。” “想来想去。” “这大唐朝堂上,只有你魏玄成。” “虽然你这人挺讨厌的,一张嘴就没什么好话。” “但是……” 王珪接话道,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敬意。 “但是我们都信你,信你魏征绝不会贪墨这钱财的一分一毫!” 魏征愣住了,抬头看了看四人,又看了看那一箱子沉甸甸的银两,喉结滚动了一下。 “尔等……信我?” “废话,不信你信谁,你家那破屋子都漏风,这钱你要是贪了,我们也认了。”封德彝拍了拍魏征的肩:“咱一起弹劾小陛下也不是一两次了,算半个战友,你就说能不能干。” 魏征上前一步,伸出手,重重地把箱子盖上。 “既然信得过魏某。” “那这钱,魏某接了。” “魏某会建一本账。” “每一文钱花在哪,每一粒米给谁吃了。” “魏某都会记得清清楚楚,从拿走,到花完前,每隔三日,魏某前来跟四位大人汇报一声!” “若是魏某贪了一文钱,魏某项上人头,随你们拿去当球踢。” 说完。 魏征转身就走。 凉亭里的四个人,看着魏征远去,突然都松了一口气。 裴寂瘫坐在石凳上,拿起茶杯。 “这魏玄成……” “虽然讨厌。” “但有时候……还真挺让人放心的。” 其他三人附和笑了笑。 “是啊。” “不过他家好像还是挺穷的,咱要不哪天再去看看?” “去就去呗……他儿子在学院里也跟个小老头似的,衣裳洗白了都舍不得换新的……” 傍晚。 大安宫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好不热闹。 又一栋独立小楼建好了。 李神通激动的不行,找李渊提了一幅字,亲自挂了上去。 “皇兄!皇兄!四位大人,那俩傻小子。” “今日我房子建好了!我做东,咱晚上不醉不归!” “好。”李渊拍了拍手,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王珪,你去问程处默他家还有没有存货,有的话带着他去程府弄点牛肉来!” “得令!” 六月酷暑。 长安城像个大蒸笼,没有一丝风,只有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救命。 工部,铁炉旁,公输木,正光着膀子,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犊鼻裈,黑得像块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炭头。 紧盯着眼前那座改良过通风口的铁炉。 炉火纯青,不,是白炽。 里面的煤炭正疯狂燃烧,鼓风机呼呼作响。 “温度……还得高!” 公输木手里拿着根铁钳,像个疯子一样自言自语。 “铁里的杂质怕火,只要火够大,这铁水还能更纯!” 咕嘟嘟—— 坩埚里的铁水翻滚着,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纯净质感,像是一汪流动的金汤。 公输木倒出了一点,冷却,锻打,卷曲。 “崩——!” 一声清脆的声响。 压缩、回弹,劲道十足,没有断裂,也没有变形。 “成了?” 把铁块扔到木桶里,随着嗤的一声,再拿出来看,银灰色,和原来的暗黑色完全不一样。 公输木猛地跳起来,也不管身上的汗水和黑灰,抓起那根弹簧,像只发情的猴子一样冲出了工部大门。 “成了!道爷我又成了!” “哈哈哈,我要见太上皇!我要见太上皇!” “升官发财就在今日!哈哈哈哈……” 大安宫,三层小楼。 一楼的客厅里,摆着好几个冰鉴,凉气森森。 李渊正葛优瘫在沙发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 旁边,宇文昭仪正靠在软塌上吃葡萄,肚子已经显怀了,隆起一个小包。 张宝林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把团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宇文昭仪扇着风,眼神却时不时往那肚子上瞟,眼里满是羡慕。 第178章 皇爷爷!您要去哪呀? “太上皇!太上皇!” 公输木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守门的小扣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冲了进去! “大喜啊太上皇!” 公输木冲到李渊面前,举着那块银灰色的铁块,一脸的狂热。 “我弄出来了!” “温度!关键是温度!” “只要炉温够高,这铁水的品质就能上去!杂质就能烧没!” “您看这铁块,绝对没问题了!” “臣这就给您再弄个弹簧床!” 说到这儿,公输木兴奋过头了,完全没过脑子,扯着嗓子喊道: “这回用的全是这种纯铁水!” “保证结实!” “哪怕您再怎么折腾,哪怕您再怎么用力,也不会像上次那样——轰隆一声塌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正在吃葡萄的宇文昭仪,手一抖,葡萄掉在了地上。 小脸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李渊老脸一红,差点没被口水呛死。 “咳咳咳!” “这事儿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吗?” “朕不要面子的吗?!” 偷瞄了一眼宇文昭仪,见爱妃正羞愤欲死地瞪着他,心里那叫一个虚啊。 上次那是意外!纯属意外! “那个……木头啊。” 李渊打断了公输木的喋喋不休,板着脸说道。 “朕知道你很棒,既然弄出来了,那就好。” “至于做床……” 李渊和宇文昭仪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后怕。 “算了吧。” “你先把这铁用到刀剑上去,这天下未平,朕又怎该如此的贪图享乐?” 公输木一愣,有点失望。 “啊?不做床了?” “多好的铁啊……” 李渊点点头:“你看,你都说是好铁了,那这玩意就该先用在战场上!” “那,好吧,臣告退!”公输木挠挠头,抱着铁块,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 公输木走了,屋里的尴尬气氛还没散,宇文昭仪红着脸,扶着腰慢慢站起来。 “陛下,臣妾累了,先回屋歇着了。” 客厅里,只剩下了李渊和张宝林。 李渊刚想松口气,继续瘫着。 突然,感觉一道火辣辣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他。 李渊一扭头。 正对上张宝林那双水汪汪、却又带着几分幽怨和野性的眸子。 也不说话。 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 看得李渊心里直发毛。 “爱妃啊……” 李渊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 “那个……你这么看着朕干啥?” “朕脸上有花?” 张宝林咬了咬嘴唇。 突然站起身,一把扔掉手里的团扇,走到李渊面前,二话不说,直接伸出手,拉住了李渊的胳膊。 “陛下……” 声音软糯,听的李渊有点慌。 “咋……咋了?” “天黑了。”张宝林指着窗外大亮的天色:“咱是不是该做运动了。” 李渊懵了:“这时候?刚吃完午饭……” “不管。”张宝林整个人都蜷在了李渊怀里:“姐姐都有了,我也想要。” “陛下……” “您之前教臣妾的那些动作。” “臣妾都练熟了。” “您看看,外面天真的黑了……” “您不检查检查?” 李渊咽了口唾沫,露出一个视死如归……啊不,豪情万丈的笑容。 “好!” “既然爱妃有此雅兴。” “那朕……” “就舍命陪君子!” “走!” “回屋!” “做运动!” 从下午到晚上,三层小楼周围都识趣的没来人,这一夜,大安宫的灯火,熄得很晚。 那硬木床板,吱嘎吱嘎的也快塌了…… 一转眼过了半个月,眼看着就到了六月二十,大暑之日。 长安城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树叶子都被晒得打了卷。虽然宫里有冰鉴,但那种闷热是无孔不入的。 神通居,一楼大堂。 李神通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呼哧呼哧地扇着风,一脸的生无可恋。 身上那件新做的绸缎褂子敞着怀,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皇兄哎……” 李神通看着正如老僧入定般品茶的李渊,苦着脸哀嚎。 “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顺水物流的摊子铺得太大了!这才半年啊,从长安到洛阳,再到扬州,光是分号就开了三十多家,牛车马车加起来两千多辆!” “我都快被那帮掌柜的账本给埋了!”李神通把蒲扇往桌上一扔:“您倒是给我找个接班的人啊!封德彝他儿子一人也管不过来。” “我这把老骨头,本来是想跟着您在大安宫养老的,结果现在比在朝廷当官还累!” “每天一睁眼折子就堆满一楼了,一下楼就是:王爷,马料涨价了、王爷,船在黄河搁浅了……” “您不是说让我在这退休的么!!这怎么比没住进来的时候还累啊!” 李渊放下茶杯,看了看外面的天气,缩了缩脖子。 “行了,别嚎了。” “朕知道你辛苦。” “不过这顺水物流,是咱大安宫的钱袋子,也是将来应对天灾人祸的血管,非自家人不能信。” 说着,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热浪滚滚的校场,退了半步,又咬牙走了出去。 “朕还没亲眼去瞧过,正好,今天也没啥事,你也别在这儿嚎了。” 李渊勾了勾手指。 “走。” “带朕去转转。” 李神通一听太上皇要亲自视察,立马来了精神。 “得嘞!” “皇兄您请!我这就让人备车!” “不用备车。”李渊摆摆手,随手拿起顶草帽扣在头上:“就咱哥俩,溜达着去,动静小点,别让那四个老头知道了,不然又折腾人了。” 眼瞅着就要蹭到二道门门口了。 突然。 铛——铛——铛—— 下课的钟声敲响了。 紧接着,教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还没等李渊反应过来,一道粉色的身影就像出笼的小鸟一样,从里面蹿了出来。 “皇爷爷——!!!” 这一嗓子,清脆、响亮,直接把李渊给定在了原地。 僵硬地转过身,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张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老脸。 “哎哟……是丽质啊。” “嘘!小点声!你王夫子听见没?” 李丽质根本不管那套,三两步跑到李渊面前,一把抱住李渊的大腿,仰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皇爷爷!您要去哪呀?”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嘛!” “王夫子讲的那些什么之乎者也太没劲了,我都学过,我不想学这个了,我要跟皇爷爷玩!” 第179章 老子让你干客运,你说老子要造反! 李渊瞥了瞥,发现王珪没跟上来,刚想答应,却发现孙女身后,还拉着一个小尾巴。 那是个穿着淡青色襦裙的小姑娘,看起来比丽质还要小上一两岁,大概五六岁的光景。 生得眉清目秀,特别是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灵气。 明显是被李丽质强行拖出来的,一只小手死死攥着丽质的衣角,半个身子躲在丽质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李渊。 “咦?” 李渊愣了一下。 他蹲下身,盯着那个青衣小姑娘看了半天。 “这丫头,李雪雁是吧……” “哪家的闺女来着?” 李神通凑了过来。 “皇兄哎!您这记性……” “这丫头,是道宗家的!记得人小姑娘,记不住人爹……” 李渊一听,猛地一拍脑门。 “啪!” “噢——!”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这也怪不得朕啊!” “老弟你说说。” “咱们李家这几年,开枝散叶的。” “光是二郎那小子就生了一窝!” “再加上你们这帮兄弟、侄子……” “这大安宫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孩子加起来好几百号人!” “朕能记起来个屁啊!” “也就这丫头在学院上学了,不然朕连名字都不一定能叫出来。” 李神通看着两个丫头,又看了一眼李渊:“那现在咋整?咱还出去么?” 李渊点点头:“那就带着出去呗!这大热天的,把孩子关屋里听老学究念经,太折磨人!” 说着,一把抄起李丽质,把她架在了脖子上:“丽质坐稳咯!” 然后一脚踢在李神通屁股上。 “你!” “把那个小的抱上!” 李神通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身。 尽量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来,雪雁丫头,神通爷爷抱抱。” “咱们不听课了,咱们出去玩!” 一大一小两个老头。 各自带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趁着王珪还没追出来。 一溜烟地……溜出了大安宫。 长安城,烈日当空。 长安城南,芙蓉园边上的崇仁坊。 还没进坊门,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车马嘶鸣,跟菜场似的。 “皇兄……你看!” “顺水物流,总号!” 李渊抬头一看。 好家伙。 这哪是个铺子啊? 整个坊市,原本是被一道道坊墙隔开的,现在左半边的一大片区域,全被打通了。 原来的民房、铺面被推平或者改造,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库房和分拣场。 无数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汗巾的汉子,像工蚁一样穿梭其中。 “王爷!” “东家来了!” 刚走进大门,几个眼尖的管事和工头立马就把李神通给认出来了。 “快!给王爷让路!” “王爷您咋亲自来了?这地儿脏,别污了您的鞋!” 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上来,就要行礼。 李神通挺了挺那个圆滚滚的肚子,刚想摆摆手,把身边的大人物给这帮没眼力劲儿的家伙介绍一下。 “咳咳!” 李神通清了清嗓子,指着身边的李渊。 “都听好了!” “这位是……” 话还没说完。 “闭嘴。”李渊低喝了一声,腾出一只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这是你的产业。” “你是东家,你是王爷。” “又不是老子的东西。” 李渊颠了颠脖子上的李丽质,透着一股子嫌弃。 “别介绍了。” “看着他们磕头行礼还麻烦。” “这大热天的,一身臭汗跪地上,你也闻着舒服?” 李神通一缩脖子,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是是是,皇兄……李当家的说的是。” 转过头,对着那帮管事挥挥手,一脸的不耐烦。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该干嘛干嘛去!” “我就带家里亲戚随便转转,不用伺候!” “是!王爷!” …… 没有了那帮人的前呼后拥,自在多了。 “神通啊。” 李渊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排库房。 “这顺水物流……” “开了大半年了吧?” 李神通抱着李雪雁点了点头。 “从去年您退位的时候就成立的,还有一个来月就一年了。” “现在生意好得不得了!” “您看这流水,每天进出的车马都有几百辆!” 李渊没接这茬,环视了一圈。 诺大的场地上,除了偶尔能看到几车粮食、几车布匹之外。 剩下的。 几乎清一色的,全是黑压压的煤。 “大半个坊市全是煤……” 李渊看着李神通,摇了摇头。 “你这生意是做得热闹。” “但是……” “咱们这顺水物流,就是为了给长安城拉煤的?” 李神通一愣:“皇兄,这煤赚钱啊!” “现在全天下的百姓都认准了蜂窝煤,冬天取暖,夏天做饭,谁家离得开?” “这可是刚需啊!” 李渊叹了口气。 “刚需是刚需。” “但这玩意儿……笨重,利薄,还占地方。” “咱们建这么大的物流网,若是只用来运煤,那是杀鸡用牛刀。” “这产业结构,太单一了。” “要是哪天夏天不用煤了,或者是别的玩意代替了煤。” “你这顺水物流,是不是就得喝西北风去?” 李神通傻眼了,还真没想这么远,在他看来,只要每天有钱进账,那就行了。 “那……那咋整?” 李渊看着靠在李神通怀里的李雪雁,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单一?” “那就给它加点料。” “咱以后不仅运货,得让这顺水物流运点更值钱的东西。” “比如……” 李渊擦了擦汗,嘿嘿一笑。 “夏天运点冰块。” “平时没事,还可以拉人。” 崇仁坊顺水物流总号的库房阴影下,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李神通一听李渊嘴里蹦出拉人这俩字,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啪嗒。 手里的蒲扇掉地上了。 那张圆滚滚的胖脸瞬间煞白,连汗都吓没了。 猛地退后一步,压低了嗓音,声音颤抖。 “皇……皇兄……” “您……您这是要干啥?” “把人……运进长安?” 李神通咽了口唾沫,往皇宫方向瞟了一眼。 “您是不是……对二郎不满?” “咱们这是要……要在顺水物流里藏兵?效仿当年的……” 李渊正给李丽质擦汗呢,听见这话,动作一顿,一脸怪异地看着这个堂弟。 “不满二郎?” “朕现在在大安宫种花养草,没事炸炸虫子,逗逗孙女,逍遥自在得紧!” “哪个王八蛋告诉你朕对二郎不满了?” 李神通更懵了,带着哭腔说道: “那……那你怎么要把人运进长安?” “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说大安宫私蓄兵马,那是掉脑袋的大罪啊!” “咱们好不容易才有这安生日子过……” 李渊听不下去了,这大热天的,本来就燥,还得跟这榆木脑袋解释。 抬起腿,没怎么用力,一脚踹在了李神通的小腿肚子上。 “嗷!” 李神通惨叫一声,差点没跳起来。 “老子让你干客运!” “你说老子要造反!” 李渊指着李神通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么!” “朕要是想造反,靠你这个送快递的铺子?朕直接去玄武门喊一嗓子不比这快?!” 第180章 二郎都不敢这么干吧? 李神通抱着李雪雁,揉着小腿,一脸的委屈。 “客……客运?” 吧咂了一下嘴,喃喃自语: “那又是个啥?” “运客人的?” 李渊翻了个白眼,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 “废话!” “咱们现在的顺水物流,运的是煤,是粮,是死物!” “这叫货运!” “但是,这天底下,除了东西要动,人也要动啊!” “你想想,若是有个书生要进京赶考,若是有个商人要去洛阳谈生意,若是有个游子要回乡探亲。” “咱们顺水物流,既然有车,有马,有路线。” “为啥不能弄那种大号马车一样的车厢。” “固定时间发车,固定路线跑。” “谁想坐,买张票,咱们就把他舒舒服服地送到地儿!” 骑在李渊脖子上的李丽质,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姑娘晃荡着两条小腿,奶声奶气道: “皇爷爷!我知道!” “是不是那种大大的马车?” “要在里面放好多好多冰块!还要有软软的垫子!” “那样丽质出去玩就不会热啦!” 李神通怀里的李雪雁眨巴着大眼睛,怯生生地补了一句: “还……还要不颠。” “我爹带我坐马车……屁股疼。” 李渊一听,乐了。 “看见没!” “连孩子们都懂!” “以后啊,咱就按人头收费!” “从长安到洛阳,这一路上的吃喝拉撒,咱们全包了!” 李渊越说越兴奋,李神通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把李雪雁换了个手抱着,腾出一只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看着李渊那一脸快夸我天才的表情,长叹了一口气。 “皇兄哎……” “您这想法……听着是挺美。” “既能方便百姓,又能赚那票钱。” “可是……” 李神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生意……做不起来啊。” 李渊一愣:“为啥?这可是刚需!吃穿住行,这行可是大事。” “啥刚需啊。”李神通指了指坊市门口那两个正在盘查行人的武侯:“皇兄,您是太上皇,您出入自由。” “可您忘了这大唐的律法了?” “百姓出城,那都要过所,都要官府发的关引!” “这玩意儿难办得很!” “平日里,老百姓若是没事,谁闲得蛋疼往外跑?一不小心就被当成流民抓起来了!” “除了灾年大规模的流民逃荒,平日里哪有什么人需要长途运输的啊?” 李神通摊开手,开始给李渊算账。 “至于那些有过所的。” “要么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要么是行商的富户。” “这些人,要么家里有钱,自己就有马车,哪怕雇个驴车也比跟一堆人挤着强。” “要么就是苦哈哈的农夫,一辈子没出过县城。” “咱们造那什么大马车……” “造出来给谁坐?” “给鬼坐吗?” 李神通叹了口气,一脸这项目肯定黄的无奈。 “皇兄。” “除非您能让这全天下的百姓。” “想去哪……就能去哪。” “但这……” “连二郎都不敢这么干吧?一不小心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烈日西斜,李渊听完李神通这番关于过所和路引的科普,咂摸了一下嘴。 那股子要把大唐客运做大做强的热乎劲儿,立马凉透了。 这时候没有身份证联网,没有摄像头,若是真开了这长途客运,那流民、逃犯、细作还不满世界乱窜? 那时候,大唐的户籍制度一旦崩了,那这就是埋了个巨大的定时炸弹。 “也是。” 李渊把头上的草帽扶正,叹了口气。 “现在的户籍太死,路引太严。” “让人大规模地乱跑,确实是给朝廷添乱。” “算了,这项目,先搁置吧。” 李神通一听这就不用折腾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拿着蒲扇给自己猛扇了两下,感觉活过来了。 “皇兄圣明!” “咱们还是老老实实运煤、运粮稳当。” 李渊却没理他的马屁。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既然人运不了,那这庞大的物流网络,除了运煤,还得运点高附加值的东西啊。 “哎,神通啊。” “前些日子,朕跟二郎商量的那个买羊毛的计划。” “你知道不?” 李神通正逗怀里的李雪雁呢,闻言一脸懵逼,绿豆眼眨巴了两下。 “羊毛?买那玩意干啥?那玩意也能做羽绒服?” 李渊看着这一脸清澈愚蠢的堂弟,嘿嘿笑了笑。 “嘿!” “正好!” “既然你不知道,那今儿个咱们就好好唠唠!” 李渊看了看四周这乱糟糟的库房,又闻了闻那股子马粪味,皱了皱眉。 “这地儿不是谈事的地方。” “神通,你去!” “在这附近,找个最上档次的酒楼,要个雅间,要有冰块的!” “今儿个咱们不在宫里吃了,就在外头下馆子!” “顺便派个腿脚快的,去两仪殿把二郎给朕叫出来!咱们要把这顺水物流的摊子,往草原上铺!去拉羊!” 李神通刚要答应,骑在李渊脖子上的李丽质,一听下馆子三个字,眼睛瞬间亮得跟星星似的。 小姑娘两只手抱着李渊的脑门,兴奋道: “皇爷爷!皇爷爷!” “要去醉仙楼!” “咱们去醉仙楼好不好?” “我要吃那个水晶肘子!还要吃那个酸酸脆脆的醋芹!还有那个什么叫花鸡!” 李渊正乐呵呢,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丽质啊。”李渊眯着眼,语气听着挺温和:“皇爷爷记得……你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在深宫里待着。” “这醉仙楼……可是外头的酒楼。” “那御膳房可做不出这种江湖菜。” “你怎么知道那儿有水晶肘子?还知道醋芹?” 李丽质一愣,小脸瞬间白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两只小手绞着衣角,支支吾吾道: “我……我是听……听宫女姐姐说的!” “宫女?”李渊冷笑一声:“哪个宫女胆子这么大?敢给公主讲外头酒楼的菜谱?那是想馋死你吗?万一是个坏人,皇爷爷我回去可就要治罪了啊。” 李丽质毕竟是个孩子,没那么多心计,连忙解释道。 “不是坏人!不是坏人!” “是程家哥哥!” “是丑牛哥哥(程处默)和处亮哥哥!” “这学期查的没那么严了,他们就偷偷带进来了。” “他们说那是外头最好吃的!分给我们大家伙尝的!皇爷爷别打板子!那肘子真的很好吃嘛!” 第181章 镖局?又是个啥? 李渊听完。 愣了三秒。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宠溺和好笑。 “我就说嘛!” “除了那老流氓程知节的种,谁还能干出这等偷偷摸摸给皇子皇女带外卖的事儿来?” “这俩小子,路子够野啊!” “居然敢在大安宫搞走私?” 李神通在一旁听得直擦冷汗。 “皇兄……这……这要不要管管?” “毕竟外头的吃食,怕不干净……” 李渊看着李神通,给了他个眼神,站起身,拍了拍李丽质的头。 李神通瞬间会意,不再提这事,不过心里开始给程家两个小子默哀,惹谁不好,惹这个活阎王,连忙岔开话题:“既然丽质想吃。” “那咱们今儿个就去那个什么醉仙楼!” “尝尝那俩混小子偷摸带进来的水晶肘子,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味儿!” 李渊点点头:“神通!去叫人!” “让二郎换了便服赶紧滚过来买单!” “今儿个这顿饭,算他的!” 醉仙楼雅间内,几盆巨大的冰鉴正冒着丝丝凉气。 李渊坐在主位上,头上那顶破草帽已经摘了,手里拿着一只油光锃亮的水晶肘子,正用一把银质的小刀,细细地把肉切成小块,然后放到旁边李丽质的小碗里。 “来,丽质,尝尝这个皮,这可是美容养颜的。” “还有这个瘦肉,不塞牙。” 李丽质两只小腿晃荡着,嘴巴吃得油乎乎的,眼睛笑成了月牙。 “谢谢皇爷爷!真好吃!” 旁边,李雪雁也分到了一小碗,正小口小口地抿着,不如李丽质放得开,也吃得津津有味。 李神通则坐在一旁,一边拿着手帕擦汗,一边心疼地看着那满桌子的硬菜,小声嘀咕:“这醉仙楼的菜价是越来越贵了,这一顿怕是得顶我那个物流铺子半天的利润……” 正说着话呢,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李世民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儿臣,参见……” “行了行了,没那么多规矩。”李渊头都没抬,继续给李丽质切肉:“赶紧坐,菜都要凉了,还有,记得待会儿把账结了。” 李世民嘴角抽搐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拉开椅子坐下,长孙无忌没跟来,只有贴身太监无舌守在门外。 “父皇,您这……也太突然了。” 李世民看着满桌的狼藉,又看了看正埋头苦吃的两个小丫头,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丽质也在啊?还有……这是道宗家的雪雁?” 李丽质抬起头,满嘴流油地喊了一声:“阿耶!你也来吃肘子啦!” 李雪雁放下筷子,怯生生行礼:“参见陛下……” “免了免了。” 李世民摆摆手,看着那个正把一块最好的蹄筋夹给李丽质、又细心地拿帕子给她擦嘴的李渊。 那一瞬间,李世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看着李渊那熟练的动作,那种发自内心的宠溺笑容。 记忆里,父皇对他虽然也严厉,也慈爱,但那是君父对臣子,是父亲对儿子。 何曾有过这般细致入微的照顾? 父皇这是…… 李世民在心里暗叹一声。 真把丽质当成亲闺女在带了啊…… 不过转念一想,不能想不能想,再想丽质就成我妹了…… “愣着干啥?吃啊!” 李渊把一盘凉拌醋芹推到李世民面前。 “这玩意儿解腻,听说魏征那老小子就好这口,你也尝尝,去去火气。” 李世民看着那盘绿油油的芹菜,脸都绿了,讨厌吃芹菜,更讨厌魏征。 但这是父皇赐的菜,不吃不行。 “是……儿臣尝尝。” 李世民硬着头皮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两个小丫头毕竟年岁小,吃饱了就开始犯困,李渊让无舌把她们抱到隔壁的软榻上去歇息,还特意嘱咐要盖好毯子,别着凉。 等孩子们一走,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股子其乐融融的家庭聚会氛围散去,李渊端起茶杯,漱了漱口。 李世民放下了筷子,坐直了身子。 李神通也不擦汗了,把蒲扇往桌上一拍,神情严肃。 “二郎啊。”李渊开口了:“饭在哪都能吃,今儿个特意叫你来,是有点事想跟你说。” “儿臣猜到了。”李世民微微颔首:“这大热天的,若是无事,父皇也不会叫儿臣出来。” 说着,看了看李神通,疑惑道:“是不是父皇准备叫皇叔去草原上拉羊?” “算算日子,唐俭已经出使突厥个把月了,应该已经跟颉利见上面了。” “若是皇叔的车队能跟上,速度能快上不少!” 李渊赞许的点了点头:“猜的不错,有长进。” 李神通一脸懵逼地指着自己:“我……跟上?去哪?” 李渊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官府的漕运是运军粮的,动静太大,容易引起颉利警觉。” “民间的商队,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 “咱们需要一张网。” “一张覆盖整个北方,深入草原腹地的物流网!” 说着,李渊走到李神通面前,拍了拍他那圆滚滚的肩膀。 “神通啊。” “你的顺水物流,在关中那是做得风生水起。” “但那只是小打小闹。” “朕要你,把这个摊子,给朕铺开!” “铺到河东!铺到河北!铺到灵州!铺到突厥人的牙帐门口!” 李神通听得冷汗直流,连连摆手。 “皇兄!这……这这这玩大了吧?” “关中还好说,那是咱们的地盘。” “可是出了关,那是突厥人的草场啊!” “那帮蛮子杀人不眨眼!” “我的车队要是进去了,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再说了,我也没那么多人手啊!” 李世民也皱起了眉头:“父皇,皇叔说得在理。” “草原上盗匪横行,部落林立。” “若是没有军队护送,商队很难深入。” “可若是派军队护送,颉利肯定会翻脸。” “儿臣想的是羊拉来了在单于都护府交接就行,草原上咱们暂时先不进去。” 李渊摇了摇头。 “你俩啊,笨!” “谁说要派军队了?” “谁说商队就不能自己带刀了?” 走回桌边,拿起一根筷子,沾了沾酒水,在桌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镖局】 “镖局?”李世民和李神通异口同声地念了出来,一脸的茫然:“这又是个啥?” 第182章 先说好,我要四成利! 李渊坐下来。 “所谓镖局。” “你们可以理解为……带刀的物流。” “神通,你的顺水物流,现在只管运,不管保。” “以后。” “咱们成立一个分号,就叫——顺水镖局!” “这个镖局,不接散客,只接大单。” “专门负责押运咱们去草原换羊毛的物资,以及把羊和羊毛安全运回来!” 李神通苦着脸:“可是皇兄,保镖得有人啊!得有能打的人啊!我手底下都是些赶车的苦力,哪打得过突厥骑兵?” 李渊看向李世民。 “二郎。” “有没有老兵要退役的?” “还有前些年因伤退下来的那些府兵,日子过得都不咋样吧?” 李世民神色一黯。 “是。” “大唐连年征战,伤残老兵无数。” “朝廷虽然有抚恤,但那点钱……也就是饿不死。” “很多老兵回乡后,因为残疾干不了农活,日子过得很苦。” “这是朕……心头的一根刺啊。” 李渊一拍桌子。 “那朕今天,就帮你把这根刺给拔了!” “神通!” “你的顺水镖局,招人!” “只招这一类人!” “就是这些退役的、伤残的,只要还能动刀、或者是有实战经验的老兵!” “他们虽然身体残了,但那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杀人技巧,还在骨子里刻着呢!” “咱们给他们发高薪!给他们安家费!” “让他们把刀重新磨快了!” “这镖局,明面上是商队的护卫。” “实际上……” 李渊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就是一支……穿着便服的军队!” “一支明面上由神通出钱养着的……民兵!” 轰——!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 “父皇!” “此计……绝了!” “若是如此,既解决了老兵的生计问题,也安了军心。” “又能在不惊动颉利的情况下,把一支武装力量插进草原!”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二郎是懂了。” “李世民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好!好!好!” “父皇,这事儿儿臣全力支持!” “兵部那边,儿臣让李靖亲自去办!” “把那些最能打的、最忠诚的老兵名单,全部给皇叔送去!” “儿臣还可以暗中调拨一批军械!” “只要皇叔能把这架子搭起来!” 李神通此时也不喊苦了。 这哪里是什么镖局啊。 这分明就是让他李神通,成了这大唐第二支军队的大元帅啊! “皇兄!陛下!” “这活儿……我接了!” “不就是招人吗?不就是去草原吗?” “只要有兵,有刀,有钱!” “我李神通就算豁出这身肥肉,也把这顺水镖局给你们支棱起来!” “但是我先说好,我要四成利!” 李渊剔着牙,一脸看戏的表情靠在椅子上。 李世民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眉头紧锁,痛心疾首。 “皇叔!” “这羊吃人乃是国策!是为了拖垮突厥!是为了让大唐百姓冬天有衣穿、有肉吃!” “您怎么能张口就要四成利?!” “您这是在发国难财!是在喝百姓的血啊!” 李神通把那把破蒲扇拍得啪啪响,满脸的肥肉都在颤抖。 “陛下哎!”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是支持国策!” “可是国策它不喂马啊!” 李神通扳着手指头给李世民算账,唾沫星子横飞。 “这一路去草原,几千里地!” “人吃马嚼不要钱?车轱辘坏了不要钱?” “万一遇上大风沙,或者那是羊半道上病死了、跑了,这损耗算谁的?” “您让我就赚个辛苦钱?那我这顺水物流几千号兄弟喝西北风去啊?” “不行!少于四成,这活儿我不接!谁爱去谁去!” 李世民气得直拍桌子。 “四成?!” “那一斤羊毛运回来得卖多少钱?百姓还买得起吗?” “朕的意思是,这就是个保本的买卖!” “只许加一成的运费!剩下的都要让利于民!” “一成?!”李神通跳了起来:“一成连过路费都不够!陛下您这是要逼死亲叔叔啊!” “皇叔,这买卖是国策,不让您垫资就不错了。”李世民一咬牙,有些肉疼:“本钱,走朕的私帑!但是四成利太高,您就直接给个准话。” “要是还咬死四成利,朕不如直接让户部的人干了,无非就是多绕一道弯子。” 李神通眼珠子算了算,手指在桌下算的飞起。 “本钱你出了,我就没风险了。” “那我也不推脱,路上的损耗,我负责。” 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在李世民面前晃了晃。 “一车羊,或者一车羊毛。” “运回长安后,核算总价值。” “给我留二成利!” “这二成,足够我养活车队,还能有点赚头,但是赚的真不多。” “至于剩下的八成,抛开本金回笼,你这边多少也能赚一点。” 李世民心里盘算了一圈,点点头。 “朕收回本金就行,小赚的这笔钱,赚了没多少,不如去平抑物价,去收购更多的羊毛,去把这个羊吃人的计划转起来!如何?” “但是朕也有话要说了,皇叔,你下面的人要管好,要是被朕发现了其中有人手脚不干净,朕的刀可不认人。” “成!”李神通一拍大腿:“我下面的人,不敢贪墨,你放心就行!”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每笔赚的钱中,再掏个二成利出来支持你!” “我这一把年纪了,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日后住在大安宫,也得看你脸色行事,不懂事也不行。” 两人同时点头,又同时把目光看向李渊。 “皇兄/父皇,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李渊颔首。 “你们都把钱的事儿谈妥了,那天大的事也不叫事了啊。” “既然让朕说两句,朕就说说自己的一点看法。” “镖局成立,那武人的数量肯定不少,这群人的身份凭证得单独做。” 说到这,李渊瞥了一眼李神通:“而且,这群人不得轻易进城。” “要是在长安城闹出乱子了,影响朕养老了,朕第一个弄死你!” 第183章 李靖辞别 李世民突然惊醒过来,光顾着想政策和算钱了,竟然把长安的安危都扔到了一边。 若不是父皇点醒,至少是成千上万的兵力,放在枕头边上怕是都睡不好觉了,连忙补充道。 “是极是极,朕想的是,这群人,放的太近不好,放的太远也不好。” “不妨朕划出来一块地,就在蒲州渭水河岸附近,专门用来安置这群人。” “一来,距离长安不远,不过一日的脚程。” “二来,蒲州乃是北上的必经之地,也不会耽误行程。” “父皇觉得如何?” 李渊伸了个懒腰:“你俩没意见就行,问朕干啥?这利又不过大安宫的手。” “明日找个吉时,这顺水镖局,就正式立起来吧!” “顺水镖局……”李世民喃喃自语:“顺水推舟,送君入局,好名字!” “别磨叽了,天色不早了,孩子们还在隔壁睡着呢,咱散场吧。” 李渊说着,蹑手蹑脚走到了隔壁包厢,抱着李丽质,悄悄的下了楼。 李神通连忙抱着李雪雁跟上。 “父皇,今日您累了,实在不行让丽质回立政殿住,明日一早再给送到大安宫去,免得打扰您休息。”李世民小声提议道。 李渊看了看怀里的瓷娃娃,点了点头,自打宇文昭仪有身孕后,这孩子都没怎么在三层小楼住过。 这丫头起的太早了,确实不大适合放在三层小楼。 “明早记得把孩子送回来啊。” 身后无舌快走两步,从李渊和李神通手里接过两个孩子,轻轻放上了马车。 此时的大安宫,静谧无声。 唯有草丛里的蛐蛐在不知疲倦地叫唤。 回到三楼的主卧,李渊连洗澡的力气都没了,简单擦了一把脸,换上宽松的睡袍,一头栽倒在那张特制的硬板大床上。 “舒服……” 李渊长叹一声,闭上眼,准备去梦里跟周公下棋。 二楼。 张宝林的卧房窗户半开着,她没睡,正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根刚熄灭的蜡烛,眼神幽幽地盯着头顶的三楼阳台。 “凭什么姐姐能怀,我就不能?” 张宝林咬了咬红唇,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站起身,找了一身吊带亵衣换上,那身段在月光下显得凹凸有致。 酝酿了一下,蹑手蹑脚的朝着三楼走去,路过宇文昭仪卧房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确认这姐姐睡的正香呢,这才放心下来。 三楼卧房。 李渊刚迷迷糊糊地要睡着。 突然。 “呼——” 一阵带着夜来香气息的微风,从门外吹了进来。 紧接着。 一道黑影挡住了月光。 李渊猛地睁开眼,吓得一个哆嗦。 “谁?!” “陛下,是臣妾。” 声音软糯,又带着一丝热情似火。 “卧槽?!”李渊吓得往床里缩了缩,瞌睡虫瞬间跑光了:“爱妃?你怎么上来的?朕记得门锁了啊!” “陛下可能累了,记差了……” 张宝林欺身而上,直接钻进了被窝,那滚烫的身躯瞬间贴上了李渊冰凉的皮肤。 “臣妾……想要个孩子。” 李渊咽了口唾沫,一脸的苦涩。 “不是……宝林啊。” “朕今儿个真的很累……” “要不,改日?” “好啊好啊……”张宝林环着李渊,鼻息打在他颈窝,痒痒的。 “行吧……”李渊认命地闭上了眼,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既然爱妃有此雅兴。” “那朕这把老骨头……” “就再加个班吧!” …… 次日,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知了还没开始叫。 李渊顶着一双熊猫眼,打了个哈欠。 “宝林啊,这天都亮了……” 张宝林策马奔腾:“陛下,快了……” “一会儿臣妾这就去给您端参汤。” 李渊摆摆手,声音沙哑。 “别……别端参汤了。” “给朕来碗稀粥就行。” “这身子骨,虚不受补啊。” 正说着呢。 楼下传来了小扣子的声音。 “陛下!卫国公李靖求见!” 李渊一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才刚过辰时,揉了揉眉心,朝着楼下吼了一声。 “叫他先去校场上跟薛万彻玩,半个时辰后再来!” “朕还没洗漱呢。” 张宝林加快了动作:“陛下,一会妾身给您打水洗漱……!” …… 一楼小院。 李靖今日穿了一身戎装,没有披甲,身旁,放着一个不大的行囊。 李渊扶着楼梯扶手,慢慢悠悠地走下来。每走一步,老腰都抗议一下。 “药师啊。” 李渊在李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示意不用行礼。 “坐。” “这么一大早就来了?” 李靖坐下,腰杆依旧笔直,眉宇间比前些日子刚回来时,多了几分从容。 “回太上皇。” “边关不可一日无帅。” “灵州那边,虽然突厥暂时没动静,但臣这心里总悬着。” 李靖看了一眼李渊,眼神中带着一丝感激。 “昨夜陛下连夜传召臣入宫。” “把顺水镖局和老兵安置的事儿,跟臣交了底。” “臣……激动得一宿没睡。” 说到这儿,李靖这个铁血汉子,眼圈有些发红,站起身,对着李渊深深一拜。 “太上皇!” “臣替那些伤残的老兵,替那些百战余生的兄弟。” “谢太上皇活命之恩!” 李渊虚扶了一把。 “行了。” “别整这套虚的。” “朕也是为了大唐的生意。” “他们给朕护镖,朕给他们发钱,公平交易。” 李渊指了指茶壶,李靖赶紧上前给李渊倒茶。 “药师啊。”李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这次回去,你的任务怕是要重了不少。” 李靖点点头,应了一声。 “臣明白!” “这把刀子是软的,得防着北边那群狼崽子狗急跳墙……” 两人就这么在小院里,一壶清茶,聊了许久。 从镖局的路线规划,到草原各个部落的势力分布。 一老一少,越聊越投机。 日头渐渐升高。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晌午。 小扣子上来请示:“太上皇,午膳备好了,今儿个刘大勺做了葱爆羊肉,还有羊肉泡馍。” 李渊一拍大腿。 “好!” “药师,别走了。” “就在这儿吃!” “这羊肉泡馍,吃了抗饿,正好给你路上垫垫底。” 李靖也不推辞,爽朗一笑。 “那臣就厚颜叨扰了!” “早就听说大安宫的菜色是一绝,太上皇不嫌臣烦就行……” …… 午饭摆在了一楼的餐厅。 没有君臣的繁文缛节,就俩人,对着一大盆喷香的葱爆羊肉,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还有几碟子糖蒜。 李渊吃得满头大汗,大热天的,一勺下去,整个人的毛孔都开了。 李靖更是吃得豪迈,一大碗泡馍,三两下就下了肚。 “痛快!” 李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 “太上皇。” “臣这一去。” “怕是又要经年累月才能回来了。” 李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了远处的校场上。 那里。 正是午休时间。 李德謇和李德奖两兄弟,正跟程处默他们蹲在树荫下,一人手里拿着个馍,一边啃一边在那比划着什么,笑得没心没肺。 李靖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那两个兔崽子……” “在大安宫,臣放心。” “臣看他们比在家里黑了,也壮了。” “以前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现在……” 李靖笑了笑。 “现在倒是有点野性了。” 李渊夹了一筷子糖蒜,嘎嘣嘎嘣地嚼着,转过头,看着一校场的孩子,轻轻一笑。 “放心吧。” “朕看着呢。” “这群孩子,日后在薛万彻这练出来了之后,还得给送到你那边疆去练练呢。” 李靖点了点头,站起身,最后一口汤下肚,提起行囊,再次对着李渊深深一拜。 “太上皇。” “保重龙体。” “待到突厥灭国之日。” “臣……” “再来给您牵马坠蹬!” 李渊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 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 “别死了。” “这大安宫,薛家兄弟还等着喝你那一杯庆功酒呢。” PS:小作者今日实在是赶不出来稿子了,明天把今天欠的一章给补上 第184章 唐俭出使突厥 六月下旬,塞外的风,带着一股子干瘪的燥热,刮在脸上带刺,生疼。 阴山脚下,定襄城,蛰伏在枯黄草原上,往来基本见不到什么牧民。 草原上的日子,比中原还要难熬。 去年的白灾冻死了一大批牛羊,今年的旱灾又让牧草大面积枯黄。 颉利可汗坐在金帐里,每天听到的汇报,除了哪里的部族又饿死了人,就是侄子突利又在东边抢地盘。 就在这时候,大唐的使臣,到了。 此时,唐俭正坐在一辆没有减震的破马车里,被坑洼颠得七荤八素。 “哎哟……我的老腰……” “这破地方……也不知道修修路……” “长安周围都全铺上了水泥路,这破地方真难受……” 唐俭扶着车厢,脸色惨白,一边干呕一边在心里骂娘。 马车停在金帐外的那一瞬,唐俭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掀开车帘,走下马车的那一刻,那个晕车干呕的小老头不见了,嘴角挂上了一抹看透了一切、带着三分讥诮三分亲热三分高高在上的标志性微笑。 “大唐使臣唐俭,奉大唐皇帝陛下之命,特来拜会颉利大可汗!” 唐俭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金帐内,颉利可汗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弯刀,眼神阴鸷地盯着走进来的唐俭。 两旁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突厥金狼卫,一个个手按弯刀,眼神凶狠。 颉利没有赐座,没有回礼,冷冷地看着唐俭。 “你这使臣。”颉利开口了,声音低沉,“渭水之战才过去没多久,你们大唐皇帝不忙着在长安城里修宫殿,派你跑到这荒凉的草原来干什么?” “莫不是……”颉利眼中杀机一闪,“莫不是你们大唐想来撕毁盟约,跟本汗开战?!” 锵——! 随着颉利的话音落下,两旁的金狼卫齐刷刷地拔出了一半的弯刀,刀光刺眼。 面对下马威,唐俭仰着头,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极度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 这笑声在压抑的金帐里,显得尤为刺耳。 颉利眉头一皱,握着弯刀的手紧了紧:“你笑什么?!” 唐俭猛地收住笑声,上前一步,直视着颉利的眼睛。 “我笑大可汗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我大唐若是想开战,来的就不是我唐俭,而是十万铁骑了!我今天来,是来给大可汗送救命的粮食来的!” “救命的粮食?”颉利一愣,双眼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唐俭,眼底写满了狐疑:“谁不知道你们关中今年大旱?比起草原还要严重不少吧。” “如今你们大唐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有粮食送给本汗?” 唐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怕你怀疑,就怕你不接茬。 “大可汗果然是明察秋毫!”唐俭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表情,“没错,我们大唐确实旱了。” “但是!大可汗有所不知啊,天灾归天灾,但我大唐太上皇,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梦见草原长生天下凡,赐下了一种仙家行军粮!” 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大可汗请看!此粮名为飞黄腾达!只要吃上这么一小块,就能抵得上普通士兵吃三大碗干饭!关键是,它抗饿!长力气!” 金帐里的突厥将领们,包括颉利身边的汉人谋士赵德言,伸长了脖子。 颉利冷笑一声:“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里面是不是掺了鹤顶红?” 唐俭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掰下一大块,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大可汗,外臣这条命虽然不值钱,但也犯不着在这儿给您试毒吧?”唐俭咽下虫饼,张开嘴让颉利看了看。 赵德言心领神会,走上前,用银针扎了扎,又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睛猛地亮了。 “大可汗!”赵德言快步走回颉利身边,压低了声音,“无毒!而且此物极咸!蕴含大量盐分!还有一种浓郁的肉香和油脂香!确实是绝佳的行军干粮!” 颉利听完,心头猛地一跳,亲自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酥脆的口感伴随着强烈的咸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颉利的身体微微前倾,“可是,你这使者当我是傻子么?” “如此神物,你们大唐自己留着当军粮不好吗?为什么要送到草原上来?你们皇帝,到底想要什么?!” 戏肉来了,唐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大可汗啊,您以为我们想给您送这等神物吗?若不是太上皇他老人家发了话,陛下才舍不得拿出来呢!” “您也知道,我们太上皇如今退位了,住在大安宫里。这人老了啊,就怕冷。” “也不知从哪本古书上看来的,说这世上最保暖的东西,是羊毛!” “而且这股风气,已经在长安城的王公贵族里传开了,都在比拼谁家的羊毛垫子厚,谁家的羊毛衣服软!” “可是咱们中原的羊,大多是用来吃的,羊毛又短又硬。我们陛下就说了,草原上的羊毛比中原的好,尤其是贴着肚皮的绒毛!” “再加上这神物太上皇说了,是做梦梦到了长生天赐下的,您也知道,我们陛下是个大孝子。” “为了满足太上皇,这才忍痛割爱,拿出了这等仙家行军粮!陛下说了,只要大可汗愿意跟我们大唐交易……” 唐俭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 “第一,我们要羊毛。一斤羊毛,换二两神粮!” “第二,我们要羊肉。一斤羊肉,换一斤半神粮!” “第三,若是活蹦乱跳的整头活羊,咱们连皮带骨头一起算,一斤活羊,换一斤神粮!” 三个条件一出,金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德言的眼睛都直了。 一斤羊肉换一斤半这种蕴含盐巴和油脂的神粮?这对于缺盐少粮的草原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羊毛剪了还能长,这简直就是白捡粮食啊! 颉利没有立刻答应,狐狸眼死死地盯着唐俭,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买卖太划算了……划算得让本汗心里发毛!) (大唐皇帝真的是为了尽孝?还是想用这神粮,掏空我草原的牛羊根基?) (可是,若是本汗不答应,如今草原大旱,冬天再来场白灾,部族里怕是要饿死一半人!而且那羊毛,确实对我们来说一文不值……) 第185章 单开族谱的机会来了! 颉利半信半疑,心中权衡利弊,却始终不敢轻易下决断。 草原王庭内部派系林立,若是贸然答应这种规模的通商,万一是个圈套,那些首领们肯定会借机发难。 尤其是去年,本来带着人想去敲李二一笔的,谁知道被人像撵狗一样撵回来了…… “唐大人。”颉利缓缓靠在虎皮椅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们大唐陛下的孝心,本汗很感动。这神粮,本汗也确实觉得不错。但是……” 颉利话锋一转:“这交易的数额太大,事关整个草原的生计。本汗虽然是大可汗,但也得体恤下情。此事,本汗还需要召集各大部族的头领,包括阿史那家族的长老们,一起商量商量。” 唐俭心里咯噔一下,强压不爽,大度地一挥手。 “这是自然!大可汗行事稳重,外臣佩服。既然如此,那外臣就静候佳音了。” 说完,唐俭拱了拱手,看了一眼这阴森的金帐,摇了摇头: “大可汗,外臣这把老骨头,实在受不了草原上的风寒。” “外臣就先回单于都护府等着了。大可汗商量出结果了,派人来知会一声便是。不过……” “大可汗可得快着点,外臣能等得起,可是太上皇等不起,外臣只能在这待上十日,若是十日还没结果,外臣只能去东边找突利可汗了。” “反正太上皇只想吃羊肉弄羊毛,可不管外臣从哪弄来的。” 颉利眼角猛地一抽,咬着牙说道:“使节慢走,本汗定会尽快给个答复。” …… 出了金帐,唐俭爬上马车。 直到马车驶出突厥王庭十几里地,唐俭才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车厢里,浑身上下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娘的……在陛下面前装大了,这群蛮子长得真吓人啊。” “早知道不来了,要是魏征那老东西来就好了,脾气一上来说不定脑袋就留在这了,日后没人弹劾本大人了……” 唐俭抹了一把汗,催促车夫快马加鞭,一路狂奔回了大唐边境的单于都护府。 一直到天色黑透才到了单于都护府,唐俭悬着的心这才算放回肚子里。 一天。 两天。 三天。 突厥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唐俭每日都亲自在城墙上转来转去,眺望北方。 “这颉利老儿不会是看破了这计策,打算直接翻脸吧?” “我话都放出去了,要是没完成回去不得被骂死啊。” “再等三天,不来我就得去东边看看突利好不好忽悠了,总不能在这破地方一直等着吧。” 第四天,突厥的使者没等来,单于都护府的南边,却突然扬起了一阵漫天的尘土。 守城的将士立刻吹响了号角,唐俭也慌慌张张地跑上城头。 只见地平线上,一面面赤红色的大唐军旗迎风招展。 奇怪的是,这支队伍怎么看着老弱病残的? 唐俭在城头上定睛一看,更是疑惑。 “李……李靖?!” “这老小子不是回长安了吗?怎么跑到单于都护府来了?!这老小子换防了?不去灵州了?” 城门大开。 李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城楼,看到一脸见鬼表情的唐俭,严肃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茂约兄,别来无恙啊?”李靖拱了拱手。 “药师,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啊?”唐俭指着城外那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前些日子不是才回长安么?怎么跑这来了?” 李靖嘿嘿一笑:“茂约兄,你在这儿忽悠颉利,太上皇和陛下在长安也没闲着。” “这支车队,都是些老兵,日后就是顺水镖局的人了,我先带来了,等着你把羊骗到手了,这群人拉回长安。” “顺水镖局?”唐俭挠了挠头:“干啥的?看着像退下的老兵啊,这些人能干啥?” “茂约兄,你离京早,不知道长安城里如今的变化。”李靖的眼神里闪着一种罕见的狂热。 “这群人,全是从我大唐各路军中退下来的百战老兵!” “有断了胳膊的,有瞎了一只眼的,但只要还能拿得动刀,全被淮安王李神通给招进了镖局!” “太上皇说了,这叫寓兵于商!” “明面上,是来草原收羊毛的商队护卫,暗地里,就是深入草原的一把刀!” “只要北边那群蛮子敢动歪心思,这群老兵拔出横刀,就能教他们怎么做人!” “若是遇到大股敌军,我灵州的数万铁骑,就会以保护大唐商贾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杀入草原!” “进可攻,退可防,哪怕草原这群蛮子没那个心思,咱们一旦要动手,草原各地都有咱们的人。” 唐俭的脑子一瞬宕机了,呆呆地看着李靖,又转头看向城外那支沉默却透着冲天杀气的庞大车队。 过了许久,激动的跳起来一拍大腿。 “好!好!好!” “这计谋,就是明着来啊!不怕他颉利老儿动手,就怕他不动手!” “要是不让人进,就是撕毁盟约,也可以光明正大的打,要是让进,三年,不,两年!整个草原上就能全是咱大唐将士!” “哈哈哈哈,厉害!不愧是太上皇,这计谋!狠!真他娘的狠!日后我大唐绝不比那强汉差!” “这次老子唐茂约要是还不能把颉利那老狐狸给扒下一层皮来,我这鸿胪寺卿的名字倒过来写!” “哈哈哈,老子要是死在那金帐!也算是师出有名了!单开族谱的机会来了!” 李靖挑了挑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茂约兄,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我在暗处,你在明处。” “咱们文武合璧,把这草原的羊毛,给它薅秃咯!” “你要是死在了那金帐,来日某定给你在于都斤山最高的地方立个碑!” 远在长安大安宫的李渊突然打了个喷嚏:“哎哟卧槽,感冒了?不行,得去找太医看看,爱妃正怀着呢。” 与此同时,阴山脚下,突厥金帐。 颉利可汗并没有闲着。 唐俭走后,立刻召集了几个绝对忠诚、且部族实力最强的首领,以及汉人谋士赵德言,在金帐内展开了一场关乎突厥未来的密谋。 金帐内,那几块从唐俭那里拿来的飞黄腾达压缩虫饼,被切成了几十个小块,摆在正中央的银盘里。 第186章 药师,鱼咬钩了! “大可汗,这……这真的是大唐送来的干粮?” 一个满脸横肉的部族首领嚼着嘴里那块咸香酥脆的虫饼,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味道……绝了!比咱们那又干又硬的肉干强了一百倍!” “关键是吃了真管饱啊!” 其他几个首领也纷纷点头,眼神中贪婪的火光根本掩饰不住。 草原人最实在。 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就是天神。 如今草原大旱,牛羊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瘦,再这么下去,冬天一到,不用大唐打过来,自己就得饿死一半。 颉利靠在虎皮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 “赵德言,你算算。” “若是咱们跟大唐做这笔买卖,划算吗?” 赵德言早就腹稿打好,立刻上前一步。 “大可汗,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 “往年咱们草原遭灾,为了活命,大可汗只能带着勇士们去南边打草谷。” “可是,成本有多高?要死人!要消耗战马!” “而且现在大唐的皇帝是李世民,那可是杀兄逼父的狠人,咱都一路打到渭水了,又被撵回来了,若是日后再去打草谷,必定结仇!” “可是现在呢?咱们有个名正言顺的通商机会,趁着现在大唐军队还没彻底缓过劲来,咱们不妨用羊毛羊肉去掏空大唐家底。” 赵德言一指桌上的虫饼,嘿嘿一笑。 “大唐那老糊涂,那么多金银珠宝不喜欢,喜欢什么羊毛!” “羊毛是什么?在咱们草原上,那是随风刮都没人要的废料!” “一斤羊毛,就能换二两这种神粮!” “咱们十万勇士,每个人剪几只羊的羊毛,就能换回堆积如山的军粮!” “不用死人,不用打仗,用一堆废毛,换大唐的精粮!” “这笔买卖若是做成了,不仅能度过今年的旱灾,甚至还能囤积起海量的粮草!” “到时候,咱手里有粮,突利那个小儿拿什么跟您争?您就是这草原上,真正的霸主!” “按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十年,咱们再南下一次,上次只打到了渭水,十年后,咱们坐在长安那皇位上,整个天下都是咱们的了!” 这番话,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颉利和在场所有首领心中的贪婪。 抢劫还要拼命,这剪羊毛换粮食,岂不是白嫖大唐的国力?若是粮满仓十年…… “好!”一个急性子的首领猛地站了起来:“大可汗!既然这李二是个傻子,那咱就成全他!” “我那部族里,别的不多,羊毛多的是!我这就回去让人把羊都剃光了!” 颉利抬起手,压下了众人的激动。 “慢着,大唐虽然富庶,但这神粮的产量必定有限。” “李二也不是个傻子,既然敢开出条件,就说明他们是真想要羊毛和羊。” “咱们若是全拿羊毛去换,大唐万一觉得亏了,断了交易怎么办?” “告诉下面的人。” “换!必须要换!” “这飞黄腾达,本汗全都要!” “但是,为了稳住大唐,咱们不能只给羊毛。” “咱们定个规矩!” “这次交易,六成用羊毛换,四成用活羊换!” “那些病恹恹的、老掉牙的、眼看熬不过这个冬天的活羊,全都给本汗拉出来!” “拿那些快死的羊,去换大唐的精粮!” “一斤换一斤,咱们怎么算都不亏!” “但是,大唐现在也受灾了,若是他们拿不出那么些粮食,用些什么布匹和精盐来换,也行!” 众首领一听,顿时恍然大悟,纷纷竖起大拇指。 “大可汗英明!” “拿快饿死的羊去换军粮和布匹精盐,大可汗此计,绝了!” 颉利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 “来人!” “立刻派使者去单于都护府!” “告诉唐俭!” “他的条件,本汗答应了!” “让他准备好粮食,来草原提货!” …… 单于都护府,唐俭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知道了城外有李靖,有数千百战老卒撑腰,灵州还有大军守着,底气足得能把天捅个窟窿。 每天就是喝喝茶,听听曲,偶尔去城墙上看看那威风凛凛的顺水镖局车队,心情大好。 一直到第八天,突厥的使者骑着快马,风尘仆仆地冲进了单于都护府,递上了颉利可汗的国书。 唐俭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接过国书,扫了两眼。 “嗯。” (成了!) (颉利这头老狼,终于还是没忍住这块肥肉的诱惑,咬钩了!) 使者恭敬地弯着腰。 “使节大人,我家大可汗已经与各部首领商议妥当。” “大可汗愿以突厥的诚意,与大唐互市。” “大可汗定在三天后,于阴山南麓的白道口,与大唐商队碰头。” “届时,各部族的羊毛和活羊,都会如数运到!” 唐俭微微颔首,放下国书。 “回去告诉大可汗,大唐的诚意,已经在城外候着了。” “三天后,白道口见!” 打发走了突厥使者,唐俭立刻让人把李靖从军营里请了过来。 “药师,鱼咬钩了!” “三天后,白道口。” “颉利答应了六成羊毛,四成活羊。” 李靖看着国书,眉头微微一皱。 “白道口?地势开阔,易攻难守,若是颉利想黑吃黑,你很容易被骑兵包围。” 唐俭冷笑一声:“他要是有种,就杀了我!”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杀了我,你李靖就有出兵的借口了!” “到时候,还用换?草原上的羊都是咱们的!” 虽猖狂,看向李靖时,语气又变得有些郑重。 “药师,三天后的会面,你不能出面,咱俩同时写个折子回长安,要是我唐俭死在了草原,你一定要说服陛下出兵,不能让我白死了。” 李靖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白道口的位置重重一点。 “茂约兄,你放心带着出使团去赴约。” “我明日便回灵州,到时候会带兵去草原上拉练一番,你放心,死不了,等着到时候我还得来找你一趟,咱喝个庆功酒你再回长安!!” 唐俭闻言,哈哈大笑。 “有大唐军神亲自给我当护卫,我唐茂约这辈子,值了!” 第187章 告辞! 三天后。 阴山南麓,白道口。 这原本是当年大汉与匈奴厮杀的战场,如今疾风劲草,割在脸上生疼。 唐俭穿着一身鸿胪寺卿朝服,坐着马车,带着几十个随从和几辆装满样品的马车,孤零零地来到了这片开阔地。 对面。 突厥人的阵仗,大得吓人。 几千名突厥骑兵严阵以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毡帐,毡帐前,堆积如山的羊毛,散发着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膻味。 羊毛堆旁边,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活羊! 唐俭下了马车,眯着眼睛往前一看,代表突厥出面的,是颉利的心腹大将——阿史那思摩。 “这老狐狸,果然没敢露面。” “不对,怎么这么多羊,这玩意得用多少虫饼换啊!” 唐俭心头一惊,不过此刻已经不是想这么多的时候,强压住心神。 阿史那思摩大步走上前来,看着唐俭身后那孤零零的几辆马车,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唐大人!”阿史那思摩敷衍地拱了拱手,“我们大可汗的诚意,都在这里了!十万斤羊毛!两万头活羊!按照大可汗定下的规矩,六成羊毛,四成活羊。” 思摩伸长了脖子往唐俭身后看:“你们大唐的粮食呢?难道就这几辆破车?这连塞牙缝都不够啊!” 唐俭拳头在袖子里紧握,顿了片刻,没有理会质问,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到了那一座座羊山面前。 看了一眼那些羊毛,上面沾满了泥巴、草根,甚至还有干结的羊粪。 接着,走到那群活羊面前。 这一看,唐俭的眼皮子猛地一跳,两万头活羊,全是些老弱病残! “好家伙……”唐俭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比老子还黑心!” “突厥人这是在清库存啊!把那些眼看着熬不过这个冬天、留着也是浪费草料的病羊、老羊,全都一股脑地塞过来了!” “还好我说的是一斤羊换一斤虫饼,要是真用五斤换,大唐的蝗虫都得绝种。” “不对,现在可是六月下旬了!蝗灾该快过季了!就算把地皮刮地三尺,也炸不出那么多虫子了啊!” 唐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转过身,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头快要饿死的老羊身上。 “阿史那思摩!” “这就是你们大可汗的诚意?!” “拿一堆满是泥巴和粪便的烂羊毛,拿一群站都站不稳、半截身子入土的病羊!” “来换我大唐太上皇的心头好?来换我大唐皇帝的救命精粮?” “你们这是把大唐当成收破烂的了,还是觉得我大唐的刀不利了?!” “若是不想换,就直说,浪费老子八天时间,八天时间,买你命都够了!” 阿史那思摩被唐俭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给弄得一愣,随后脸色一沉,手按在了刀柄上。 “唐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这羊毛就是草原上的羊毛,这羊也是出气儿的活羊!” “草原大旱,羊瘦了点也正常!难道大唐想出尔反尔?!” 随着思摩的动作,几千名突厥骑兵齐刷刷地举起了长矛,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唐俭孤身一人站在几千铁骑面前,冷笑一声,掸了掸官服上的灰尘。 “出尔反尔?那是你们突厥人爱干的事!” “我大唐既然答应了换,这羊,这毛,我大唐捏着鼻子认了!” “但是你把我当傻子了?有种杀了我啊!” 唐俭伸出指头,按在最近的矛头上,往自己脖子上比量了一下:“现在杀了我,算你们有卵蛋。” 阿史那思摩忍着怒气,挥了挥手,数千骑兵的长矛同时放了下去,挤出一个笑道:“使节大人,咱这不是做交易么,东西,就是这么些东西。” “现在别说是我们王帐这边了,你就算是去突利那边,也是这么些东西,你大唐遭灾了,我草原日子也不好过。” “买卖不成仁义在,或者您觉得这羊不行,那就说个方案,我再回去汇报大汗。” 唐俭见长矛放下,气焰愈发嚣张。 “我实话告诉你,这仙家行军粮炼制极为不易,需要七七四十九天!” “如今大唐存货不多,若是全拿神粮来换你们这些病羊,大唐换不起,也不想换!” 阿史那思摩一听急了:“唐俭!你敢耍我?没有粮食,我们吃饱了撑的剪这么多羊毛?!” “谁说没有粮食了?”唐俭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擦嘴布,在思摩面前晃了晃。 “这是啥?”思摩皱着眉问道。 “这叫大唐粗麻布。”唐俭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思摩将军,你们草原人一到了冬天,就只能裹着死羊皮,冻死的人不计其数吧?” “我大唐陛下仁慈!体恤你们突厥部族过冬艰难。” “这粗麻布,乃是我大唐极其坚韧、耐寒的布料!在长安城里,那是千金难求的抢手货!” 唐俭看着思摩,一字一句道: “既然你们用次品羊毛和病羊来糊弄咱们。” “那我大唐的条件也变了!” “交易的东西,必须是一半飞黄腾达神粮,一半大唐粗麻布衣裳!” 阿史那思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汗说了可以换其他东西,也没说一下就用一半啊。 “不行!我们大可汗只要粮食!我们要这破布有什么用!” “破布?”唐俭脸色一冷,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鄙夷:“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这满地的烂羊毛,在你们草原上连擦屁股都嫌扎人!这些病羊,就算我们大唐不要,最多再过半个月,也会饿死在草场上!” “你们拿一堆废品,换走了我大唐一半的救命神粮,还能换回去让你们族人冬天冻不死的麻布衣裳!” “你们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唐俭一甩袖子,作势就要上马车。 “既然思摩将军觉得这麻布是破布,那这买卖,今天就此作罢!” “我唐某人这就回单于都护府!” “你们,就留着这些烂羊毛和病羊,在这草原上等冬天饿死、冻死吧!” “告辞!” 这欲擒故纵的一招,直接打在了阿史那思摩的七寸上。 他可是接了颉利的死命令,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带东西回去。 颉利可是把周围几个大部族的羊毛都给搜刮来了,若是今天交易黄了,颉利的面子往哪搁?那些饿着肚子的部族首领能生撕了他! 而且唐俭说得对,这些羊反正也快死了,换一半粮食回来,那也是血赚啊!有布料做衣服,总比冻死强。 第188章 回去老子要骑在魏征头上拉屎!【加更1】 “哎!唐大人留步!留步!” 阿史那思摩赶紧上前,拦住唐俭的马车,那桀骜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唐大人息怒,息怒啊!” “咱们这是做买卖嘛,有事好商量!” “一半神粮,一半麻布……就一半神粮,一半麻布!”阿史那思摩还想最后挣扎一下。 “对了,还有斤两上,也要改一改!”唐俭站在马车上,斩钉截铁道:“二斤羊毛二两粮!两斤活羊一斤粮!” “老子要是早知道都是这些破烂玩意,都懒得跑这一趟,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你们若是不愿,现在就滚!” 阿史那思摩挠了挠下巴,转头看向军阵中,见到一个人影轻轻点了点头,松了口气:“好……好!” “就依唐大人所言!” “一半神粮,一半麻布!绝不讨价还价!斤两也改了。” 随着阿史那思摩的一声令下,几千名突厥骑兵收起了武器,开始苦哈哈地给羊毛和病羊分类。 唐俭站在风中,看着正在忙碌的突厥人,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隐蔽的笑:“对了,我还有个条件!” 阿史那思摩一愣,抬头看着唐俭,眼底满是茫然:“唐大人还有什么条件?” 唐俭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就写好的绢帛,伸出两根指头:“第一,日后我大唐商队会不定期的来草原上收羊毛和活羊,你们要放行,不得阻拦。” “你们放心,不会为难你们,收了的东西会拉到王帐去,清点数量再交易。” “第二,日后若还有交易,无论是你们,还是我们,双方每次交易,都要根据成色定价。” “若是今日都拉来的是活蹦乱跳的羊,我也不至于压价,这条是保证咱们两方都能赚。” 赵德言从人群里跳了出来:“不行,若是日后大唐往草原上放将士,岂不是乱了!” “哟,这谁啊,这不是草原上的赵大人么?怎么?没事还跟着操练一下?”唐俭嗤笑一声:“放将士?赵大人信不信,我一声令下,灵州那边万骑用不了两个时辰就能杀到你们王帐去?” “你怎敢保证?”赵德言咬牙道。 唐俭朝着后方使节团招了招手,一个断了半个胳膊的汉子走了出来。 “赵大人,你是个汉人,应该知道这天残之人谋生有多难吧!” “当今陛下有好生之德,给这群人找个谋生的途径,你就说行不行吧,要是不行,我转头就走,绝不多留。” 赵德言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汉子,右臂从手肘处以下的袖子空荡荡的,虽然腰间挂着把横刀,但看着就没什么战斗力。 “都是这种人?” 唐俭点点头,又摇摇头:“大部分都是,不过也有完好的。” 说着,指了指漫山遍野的羊群:“就跟这群羊一样,都是些老弱病残的,到时候你们也能派人来检查,但凡我唐俭有一句话骗你了,天打五雷轰。” 赵德言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抓羊的队伍,叹了口气:“行,那就依你所言,不过我们也有要求。” “若是发现商队里有将士,交易随时可以取消。” “随你。”唐俭顺着赵德言的目光看向突厥骑兵队伍,轻轻一笑。 (这一刀,宰下去了!) (陛下,太上皇,这空手套白狼的买卖,臣给谈下来了!) 赵德言看了看唐俭身后:“条件都答应了,不知唐大人的粮在哪?” “老子随身也不敢带着那么多粮啊,你脑子是有病么?”唐俭走回马车上,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德言。 “粮食得从长安运过来,十五天之后,还是在这个地方,白道口!” “你们把羊毛和羊赶过来,我大唐的商队把神粮和麻布拉过来!” “咱们一手交粮,一手交羊!过时不候!” 赵德言咬碎了一口钢牙,看着唐俭那副油盐不进的嘴脸,心里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但他不敢,身后那两万头快要饿死的老羊和十万斤烂羊毛,还指望着换大唐的救命粮呢。 “不行!十天!十天后,我宁可这群羊饿死,也不换了。” “十天?”唐俭摸了摸下巴,点点头:“那就十天,可能有些赶时间,不过应该也能运来了。” 阿史那思摩在旁边拉了一匹马过来,一挥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爆响。 “唐大人,希望你们大唐的商队,能按时把粮食和布匹运来!若是敢耍花样,我突厥的弯刀可不认人!” “放心,我大唐最讲信誉。”唐俭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思摩将军,回见!” 说完,唐俭一弯腰,钻进了马车。 “走!回都护府!” 随着车把式一声吆喝,大唐的使团在几十名护卫的簇拥下,调转车头,扬起一阵尘土,朝着南边的单于都护府疾驰而去。 车帘放下的那一瞬间。 唐俭那张威严、强硬、仿佛天塌下来都不眨眼的脸,瞬间垮了。 “呼——!” 唐俭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车厢的软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伸手一摸后背,官服里面的中衣早就被冷汗浸得透透的,贴在身上拔凉拔凉的。 “娘的……吓死老夫了。” 唐俭哆嗦着手,端起车厢里的小茶壶,就着壶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凉茶,这才把狂跳的心脏给压了下去。 (老夫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忽悠啊!) (一半虫饼,一半粗麻布……老子立大功了!!) (回去老子要骑在魏征头上拉屎!) (赢了!) (这把豪赌,老子赢麻了!) 天色将黑,单于都护府,后堂。 李靖正负手站在巨大的北疆地图前,眉头紧锁,推演着各种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 若是谈判破裂,铁骑该从哪条路线切入战场,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后堂的门被一脚踹开。 唐俭满头大汗、官帽都歪了,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药师!水!快给我水!” 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嗓子干得直冒烟。 李靖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倒了一碗凉白开递过去,沉声问道:“茂约兄,怎么搞成这副模样?要打?” 第189章 压低价格?【加更二,昨天欠的,已补上】 咕咚咕咚—— 唐俭一口气把水灌干,长长地打了个水嗝,然后一抹嘴,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打个屁!” “颉利那头老狼,连面都没敢露!” “药师!老夫谈成了!十天后,白道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李靖闻言,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下来,眼中也露出了喜色。 “好!茂约兄果然是好手段!那阿史那思摩可有在斤两上做文章?” 一提到这个,唐俭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看着李靖,嘴角疯狂上扬。 “做文章?他们哪有那个脑子!” “药师啊,你绝对想不到,那帮蛮子有多蠢!” 唐俭拉着李靖坐下,把白道口发生的一切,包括突厥人拿烂羊毛和病羊以次充好,以及自己如何临时起意,硬生生把交易筹码砍掉一半,换成粗麻布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听完唐俭的讲述,整个后堂死一般的寂静。 李靖看唐俭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调了。 “你……你疯了?!” “一半神粮,一半粗麻布?!” “茂约兄!那粗麻布连叫花子都嫌剌肉的下等布料!几文钱就能扯一丈!” “而且……突厥人居然还答应了?!” 唐俭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晃着脑袋。 “怎么不答应?” “药师,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现在已经是六月下旬了!蝗灾早就没影了!那虫饼吃一块少一块,那点库存,能经得起他们这么换吗?” “他们突厥人拿快死的病羊来恶心咱们,老夫就拿最破的麻布去恶心他们!” “反正他们冬天没衣服穿,冻死也是死,有块麻布裹着,他们还得对大唐感恩戴德呢!” “这哪是做买卖啊?这是明抢!”李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呼吸越来越急促。 “茂约兄……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若是论这嘴上的杀伤力,你唐俭一人,抵得上我李靖十万铁骑啊!” “不敢当,不敢当!”唐俭连连摆手,嘴上谦虚,脸上却乐开了花,“都是太上皇他老人家定策有方,老夫也就是顺水推舟罢了,不然我也不敢这么敲竹杠啊。” 笑过之后,唐俭的脸色突然一肃,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过,药师,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我只争取到了十天!” “十天时间,要把这消息传回长安,再让朝廷把粮食和麻布运过来,时间太紧了!” 唐俭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毛笔。 “我这就写折子!用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回长安!” “还有!” 唐俭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靖:“药师,你现在有多少钱?” 李靖一愣,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的钱袋子:“你想干嘛?这可是将士们的开拔费和安家费!” “借我!” 唐俭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朝廷就算现在开始筹集麻布,十天时间也未必能全运到白道口!” “兵贵神速!咱们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你把钱给我,我立刻派人化装成商贾,去代州、朔州、并州这些北地重镇,把市面上所有的粗麻布,不管好坏,给我全部扫空!” “趁着消息还没传开,商人们还没涨价,先囤一批!” “等这笔买卖做成了,连本带利还你!” 李靖看着唐俭那疯狂的眼神,知道这老小子是彻底赌红了眼了。 但理智告诉李靖,唐俭的决策是绝对正确的,这笔买卖一旦达成,带给大唐的利益将是不可估量的。 猛地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代表调兵钱粮的虎符令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好!” “我这儿有灵州军预支的五万贯钱引!” “你全拿去!” “不过茂约兄,你可记住了,这要是亏了,你唐俭就算把裤衩当了,也得赔给将士们!” “放心吧!”唐俭一把抓过令牌:“这买卖要是亏了,老夫提头来见!” 当天深夜。 单于都护府的城门轰然洞开。 一匹极其神骏的驿马,载着一名背插三面红旗的信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八百里加急!御前急递!” “阻者死!避让!” 凄厉的喊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与此同时。 几十名化装成商贾的暗探,带着大批的钱引,悄无声息地分散潜入了北地的大街小巷…… 三天后,长安城。 正值盛夏,长安城的天气闷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太极宫,两仪殿内。 大唐最核心的政治班底,此刻正齐聚一堂。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台下,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等人,也都一个个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户部尚书戴胄跪在地上,满头大汗,手里捧着厚厚的账本,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 “微臣死罪!” “关中大旱,加上前阵子太上皇和陛下大肆推广飞黄腾达,如今虽然百姓有了口粮,但国库里的存货……已经见底了!” “含嘉仓,洛口仓的粮食现在运过不来,黄河道的水都快见底了……” “实在不行先把虫饼拉出来……”长孙无忌突然出声。 “不行!”李世民摇摇头:“五斤虫饼能换一斤活羊,唐俭那边要是谈成了,活羊比虫饼更有用,这旱灾都几个月了,不是早就下了调令了么?粮呢?” 房玄龄赶紧出列,冷汗直流:“陛下息怒!臣等也是没想到,这粮食的消耗会如此之大。” “当务之急,是调动粮食,或者……让粮商压低价格!” “压低价格?”长孙无忌苦笑一声:“房相,那些粮商背后都有世家,咱不是太上皇,不能一杀了之。” “压价格,压谁的价格?要我说还不如压突厥那边的价呢,咱虫饼还能拿出一部分赈灾。” “压突厥?”杜如晦摇摇头:“那颉利是傻子吗?一比五的底线已经是咱们能给出的极限了,若是再压,突厥人岂会答应?” “咱这是虫子,又不值钱,能换羊已经很赚了,长孙大人,你摸着良心说说,要用五斤虫子换你家一斤羊肉,你换不换……” PS:现在是晚上九点半,可算是赶出来了,诸位读者大大们,小作者没食言!继续码明天的稿子了! 第190章 此等大功,古今罕有!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每个人都感觉头顶悬着一把刀。 “报——!!!” 一声凄厉而又高亢的喊声,从两仪殿外远远传来,穿透了重重宫墙。 紧接着。 一名浑身是土、嘴唇干裂、甚至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的驿卒,被两名千牛卫架着,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殿。 “北疆……八百里……加急!” “莒国公唐俭……御前……密奏!” 驿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里那个被汗水浸透的黄漆竹筒高高举起,然后两眼一翻,直接晕死在了大殿上。 “快!呈上来!”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无舌一路小跑下去,双手接过竹筒,验过火漆无误后,小心翼翼地递到李世民的案前。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是战?是和?是大赚?还是崩盘? 闭目养神,三息后,一把扯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丝帛,展开。 大殿里的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李世民的脸。 只见李世民的目光快速在丝帛上扫过。 第一眼,眉头紧锁。 第二眼,瞳孔猛地收缩。 第三眼,手开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说着,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又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了一遍:“卧槽,这……这……” 房玄龄忍不住性子,壮着胆子道:“陛下……可是唐大人那边……出了变故?” “变故?”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阴沉的脸上,此刻却涨得通红。 “哈哈哈哈哈哈!彼其娘之,唐俭真他娘是个人才!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震耳欲聋、带着几分癫狂的大笑声,在两仪殿内轰然炸响。 李世民一把将手里的丝帛扔向台下的房玄龄。 “变故?确实是天大的变故!” “自己看!你们自己看看这个老狐狸干了什么好事!” 房玄龄手忙脚乱地接住丝帛,其余人等瞬间围了上来,几颗大唐最聪明的大脑袋凑在一起,看向那份折子。 “臣唐俭,叩首顿首。臣幸不辱命,已与突厥大将阿史那思摩于白道口达成协议。” “颉利贪婪,欲以十万斤次等羊毛、两万头老弱病羊充数。” “臣怒斥其非,据理力争,临时更改兑换之法。” “现已定下铁律:两斤羊毛换二两,两斤活羊换一斤虫饼!” 看到这里,房玄龄惊呼出声:“二比一?!两斤活羊换一斤虫饼?!” “当初咱们定的可是五斤换一斤啊!唐俭这是怎么谈下来的?!颉利疯了吗?!” 杜如晦激动得胡子直抖,手指死死指着下面的一行字。 “玄龄!你往后看!你往后看啊!” 房玄龄顺着杜如晦的手指继续往下看。 “且,臣观国库虫饼存量必将捉襟见肘,故再次强压突厥。” “最终约定:所有支付之物,不论斤两,皆以【一半虫饼、一半大唐粗麻布】结算!” “十日后,白道口交割。臣已向李靖将军借款,于北地紧急收购麻布,然杯水车薪。万望朝廷火速筹集虫饼与麻布,急送北疆!” 这一刻。 大唐的这座政治中枢,彻底沸腾了。 所有人全都傻眼了。 一半虫饼?一半粗麻布?! 粗麻布是什么东西?那是大唐底层百姓穿的破烂玩意儿!那是用来做麻袋的材料! 一斤活羊,换半斤虫饼加上半斤粗麻布? “神了……真是神了啊!”戴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激动得嚎啕大哭起来,那是死里逃生、绝处逢生的喜悦:“唐大人救我户部一命啊!” “咱们国库里的存货……足够了!足够把突厥那两万头羊给买空了啊!” “不对,应该能把草原上的羊都买空了!”长孙无忌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陛下……唐大人此番出使,不仅仅是不辱使命……” “他这是空手套白狼,硬生生把突厥人的骨髓给抽出来了啊!” “此等大功,古今罕有!” “大功!当然是大功!”李世民霍然起身,声如同金石相击,传遍大殿。 “传朕旨意!” “戴胄!” “臣在!” “户部立刻打开长安及周边所有官仓!凡是粗麻布,不管好坏,全部清点装车!” “段纶!” 工部尚书段纶立刻出列:“臣在!” “工部所有作坊,停下手中一切杂活!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开工,给朕全力压制飞黄腾达!” “立刻传讯淮安王李神通!” “朕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抽调关中所有的四轮大马车,所有的车把式!” “哪怕是把牛马累死在路上!” “务必在十日之内!” “把这些麻布和虫饼,给朕一斤不少地送到白道口!” “唐俭在前面给大唐把脸争足了!” “咱们在后面,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能让突厥人看笑话!” “遵旨!!!” 两仪殿内,所有大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吼声震天。 半个时辰不到,长安城爆发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执行力。 “轰隆隆——” 从太极宫发出的八百里加急快马,如同蜘蛛网一般,疯狂地向着洛阳、向着关中道的各个州府辐射而去。 圣旨的内容简单粗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 “十日之内,扫空市面上所有的粗麻布!不惜一切代价,榨出所有的虫饼!送往北疆!” 整个长安城,彻底沸腾了。 …… 城外,十里坡流民安置点。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绝望的死地,流民们为了半个脏馒头能把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 今日,画风彻底变了。 “当!当!当!” 京兆尹的差役们赤着膊,手里提着铜锣,在流民营地里敲得震天响。 “乡亲们!都别搁草棚子里躺着等死了!” “朝廷有旨!太上皇和陛下开恩,给大伙儿找了一条活路!” “户部出钱,工部牵头!去南山,去城外的荒地里,给朝廷挖虫子去!” “不管死的活的!不管是在天上飞的,还是埋在地里没孵出来的虫卵!” “只要是蝗虫,按斤称!一斤虫子,换一两糙米!当场结算,绝不拖欠!” 第191章 顺水行镖!人鬼让道! 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饿得两眼发绿的汉子、妇女、甚至半大的孩子,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从烂泥地里爬了起来。 “官爷!此话当真?!死虫子也要?!” “废话!朝廷的告示都贴出来了,还能骗你们这群穷光蛋不成?!”差役扯着嗓子吼道,“赶紧的!去领麻袋和铲子!去晚了,连个虫子腿都挖不着!” 工部,临时设置的飞黄腾达第三加工厂。 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底下的柴火烧得通红。 工部的监工们用湿毛巾捂着口鼻,看着那些从城外运进来的、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原料。 “大人……”一个小吏有些迟疑地指着一筐虫子,“这批虫子好像是死在水沟里的,都有些发臭腐烂了,还有几只毒蜘蛛混在里面……这要是做成虫饼,吃死人咋办?” 监工眼珠子一瞪,反手就是一个暴栗敲在小吏头上。 “吃死人?吃死谁?!是你吃还是我吃?!” 监工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上面有令,这批特制的飞黄腾达,是送去草原给突厥人换羊的!” “突厥蛮子那是茹毛饮血长大的,肠胃比石头还硬!还在乎这点毒?” “再说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拉死他们算他们命不好!” “别废话!把这些烂虫子、死虫卵,全给我倒进石磨里绞碎!多加盐!加那种最粗、发苦的井盐!” “再给老子往里死命地撒西域香料,把那股子臭味给我盖过去!” “只要炸出来金黄酥脆,谁特么知道里面包的是啥?!” “是!大人高见!” “一个个手脚麻利点,谁要是炸糊了老子给他炸了充数!” “那边的,去后厨找泔水,上面飘着的油星子也收起来,能用上的都被浪费!” 长安,崇仁坊,顺水物流总号。 李神通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宫里的太监就拿着李世民的密旨,像催命鬼一样冲了进来。 “什么?!” 李神通看完密旨,吓得手一抖,那碗冰镇酸梅汤直接扣在了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透心凉。 “十天?!要把关中所有的麻布和虫饼运到白道口?!” “疯了吗?!从长安到阴山,马不停蹄也得跑上七八天啊!” 太监苦着脸:“王爷,陛下说了,就算是把牛马跑死在路上,也得按时送到。唐俭唐大人在突厥那边已经把牛皮吹出去了,若是送不到,大唐的脸面就丢尽了!” 李神通一抹脸上的酸梅汤,一身肥肉猛地一震,一把扯下身上的绸缎褂子,光着膀子冲出了大堂。 “娘的!拼了!” “来人!传本王的命令!” “顺水物流在关中道的所有分号,立刻停止接散客的单子!所有的四轮大马车,所有的车把式,全部向长安集结!” “去马市!把市面上能拉车的骡马,不管老弱病残,给本王强买下来!按市价给钱,谁敢不卖,老子抄了他的家!” “来人,去大安宫,跟本王皇兄说一声,这几日本王就不回去住了,等着忙完这阵子本王亲自去赔罪……” 不到半天时间。 上千辆经过工部改良、装载量极大、甚至部分装了简易避震的四轮马车,在长安城外排起了长龙。 装车! 疯狂地装车! 一捆捆粗糙得剌手的麻布,一箱箱特供版的飞黄腾达,被如同小山一般堆上了马车。 李神通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转身走向了坊市最深处的那个独立大院。 挂着顺水镖局牌子的大院。 自从这镖局成立以来,只从长安招了二十个镖师,连人都还没认全呢。 砰! 李神通一脚踹开院门。 院子里,原本嘈杂的操练声瞬间停止。 二十名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这位名义上的大老板。 有独眼的,有瞎的,有脸上带着蜈蚣般刀疤的。 那眼神中没有丝毫对王爷的敬畏,只有一种漠视生死的冰冷和麻木。 李神通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杀气激得打了个寒颤,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上了点将台。 “兄弟们!” 李神通扯着嗓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武一些。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太上皇和陛下,给了咱们这碗饭吃!现在,朝廷用到咱们了!” “这趟镖,不好走!” 李神通指着北方。 “咱们要去阴山!要去突厥人的地盘上!去跟他们做一笔天大的买卖!” “不仅是把货送到白道口交给唐俭大人!” 李神通想起了醉仙楼里说的那二成利,咬牙道。 “太上皇说了,咱们这不仅是运货,更是去插旗的!” “等白道口的交易完事了,你们不要急着回来!” “你们要带着剩下的货,给本王深入草原腹地!” “去找那些突厥的中小部族!去给本王继续收购羊毛!” “想办法绕开颉利!直接去牧民手里收!” “谁敢拦你们,谁敢黑咱们的货……” 李神通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往地上一插。 “太上皇有旨,你们手里的横刀,不是吃素的!” “给我砍了他们!出了事,太上皇和陛下给你们兜着!” 底下,那个曾经在虎牢关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统领,独臂老赵用仅剩的一只手,缓缓拔出腰间的横刀。 残缺的身体里,爆发出一声如同孤狼泣血般的嘶吼: “顺水行镖!” 二十名残疾却致命的老兵,同时拔刀,刀背重重地敲击在胸膛上,声震九霄: “人鬼让道!!!” …… 两天后,长安,长孙府。 就在顺水镖局浩浩荡荡开出长安城,向着北方狂奔的时候。 长孙无忌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对着桌上的一堆账本,眼睛亮得像两只探照灯。 在李世民下令满世界收购粗麻布的第一时间,长孙无忌就嗅到了这其中那足以让人疯狂的商机。 “老狐狸……唐俭这只老狐狸啊!” 第192章 你爹赚这么多钱,分你多少啊? 长孙无忌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喃喃自语。 “用最不值钱的粗麻布,去换突厥人的羊毛和活羊……” “这买卖,简直是空手套白狼的祖宗!” “不过……” “朝廷赚的是战略物资,是活羊。那十万斤羊毛运回来,户部不可能一直堆在仓库里发霉。” “这东西,一旦经过清洗、梳理、纺织,做成过冬的衣物,好的就扔在长安城的权贵圈子里,差点的扔在普通百姓里,最差的用来赈灾,都是暴利啊!” 长孙无忌立刻叫来了心腹。 “去!” “立刻调集咱们长孙家名下所有的纺织作坊!” “另外,秘密派人去关中各地的织户家里,高价预订他们下半年的工期!” “等那批羊毛一运回长安,朝廷必定会发卖给民间商贾。” “咱们长孙家,要垄断这第一批羊毛的清洗和纺织份额!” “这羊毛生意里的油水,咱们长孙家,吃定了!” 正当长孙无忌做着大发横财的美梦时。 长孙冲穿着一身笔挺的大唐军院制服,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爹,您找我?今天周末,一会我就得回大安宫了。”长孙无忌收起账本,看着这个晒黑了不少、也结实了不少的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上皇虽然行事乖张,但这操练人的法子,确实有效。 以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现在倒是有了几分大唐武将的硬朗了。 “冲儿啊,在大安宫待得如何?可有惹太上皇生气?”长孙无忌端起茶杯,随口问道。 “在大安宫挺好的。”长孙冲挠了挠头,“天天除了练武就是挖虫子,平日里还有几个先生教些书上没有的心计之类的。” “最近太上皇还让我们跟着公输木学打铁,累是累了点,但兄弟们都在一起,也挺有意思。” 长孙无忌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这种级别的老狐狸,跟儿子这种还没出茅庐的雏鸟,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 “行了,为父叫你来,就是看看你缺不缺银钱。”长孙无忌随手扔过去一袋碎银子:“你在大安宫,跟太子、魏王他们打好交道,别小家子气。” “为父最近要忙一笔大买卖,关乎到咱们长孙家未来十年的底蕴,没空管你,你歇着吧,一会儿早些回大安宫,买点吃食,给那群孩子们分分。” 长孙冲接过钱袋,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大买卖?父亲,什么大买卖能让您这么上心?” 长孙无忌心情好,难得地在儿子面前显摆了一下。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这事儿过几天长安城就都知道了。” “突厥人的羊毛,马上就要运回来了。” “为父已经提前布局,准备把这批羊毛低价吃下,做成成衣、毯子再高价卖出。” 长孙无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冲儿啊,你虽然是国舅之子,但也不能只知死读书。这官场和商场,都是讲究先人一步的。” “等这笔买卖做成,咱们长孙家坐吃都吃不山空!” 长孙冲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太懂里面的弯弯绕,但羊毛这词,他是听明白了,大安宫最近也在说这事。 “父亲英明!”长孙冲拍了个马屁,拿着钱袋子美滋滋地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当夜,大安宫,三层小楼前的草坪上,孩子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分享着从宫外带来的吃食。 “扩胸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程处默一边拉伸着胳膊,一边跟旁边的房遗爱吹牛。 “俺爹昨天回家,说朝廷把国库都给掏空了,去北边换羊。” “俺爹还说,要是突厥人敢反悔,他就亲自去阴山要账!” 旁边的李承乾和李泰也是一脸的凝重。 “听父皇说,唐大人在白道口兵行险招,不仅换了羊,还收了十万斤羊毛。” 李承乾一边做着踢腿运动,一边说道:“十万斤啊……这要是运回长安,可怎么处理?父皇正头疼这事儿呢。” “就算是弄成衣裳,也得用不少人,听说这还是第一批,后面还得交易。” 长孙冲拎着只烧鸭,递给了李丽质个鸭腿,耸了耸肩。 “太子班长,这有什么可头疼的?” “我爹早就打算好了!” “等那批羊毛一进长安,我爹就准备出面,先把朝廷手里的羊毛全给包圆了!” “我爹说了,这羊毛只要洗干净了,纺成线,织成毯子衣裳,卖给那些权贵和胡商,利润能翻好几倍呢!” 这话一出。 程处默和房遗爱这两个憨憨倒没觉得什么。 李承乾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长孙舅舅这……动作也太快了吧?) (父皇是为了拖垮突厥、让利于民才去换的羊毛,怎么还没等运回来,长孙家就盯上这块肥肉,准备中间切一刀了?) 就在几个孩子窃窃私语的时候。 二楼阳台上。 正穿着大裤衩子、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李渊,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下面这几个小兔崽子声音不小,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长孙无忌这老狐狸……”李渊吐掉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缺德的笑:“想吃独食?当这大安宫是摆设啊!” 眼珠子一转,站起身,走到阳台边缘,清了清嗓子。 “咳咳!” “下面那几个扭腰的!” “长孙冲!承乾!丑牛!都给朕上来!” 听到太上皇的召唤,几个孩子赶紧拍拍身上的草屑,一路小跑上了二楼露台。 “参见皇爷爷(太上皇)!” 李渊靠在躺椅上,看着这几个朝气蓬勃的半大孩子,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冲儿啊。” 李渊特意点名长孙冲。 “刚才在下面,嘀咕什么呢?” “朕听见你说,你爹要发大财了?要垄断羊毛生意?” 长孙冲一愣,尴尬地挠了挠头。 “回太上皇,我爹是这么说的,我在书房外听到的,具体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李渊摆了摆手:“你爹那叫趁火打劫!冲儿啊,你爹赚这么多钱,分你多少啊?” 第193章 皇爷爷为啥不让我一起呢? 长孙冲一愣,从怀里掏出昨天老爹给的那袋碎银子,有些委屈。 “就……就给了十两银子买零嘴。” “十两?!”李渊倒吸了一口凉气:“堂堂赵国公府的嫡长子!眼看着家族要做几十万贯的大买卖,你就拿十两零花钱?!” “你羞不羞啊?!再说了,十两银子,你上哪花去?市集里都收大钱,不收银子。” 长孙冲低着头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李承乾,小脸通红。 “我……我也没办法啊,那是大人的事,我爹不让我掺和……” “放屁!”李渊猛地坐起身,一拍大腿:“什么大人的事!你在这大安宫军院操练了这么久,难道就想以后当个只会伸手要钱的二世祖?!” “你爹能赚这个差价,那是他眼光毒,但你是他儿子,这钱,凭什么让他一个人全赚了?!” 此言一出。 不仅长孙冲懵了,连旁边的李承乾、程处默等人都傻眼了。 (皇爷爷这是要干嘛?教唆长孙冲回家偷钱?) 李渊看着这群智商还没开窍的小白鼠,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你们啊,还是太嫩了!”李渊带着孩子们进了屋,走到小黑板前,拿着粉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看好了!” “第一个圈,是草原的羊毛。” “第三个圈,是长安城的作坊。” “这羊毛从草原运回来,是谁运的?” 程处默举手:“太上皇,俺知道!是顺水镖局!是淮安王!” “对!” 李渊画了一条线,把第一个圈和第三个圈连起来,在中间打了个重重的叉。 “但是!” “顺水镖局只负责运到长安城外交割!” “这十万斤羊毛,刚从羊身上剪下来,又脏又臭,满是油垢!” “你爹打算在长安城里收购,然后再找人清洗。” “冲儿啊。” “如果……” “朕是说如果。” “你们这群人,手里有钱,在长安城外,渭水河畔,弄一块空地。” “在顺水镖局的羊毛还没进城、还没交给你爹之前。” “你们半道上,就把这羊毛给截下来呢?” 长孙冲吓了一跳:“截……截胡?那是我爹要买的货啊!而且那是朝廷的物资,我们哪有钱买?” “谁说让你们买了?” 李渊恨不得拿粉笔敲他的榆木脑袋。 “这叫——提供中间服务!赚取附加值!” “你们听着!” “羊毛最难处理的,就是清洗和脱脂!长安城里水源金贵,你爹就算包下了作坊,清洗十万斤羊毛也得费老鼻子劲,而且又脏又臭,会惹得民怨沸腾!” “但你们不一样!” “你们可以去跟你爹,去跟户部谈!” “就说你们在城外渭水边上,建了一个羊毛粗加工厂!” “你们帮户部、帮长孙家,把这些又脏又臭的原毛,清洗干净,晒干,理顺了!” “变成干净的半成品,再运进城交给你爹!” 李渊看着这几个眼睛逐渐瞪大的孩子。 “你们想啊!” “十万斤脏羊毛,洗干净了,损耗虽然有,但这清洗费、脱脂费,一斤你们就算只收他一文钱的手工费!” “十万斤是多少钱?!” “一百贯!” “若是你们再把技术改良一下,把羊毛梳理成线,那一斤的加工费就是十文、二十文!” “这简直就是一本万利啊!” 李承乾咽了口唾沫,他是懂算账的。 “可是……皇爷爷,洗十万斤羊毛,需要很多人啊,我们去哪找人?” 李丽质刚从厕所出来,钻到李渊的怀里,一脸疑惑的看着李承乾。 “大哥啊,你忘了十里坡的流民了吗?” “挖虫子总有挖完的一天。” “那么多流民,只要给他们一口糙米饭吃,你让他们在渭水边上洗羊毛,他们能把皮都给你洗掉一层!” 李渊摸了摸孙女的头:“丽质说的对,人工成本,几乎为零!” 这下子,所有的孩子都听懂了。 不需要买货! 不需要承担运输风险! 只需要在城外找块地,招募最廉价的流民,把羊毛洗干净,然后…… 转手卖给城里等着收货的长孙冲亲爹…… “太上皇……” 长孙冲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这能行吗?我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打死我?” “怕什么?!”李渊一拍桌子:“大安宫有孬种么?你看看你薛教官,带着弟弟两个人就敢冲数万人,你爹还能打死你不成?” “要我说,这钱,不能让你爹他一个人赚了!朕要是不知道,那就当没这回事,朕都知道了,你们也都知道了,还能放任他一人独吞了?” 李渊看着这群已经被忽悠瘸了、一个个眼底冒着金星的大唐二代,大声吼道: “怎么样?干不干?!” “干!!!”程处默第一个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吼道:“俺爹给俺打了把纯银的宣花斧,一会就当了!入股!” 房遗爱也不甘落后:“俺把俺爹送俺的玉佩当了!” 李承乾和李泰对视一眼,虽然之前捐了不少,但东宫和魏王府随便扣点私房钱出来,也是一笔巨款。 “我们也入股!” 长孙冲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兄弟,咬了咬牙,一种即将背刺亲爹的刺激感让他浑身战栗。 “干了!” “我这就回去,去渭水河边圈地!” “我要让我爹知道,我长孙冲,不仅能拿刀,还能从他嘴里抢肉吃!” 看着这群犹如打了鸡血般冲下楼去筹钱合伙的二代雏鸟。 李渊抱着李丽质重新躺回摇椅上,端起一杯凉茶,惬意地抿了一口。 “丽质啊,你说爷爷坏不坏?” “不坏!”李丽质扒拉着李渊的胡子,摇了摇头:“皇爷爷为啥不让我一起呢?刚才我要说话的时候,您拧了我一下。” “丽质啊,咱不跟那群臭小子玩,他们弄得一身脏,咱漂漂亮亮的,皇爷爷带你去弄小裙子穿……” 七月上旬,阴山南麓,白道口。 原本荒凉寂寥的古战场,在十日之期的最后一天,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疯狂、最喧嚣的一刻。 轰隆隆——! 第194章 过了河,咱们就到家了!【加更】 大地的震颤从南边一直蔓延过来。地平线上,扬起的黄土遮天蔽日,仿佛有一条土黄色的巨龙正贴着地面狂奔。 上千辆经过工部紧急加固的四轮大马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车上,堆积如山的麻袋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里面装的,正是大唐用十万流民日夜赶工挖出来的、加了重盐和重料的【特供版·飞黄腾达】,以及从关中道各个州府库房里搜刮来的粗麻布。 车队的两侧,二十名身穿黑色劲装、腰挎横刀的顺水镖局老兵。 没有打大唐的军旗,只有一面面绣着黑狼头的顺水镖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阵仗,哪怕是见惯了千军万马的突厥人,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 北面,突厥的阵营。 阿史那思摩骑在战马上,看着那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十天,他过得简直生不如死。 颉利可汗下了死命令,让他像护祖宗一样护着这两万头老弱病残的羊和那十万斤带着泥粪的羊毛。 草原上本就缺水少草,为了不让这些本来就快死的羊提前咽气,思摩下令让骑兵们把自己的口粮匀出来喂羊! “娘的,总算把南蛮子盼来了!” 思摩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一挥手。 “让儿郎们把羊群和羊毛都赶上去!准备交割!” 两军阵前,中间空出了一大片宽阔的缓冲区。 唐俭依旧是一身紫色的鸿胪寺卿朝服,只是这几天在单于都护府熬红了眼,有些憔悴,这会儿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站在一辆马车的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 李靖化装成镖局的护卫统领,戴着半截面具,按着横刀,如同铁塔一般站在唐俭身侧。 “思摩将军!” 唐俭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吼道。 “我大唐重信守诺!十日之期,车队已至!” “你们的羊呢?!” 阿史那思摩黑着脸,马鞭一挥。 “咩——咩——” 震耳欲聋的羊叫声瞬间淹没了整个白道口。 两万头瘦骨嶙峋的活羊,像是一片灰白色的云,被突厥骑兵用皮鞭驱赶着,缓缓涌向缓冲区。 羊群的后面,是堆积如山的羊毛垛子,散发着让人作呕的刺鼻膻味。 “我的个乖乖……” 唐俭倒吸了一口凉气,咽了口唾沫,小声对着旁边的李靖嘀咕。 “药师啊……那天这群蛮子没把所有羊都赶出来,老夫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羊。” “这特么怎么赶回长安去啊?这半道上拉屎都能把路给堵了吧?” 李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场面, “茂约兄,你看到的只是羊。” “这两万头羊,虽是老弱病残,不少应该养养还能生崽,突厥人为了换这口吃的,把命根子都给交出来了!” “这哪是做买卖?这简直就是在一刀一刀地割草原的肉啊!”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按在刀柄上的手都在发抖。 “太上皇此计……真乃千古未有之奇谋!” “不费一兵一卒,斩获胜过十万大军!” 唐俭听得热血沸腾,理了理官服,大喝一声: “顺水镖局听令!” “架秤!验货!” “轰!” 两十名长安来的镖师带着千余镖师瞬间动了起来,数十杆巨大的草料秤被高高架起。几十个账房先生拿着毛笔和账本,严阵以待。 交割开始了。 这场面,说不出的奇怪。 突厥骑兵们骂骂咧咧地把羊往秤上赶,大唐的账房先生们拿着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次等羊毛一百斤!扣除泥沙二十斤!折算净重八十斤!” “按规矩,给虫饼四斤!粗麻布四斤!” “下一批!” 另一边,装着大唐货物的马车也被掀开了布。 当一筐筐飞黄腾达露出来的时候,整个突厥阵营都骚动了。那些饿得两眼发绿的突厥骑兵,疯狂地吞咽着口水。 还有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粗麻布时,眼神中不仅没有嫌弃,反而冒了精光。 草原上是真的缺布啊!哪怕是这种在大唐用来做麻袋的粗麻布,在他们眼里,只要多裹几层,冬天就能少冻死几个婆娘和孩子。 “快!快装车!” 阿史那思摩亲自下场指挥,看着那一车车的虫饼和麻布,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大唐给的是这种剌肉的破布,但好歹粮食是实打实的!) (大可汗交代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疯狂的交割,从日出一直持续到了日落。 最后一头活羊被赶入大唐的阵营时,夕阳如血,染红了白道口的草地。 唐俭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账册,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药师……赚了……赚大发了……” 唐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夜暴富的狂喜。 “咱们只用了不到一万斤的残次虫饼,加上不到两万匹粗麻布。” “换回了两万零三百头活羊!十一万两千斤羊毛!” “这要是运回长安……” 唐俭不敢往下算了,这数太大,两万头羊,放在长安都快够买半座城了。 李靖看着对面已经开始拔营、护着粮食迫不及待往北退去的突厥骑兵,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茂约兄,大功告成!” “休息三日,我也该回灵州了,军不可一日无将,这次我出来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剩下的,交给镖局的就行。” 七月下旬,关中大地的日头依旧毒辣,空气中已经隐隐透出一丝即将立秋的干爽。 渭水河畔。 原本因为干旱而水位下降、露出大片河滩的渭水,今天却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喧嚣。 “轰隆隆——” 大地的震颤从北边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顺水镖局的第一批车队,历经半个月的风尘仆仆,终于将那十万斤羊毛和两万头活羊,安全地押送回了长安城外。 打头阵的,是李神通派去接应的管事。 看着眼前这条宽阔的渭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要过了前面的桥,也就不到两日的脚程。 “兄弟们!加把劲!”管事挥舞着马鞭,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喊。 “过了河,咱们就到家了!最迟明日天黑之时,咱就回家了!” 第195章 俺问你,卸不卸?! 车队里的伙计和押车的镖师们顿时发出一阵欢呼,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了神采。 就在车队浩浩荡荡地准备过桥时。 “站住!” 一声极其嚣张、还带着几分变声期公鸭嗓的断喝,从桥头传来。 管事愣了一下,定睛一看。 只见桥头那片原本空旷的河滩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搭起了连绵几里的简易棚子。 桥中间,大马金刀地站着十几个半大少年,清一色的大唐军院制服。 领头的,正是手里拎着一把纯银宣花斧的程处默,旁边站着摇着折扇、强装镇定的长孙冲,以及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等人。 身后,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足足上万名衣衫褴褛、却面带菜色的流民,手里拿着木盆、搓衣板、棒槌,正眼巴巴地盯着这支庞大的车队。 顺水物流的管事吓了一跳,赶紧勒住马缰。 他虽然不认识所有皇子,但他认识程处默啊!这可是卢国公家的混世魔王,长安城一霸! “哎哟喂!这不是小程将军吗?” 管事赶紧翻身下马,点头哈腰地凑上去。 “小公爷,您这是带兵演阵呢?这桥头风大,您快让让,别让咱们这运货的惊了您的驾。” “让让?” 程处默把手里的宣花斧往青石桥面上一杵,砸出一片火星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俺让个屁!” 程处默瞪着牛眼,指着管事身后的那眼望不到头的羊毛车。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桥过,留下……” “咳咳!” 旁边的李承乾听不下去了,赶紧一把将这夯货拉到身后,瞪了他一眼。 “胡说什么呢!让你来谈生意,谁让你来劫道的!” 李承乾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对着那管事微微一笑,虽然年纪不大,但那股子储君的威仪已经初见端倪。 “这位管事,孤乃大唐太子,李承乾。” 管事一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草……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免礼。”李承乾抬了抬手,指着那些苍蝇嗡嗡乱飞的羊毛车:“你们这车上装的,可是从突厥换回来的羊毛?” “回殿下,正是!”管事擦了擦冷汗,“整整十万斤原毛,一斤不少。按照朝廷的旨意,要运进长安城,交由户部和工部点验发卖。” “那就对了。”一直躲在后面的长孙冲鼓起了勇气,摇着折扇走了出来。 “管事啊,你也不想想,长安城那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 “你们拉着这么十万斤又脏又臭、沾满羊粪的烂羊毛进城,这味道飘散开来,若是熏着了圣上,熏着了满朝文武,你们担待得起吗?” 管事傻眼了。 “这……这……可是户部的文书上写着……” “文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长孙冲唰地合上折扇,一指身后的渭水河滩。 “你看!” “我们弟兄们体恤朝廷的难处,特意在这渭水之畔,设立了大唐第一羊毛粗洗厂!” “为了解决这十万斤羊毛的问题,我们连工人都雇好了!” 长孙冲拍了拍管事的肩膀,语重心长。 “你们把羊毛卸在这里!” “由我们负责清洗、脱脂、晾干、梳理!” “等弄成干干净净的白羊毛,你们再拉进城去交差!” “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管事脑子一转就明白了这群二代要干什么,这特么是半道上设卡,硬生生要插一脚,从中赚一道啊! “小公爷……殿下……” 管事苦着脸,都快哭出来了。 “这可使不得啊!” “这羊毛虽不值钱,可小人若是半道上卸了货,交差的时候若是少了斤两,或者耽误了时辰,户部的大人们非把小人的皮扒了不可!” “再说了,这中间多的一道算谁的啊?小人手里可没这笔钱啊!就算把小的扒了皮也凑不出来这么些钱。” 长孙冲摇摇头:“谁要你的钱了?” “你只管卸货!这钱啊,本公子自然会去找最后接手这批羊毛的人去要!” “至于斤两损耗,太子殿下都在这了,户部绝不敢找你的麻烦!” 管事还在犹豫,程处默不耐烦了,拎着斧子就往前走了一步。 “哪那么多废话!” “俺问你,卸不卸?!” “不卸,你们今天这车队,一辆也别想过这渭水桥!”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管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虎视眈眈的老兵镖师。 虽然这群人敢跟突厥人拼命,但借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太子和这群国公世子拔刀啊。 “卸……卸!小人卸还不行吗!” 管事彻底认命了,反正太子殿下也在这,最后追责也追不到他头上,顶多在顺水物流被王爷骂一顿。 随着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车队在桥头停了下来。 在长孙冲等人的指挥下,一车车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羊毛原毛,被卸在了渭水河滩上。 “乡亲们!干活啦!” 李承乾转过身,对着那上万名早就按捺不住的流民高呼。 “洗干净一筐,领一碗稠粥!洗干净十筐,晚上加骨头汤!” “哦——!!!” 上万名流民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一时间,渭水河畔热闹非凡。 流民们挽起裤腿,拿着皂角和木盆,开始在浅滩处疯狂地清洗羊毛。 那种刺鼻的膻味顺着河水流淌,虽难闻,但在这些流民眼里,这味道比肉香还要迷人。 长孙冲站在高处,看着那逐渐被洗白、晾晒在木架上的羊毛,激动的浑身发颤。 “成了……” “太上皇教的截胡……真的成了!” (爹啊……) (这是太上皇教的,到时候揍儿子的时候,下手轻点!) 长安城,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特意告了半天假,没有去两仪殿议事。 穿着一身极其舒适的丝绸便服,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一边品着上好的西湖龙井,一边听着心腹管家的汇报。 “老爷!” 管家满脸喜色地凑上来。 “打听清楚了!” “顺水镖局的车队,昨个一晚就在渭水河北三十里扎营了,估摸着明日一早就能从明德门进城!” “咱们长孙家名下的三十八个纺织作坊,还有临时包下来的三百户民坊,已经全部腾空!” “织娘们日夜倒班,连用来脱脂洗羊毛的草木灰和皂角都囤了几大仓!” 第196章 百斤羊毛,才赚十文钱? 长孙无忌满意地捻着胡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做得好!” “户部那边打点过了吗?” 管家连连点头。 “老爷放心,小的已经按您的吩咐,跟户部透了底。” “只要羊毛一交接,咱们长孙家立刻出资,以三文钱一斤的价,将这十万斤原毛全部包圆!” “陛下拿出来的钱全都折回内帑,还能赚上一文。” “最后梳理出来分成五等,四等五等的用来赈灾和接济百姓,剩下的纯赚。” 长孙无忌听完,忍不住发出了一阵极其舒畅的笑声。 “哈哈哈哈!” “三文钱一斤?十万斤也不过三百贯!” “等咱们把这羊毛洗干净,纺成线,哪怕只是做成最粗糙的羊毛毡子,转手卖给西域胡商,那至少也是三十文一斤起步!” “拿出来两万斤用来接济百姓够够的了。” “暴利!暴利啊!” 长孙无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浑身舒泰。 “这大唐的营生,还是得靠脑子啊。” “若是冲儿能有我三分的火候,我这国公的位子,交给他也放心了……” “报——!!!” 正说着话呢,一个长孙府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花园。 “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长孙无忌眉头一皱,放下茶杯,训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有老爷我顶着!说,什么事?” 家丁喘着粗气,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汇报。 “是……是羊毛!” “顺水物流的羊毛车队,没……没进城!” 长孙无忌猛地站起身。 “没进城?去哪了?李神通拉回淮安王府了?他敢私吞朝廷物资?!” “不……不是王爷。” 家丁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绝望。 “是……是少爷!” 长孙无忌一愣:“冲儿?他干什么了?” “少爷带着太子殿下,还有程家小公爷他们……” 家丁说着,都快哭出来了。 “他们在渭水桥头,设了个关卡,把那十万斤羊毛,全给截下来了!” “大少爷说,羊毛太脏,不能进城污染环境。” “他……他雇了上万个流民,在河边洗羊毛呢!” “还说……还说等洗白了,梳理顺了,再以半成品的价格,转卖给咱们府里!” 截胡?! 半道上设卡洗羊毛?! 转卖?! 长孙无忌脑子一转,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逻辑! 原毛是便宜,但清洗脱脂才是最耗费人工的环节! 他原本想自己低价收来,靠自家的作坊慢慢洗,赚取这其中的巨大差价。 结果现在! 自己的亲生儿子!老实巴交的长孙冲!在半道上,用几乎不要钱的流民劳动力,把最苦最累、也是能产生最大附加值的环节给做完了! 等洗干净了送进城,那就不是三文钱一斤的原毛了! 那是成品毛! 价格至少翻三倍! 这就等于,亲儿子硬生生地从他这个亲爹的嘴里,把最肥的那块肉给剜走了啊! “逆子……” “逆子啊!!!” 长孙无忌指着渭水的方向,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两眼开始翻白。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我长孙无忌聪明一世,算计了天下人,竟然……竟然被自己的傻儿子给套进去了?!” “他哪来的这种缺德主意啊!这绝对不是他那猪脑子能想出来的!” 长孙无忌猛地想起了儿子在大安宫上学的事。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李渊那张笑眯眯的老脸。 “太上皇……” “您……真缺德啊!” “噗——!” 长孙无忌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一甜。 “老爷!!!” “快!快去宫里请太医!老爷晕倒了!” 长孙府内,瞬间乱成了一团。 这一晕,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缓过劲来。 三天,十万斤已经被洗得白雪皑皑的羊毛,已经大摇大摆地运进了长安城。 又隔两日,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百骑司刚刚呈上来的密报。 这份密报,详细地记录了渭水河畔那场轰轰烈烈的洗羊毛运动。 看到长孙无忌被长孙冲气得吐血昏迷的消息时,李世民紧绷的脸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辅机啊辅机,你也有今天!” “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的,结果被自己儿子连盆带锅都给端了!” 李世民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往下看。 随着越看越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深深的震撼,随手把密报递给旁边的房玄龄和杜如晦。 “你们俩也看看吧。” “看看大安宫里教出来的好学生。” 房玄龄双手接过密报,和杜如晦凑在一起看。 “截留原毛,雇佣流民清洗……赚取加工差价……” 房玄龄一边看,一边捋着胡子点头。 “高明啊!此计深谙商贾之道,既省去了长途运输原毛的损耗和污染,又利用了流民廉价的劳力,将其转化为生产力!” “这肯定是太上皇的手笔,但能被这群半大孩子执行得如此彻底,实属难得。” 看到密报最后,关于这群孩子如何定价和分配利润的记录时,房玄龄手猛地一抖,直接扯断了一根胡子。 杜如晦失声念了出来: “洗净十斤羊毛,仅加收一文钱的手工费?!” “百斤羊毛,才赚十文钱?!” 房玄龄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万斤羊毛,他们总共才抽成十贯?!” “这……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按照长孙大人的预期,这等经过粗洗的半成品羊毛,拉进城里,一斤至少能多卖五文甚至十文!” “这群孩子,明明垄断了河滩,完全可以坐地起价!为何……为何他们只赚这可怜的一文钱?!” 房玄龄和杜如晦都是大政治家,但此时也看不懂这波操作了。 费了那么大的劲,甚至不惜得罪亲爹去截胡,最后就为了赚那区区十贯?这点钱,长孙冲平时的零花钱凑一凑都不止这个数!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仰起头,看着两仪殿那雕龙画凤的藻井,眼眶,不知何时,竟然微微有些泛红。 “为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 “因为他们去过十里坡。”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过,那些流民为了半个脏馒头,是如何把同类的脑袋砸开瓢的。” 第197章 您这是给孩子们上课,还是给朕在上课…… 说着,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回想起半个月前,李承乾红着眼睛在他面前问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那个绝望的眼神。 “父皇教了他们如何去赚这笔差价。” “父皇教了他们商贾的逐利,教了他们怎么去截长孙无忌的胡。”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这群孩子,把赚来的钱,全换成了糙米、粗盐,用这一文钱的微薄利润,雇佣了上万名流民。” “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不用再去抢,不用再去死。”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房玄龄和杜如晦。 “他们这是在做生意吗?” “不。” “他们这是在用太上皇教的术,去行他们心中那刚刚萌芽的仁!” 大殿内,一片死寂。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的动容,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太子殿下仁心,诸位小公爷大善!” “此乃我大唐之福!社稷之幸啊!” 李世民走回龙书案前,拿起那份密报,放在蜡烛上,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传令给户部和京兆尹。” “渭水河畔的羊毛清洗厂,任何人不得干涉。” “至于那清洗后多出来的一文钱成本……” 李世民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身为父亲的骄傲,也带着一代帝王的包容。 “数量不多,就当是朝廷给流民的赈灾粮了。” “随他们去折腾吧。” (父皇啊父皇……) 李世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 (您这是给孩子们上课,还是给朕在上课……) 大安宫,李渊穿着件刚做出来的跨栏背心,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正蹲在自己开辟出来的那块不大的菜地里。 头上戴着草帽,脖子上挂着毛巾。 小扣子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看着满头大汗的太上皇,心疼道: “陛下,这大热天的,您这是在找什么呢?” “这地里除了您前几个月埋下去的那些长了芽的怪蛋,什么都没有啊。这都旱成这样了,护城河的水都快挑干了,这地里哪还能长出东西来。” 李渊没有理会小扣子的絮叨,屏住呼吸,手中的小锄头轻轻地、再轻轻地刨开最后一点碎土。 在那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在经历了蝗灾的肆虐、经历了长达两个多月的恐怖大旱之后。 黄土缝隙中,一株稚嫩的、却透着顽强生命力的绿色嫩芽,顶破了坚硬的土层,怯生生地,却又无比倔强地…… 探出了头! 李渊跪在泥地里,看着那抹在烈日下微微摇晃的新绿。 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沾满泥土的粗糙大手,轻轻地,像是抚摸着大唐最珍贵的珍宝一样,护在了那株幼苗的上方,为它挡住了毒辣的阳光。 (长出来吧……) (快点长出来吧……) (这两个月,薛万均那傻子天天挑水来浇地,也不容易啊……) …… 太极宫,两仪殿。 哪怕是已经立秋,殿内的冰鉴依旧没有撤去。 李世民坐在宽大的龙书案后,手里捧着户部尚书戴胄刚刚呈上来的对突厥初次互市总账。 大殿内,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屏气凝神,静静地等待着这位大唐天子的反应。 “呼——”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账本合上,原本紧绷了半个月的面部肌肉,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潮红。 “戴胄。”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微臣在!” “你这账本上记的……可是实数?”李世民扬了扬手中的折子,“朕私帑里垫付出去的本钱,全收回来了?不仅收回来了,朕赚了,国库也赚了?” 戴胄直接跪在地上,眼泪纵横 “回陛下!千真万确!一文不少!” 戴胄掰着手指头,声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顶: “这半个月,加上第一次,陆陆续续的咱们运回了整整六万头活羊!三十万斤羊毛!” “活羊充入官营牧场和民间肉市,压低了长安城的肉价!不仅让百姓在旱年吃上了便宜肉,卖羊的银钱,也已经如数填平了陛下垫付的私帑本金!” “至于那三十万斤羊毛……” 戴胄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长孙无忌,继续道: “多亏了太子殿下和诸位小公爷在渭水河畔设立的洗毛厂。羊毛洗净后,全以半成品的价格,发卖给了城内的各大商贾和权贵作坊。” “这笔售卖羊毛的纯利,抛去给小公爷们的微薄加工费和淮安王的路费,剩下的全入了国库!” “陛下!咱们大唐……不仅没亏,反而靠着一堆粗麻布和虫饼,赚得盆满钵满啊!” 大殿内,群臣耸动。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转过头,看向大安宫的方向,眼神深邃。 父皇教的羊吃人,成了,背着手,转过身,一锤定音: “传旨!” “户部立刻将这笔赚来的钱,拨出一半,去南方诸道大肆购买陈粮,走水路运往关中赈灾!” “剩下的钱,继续投进北边的局里!” “这羊毛买卖,不能停!” “遵旨!!!” 外面的世界因为这三十万斤羊毛闹得天翻地覆,大安宫的三层小楼里,却是一派岁月静好的田园风光。 此时的李渊,根本不在乎外面赚了多少钱。 现在每天只干两件事:守着宇文昭仪,守着土豆。 后院的菜地里。 那片原本只有嫩芽的黄土,如今已经被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叶所覆盖。 李渊穿着跨栏背心,大裤衩,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像个最尽职的看门老头,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菜地边上。 正盯着土豆看呢,二楼阳台上传来了宇文昭仪的呼唤声。 “太上皇,日头毒,您别在土里刨了,上来吃口瓜吧。” 宇文昭仪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穿着宽松的孕妇装,在宫女的搀扶下站在阳台上。 李渊一听这声音,立马扔了手里的小树枝,屁颠屁颠地跑上楼。 “来了来了!” “爱妃你别站着,小心闪了腰!” 第198章 一个想生孩子的女人罢了…… 李渊现在对宇文昭仪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可是他在大唐的第一个生命结晶。 就在李渊小心翼翼地扶着宇文昭仪在软榻上坐下,准备亲自给她喂瓜的时候。 不远处的一扇窗户后面,一双幽怨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温馨的一幕。 张宝林咬着手里的帕子,差点没把银牙给咬碎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我这身段,这体力,连三楼的墙都能爬!” “我都折腾他大半个月了!那硬板床都快被我摇散架了!怎么我的肚子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宝林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紧致的小腹,满脸的不甘心,别人能生,她为什么不能生?肯定是方法不对! “不行!” 张宝林猛地一跺脚。 “闭门造车是生不出孩子的!我得去求取真经!” 张宝林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太极宫的方向。 (这大唐后宫里,谁最能生?) (当然是当今皇后,长孙无垢啊!) (她跟二郎连生了好几个,个个都水灵!她肯定有秘方!) 说干就干。 张宝林换了一身端庄的宫装,也不带随从,拎着个食盒,气势汹汹地直奔立政殿而去。 …… 立政殿。 长孙无垢正靠坐在凤榻上,看着手里关于各地赈灾的后宫开销账本,肚子也已经隆了起来。 “娘娘。”贴身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大安宫的张宝林来了,说是做了些点心,特来看望娘娘。” 长孙无垢一愣,赶紧起身:“快请进来。” 张宝林提着食盒走了进来,按规矩见了个平礼。 两人寒暄了几句,长孙无垢看着张宝林那副欲言又止、脸颊微红的模样,心里一阵奇怪。 “张小娘娘,今日来立政殿,可是太上皇那边有什么吩咐?还是大安宫缺了什么用度?”长孙无垢疑惑道。 张宝林挥了挥手,示意宫女们都退下。 等大殿里只剩下两人时。 这位平时在大安宫里咋咋呼呼的虎娘们,突然扭捏起来,搓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个……无垢啊……”“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太上皇的用度。” “我是来向你……讨教一门学问的。” 长孙无垢微微一笑,端庄大方:“小娘娘言重了,但凡无垢知道的,定知无不言,敢问是何学问?琴棋书画,还是女红刺绣?” 张宝林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长孙无垢的肚子。 “都不是!” “我是来问问你……” 张宝林咬了咬牙,语出惊人: “你跟二郎,到底是怎么怀上的?” “咳咳咳咳——!!!”长孙无垢正端起茶杯润嗓子,被这一句直白到粗暴的问话,直接呛得连连咳嗽,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端庄的仪态差点当场崩盘。 “小……小娘娘……您……您说什么?” 张宝林索性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长孙无垢旁边,拉着长孙无垢的手,倒起了苦水。 “无垢啊,大家都是女人,你就别跟我藏着掖着了!” “你看宇文姐姐肚子都那么大了,我这还平平的。” “我天天晚上折腾太上皇,各种姿势都试了,那床都快塌了,就是不怀!” “你跟二郎生了那么多,承乾、青雀、丽质……现在肚子又大起来了,你肯定有秘方对不对?” 张宝林满脸期待地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长孙无垢。 “是不是有什么坐胎药?还是有什么特殊的时辰?还是说……二郎他有什么独特的本领?” “你教教我啊!算我求你了!” 长孙无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这怎么回答?! 可是看着这位小婆婆那急红了眼的模样,长孙无垢又不能把她赶出去。 “这……这……宝林小娘娘……” 长孙无垢抽出手,拿帕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语无伦次。 “这子嗣之事,乃是……乃是天意,是缘分。” “本宫哪里有什么秘方啊。太医说,放平心态,顺其自然,时候到了,自然就有了……” “你骗人!”张宝林急了,“什么顺其自然!打仗讲究排兵布阵,生孩子肯定也有兵法!你是不是怕我生个儿子抢了你们的风头?” 长孙无垢哭笑不得,只能耐着性子,用极其委婉、极其尴尬的词汇,跟这位小婆婆探讨起了一些后宫养生之道。 从这天起。 太极宫里出现了一道奇观。 大安宫的张宝林,每天雷打不动地往立政殿跑,手里还拿着个小本本。 “无垢啊,今天咱们聊聊那个月信的规律……” “无垢啊,太医开的那个阿胶,到底是用什么水熬的?” 长孙无垢每次看到张宝林的身影,就觉得头皮发麻,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待。 这事儿传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李世民听完无舌的密报,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嘴角抽搐了半天,最后硬是憋出一句: “随她去吧……” “一个想生孩子的女人罢了……” 八月上旬。 午后,御花园的蝉鸣声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李世民背着手,在御花园的长廊里独自踱步,脑海里,还在回放着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一幕幕。 羊毛战赢了,大唐不仅度过了旱灾的粮食危机,还成功地给突厥埋下了定时炸弹。 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中,有一个人的表现,让李世民感到十分意外,也十分惊喜。 长孙冲。 “在渭水河畔截留羊毛,雇佣流民清洗。” 李世民走到一池残荷前,喃喃自语。 “这主意虽然是父皇出的,但长孙冲这小子,竟然能顶着他爹的压力,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更难得的是,面对十万斤羊毛的巨大利润,竟然没有利令智昏。” “只取一文加工费,让利于上万流民。”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知进退,明得失,心存善念,又有商业手段。” “辅机这个当爹的虽然有时候贪权贪利,但他这个儿子,在大安宫的打磨下,倒是长成了一块难得的璞玉。” 第199章 长长久久地跟你冲表哥在一起,你觉得,好不好啊? 大唐的门阀联姻,历来是政治的重中之重。 李世民一直想把长孙家与皇室的利益绑得更紧,以此来制衡其他的山东士族和关陇门阀。 “丽质也渐渐大了……” “若是能将丽质许配给冲儿,亲上加亲。长孙冲人品端正,又有这番仁心,将来必定不会亏待了丽质。”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合适,转过身。 “无舌!” “奴婢在。”无舌赶紧上前。 “去看看,丽质在哪?”李世民问道。 无舌躬身答道:“回陛下,公主殿下今日周末休沐,没在大安宫,这会儿应该在立政殿偏殿,跟几位娘娘学着一起做女红呢。” “走,摆驾立政殿偏殿。” …… 立政殿偏殿,清风徐来。 李丽质穿着一身浅黄色的襦裙,正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银针。 旁边放着一团雪白的羊毛线,这是渭水河畔洗出来的第一批羊毛,被工部紧急纺成线后,特意送进宫给公主们把玩的。 小丫头没有绣花,而是皱着小脸,试图用两根竹签子,把那羊毛线编织成什么东西。 “哎呀,又脱线了!” 李丽质气鼓鼓地放下竹签。 “皇爷爷明明说很简单的一挑一穿,怎么到了我手里就成死结了呢?” “小皇奶奶都编的好,我怎么就学不会呢?” 正嘟囔着。 “什么死结啊?”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丽质抬起头,眼睛一亮。 “阿耶!” 小姑娘像只欢快的蝴蝶一样扑了过去,抱住李世民的大腿。 “阿耶您怎么来了?今天不用批折子吗?” 李世民宠溺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顺势将她抱了起来,走到绣架旁坐下。 看了看那一团乱糟糟的羊毛线,笑道:“阿耶来看看我们家大唐最聪明的长乐公主,是不是被几根羊毛给难住了?” “才没有呢!”李丽质不服气地撅起小嘴,“这是皇爷爷教我的毛衣织法!皇爷爷说,等冬天到了,穿上毛衣可暖和了,我要亲手给阿耶织一件!” 李世民心头一暖,眼底满是老父亲的感动。 “好,好,阿耶等着穿我们丽质织的毛衣。” 说着,把李丽质放在膝盖上,挥挥手让周围的宫女太监都退下。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看着女儿那张粉雕玉琢、酷似长孙无垢年轻时模样的小脸,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那个还在襁褓里啼哭的婴儿,一转眼,就已经是个懂事的小大娘子了。 “丽质啊。” 李世民的语气变得轻柔,像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在拉家常。 “你这阵子在大安宫跟着皇爷爷,不仅学了本事,还跟着哥哥们去城外赈过灾,看过流民。” “阿耶听说,你们在渭水河畔洗羊毛的时候。” “是你冲表哥带的头?” 李丽质一听提起这事儿,立马来了精神,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是呀是呀!” “冲表哥可厉害了!他拿着算盘,在大石头上记账,把那些管事都给镇住了!” “而且冲表哥可善良了,他说流民伯伯们太可怜了,我们不能多赚他们的钱,就把钱都买成粮食分给他们了!” “大哥和丑牛哥哥都说冲表哥虽然不会打架,但脑子好使,是个好人!” 听着女儿嘴里对长孙冲毫不掩饰的赞美。 李世民眼角的笑意更浓了,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后背,试探性地问道:。 “哦?原来在你心里,你冲表哥是个大好人啊。” “那……若是阿耶给你找个归宿。” “让你以后……长长久久地跟你冲表哥在一起。” “你觉得,好不好啊?” 这话说得很轻,但对于一个皇室公主来说,这就已经是定终身的信号了。 李丽质手里的羊毛线,突然掉在了地上。 小姑娘虽然年纪还小,但这大唐的早熟风气,加上大安宫里那些早熟的二代们的耳濡目染。 懵懂中,似乎听懂了阿耶这句话里的意思。 李丽质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回答,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无邪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迷茫。 这句话,在普通百姓家里,或许只是一句长辈逗弄孩童的玩笑话。 但在这深宫内院,在天家,基本就是终身大事的信号。 君无戏言。 李丽质呆呆地坐在李世民的膝盖上,小手僵在半空中。 在遇到皇爷爷之前,她觉得公主的命就该是那样的——像一只养在金丝笼里的金丝雀,到了年纪,就被父皇当成一件最尊贵的礼物,赏赐给某个能为大唐江山带来利益的家族。 可是,自从去了大安宫。 自从皇爷爷带着他们下地挖虫子,带着他们去十里坡看流民,带着他们跟程处默那帮混世魔王一起在泥地里打滚、在渭水河畔截胡洗羊毛…… 李丽质的心野了。 她尝过了自由的滋味,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 在她的心里,长孙冲确实是个好人,脑子聪明,算账快,在渭水边上还会把自己的干粮分给流民。 但这跟嫁人,跟长长久久地被关在国公府的后宅里,是两码事啊! 李丽质觉得长孙冲就像是军院里的战友,是兄弟,是能一起合伙赚差价的合伙人。 可父皇现在,却要把她这只刚刚尝到天空味道的小鸟,塞进另一个名为婚姻的、更华丽的金丝笼里…… “怎么了?” 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身子的僵硬,低头看着李丽质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小脸,以为是小女孩家害羞了,宽厚地笑了笑,伸手将地上的羊毛线捡了起来,塞回女儿的手里。 “咱们的大唐长公主,平日里在皇爷爷的大安宫里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怎么今天到了阿耶面前,倒是成了锯了嘴的闷葫芦了?” 李世民的声音越发温和。 “你长孙舅舅,是大唐的赵国公,是阿耶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冲儿是他的嫡长子,家世、人品、才学,放眼整个长安城的年轻一辈,那也是拔尖的。” “更何况,你们是表兄妹,自幼相识。你母后也常说,冲儿性子沉稳,若是你将来去了长孙家,有你舅舅舅母护着,阿耶和你母后也就放心了。” 第200章 朕的乖乖,这又是怎么了? 李世民这番话,是实打实的慈父心肠,把最心爱的女儿许给最信任的大臣之子,这已经是作为一个大唐皇帝,能为女儿安排的最安稳、最显赫的一生了。 可是,他不懂女儿的心。 李丽质的小手死死地攥着那团羊毛线,想拒绝。 想大声告诉阿耶,她不想嫁人。 想一辈子待在大安宫,想以后跟着皇爷爷的物流车队去草原上骑马,去看看真正的阴山是什么样子,而不是在长安城的深宅大院里绣一辈子花。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若是说出那种离经叛道的话,阿耶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是皇爷爷把她教坏了?会不会一怒之下,再也不让她去大安宫了? 恐慌,就像是秋老虎的闷热一样,紧紧地裹住了这个小姑娘。 “阿耶……” 李丽质低下头,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拼命憋了回去,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恳求和逃避。 “丽质……丽质还小。” “丽质不想嫁人……丽质只想一辈子陪着阿耶,陪着娘娘,还有皇爷爷……” 李丽质顺势抱住李世民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受惊的小鸵鸟。 李世民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轻轻拍着女儿单薄的后背,心中的那点疑虑也被这充满孩子气的依赖给打消了。 “傻丫头。” “阿耶又不是说明天就把你嫁出去。你才多大啊?阿耶怎么舍得。” 李世民看着窗外立政殿的飞檐,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帝王的筹谋。 “此事,阿耶只是先跟你透个底。等你再大些,行了及笄之礼,阿耶定会为你办一场大唐最风光的赐婚大典,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好了,不提这事了,去玩你的羊毛球吧。” 李世民将女儿放下,又嘱咐了旁边伺候的宫女几句,便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偏殿。 对于李世民来说,这只是一次极其平常的父女谈心,亲事基本在心里敲定了,只等孩子长大。 但对于李丽质来说。 那句赐婚大典,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锁在了她的脖子上。 …… 从那天起。 大安宫军事学院里,那个最活泼、最爱笑、总是跟着程处默他们上蹿下跳的大姐头长乐公主,不见了。 虽然每天还是照常来大安宫上课,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郁郁寡欢,像是一朵缺了水的娇花。 上课的时候,王珪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她却在下面对着兵书发呆,一双大眼睛空洞地看着窗外。 到了下课的休息时间,程处默和房遗爱在校场上因为抢一块刚出锅的烤肉打得不可开交,引得一群二代们哈哈大笑。 若是以前,李丽质肯定早就冲上去跟着哈哈大笑。 但现在。 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默默地转身,独自一人走到校场边缘的那棵大柳树下,瞥着跟着打闹的长孙冲,心里不是滋味。 “唉……” 李丽质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小小的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冲表哥人挺好的……可是,我真的要嫁给他吗?) (嫁给他以后,我是不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穿着粗布短打,满脸泥巴地在地上打滚了?) (我是不是就要变成像母后那样,每天端端正正地坐着,说话都要轻声细语的木头人了?) 一想到那种一眼望到头、被规矩死死束缚的生活,李丽质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好想去找皇爷爷哭一场,把心里的委屈都倒出来。 可是,她不敢。 她怕连累皇爷爷,她怕父皇生气。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让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迅速地被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愁绪给淹没了。 三层小楼的客厅内。 屋里四个角落都放了半人高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但宇文昭仪还是热得有些烦躁。 她如今身怀六甲,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月份大了,身子本就重,加上这该死的秋老虎闷热异常,孕妇的体温又偏高,这几天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拿走拿走。” 宇文昭仪有些烦躁地推开宫女端上来的银耳莲子羹。 “这羹怎么还是温的?吃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宫女吓得赶紧跪下:“娘娘恕罪!太医嘱咐过,娘娘身子重,切不可贪凉,这羹已经是放在井水里镇过的了,若是再加冰块,怕是会伤了胎气啊。”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就是觉得胸口闷得慌……” 宇文昭仪叹了口气,靠在软榻上,拿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那张原本白皙红润的脸上透着几分虚弱的苍白。 “哎哟,朕的乖乖,这又是怎么了?谁惹咱们的昭仪娘娘不高兴了?” 一道中气十足又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渊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刚去后院给他的宝贝土豆浇完水,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擦汗。 一进屋,看到宇文昭仪那副没精神的样子,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心疼地凑了过去。 “怎么连平时最爱吃的莲子羹都不吃了?” 李渊坐在榻边,伸手摸了摸宇文昭仪的额头,没发烧,但有层细密的汗。 宇文昭仪见李渊来了,眼圈微微一红,有些委屈地靠在他肩膀上。 “陛下……臣妾就是觉得热,嘴里没味儿。” “臣妾想吃点凉的,想吃点甜的,可是太医和嬷嬷们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吃,连口凉水都不让喝,臣妾这日子都没法过了。” 孕妇的情绪本就敏感,加上天气炎热,宇文昭仪这几天的委屈算是找到了宣泄口。 李渊一听,顿时心疼坏了:“这帮庸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谁不让你吃,咱砍了他去。” 宇文昭仪拉着李渊的手:“陛下,不可杀生,咱要积点阴德。” 李渊从宫女手里接过莲子羹,舀起一勺:“那咱就吃一口,解解暑,朕就不去砍了那群庸医。” 宇文昭仪看着近在咫尺的甜羹,摇摇头:“妾身真的不想吃,对了,丽质有段时日没来了吧,这屋子里不少吃的,要不要把丽质叫来?” “万一看着丽质吃的开心,妾身说不定也能吃下去了。” 第201章 皇爷爷,这糕点……真好吃 李渊放下碗,朝着门口走了去,刚出门,视线就定格在了校场边缘,那一抹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的浅黄色身影上。 那棵大柳树下。 李丽质孤零零地一个人低着头,小小的身子靠在粗大的树干上。 这丫头没有看着操场上的热闹,而是一脚一脚地、机械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偶尔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是洋溢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笑容的小脸,此刻却布满了阴霾,眉头紧锁,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 李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不对劲。” “这丫头咋感觉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呢?” “不对,不止是今天。” 李渊回想了一下,这丫头有些时日没往三层小楼这边跑了。 平时里这丫头在校场上的笑声远远的都能听到,这几日,好像没听到这丫头的笑了。 “这丫头,心里藏着事儿啊。” “小扣子!” 李渊看向守门的小扣子,轻喊了一声。 “奴在!”小扣子福了一礼:“陛下想做啥?” “丽质很久没来三层小楼了,去把她叫过来。” 李渊说完,转身进了屋,只留下一句话。 “记住,老规矩,偷偷的,别让其他孩子们看见。” 小扣子立刻心领神会,虽然这规矩,在大安宫都快成了不成文的秘密了。 “陛下放心!奴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小公主给您顺过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三层小楼一楼的偏厅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桂花清香。 李丽质像个做贼的小猫一样,被小扣子从正门偷偷摸摸地带了进来。 “皇爷爷……” 李丽质走进偏厅,看到正坐在桌前捣鼓着什么的李渊,眼眶莫名地一热,之前在父皇面前强行憋回去的委屈,此刻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直往鼻子上涌。 小跑两步,扑进李渊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李渊的腰。 李渊放下手里正在切的瓜,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眼圈红红的小丫头,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过没问。 对付这种心里藏着事儿的小孩,你越是追问,她越是害怕,越是会像个蚌壳一样把自己紧紧关起来。 伸手,轻轻地、温柔地揉了揉李丽质的头发。 “哟,咱们的大唐长乐公主这是怎么了?”李渊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笑道:“是不是程处默那夯货又惹你生气了?还是王夫子今天又布置了背不完的文章?” “别怕,皇爷爷这就让薛万均去把程处默倒吊在树上打!至于王夫子,明儿个皇爷爷就让人往他的茶壶里放胡椒粉!” 听着皇爷爷这护犊子又不着调的话语。 李丽质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破涕为笑,从李渊怀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不是的,皇爷爷,没人欺负我……” “没人欺负怎么愁眉苦脸的?”李渊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然后转身从桌子上端起一个精致的白瓷盘。 盘子里,摆着几块切成菱形、晶莹剔透、微微透着琥珀色的糕点。 在那半透明的糕体里,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金色桂花,散发着一种清甜、凉爽、沁人心脾的香气。 “来,别想那些烦心事了,尝尝御厨送来的这玩意,听说是新弄出来的,现在这是大唐独一份哦!连你父皇都没吃过!” “原本是做给你宇文娘娘解暑的,看你可怜巴巴的,破例让你先尝第一口。” 李丽质的注意力瞬间被这精美的糕点吸引了,转身朝着宇文昭仪福了一礼,拿起银叉,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块,放进嘴里。 “唔!” 糕点入口的瞬间。 李丽质的眼睛猛地亮了,刚才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美味驱散了大半。 那种清凉滑嫩的口感,在舌尖上弹跳。马蹄的清甜和桂花的浓郁香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随着咀嚼,化作一股清凉甘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淌下去,将这盛夏的燥热和心头的郁结,全都熨帖得服服帖帖。 “好吃!” 李丽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皇爷爷,这叫什么呀?冰冰凉凉的,又软又弹,比尚食局做的酥山还要好吃一百倍!” 看着孙女露出了笑脸,李渊也笑了,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叫桂花马蹄糕,好吃就多吃点,不够了咱让人再做。” 李渊看着李丽质像只小松鼠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吃着糕点,两颊鼓鼓的,心里那股护犊子的火苗却燃烧得更旺了。 宇文昭仪看着李丽质吃的开心,也来了胃口,靠坐在沙发上,招了招手:“丽质,喂我一块,你没来之前啊,我都吃不下。” “皇奶奶,来……”李丽质举起小手,喂了宇文昭仪一块,笑的咯咯响:“那我下次还来喂皇奶奶吃糕点。” “好……”宇文昭仪伸手摸着李丽质的头发,一脸姨母笑,收回手,又摸了摸肚子,看向李渊:“陛下,妾身也要生个这么个乖巧的小丫头。” “生!生仨都要丫头,小子只会气人!”李渊哈哈一笑。 李丽质一会自己吃一块,一会给宇文昭仪和李渊喂一块,吃得很高兴。 “皇爷爷……” 李丽质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放下银叉,抬起头,嘴唇微微动了动。 心底那个关于赐婚、关于长孙冲的秘密,几次冲到嗓子眼,想要和盘托出。 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敢打破这份宁静,她怕一旦说出来,这大安宫的快乐,就真的走到尽头了。 “皇爷爷,这糕点……真好吃。” 李丽质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 “丽质以后……还能经常来吃吗?” “傻丫头。”李渊的声音不大,温和道:“这大安宫,永远是你的家。” “只要你愿意,只要皇爷爷还有一口气在。” “你想吃什么,皇爷爷就给你做什么。” “谁若是不让你吃……” 李渊冷笑一声,目光穿透偏厅的窗户,看向了太极宫的方向。 “那皇爷爷,就去掀了他的桌子!” 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仿佛要把地皮都给烤化了。 李丽质原本郁结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此时,正乖巧地坐在软榻边,陪着挺着大肚子的宇文昭仪,以及刚从太极宫取经回来的张宝林闲聊。 第202章 皇爷爷,这事儿您老人家知道不? “丽质啊,你这小手真巧,这羊毛线怎么在你手里随便绕几下,就成了一个小花球了?”宇文昭仪靠在引枕上,慈爱地看着李丽质手里把玩的羊毛团。 张宝林则在一旁啃着个果子,大大咧咧地说道:“这有什么?咱们丽质可是大唐长公主,冰雪聪明,那是随了太上皇的根骨!不像我,连个针线都拿捏不稳。” 李丽质被两位小皇奶奶夸得小脸微红,低着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羊毛线。 就在这几个女人其乐融融的时候。 “噔噔噔……”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门没锁,进。” 李恪缓缓走了进来,瞥了一眼李丽质,眼中疑惑一闪而过,转而走到李渊的书案前,深深作了一个长揖:“孙儿李恪,给皇爷爷请安!” 随后,又转身面向软榻,恭敬地行礼:“给宇文奶奶请安,给张奶奶请安。”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都笑着点了点头,招呼他免礼。 李渊正拿着个紫砂壶滋溜滋溜地喝着凉茶,见李恪来了,眼皮微微一抬。 “免了免了,这大热天的,不在学舍里睡午觉,跑朕这儿来干嘛?” 李恪直起身,嘿嘿一笑,走到书案前,将手里那卷羊皮地图哗啦一声摊开。 “皇爷爷,孙儿今天上午听王夫子讲了前汉卫青抗击匈奴的战例,又结合了咱们大唐最近在阴山白道口的羊毛交易,心里有些关于后勤辎重路线的疑惑,想来找皇爷爷讨教讨教。” “哟?你小子倒是上进。” 李渊放下紫砂壶,来了点兴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探着身子看了看。 这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从单于都护府到阴山南麓的几条隐秘路线。 “来,说说看,你有什么疑惑?”李渊指着地图说道。 李恪也不客气,一边伸手从李渊书案旁边的食盒里摸出一个刘大勺刚烙好的葱油大饼,一边开始在地图上指点江山。 这大安宫的规矩就是没规矩,只要探讨学问正事,李渊向来不拘小节。 咔嚓。 李恪狠狠咬了一口葱油大饼,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道: “皇爷爷您看,从白道口往北,这几处隘口虽然隐蔽,但若是遇到突厥游骑,咱们的顺水镖局车队很容易被切断退路。” “孙儿觉得,若是能在这两个高地设立临时的烽火烽燧,配合灵州军的游击和镇北军的防守……” 爷孙俩一个拿着红笔,一个举着大饼,就在这书案前热火朝天地讨论起了大唐北疆的战略纵深。 偏厅另一边,李丽质听着哥哥和皇爷爷讨论军国大事,手里的羊毛线渐渐停了下来。 看着李恪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越发觉得羡慕。 (若是我是个男儿身就好了……) (那样父皇就不会想着把我嫁出去联姻,我就能像三哥一样,和皇爷爷一起讨论兵法,去边关带兵打仗……)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李恪的战略疑惑在李渊的指点下豁然开朗,兴奋地在地图上做了几个标记,手里的大饼也啃到了最后一口。 “原来如此!皇爷爷高见!孙儿懂了!” 李恪咽下最后一口大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残渣,心满意足地卷起地图。 正当他准备告退的时候。 不知怎么的,李恪的目光又扫过了坐在软榻边安静得有些反常的李丽质。 随意地擦了擦嘴,秃噜出了一句话: “对了,皇爷爷。” “上周末咱们军院不是放假嘛,孙儿回宫去给母妃请安。” “在母妃宫里闲聊的时候,偶然听见母妃跟几个娘娘闲聊,说是觉得长孙冲这次在渭水河畔表现得极好,父皇龙颜大悦。” 李恪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完全没有注意到偏厅里的气氛正在发生着极其诡异的变化。 “父皇还说,等丽质再大些,有意要把咱们长乐小公主许配给长孙冲,来个亲上加亲呢。” 李恪转过头,看向李渊,眨了眨眼睛: “皇爷爷,这事儿您老人家知道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偏厅里,仿佛连冰鉴里融化的水滴声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宇文昭仪手里的团扇僵在了半空中。 张宝林刚咬了一口的果子卡在了喉咙里。 李渊手里拿着的那支蘸满了朱砂红墨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那张羊皮地图上,晕染出一大片刺眼的红。 (赐婚?!长孙冲?!) (李二这狗东西,居然要把朕这乖巧可爱的开心果,塞进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的窝里去?!) 电光火石之间。 李渊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几天李丽质那郁郁寡欢、魂不守舍的模样。 从校场边孤零零踢石子的小女孩,到刚才吃马蹄糕时欲言又止、强颜欢笑的委屈…… 破案了。 全特么破案了! 李渊没有回答李恪的问话,而是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一样,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软榻边的李丽质。 此时的李丽质。 手里紧紧攥着那团羊毛线,小脸已经惨白如纸。 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大大的眼睛里,泪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疯狂地汇聚、打转。 她拼命想要把眼泪憋回去,可是,心底最大的秘密、最深的恐惧,被三哥李恪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当着皇爷爷的面给捅破了。 那层用来伪装坚强的窗户纸,彻底碎了。 “哇——!!!”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无尽委屈和惶恐的啼哭,猛地在偏厅里炸响。 李丽质扔掉手里的羊毛线,从软榻上跳下来,像是一只受了致命惊吓的小兽,跌跌撞撞地扑向李渊。 “皇爷爷!!!” 李丽质一把死死地抱住李渊的大腿,把脸埋进李渊的跨栏背心里,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要……呜呜呜……我不要嫁人!” “皇爷爷!我不想嫁给冲表哥!我不要被关在国公府里绣花!” “阿耶他不要我了……他要把我送给长孙家……” 小丫头的眼泪瞬间就湿透了李渊的衣襟,仰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的乞求。 “皇爷爷……求求您救救丽质……” “我哪里都不想去……我想一辈子就在这大安宫里……陪着皇爷爷……呜呜呜……” 第203章 孙儿是不是……说错话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拿着地图还没走到门口的李恪给彻底看傻了。 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妹妹,又看了看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皇爷爷。 “这……这……孙儿是不是……说错话了?”李恪咽了口唾沫,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李渊没有理会李恪,低头看着腿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孙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捏爆了。 心疼! 怒火! 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邪火在胸腔里疯狂燃烧! “好……好你个李二!” 李渊伸出颤抖的双手,将哭成泪人的李丽质紧紧地搂进怀里,用那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 “乖……丽质乖,不哭,不哭了。” 李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低沉的嗓音里,却透着一股让整个大安宫都为之胆寒的杀气。 抬起头,目光越过偏厅,死死地盯着太极宫两仪殿的方向。 “这大唐的江山,是老子打下来的!” “这大安宫的规矩,是老子定的!” “老子的孙女,什么时候轮到他李世民当成拉拢权臣的筹码了?!” 李渊咬着牙,一字一顿。 “丽质不怕。” “只要有皇爷爷在,这天底下,谁特么也别想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他李世民敢下这道赐婚的圣旨,老子就敢去两仪殿,把他的龙书案给劈了!” 李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此刻正贴在墙根,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让你嘴欠!让你多嘴! “丽质,你看着皇爷爷的眼睛。” 李丽质抽泣着,睁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李渊。 “皇爷爷告诉你。” 李渊一字一顿,声音中透着大唐开国皇帝那股子睥睨天下的霸气和狂傲: “这是朕的大安宫。” “只要在这大安宫的红墙里头,别说是你父皇下了一道圣旨,就算是天王老子带着天兵天将来了,他也得先在门口给朕跪下行礼!” “朕说不让你嫁,这大唐,就没有人能把你从大安宫里带走!” 这番话,掷地有声,霸气绝伦。 李丽质看着皇爷爷那坚定如铁的眼神,心底那种濒临深渊的恐惧,竟然真的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吸了吸鼻子,小手紧紧抓着李渊的手指。 “真……真的吗?” “皇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李渊刮了一下她哭得红彤彤的小鼻子,然后站起身,大手一挥。 “这段日子,外头的事儿你不用管了。” “这周的周末休沐,你也就别回太极宫了。” “你就安安心心地留在这大安宫里!”李渊指了指旁边的宇文昭仪和张宝林。 “皇爷爷交给你个任务。你不是会织毛衣了吗?你这几天,就负责把你宇文奶奶和张奶奶教会,给她们一人织一条围脖出来!” “要是织不好,皇爷爷可要打你手板的!” 李丽质眼角还挂着泪,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 “嗯!丽质一定好好教!”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地牵起李丽质的小手,轻声哄着,把她带上了二楼的闺房。 等女眷们都上了楼,偏厅里只剩下了李渊和还在墙根罚站的李恪。 李渊转过头,那双老眼像刀子一样扫向李恪。 噗通!李恪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皇爷爷息怒!孙儿……孙儿……孙儿就是随口一说……” 李渊看着这个战战兢兢的孙子,冷哼了一声。 “行了,起来吧。” “这事儿早晚也得知道,你误打误撞提前捅破了,倒也给了朕一个防患于未然的机会。” “还好现在没下旨,事情就有转机。” “不过……”李渊指了指掉在地上的葱油饼碎屑:“浪费粮食,罚你明天多跑一圈,滚回去上课吧!” “是!孙儿遵命!孙儿这就滚!”李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三层小楼。 ……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 李渊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刚才当着孩子的面,话虽然说得霸气,但真要解决这件事,光靠耍脾气、摔杯子是行不通的。 大唐的风气,表兄妹联姻那是极其正常的,在世家门阀中,被视为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美事。 李二把长乐嫁给长孙冲,在满朝文武看来,那绝对是一桩门当户对、天作之合的旷世良缘。 若是他李渊只是以一句朕不愿意去强行阻拦,李世民虽然不敢硬顶,但心里肯定不服,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更会觉得是太上皇在故意打压长孙家。 到时候,前朝后宫,风言风语,对丽质的名声也不好。 “这搅黄婚事,得从长计议啊……” “想破局,就得从根子上把姑表亲这层光环给彻底撕碎!”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渊太清楚近亲结婚的危害了!基因缺陷、胎儿畸形、早夭、智力低下……这在现代是常识,但在大唐,这就是盲区! 可是,光他一个人说没用,他得拿证据。在这个时代,得用古人的办法,去打古人的脸! 李渊停下脚步,眼神一厉。 “小扣子!” “奴婢在!” “去!跟薛万彻说一声,让他代课,其他人都给朕叫来。” 不多时。 四人陆陆续续的到了三层小楼。 一进门看到太上皇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四个人心头齐齐一颤,赶紧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脸,恭敬行礼。 “参见陛下!” 李渊直接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四人。 “你们四个,自诩读书破万卷,对这大唐的世家门阀、前朝的宫闱秘史,乃至民间的奇闻异事,都是了如指掌吧?” 四人面面相觑。 王珪拱了拱手,谨慎地回答:“回太上皇,臣等痴长几岁,虽不敢说无所不知,但也略通一二。不知太上皇有何差遣?” “好。” 李渊猛地一拍桌子。 “朕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放下手里的一切杂事!去给朕查阅史书、翻看宗卷、甚至去翻那些太医署的陈年医案!” “朕要你们找一样东西!” 第204章 把魏征给朕悄悄地请到大安宫来! 四大恶人竖起了耳朵。 “朕要你们找出,自古以来,所有的近亲婚配的惨剧录!” “就是那种表哥娶表妹、堂兄娶堂妹的!” 李渊的声音在偏厅里回荡。 “朕要实打实的例子!” “哪家世族的表亲成婚后,生出了缺胳膊少腿的畸形儿?哪家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个傻子?哪家的孩子早早夭折了?哪家因为这种婚姻最后导致血脉断绝的?!” “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去给朕挖!去给朕找!” 此言一出。 四人,全都傻眼了。 “太上皇……”裴寂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道,“这亲上加亲乃是民间常态,世家之中更是多见。” “您……您怎么突然要查这个?” 李渊冷笑一声,眼神如刀:“因为,李二那个糊涂东西,要把丽质,赐婚给长孙冲!” 四人瞬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李丽质是谁,那可是大安宫的心头宝,又懂事又能吃苦,还会撒娇还长得好看,平日都是被李渊放在心尖尖的,这一听说要出嫁了,心里肯定不舒服。 “太上皇英明!”封德彝这个老阴阳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早就看长孙无忌不顺眼了,这种能名正言顺下绊子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臣早就觉得这种姑表结亲不合天道阴阳了!您放心,臣等就算把尚书省和秘书省的文渊阁给翻个底朝天,也定给您找出成百上千个傻子来!” 萧瑀和王珪也是精神一振。 这俩也就是在大安宫不修边幅,在外面可是讲究礼法的文臣,若是真能证明这种结亲有违天和、有损后代,那这可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发现! “臣等遵旨!” 四人齐刷刷地领命。 “朕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李渊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森寒。 “三天后,带着你们查到的东西,来见朕!” “若是找不出足够的杀伤力的玩意,你们仨等着去喂猪吧……” 接下来的三天,大安宫的孩子可就苦了,连续操练了三天! 另一边,尚书省和太医署的陈年档案库里,却迎来了四个疯魔了的老头。 裴寂动用他的人脉,去翻那些没落世族的族谱。 封德彝走访长安城的名医,威逼利诱地调阅那些讳莫如深的贵族医案。 王珪和萧瑀则一头扎进史书堆里,从汉魏南北朝开始,疯狂地寻找那些因为血脉过近而导致皇族衰微、子嗣不健的蛛丝马迹。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在这个医疗极其落后、婴儿死亡率本就极高的时代,一旦带着目的性去归纳总结,那些热衷于内部消化,近亲联姻的高门大户。 他们生出痴呆儿、畸形儿,或者幼童早夭的比例,竟然高得离谱! 只是以前大家都把这归结为天命、风水或者阴宅不宁,从来没有人敢往血脉太近这方面去想。 三天后。 李渊的三层小楼里。 四大恶人顶着黑眼圈,手里捧着一卷厚达数寸的绢册,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太上皇!” 王珪颤抖着将那卷名为【同脉通婚之祸患考】的绢册呈递到李渊的案头。 “触目惊心……简直是触目惊心啊!” 王珪的声音都在打颤:“臣等查阅了前朝三百余家名门望族的族谱,又结合了太医署七十年的秘藏医案!” “凡五服之内、姑表通婚者,其诞下之婴孩,早夭之状比寻常百姓高出足足三成!” “生下痴愚、瞎眼、跛足等先天不足之症者,不计其数!” “太上皇所言极是,这哪里是亲上加亲,这分明是有违天道,是逆乱阴阳的断子绝孙之举啊!” 李渊拿起那本厚厚的绢册,快速地翻阅着。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真实发生过的时间、地点、人物,以及太医的诊断。 这,就是古代版的近亲繁殖遗传病调查报告! 看着这些血淋淋的证据,李渊冷冷地笑了。 “好!干得漂亮!” “有了这个东西,朕倒要看看,李二和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还有什么脸面把这门亲事说成是天作之合!” 李渊拿着绢册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还不够。) (这东西虽然杀伤力极大,但若是就凭咱们大安宫这几个人拿着去两仪殿,李世民若是强词夺理,说这都是前朝的旧账,或者说太医误诊,那气势上还是不能形成绝对的碾压。) (要想一棍子把这门亲事打死,而且打得李世民哑口无言、打得全天下文人士大夫都拍手叫好,就必须得有一个——道德最高点!) 李渊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个人影,人形核武器…… “小扣子!” “在!” “你亲自出宫一趟!” “把魏征给朕悄悄地请到大安宫来!” “就说朕有攸关大唐皇室血脉传承、攸关天下伦常的天大冤情,要请他魏玄成主持公道!” 四大恶人一听太上皇要请魏征,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这是要召唤魏征来带头冲锋啊!本来就有底气的四人,越发觉得胜算无限高! …… 一个时辰后。 魏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沉着脸,迈步走进了大安宫的三层小楼。 他本来在家写折子,听说太上皇有“关乎天伦”的大事,他那颗刚正不阿的心立刻就悬了起来,还以为是大安宫里出了什么丑闻。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太上皇端坐在上,旁边站着裴寂等四个老对头,一个个眼神里透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微臣魏征,参见太上皇。”魏征行了个礼,板着脸问道,“不知太上皇急召微臣,有何冤情?” 李渊也不废话,直接拿起桌上的那卷【同脉通婚之祸患考】,扔给了魏征。 “玄成啊,你先看看这个。” 魏征狐疑地接过绢册,展开一看。 起初,眉头只是微皱; 看了一半,脸色变得极其凝重,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绢册; 翻到最后,看到那一个个因为姑表结亲而诞生的畸形儿、痴呆儿的惨状,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彻底绷不住了。 “这……这……这上面记载的,都是真的?!” 第205章 哎哟卧槽,疼死我了…… 魏征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王珪。 王珪郑重地点了点头:“玄成,我王珪也是讲究经史子集的人,这上面的每一桩案子,皆有史书、族谱、医案可查,绝无半句虚言!” 魏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熟读圣贤书,讲究的是人伦纲常。儒家虽然不反对表亲成婚,但那是因为儒家不懂医学! 如今,这血淋淋的证据摆在面前,证明这种近亲通婚会祸及子孙、断绝血脉! 此时还管那圣贤书干屁! “太上皇!” 魏征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拱手一拜。 “此绢册,乃是救命的经书啊!” “若此等祸患昭告天下,定能挽救无数愚昧之家的子嗣!臣恳请太上皇,立刻将此物公之于众,劝诫天下百姓,切莫再盲目行那亲上加亲之举!” “慢着。”李渊抬了抬手,压下魏征的激动:“昭告天下是迟早的事,但在此之前,咱们得先救一个人。” “谁?”魏征一愣。 “当今的大唐长公主,朕的亲孙女,李丽质。”李渊看着魏征,缓缓抛出了那颗重磅炸弹:“当今圣上,正准备将丽质,赐婚给赵国公的长子,长孙冲!” “他们,可是嫡亲的表兄妹!” 若是以前不知道这绢册上的内容也就罢了,现在既然知道了这种婚姻会生出痴呆儿、会导致早夭,陛下竟然还要一意孤行,把皇室最尊贵的血脉往火坑里推?! 这简直是拿大唐皇室的国本在开玩笑! 这是对上天的不敬!是对祖宗的亵渎! 这一刻。 大唐第一直臣魏征的怒火槽,瞬间被李渊拉满了! “糊涂!!!”魏征怒发冲冠,一声暴喝,连眼珠子都红了:“陛下糊涂啊!!!” “大唐皇室之血脉,岂能如此儿戏?!岂能为了拉拢权臣,而置长公主的性命与后代于不顾?!” 魏征一把将那卷绢册塞进袖子里,拍了拍手。 “太上皇!臣告退!” “臣这去两仪殿!” “臣今天就算是撞死在龙书案上,也绝不容许陛下下这道荒唐的赐婚圣旨!” “好!”李渊猛地站起身,霸气侧漏:“玄成有此胆魄,朕心甚慰!” “不过,你一个人去,未免势单力薄!” 大手一挥,指向旁边的四人。 “你们四个,带上所有的证据残卷,跟朕一起!” “今天!” “朕带着你们这五大谏臣,去两仪殿,好好给咱们的皇帝陛下,上一堂课!” “走!” “走,辅机,咱去后花园吹吹风。”太极宫,两仪殿内,气氛融洽,茶香四溢。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相对而坐,两人刚聊完突厥羊毛后续的处理问题,心情都非常不错。 长孙无忌的身体虽然前几天被儿子气得吐了血,调理的及时,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 他现在也想通了,儿子出息了,虽然坑了老爹,但也证明长孙家后继有人,这波不亏。 “走,陛下,这大殿确实有点闷了。”长孙无忌缓缓起身。 “辅机啊,你的身体可大好了?”李世民边走边笑着问道。 “有劳陛下挂心,老臣已经无碍了。”长孙无忌慢了半步,恭敬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走到了大殿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辅机啊,今日叫你来,除了公事,还有一件私事,想跟你通个气。” 长孙无忌一听,立刻直了直身子:“陛下请讲。” 李世民微微一笑,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朕看着冲儿这阵子,在大安宫历练得越发沉稳了。” “渭水河畔那一出,虽然让你受了点委屈,但也足见这孩子心怀仁善,颇有手段,将来必是我大唐的栋梁之才。” “朕的丽质,你也知道,自幼聪慧,是朕和皇后的掌上明珠。” “朕想着,他们表兄妹自幼相识,知根知底。”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长孙无忌,缓缓抛出了那个准备已久的提议: “朕有意,将长乐许配给冲儿,咱们两家,亲上加亲。” “辅机以为如何啊?” 长孙无忌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狂喜直冲脑门!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臣……老臣叩谢天恩!” “冲儿能得配长公主,乃是我长孙家祖上积德,几世修来的福分啊!” “陛下放心!老臣向陛下保证,若是长公主下嫁,长孙家必定将其视为掌上明珠,绝不让公主受半点委屈!” 李世民看着激动万分的大舅哥,心里也是极其满意。 这桩婚事,堪称完美。既稳固了朝堂,又成全了亲情。 “好!好!快快平身!” 李世民笑着站起身,准备去扶长孙无忌。 “既然辅机也同意,那此事就这么定……” 那个下字还没说出口。 “砰——!!!” 两仪殿那厚重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暴力地踹开了!撞在了长孙无忌的头上。 “哎哟卧槽,疼死我了……” “放肆!何人敢硬闯两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转头看去…… 二人看清站在殿门口的那个阵仗时,嘴里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殿门口。 阳光刺眼。 李渊穿着跨栏背心,双手叉腰,如同一尊怒目金刚般站在最前面,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谁惹我谁死的恐怖气场。 左边。 魏征手捧着一卷厚厚的绢册,满脸杀气。 右边。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这四大恶人,一人手里抱着一摞发黄的史书和医案,排成一排,一个个眼神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之光。 李世民看着这五大喷子加上那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亲爹,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李渊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抱着头的长孙无忌,又看了看一脸懵逼的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聊着呢?” 李渊迈开步子,带着他那浩浩荡荡的辩论大军,杀气腾腾地走进了两仪殿。 “定什么呢?” “二郎,你刚才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什么事啊?” 李渊走到御案前,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茶杯都在跳。 “朕还没死呢!” “朕的孙女,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两个在这儿私下分赃了?!” 第206章 受伤的长孙无忌 两仪殿内,死一般的安静。 李世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长孙无忌捂着被门撞疼的脑袋,从地上爬起来,看清来人阵容之后,脸色瞬间变得比棺材板还白。 李渊。 魏征。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 六个人。 带着一摞一摞发黄的旧卷,杀气腾腾地堵在了两仪殿的大门口。 这架势,跟上门讨债的差不多。 “父皇……” 李世民干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您怎么来了?这大热的天儿,您身体不好,要是有什么事儿,让小扣子传个话就——" "闭嘴。" 李渊两个字,李世民立刻老实了。 李渊扫了一眼长孙无忌额头上那个被门撞出来的大包,冷哼一声,转身往大殿正中一坐,翘着二郎腿。 "都别站着了,坐。" 魏征五人齐刷刷地在李渊身后站成一排。 没一个坐的。 李世民看着这个阵势,喉结动了动,勉强稳住了表情。 "父皇,您说的私下分赃,儿臣不太明白。" "这桩婚事,儿臣是深思熟虑之后——" "深思熟虑?你自己的深思熟虑还是跟人商讨过了?" 李渊出声打断,每个字都带着刺。 "你问过丽质了?她答应了么?" "你问过朕了?朕答应了么?" "你问过观音婢了?她是当娘的,知道你这打算么?" 三个问题,砸得李世民脑袋嗡嗡的,张了张嘴,想说除了父皇您都知道,可是看着父皇这杀气腾腾的眼神,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长孙无忌见状,赶紧上前半步,揉着额头上的包,挤出一个恭敬的笑脸。 "太上皇息怒。" "这桩婚事,并非臣等草率决定。陛下与臣商议许久,实在是因为冲儿与长公主自幼相识,彼此知根知底,无论门第、才学、品行,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长孙无忌。"李渊冷冷地叫了他的名字:"你跟朕讲门第?" "你长孙家在关陇的根基,朕比你清楚。" "你跟朕讲才学?讲品行?他长孙冲的才学品行,是我大安宫教出来的,跟你长孙家有什么关系?" 长孙无忌的嘴角抽了抽,。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父皇,儿臣知道您心疼丽质。但这桩婚事,绝非只是两个孩子的事。" "冲儿是辅机的长子,也是观音婢的亲外甥。” “两家联姻,于公,可稳固朝堂,让外戚与天家同心同德。于私,丽质嫁到长孙家,有皇后的嫡亲舅舅看顾,不会受半点委屈。" 李世民越说越顺,语气也渐渐恢复了从容。 "这亲上加亲,自古便是美事。前朝也好,本朝也罢,表亲结亲的例子多了去了,哪一个不是传为佳话?" "大唐以孝治天下,以礼立邦。这门亲事,合情,合理,合礼。" "儿臣以为,父皇应当高兴才是。" 说完,还特意看了魏征一眼,长孙无忌趁势跟上,恭恭敬敬拱手道。 "太上皇明鉴。臣一片赤诚,绝无私心。长孙家五代忠良,若蒙公主下嫁,臣全家必将公主供为上宾,绝不让公主受半点委屈。"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情真意切。 李渊听完,慢慢鼓了两下掌。 "好。" "说得好。" "合情合理合礼,五代忠良,项上人头。" "就是不知道,你们这么好的亲事,怎么就不敢拿到朝堂上光明正大地说?非得躲在两仪殿里,关着门偷偷摸摸地定?" "嗯?" 一个嗯字,像一根针扎在了两人心口上。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硬撑着。 "父皇,这是家事,儿臣也想定下来之后再——" "家事?"李渊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长公主的赐婚,那是朝廷大事!家事?你李世民什么时候分得清家事和国事了?" "你在这儿跟辅机定好了,回头一道圣旨下去,丽质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这叫家事?这叫分赃!" "父皇!"李世民被呛得面色涨红,"儿臣绝无此意!" "你有没有此意,朕不跟你吵。"李渊抬手指了指身后:"趁着还没下旨,朕今天带着这群老头来,他们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 "看完之后,你再跟朕说这桩婚事合不合情、合不合理!" 李世民看向魏征。 魏征的脸色铁青。 两只手捧着那卷绢册,指节都捏青了。 从进门到现在,这位大唐第一谏臣一句话没说。 可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怒气。 李世民皱了皱眉,跟魏征打交道也有一年了,太了解这老顽固了。 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 说话,说明还在讲理。 不说话,说明已经不打算讲理了。 "玄成?"李世民试探地叫了一声。 魏征没回应。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绢册。 又看了看李世民。 再看了看长孙无忌。 抬起手,手里的绢册对准了李世民—— 停了一下。 想了想。 手腕一转。 那卷厚达数寸的同脉通婚之祸患考,被他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摔在了长孙无忌的脸上! "啪——!" 绢册散开,纸页飞溅。 长孙无忌被砸得往后踉跄了两步,额头上的包还没消,鼻梁又挨了一下,两行鼻血直接飙了出来。 "你——!!!" 长孙无忌捂着鼻子,眼冒金星。 "魏玄成!你疯了!!!" 魏征充耳不闻,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绢册捡起来,拍了拍灰,双手捧着,转身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李世民面前。 "陛下。"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请陛下,亲自过目。" 李世民看了看魏征那张快要炸开的脸,又看了看鼻血直流的长孙无忌,伸手接过了那卷绢册。 展开。 第一页。 【同脉通婚之祸患考】 "前朝琅琊王氏,第三房嫡系,连续三代表亲通婚。第一代,嫡长子生来目盲,三岁夭折。” “第二代,嫡次子四肢发软,不能行走,终身卧床。第三代,仅余一女,身生毒疮,十二岁而亡。此房绝嗣。" 第207章 长孙无忌,你可敢跟老夫用这项上人头做对赌?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 "陈郡谢氏,第五代至第七代,三代间姑表通婚六起。六起所出之子女,活过十岁者仅二人。余者皆为痴愚、肢残,或幼年暴病而亡。太医署旧案编号:永安三年第一百二十七号。"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 一页比一页触目惊心。 一桩比一桩骇人听闻。 那些曾经显赫一时的世家大族,那些被世人传为亲上加亲的佳话背后,藏着的是一个又一个夭折的婴儿、痴傻的幼童、畸形的手足,以及一条又一条断绝的血脉。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李世民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抬起头,看向李渊。 "这……这些都是真的?" "你觉得呢?朕没事来骗傻子玩?"李渊冷冷地盯着他。 "太医署七十年的旧案,三百多个世家的族谱,这几个老头翻了三天三夜才整理出来的。你要是不信,可以一桩桩去查。朕随时等着。" 李世民没说话。 长孙无忌捂着流血的鼻子,从一旁凑过来想看,被魏征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长孙无忌。" 魏征开口了,声音冻得人骨头疼。 "你长孙家,跟皇后娘娘是一母同胞。" "长孙冲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 "长乐公主是皇后的亲生女儿。" "这两个孩子,身上流着一半一模一样的血!" "你方才跪在地上,口口声声说什么几世修来的福分——" 魏征往前逼了一步,手指戳在长孙无忌的鼻子上。 "你修的什么福分?!你修的是让你孙子变成傻子的福分吗?!" "你——"长孙无忌脸涨得通红。 "你什么你!" 魏征一声暴喝,把长孙无忌的话硬生生塞了回去。 "这绢册上记的清清楚楚!五服之内通婚者,子嗣早夭的概率比寻常人家高出三成!" "三成啊!那可是三成!!" "长孙无忌,你算过没有,你儿子跟长公主要是生了孩子,那孩子有三成的可能,活不过十岁!" "还有两成的可能,生下来就是个痴傻儿!" "你这叫亲上加亲?这叫要命!" 长孙无忌被魏征喷得节节败退,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魏、魏征!你血口喷人!自古表亲联姻,天下皆然!你凭什么——" "凭什么?"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萧瑀走到长孙无忌面前,一把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族谱,啪地拍在他胸口上。 "凭这个。" "长孙无忌,你自己看看,别的不说,这是老夫让人查的你长孙家的族谱。" "你们长孙家,三代以前,你二叔公长孙敞,娶的就是你姑奶奶的女儿。" "一共生了三个孩子。" "第一个,六岁落井而亡,意外而亡,且不做讨论。" "第二个,天生跛足,一辈子没走出过院门。" "第三个倒是活了,可活成了什么样?四十岁还分不清东南西北,吃饭得人喂,出门得人领。" "你长孙家的族谱上怎么写的?天资愚钝,少病多灾。" "呵。" 萧瑀冷笑一声。 "天资愚钝?少病多灾?那他妈是姐弟俩生了个大傻子!" 长孙无忌浑身一震,自家事自家知道,那一房确实人丁凋零,族里从来不提。 可谁都没往这方面想过! "你、你胡说——" "胡说?" 萧瑀瞪大了眼珠子,声音像打雷。 "族谱是你们长孙家自己写的!太医署的医案是太医署自己存的!我萧瑀有什么本事去伪造你长孙家的族谱?!" “这玩意是真是假,你长孙无忌不比我清楚?” "陛下!"萧瑀转身,对着李世民就是一拜,拜完了也不等李世民说话,抬起头就开喷。 "臣知道陛下疼爱长乐公主,臣也知道陛下信任赵国公。" "可陛下想过没有?" "这桩婚事要是成了,将来生出个痴傻的皇孙,您抱着那个流口水的娃娃,您心里是什么滋味?" "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大唐长公主嫁了表哥,结果生了个傻子!" "这丢的是谁的脸?!是大唐皇室的脸!是陛下您的脸!" 李世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想反驳,但一低头看到手里那卷绢册上密密麻麻的案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长孙无忌的求生欲还在,抹了一把鼻血,硬着头皮道。 "萧瑀!你不过是拿了几桩个例——" "个例?" 裴寂开口了,今天是太上皇亲自带队冲锋,他裴寂是大安宫的元老,这种时候不出力,以后还怎么混? 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沓写满字的纸。 "赵国公,你说个例。" "那老夫给你算算。" "不说你长孙家,就我们几家,谁家没几个傻子?” “三百一十七家世族,五服内通婚者九十三家。” “这九十三家之中,子嗣早夭者,四十一家。” “生有先天不足者,二十七家。” “三代之内血脉断绝者,十一家。” “你觉得这叫个例?” 裴寂把那沓纸往长孙无忌面前一递。 "你要是觉得老夫在说谎,尽管去查。这上面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有来源、有对照。" "你长孙家要是嫌太医署的医案不靠谱,也行。" "老夫还翻了民间的那些方子铺、药堂的诊册。" "穷人家的表亲成婚,生出的怪胎更多,只不过穷人家死了就埋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裴寂说完,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国公,您还要说个例吗?" “您亲自去查查,您用项上人头作保,老夫也用项上人头作保,你敢不敢跟老夫赌上一赌?就用这项上人头?” 长孙无忌的嘴唇动了动,不说话了。 王珪在旁边看得过瘾,这时候也适时上前,拱手道。 "陛下,臣也有一言。" "臣查了汉魏以来的皇室宗谱。" "陛下可知,汉朝的诸侯王中,有多少是表亲联姻的?" "其中又有多少一脉,最终子嗣凋零、封国除名?" 第208章 丽质的婚事,从今天起,由朕做主 王珪顿了顿,看着李世民已经完全煞白的脸,微微一笑。 "最著名的一桩,是中山靖王刘胜。" "刘胜有一百二十多个儿子。可他那一房近亲通婚最多的一支,到了第五代,就绝嗣了。一百多个儿子的基业,传了五代就没了。" "陛下。" "长乐公主是咱大唐现在最尊贵的长公主。” “您要是执意将她嫁给长孙家,那日后她将来生下的孩子,身上流的是李家和长孙家共同的血。" "可如果这血太近了,生出来的就不是龙凤,而是……" 话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李世民已经在绢册上看到了那些而是……的答案了。 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攥着绢册的边角,一阵发愣。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鼻血止住了,只是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就在这时候。 封德彝动了。 这个老阴阳人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前面几个人把正面、侧面、上面、下面全轰了一遍。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往前凑,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挂着一副老臣就是个旁观者的恬淡笑意。 "陛下。" 声音不大,语调慢悠悠的。 "老臣倒是觉得,赵国公说得也有道理。" 长孙无忌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封德彝。 "亲上加亲嘛,古已有之。" 封德彝微微点头。 "不过呢——" 他拖长了尾音。 "老臣就是有一桩小事想不通。" "赵国公方才说,长孙家五代忠良,以项上人头担保公主不受委屈。" "可老臣就想问一句。" 封德彝歪了歪脑袋,笑容不变。 "赵国公担保的是公主不受委屈。" "可赵国公能担保公主生下的孩子不受委屈吗?" 长孙无忌的瞳孔缩了一下。 "若是将来——老臣说的是万一啊——万一这孩子生下来,有个什么先天不足的毛病。" "赵国公是准备跟陛下说臣没料到呢?" "还是准备跟长公主说这是天命呢?" 封德彝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的。 "到时候,赵国公那颗项上人头,还够赔吗?" 长孙无忌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封德彝还没说完。 "还有一桩。" "赵国公方才说这桩婚事于公可稳固朝堂。" "老臣就更想不通了。" "您是国舅,令郎是驸马。朝堂上您说了算,后宫里您妹妹说了算,将来您儿子跟公主生的孩子又是半个皇室。" "这稳固的,到底是朝堂呢,还是您长孙家呢?" "老臣年纪大了,分不太清。" "还请赵国公给老臣解释解释?" 这几句话。 阴到了骨子里。 表面上句句恭敬,实际上刀刀见骨。 长孙无忌浑身的汗都下来了。 不怕魏征的直言犯上,不怕萧瑀的破口大骂。 最怕的就是这种——笑嘻嘻地把你的心思全掀开,还让你没法发火的人。 "封德彝!你——你——" "老臣怎么了?"封德彝瞪大了无辜的老眼,"老臣就是替陛下问个明白嘛,又没说赵国公有私心。" "对吧?陛下?" 李世民没搭腔,低着头,手指还在翻那卷绢册。 翻到了倒数第二页,上面记着一桩案子。 萧瑀瞥了一眼,笑道:"陛下看的应该是武德八年,太原王氏旁支,表兄妹成婚。次年产一男婴,头颅畸大,不能啼哭。三日而亡。" "太原王氏旁支,王珪王大人可就在旁边站着呢,您不信问问他?" 这不是几百年前的旧账。 这是武德八年的事。 就在两年前。 绢册从李世民的手里滑落。 啪一声,落在了地上。 李世民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说不上是震惊,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抽了一巴掌之后的茫然。 "朕……朕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李渊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五大谏臣轮番轰炸,看着自己的儿子从信心满满到节节败退,看着长孙无忌从侃侃而谈到哑口无言。 现在,轮到他收网了。 站起身,走到李世民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你不知道这些,朕不怪你。" "天下人都不知道。大家都觉得表亲成婚是好事,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朕知道。" "朕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事比你多。" "那些世家大族,为什么越来越衰弱?为什么子嗣越来越凋零?为什么一个个百年世家,到了最后只剩几个病歪歪的老头?" "就是因为他们世世代代在自己家里头转,血越来越近,孩子越来越弱。" 李渊伸手,点了点御案上的绢册。 "这上面的每一桩案子,都是拿人命写的。" "李丽质,你的女儿,朕的亲孙女,朕不允许她变成这绢册上的第三百一十八桩案子。" "二郎。" 李渊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你是大唐的皇帝,你可以赐婚天下任何人。" "但丽质不行。" "你要是真疼这个女儿,就给她找个血脉远的、身体壮的、家世清白的好人家。" "别把她往火坑里推。" 李世民站在那里。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下意识想反驳。 可绢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案例、太医的诊断,所有的理由全部堵死了。 一瞬之间,想到了李丽质,想到了那个在大安宫里跑来跑去、笑起来像个小太阳的女儿。 想到了如果她嫁给长孙冲,如果将来真的生出一个…… 不敢想。 不能想。 "父皇。" 李世民的声音有点哑。 "这件事……容儿臣再想想。" "不用想。"李渊摇了摇头:"这件事,今天就到此为止。" "朕不管你跟辅机怎么交代,那是你们的事。" "但丽质的婚事,从今天起,由朕做主。" "谁要是再敢打丽质的主意——" 李渊扫了一眼长孙无忌。 "朕让他好看。" 说完,转身就走。 魏征收起绢册,跟在李渊身后。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四人也各自收好了手里的史书、族谱、医案,鱼贯而出。 走到门口的时候,封德彝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长孙无忌。 "长孙大人。" "鼻血擦擦吧。" "怪吓人的。" 说完,笑眯眯地走了。 第209章 消息传开了【加更】 两仪殿的门,缓缓合上。 殿内只剩下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两个人。 长孙无忌捂着鼻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天,挤出一句。 "陛下……这……" 李世民没回应,蹲下身子,重新拿起了那卷绢册,翻到了第一页。 从头,又看了一遍。 长安城的日头正毒。 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 大安宫。 三层小楼。 李渊回来的时候,大安宫的孩子们正在操场上跑圈。 李丽质也在。 今天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蔫儿,至少不再躲在角落里抹眼泪的小姑娘了。 看到李渊回来,立刻小跑过来。 "皇爷爷!你去哪了?薛教头说我不用跟着训练,我来的时候您就不在。" "去给你办了件事。"李渊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什么事啊?" "以后你就知道了。" 李渊拉着她的小手,往二楼走去。 "走,织毛衣去。" "好!" 小丫头高兴地蹦了起来。 身后,程处默追着长孙冲满操场跑,嘴里嚷嚷着你小子借我的肉干还没还呢。 秦怀玉在角落里拿着一根木棍练枪法,有模有样的。 房遗爱蹲在墙根底下逗蚂蚁,一脸的悠哉。 阳光洒在大安宫的每一个角落。 到处都是孩子们的打闹声、笑骂声,和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老头子,牵着最疼爱的孙女,慢悠悠地上了楼。 两仪殿那边。 长孙无忌终于等到李世民放下了绢册。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辅机。" "臣在。" "这桩婚事……" 长孙无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趁着还没下旨……” “朕收回了……" 长孙无忌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对上李世民那双已经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睛,所有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臣……遵旨。" 李世民站起身,拿着那卷绢册,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辅机。" "臣在。" "让太医署把这几十年的近亲通婚的医案,全部重新整理一遍。" "朕要看。" 长孙无忌一愣。 "朕不仅要看。" 李世民握着绢册,声音很沉。 "朕还要让天下人都看看。" “至于冲儿……” “日后找个其他公主吧……” 长孙无忌站在空荡荡的两仪殿里,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鼻梁,看着李世民远去的背影。 今天这一仗。 输了。 输得彻底。 可奇怪的是,心里除了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万一那绢册上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冲儿和长公主真的…… 长孙无忌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了。 低头看了看胸口上还沾着的鼻血印子,苦笑一声,转身出了大殿。 "魏征老匹夫……下手是真狠啊……" “打了就跑……真恶心人啊……” 七天。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从两仪殿跑到了太极宫,从太极宫跑到了后宫,从后宫跑到了东宫,最后一路狂奔,跑进了大安宫。 谁传的? 没人知道。 但宫里头这种事,从来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也许是两仪殿外候着的小太监听到了只言片语,也许是太医署重新整理医案的时候走漏了风声,也许是哪个嘴碎的宫女在井边打水的时候多嘴了一句。 总之,七天之后。 整个皇宫都知道了。 知道陛下原本要把长乐公主赐婚给长孙冲。 知道太上皇带着魏征和四大谋士连带着倔驴魏大人杀进两仪殿,把这门亲事给搅黄了。 知道魏征拿绢册砸了赵国公的脸,砸出了两行鼻血。 知道那卷绢册上写的是什么——表亲成婚,生傻子。 最后这条消息,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在大安宫的孩子们中间炸开了锅。 "嘿!你们听说了没有?" "什么?" "长孙冲差点当上驸马!" "啊?跟谁?" "长公主啊!丽质啊!" "嚯——表哥娶表妹?那不是要生傻子吗?" "太上皇说的!有证据的!三百多家世族,生了好多傻子呢!" "我的天,那长孙冲是不是也……" "嘘!小声点!" 大安宫的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孩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说到激动处,还会偷偷瞄一眼操场另一头的长孙冲,然后赶紧把脑袋缩回去,捂着嘴笑。 李丽质倒是还好。 毕竟她是长公主,身份摆在那儿。就算大家知道了这桩事,也没人敢当面对她说三道四,那毕竟是太上皇的心头肉。 最多就是在她路过的时候,目光多停留几分,然后赶紧收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而且丽质这孩子素来人缘好。在大安宫里又能吃苦又会撒娇,教大家织毛衣的时候耐心又细致,渭水河畔那次带着大伙儿给灾民分粥,更是让所有孩子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种好人缘,关键时刻就是护身符。 顶多有几个跟她关系好的小姑娘悄悄问一句:"丽质姐姐,那个事……是真的吗?" 李丽质红着脸摆摆手:"别提了别提了,黄了黄了,皇爷爷说了不算数的。" "太好了!" "就是嘛,丽质姐姐这么好看,怎么能嫁给长孙冲那个呆头鹅!" "对对对!"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笑作一团,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长孙冲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惨。 非常惨。 惨到什么程度呢? 惨到他在大安宫里走到哪儿,哪儿就有笑声。 而那笑声,还不是冲着他来的——至少表面上不是。 比如走进课堂,程处默就在旁边跟秦怀玉闲聊。 "诶怀玉,你说表哥娶表妹,真能生傻子?" "不知道啊,反正太上皇那本册子上写了好多呢,也不知道那册子啥时候能给咱们看看。" "那我可得小心了,我表妹长得倒挺好看,但我可不想生个傻——" 说到这儿,程处默的眼神不经意地往长孙冲那边瞟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赶紧收回来,一脸无辜。 长孙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pS:小作者这两天开始正常码字了,准备正月十五再来一次爆更!!预计8章起,具体多少得看这两天能存出来多少稿子…… 第210章 傻驸马 "程处默!你说谁呢!" "啊?"程处默瞪大了眼睛,"我说我自己啊!谁说你了?你心虚什么?" "你——!" "好了好了,上课了上课了,一会王夫子来了,发现交头接耳,又得扔出去跑圈了。"秦怀玉赶紧打圆场,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还算客气的。 程处默好歹还拐了个弯儿,有些孩子连弯都不拐。 比如尉迟宝琪,尉迟宝琳的弟弟,自打哥哥去挖煤之后,这大安宫祸害就被他给补上来。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长孙冲端着碗刚坐下,尉迟宝琪就在对面来了一句。 "长孙冲,你是不是差点当驸马?" 整个饭堂,唰地安静了。 长孙冲握着筷子的手一僵。 "……别胡说。" "没胡说啊,宫里头都传遍了。你跟丽质姐姐是表兄妹,你阿耶跪在地上谢恩,还被魏大人拿册子砸了脸——" "闭嘴!" 长孙冲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饭堂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有好奇的。 有幸灾乐祸的。 有同情的。 但更多的,是忍着笑的。 长孙冲扫了一圈那些目光,喉结滚了滚,一句话没说,端着没吃完的饭,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你看他脸都红了。" "也不能怪他,是他阿耶干的事。" "就是,这事儿怪也怪不到长孙冲头上。" "话是这么说,可他以后怎么跟丽质姐姐相处啊?多尴尬……" “反正换到了我头上,我受不了。” 这种议论,长孙冲听得见。 每一句都听得见。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演越烈。 孩子嘛,越是被制止的话题,越要说。 而且孩子们的创造力是无穷的,他们很快就给长孙冲起了一个外号—— 傻驸马。 没人当面叫。 但背后叫。 操场上跑圈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傻驸马加油。 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底下有人用气声说傻驸马答得不错。 就连练武的时候,他一拳打偏了,旁边都有人小声嘀咕一句果然是傻驸马。 长孙冲不是不想发火。 可他发不了。 因为没人当面说。 每次他转过头去,所有人都是一脸正经,该干什么干什么。 好像那些声音是他自己幻听似的。 这种感觉,比当面被骂还要难受一百倍。 当面骂,你还能骂回去。 背后嘀咕,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李丽质看出了端倪,这段时间,她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长孙冲。 作为这桩闹剧的另一个主角,可太清楚长孙冲的处境了。 她是公主,没人敢惹她。 可长孙冲不是。 他是国公之子,身份够高,但在这群全是功勋之后的大安宫里,国公之子不是护身符,哪个孩子不是国公之子? 有一次下了课,李丽质主动走到长孙冲旁边。 "冲哥哥。" 长孙冲浑身一僵,脸上那种已经持续了好几天的尴尬和窘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丽、丽质……" "你别在意他们。"李丽质小声说,"他们就是嘴碎,过几天就忘了。" "嗯。"长孙冲用力点了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事。" "你骗谁呢。"李丽质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你眼睛都红了。" 长孙冲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别过头去,狠狠地眨了两下眼。 "我……我真没事。" "我就是觉得……我阿耶给我丢人了。" 李丽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觉得这事儿挺让人无语的,可再怎么说,那也是长孙冲的亲爹,她亲舅舅,平日里对她也很好,总不能跟着骂吧。 "反正……反正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李丽质能想到的安慰就这些了,"谁都知道是长辈们的主意,又不是你要娶我。" 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同时红了脸。 "那、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 "就是说这事儿怪大人不怪咱们——"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孩子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通,越说越乱,最后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那我先走了。"长孙冲飞快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跑。 李丽质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唉……" "都怪大人们。" “我要是成了大人,决不能干出这事来……” 又过了两天。 黄昏。 大安宫三层小楼。 李渊刚从田里回来,心情不错,哼着小曲上了三楼,准备泡壶茶,翻两页闲书。 结果一推门。 楼梯口蹲着个人。 长孙冲。 这孩子不知道在这儿蹲了多久,两只胳膊环着膝盖,脑袋埋在两膝之间,整个人缩成一团。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但没有哭,硬忍着那种。 "太上皇。" 声音有点哑,努力维持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平静。 李渊看着这个小家伙,脚步慢了下来。 "多久了?" "回太上皇,大概……半个时辰吧。" "半个时辰?"李渊皱了皱眉,"你怎么不让小扣子通报?" 长孙冲摇了摇头:"小扣子总管说太上皇在田里,让我等一会儿,我就等了。" "那你也可以去偏厅坐着等,蹲在楼梯口像什么样子?" "太上皇……" 长孙冲站起来,因为蹲太久了,腿有点麻,身体晃了一下,赶紧扶住了墙。 "我有话想跟您说。" 李渊看着他,点了点头,推开了房门。 "进来吧。" 一楼书房里。 李渊坐在书案后,给自己倒了杯茶。 又拿了个干净的杯子,给长孙冲也倒了一杯。 "喝。" 长孙冲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没喝。 就那么捧着杯子,低着头,盯着茶水里自己的倒影。 李渊也不催他,端着茶慢慢喝。 安静了好一会儿。 "太上皇。" 长孙冲开口了。 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在心里反复组织了很久。 "我不想在大安宫读书了。" 李渊的茶杯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着长孙冲。 长孙冲咬了咬嘴唇,继续说。 "这几天……我知道大家都在说我。" "我也知道他们给我起了外号。" "傻驸马。" 第211章 朕可比你丢脸多了 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嘴角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 "我不怕他们骂我。" "可是我不想让丽质因为我难堪。" "我每天在这里,大家看到我就会想起那件事。想起那件事,就会去看丽质。丽质虽然嘴上说没事,但我看得出来,她也不舒服。" "我要是不在了,过几天他们就忘了,丽质也就不用再被这件事困扰了。" 长孙冲说完,抬起头,看着李渊。 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倔强,有超出年纪的懂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李渊放下茶杯。 没有立刻回应。 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打量着面前这个小家伙。 长孙冲今年不过十一二岁。 放在后世,还是个在学校里追着同学满操场跑的小屁孩。 可他说出来的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不是为自己委屈。 是为别人着想。 这种心性,比他那个满脑子权谋算计的老爹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说完了?"李渊问。 长孙冲点了点头。 "还有呢?" 长孙冲愣了一下:"还……还有什么?" "你刚才说的是丽质。"李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那你自己呢?你心里怎么想的?" 长孙冲沉默了片刻。 "太上皇……" 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对丽质的感觉……就像哥哥对妹妹。" “绝对没有男女之情……” "我们从小一起玩,一起在大安宫念书、练武、干活。丽质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我想保护她,想帮她,想看她高高兴兴的。" "可是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 长孙冲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色,语气依然努力维持着那种小大人式的认真。 "我不知道我阿耶是怎么想的。" "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陛下商量的这件事。" "我是跟所有人一样,是传言传开之后才知道的。" "太上皇,您知道我那天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什么?" "恶心。" 长孙冲用了一个非常直接的词。 "不是对丽质恶心。是对我自己恶心。" "我觉得自己像个货物,被我阿耶摆在陛下面前——您看,我儿子怎么样?能配得上公主吗?" "我不是货物!丽质也不是货物!" "可我阿耶就是这么干的!" 长孙冲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说完,意识到了失态,赶紧低下头。 "对不起,太上皇……我失礼了。" "不用道歉。"李渊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长孙冲面前。 然后,搬了把椅子,在长孙冲对面坐了下来:"冲儿。" 长孙冲抬起头,有些意外。 "你刚才说的话,每一句朕都听进去了。" "朕先跟你说一件事。" 李渊竖起一根手指。 "这桩婚事黄了,跟你没关系。" "是你阿耶和你那皇帝姑父的主意,不是你的。你不需要为大人的决定感到丢脸。" "可是——" "听朕说完。" 长孙冲把嘴闭上了。 "你说大家嘲笑你。"李渊点了点头,"朕知道。这帮小兔崽子嘴上没把门的,朕又不是聋子。" "他们嘲笑的是什么?是你长孙冲吗?不是。" "他们嘲笑的是表哥娶表妹这件事,是这件事本身荒唐,不是你荒唐。" "你觉得丢脸,那是因为你把这件事跟自己绑在了一起。" "可实际上,你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你跟这件事唯一的关系,就是你恰好是那个被你阿耶拿来当棋子的人,恰好你自己又知道了。" "你是受害者,不是始作俑者,有什么好丢脸的?" 长孙冲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他们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我差点当了傻驸马。" "那你就让他们叫。"李渊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叫两声又不会少块肉。” “你看朕,去年玄武门被你姑父逼着退位,脸丢到天下人面前去了。” “还有比被自己的儿子逼着退位更丢脸的事吗?" 长孙冲一愣,没想到太上皇会拿自己的事来举例。 "可朕现在丢脸吗?"李渊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朕在大安宫啥情况,你们这群小崽子是亲眼看到的,朕过得不好吗?朕丢脸吗?" “朕想骂你姑父的时候,张口就来,他敢还嘴么?” "那些嚼舌根的,嚼就嚼。嚼完了他们还得来大安宫上课,还得叫朕太上皇,还得听朕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 长孙冲摇了摇头。 "因为朕用实力证明了,朕不是一个只会被人可怜的退位老头。" "朕的大安宫出来的孩子,比太学的强,朕在渭水河畔,带着你们薛教头,逼退了突厥铁骑。" “朕弄了煤炭,朕弄了羽绒服,朕弄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朕若是不退位,你觉得你姑父能跟朕拼一下?” "冲儿啊,丢不丢脸,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是你做了什么,说了算的。" 李渊伸出手,点了点长孙冲的胸口。 "你在渭水河畔的时候,是谁带着大伙儿拦下了那批羊毛?是谁组织灾民洗毛、晾毛、打包?" "是你长孙冲。" "你干的那些事,哪一桩不比傻驸马这三个字有分量?" "程处默叫你傻驸马?行啊。那渭水河畔的时候,是谁指挥他搬货搬到累趴下的?是你。" "尉迟宝琪笑话你?也行。渭水边上灾民分粥那天,是谁算的账,精确到每人几两米?还是你。" "你做过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你以为他们真的觉得你傻?" "他们就是嘴欠。" "过几天有新的事情可以聊了,谁还记得你这茬?" 长孙冲捧着茶杯的手,不再抖了,但眉头还是拧着。 "太上皇……可是,我每次看到丽质,就觉得……特别尴尬。" "她也觉得尴尬。我能感觉到。" "我们以前可以一起说笑、一起干活,可现在……中间像隔了一堵墙。" "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说什么都觉得别人在看。" 第212章 这架势,好像有点吓人啊。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就对了。" "啊?"长孙冲一脸懵。 "你说你对丽质的感觉像哥哥和妹妹。" "那朕问你——如果你亲妹妹出了什么丢脸的事,你会不会因为尴尬就躲着她?" 长孙冲摇头:"当然不会。她是我妹妹,我只会——" 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明白了。 "对嘛。"李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要是真把丽质当妹妹,那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情,不是躲开她,而是跟以前一样,大大方方地跟她说话、一起干活、一起上课。" "你越躲,别人越觉得有猫腻。" "你越正常,别人越没话说。" "你们俩要是能在所有人面前,跟以前一样有说有笑,那些闲话三天之内就没了。" "可你要是躲了,那这个傻驸马的外号,你得背一辈子。" 长孙冲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真的吗?"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长孙冲低头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上次您说羊毛三天就能拉回来,结果等了一个多月。" "……" 李渊的嘴角抽了抽。 "那是唐俭的问题,不是朕的问题。" "好吧。"长孙冲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个笑是真的。 李渊看到了,心里松了一口气。 小孩子嘛,再大的事,能笑出来,就说明没事了。 "行了,别说走不走的了。"李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夕阳的余晖洒进来,把偏厅染成了暖金色。 "你要是真走了,朕上哪儿找一个帮朕算账的?程处默那小子,十以上的加法都得掰手指头。" 长孙冲又笑了一下。 "朕跟你说个事。" 李渊转过身,看着长孙冲,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 "你阿耶这个人,朕不评价太多。但有一点朕得跟你说清楚。" "他做这件事,本心不坏。" 长孙冲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太上皇会替他阿耶说话。 "你阿耶想让你娶丽质,不是为了害你,也不是为了害丽质。在他看来,这是天底下最好的亲事。他是真心觉得这桩婚事对两家都好。" "他错在不知道表亲成婚的害处,错在把你和丽质当成了巩固两家关系的棋子,错在没有问过你们的意见。" "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蠢了一点。" 长孙冲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你别恨他。"李渊说。 "一个当爹的,想给儿子最好的,这没有错。他就是选错了方式。" "你回去之后也别跟他闹别扭,你们是父子。" "做儿子的,不能在老子最难受的时候再补一刀,他刚被退了婚,也不好受。" "懂了吗?" 长孙冲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太上皇……我懂了。" "嗯。"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换了个轻松的语气。 "明天上课别走神了,朕会去偷看,你要是再走神,罚跑十圈。" "是!那我退下了。"长孙冲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了偏厅。 脚步声蹬蹬蹬的,带着一股子孩子特有的轻快劲儿。 李渊站在窗边,看着长孙冲的身影跑出去,一路跑向操场。 操场上,夕阳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几个男孩子正在那头踢蹴鞠。 程处默看到长孙冲跑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大喊了一声。 "长孙冲!差一个人!来不来?" 长孙冲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三层小楼,深吸一口气。 "来!" "好嘞!你去防柴令武,那犊子我挤不动!" 长孙冲跑进了孩子堆里。 程处默一把搂住他的肩,完全没有了之前那副阴阳怪气的嘴脸。 "刚才那球怀玉踢歪了,你来——" "行!" 蹴鞠在暮色中飞来飞去。 笑骂声、喊叫声,混在一起。 长孙冲跑着跑着,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窗户后面。 李渊靠在窗框上,端着茶杯,看着操场上那群追着球跑的小崽子们。 嘴角挂着笑。 "小扣子。" "奴婢在。" "你说长孙无忌那个老狐狸,他知不知道他儿子今天来找朕了?" 小扣子想了想:"应该……不知道吧?" "嗯。" 李渊喝了口茶。 "这小子比他爹强。" "他爹遇到事,第一反应是算计。" "他遇到事,第一反应是护住身边的人。" "长孙家要是让这小子当家,比那个老狐狸强一百倍。" 说完,又补了一句。 "当然了,前提是别让他爹把他教坏了。" 小扣子掩嘴笑了一声。 "陛下,您就是嘴硬,这心啊,就是豆腐做的。" "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玩意。"李渊笑眯眯的:“天色暗了,准备吃食去,怎么?尚食局的饭会自己跑到朕的桌子上么?” “是,奴这就去……” 暮色渐浓。 大安宫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三层小楼的窗户里,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长安城的八月,热得人喘不上气。 但大安宫里的风,总是凉快的。 长孙冲的事刚平息了没两天。 李渊就搞了个大动作。 这天一早,大安宫的孩子们照例集合在操场上准备晨练。 薛万彻站在前面,一脸古怪地冷哼了一声。 "今日停操。" 底下一片欢呼。 "闭嘴!" 薛万彻瞪了一眼,欢呼声立刻消了一半。 "停操不是放假。太上皇有令,今日全部到正堂集合,上课。" "什么课啊?"程处默率先举手。 "去了就知道了。" "谁来上啊?" "去了就知道了。" "薛将军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不能。去了就知道了,滚,滚的慢的晚上加练!" 孩子们交头接耳地往正堂走去。 正中间摆了一张大桌子,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小字。 大桌子后面,并排坐着五个人。 李渊居中。 左边是裴寂和封德彝。 右边是萧瑀和王珪。 四大恶人齐聚一堂。 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摞发黄的旧卷,看起来跟几天前杀进两仪殿时的装备一模一样。 孩子们一看这阵势,全都屏住了呼吸。 这架势,好像有点吓人啊。 第213章 谁家没几个傻子? "坐。" 李渊一个字,所有人乖乖盘腿坐在了地上。 二十多个孩子,密密麻麻地坐了一地。 前排是李承乾、李泰、李恪几个皇子,旁边是长孙冲、程处默、秦怀玉、房遗爱、尉迟宝琪等一众功勋子弟。 后排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包括李丽质和李雪雁几个小姑娘。 所有人都坐好之后,李渊扫了一眼底下的孩子们,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堂课,朕犹豫了很久要不要上。" 底下鸦雀无声。 "最后朕觉得,还是得上。" "因为你们将来都是要成家的。有些事情,你们现在不知道,将来就可能害了自己,害了你们的孩子。" "朕不想等到那一天再后悔。" 顿了顿,环视了一圈。 "今天这堂课的名字,叫——血脉之祸。"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不少人已经隐约猜到了内容。 尤其是长孙冲,脊背瞬间绷直了,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旁边的程处默难得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声说了句:"没事,傻驸马,又不是说你一个人。" 长孙冲没说话,微微点了下头。 李渊没有注意到底下的小动作,站起身,走到那张大纸前面,拿起一根炭笔。 "你们都知道,人是怎么来的吧?" 底下沉默了一秒。 然后程处默举手:"爹妈生的!" "……废话。" 一阵窃笑。 "朕问的是——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有的孩子生下来就身强体壮,有的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 这回没人举手了,这几天都听说了姐弟成婚会生傻子,但是都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就对了。" 李渊在白纸上画了两个圆圈。 "朕打个比方。"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样东西,咱们姑且叫它血脉之精。这个精,是爹给一半,娘给一半,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你们一个个小崽子。" 李渊说着,在左边的圆圈里写了个父字,右边写了个母字,中间画了条线连起来,底下画了一个小圆圈写上子。 "如果爹和娘的血脉差得远,比如一个是关中人,一个是江南人。他们的血脉之精就不一样,好的和坏的混在一起,坏的容易被好的压下去。" "就像你们练武,两个人配合,一个人力气大一个人速度快,刚好互补,打出来的拳就厉害。" 孩子们纷纷点头,这个比方通俗易懂。 "可如果——" 李渊在纸上又画了两个圆圈,这次两个圆圈挨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如果爹和娘是表兄妹,是堂姐弟,本来就是一家人,血脉里的东西差不多。" "好的差不多,坏的也差不多。" "那坏的碰到坏的,还能被压下去吗?" 李渊用炭笔在两个重叠的圆圈底下,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压不下去。" "两份一样的坏东西碰到一起,就会放大。" "放大到什么程度?" 李渊转过身,看着底下的孩子。 "轻的,生出来的孩子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发烧。" "重的,生出来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手脚长不全。" "再重的……" "生下来就活不了。" 正堂里安静极了。 李渊回到座位上坐下,点了点旁边的王珪。 "王先生,你来给他们讲讲那些例子。" 王珪站起身,捋了捋胡子,走到前面,环视了一圈底下的孩子们,声音平缓而沉稳。 "诸位。" "老夫给你们讲几个真实的故事。" "第一个,咱大唐有一户姓崔的世家,博陵崔氏。” “这户人家在当地极有名望,田地万亩,仆从千人,大家都知道吧。" "前朝的时候,崔家的当家人有一个女儿,长得如花似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他不舍得把女儿嫁给外人,就把女儿嫁给了自己的亲外甥——也就是他妹妹的儿子。" "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多好的事。" 王珪顿了顿,瞥了一眼手里的册子,继续道。 "这户人家啊,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 "白白胖胖的,全家高兴得放了三天的鞭炮。" "可到了三岁——" "这孩子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眼珠子盯着一个地方就不动了。喂饭不知道张嘴,尿了裤子不知道哭。" "请了全城最好的大夫,大夫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说了四个字,天生痴愚。" 底下的孩子们,有几个已经张大了嘴巴。 "崔家不死心,又生了第二个。" "第二个倒是聪明,可三根手指头是连在一起的,分不开。一辈子握不了笔,拿不了筷子。" "生了第三个。" "第三个……没活过满月。" 王珪合上了手里的册子。 "崔家这一支,三代之后,绝嗣了。"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珪退后一步,萧瑀站了起来。 这位前任宰相没有王珪的含蓄,上来就是直球。 "王先生讲的是一家。老夫给你们算个大数。" "老夫和几位同僚花了三天时间,查了三百一十七家世族的族谱和太医署七十年的旧医案。" "三百一十七家里头,五服之内有过表亲成婚的,九十三家。" "这九十三家生出来的孩子里——" "活不过十岁的,占了四成。" "生下来有毛病的——瞎的、聋的、瘸的、傻的——占了将近三成。" "也就是说,十个表亲成婚生出来的孩子里,只有三个是完好无缺、能活到成年的。" "十个里面只有三个!" 萧瑀把那张纸举起来,在空中晃了晃。 "你们觉得,这叫亲上加亲?这叫老天爷在惩罚!" 底下的孩子里,尉迟宝琪忽然举起了手。 "萧先生!" "什么?" "那个……我二姑要把她女儿嫁给我堂哥,这算不算?" 萧瑀板着脸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尉迟宝琪缩了缩脖子:"算……算吧?" "回去告诉你爹,让他拦着!除非他想抱个傻孙子!" "是是是!" 裴寂在一旁摇着头,慢悠悠地开口了。 "老夫补充一句。" "你们别以为这种事离自己很远。" "在座的,谁家没有表亲?谁家没有亲戚之间议过亲的?" "老夫直说了吧。在座的二十多个孩子里,不说你们爹娘,就说亲戚家,都干过这种事。" "只不过有的运气好,生出来的孩子是全乎的。有的运气不好——" 第214章 陪朕摸两把麻将……【加更】 裴寂没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有几个孩子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谁家没有那么一两个不太对劲的亲戚? 以前大家觉得那是命不好,是风水不行,是祖上冒犯了什么神灵。 现在一想…… 后脊梁一阵发凉。 封德彝全程没说话。 一直到裴寂和萧瑀都讲完了,他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老夫不讲故事,也不算数。" "老夫就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笑眯眯地看着底下的孩子们。 "将来你们成了家,你们最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的?" "聪明的!"程处默第一个喊。 "健康的!"秦怀玉跟上。 "长得好看的!"一个不知道谁喊的,引来一阵哄笑。 "好。聪明、健康、好看。" 封德彝点了点头。 "那老夫再问你们——如果你们娶了自己的表妹,或者嫁了自己的堂哥。" "你们敢不敢拍着胸脯说,我的孩子一定是聪明的、健康的、好看的?" 正堂里一片沉默。 没人敢拍这个胸脯。 刚才那些故事和数字,已经把所有人的侥幸心理砸了个粉碎。 "不敢。"封德彝自问自答,笑容收了起来。 "你们不敢,那就对了。" "因为这不是你们能决定的。这是血脉决定的。血脉太近,就像一口井反复打水,早晚有一天会干。" "你们的孩子不是赌注,不能拿来碰运气。" "明白了吗?" "明白了!" 底下齐声回答。 虽然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稚嫩,但态度是认真的。 四大恶人各自回了座位。 李渊重新站了起来。 走到桌子前面,背着手,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 "今天这堂课,朕不指望你们全听懂。" "你们有些人年纪还小,可能觉得这离自己很远。" "但朕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 "血脉太近的人,不能成婚。" "表兄妹不行,堂兄妹不行,五服之内的亲族,统统不行。" "这不是朕心血来潮定的规矩。这是三百多家世族用他们断掉的香火、用他们夭折的孩子、用他们一辈子受苦的痴傻儿换来的教训。" "朕今天把这个规矩定下来——" 李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从今以后,凡是大安宫出去的孩子,不论男女,不论嫡庶,不论将来当了多大的官、封了多大的爵——" "不许近亲成婚!" "这是朕的命令。也是大安宫的铁律。" "谁敢违背,朕就算死了之后也会从棺材里爬出来,吓死他!" 最后那句话,把底下几个胆子小的孩子吓得一缩脖子。 更多的孩子,是认认真真地听进去了。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二十多个嗓子齐声喊出来,震得正堂的房梁都嗡嗡响。 "好。"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朕再问一遍——以后你们找媳妇、找夫婿,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不近亲成婚!" "嗓门大点!" "不!近!亲!成!婚!" "记住了?" "记住了!!!" 李渊露出了笑容,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四大恶人。 封德彝笑眯眯地鼓了两下掌:"太上皇英明。" "少拍马屁。"李渊白了他一眼,重新看向孩子们。 "最后一件事。" "今天这堂课的内容,你们回去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郑重。 "告诉你们的爹娘。" "告诉你们的兄弟姐妹。" "告诉你们身边每一个准备议亲的人。" "让他们知道,表亲成婚不是亲上加亲,是要命。" "你们今天在这个正堂里学到的东西,不是只为了你们自己。是为了你们将来的孩子,你们孩子的孩子,是为了大唐千千万万还蒙在鼓里的百姓。" "朕一个人的嗓门再大,也喊不遍全天下。" "但你们二十多个人,将来分散到大唐各处,每个人再告诉二十个人,二十个人再告诉二十个人——" "用不了几年,全天下就都知道了。" 李渊看着这群孩子们的眼睛。 每一双眼睛里,都有一颗种子。 今天种下去的种子。 也许要很多年才能发芽。 但总有一天会发芽的。 "行了。" 李渊拍了拍手。 "下课!" "去操场跑两圈消消食!" 孩子们轰地一声散了。 "太上皇——"程处默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那我回去跟我爹说不让二姑家的表妹嫁给堂哥,我爹要是不听怎么办?" "不听?"李渊眯起眼,"你跟你爹说,是朕说的,他要是不听,让他来找朕,朕亲自跟他讲。" "好嘞!"程处默乐颠颠地跑了。 李渊摇了摇头。 "这小子,倒是个行动派。" 萧瑀走到李渊旁边,低声道:"太上皇,您觉得……这些孩子真能记住?" "记不记住不重要。" 李渊看着窗外那群追逐打闹的身影。 "重要的是,今天这颗种子种下去了。" "等他们长大了,到了议亲的年纪,不管记不记得今天的课,他们心里都会有个声音告诉他们——表亲不行。" "这就够了。" 王珪在旁边补了一句:"太上皇,臣以为,光靠口头传诵恐怕不够。这份【同脉通婚之祸患考】,是否要抄录多份,送往各州府?"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这事……跟咱关系不大了,二郎那边会做的,咱是大安宫,不是太极宫。" 说完,拿起桌上那张画满圆圈和线条的白纸,卷了起来。 "走吧,朕的先生们。" "今天辛苦了。" "回头朕让后厨炖只鸡,算是谢你们的束脩。" "太上皇客气了。"裴寂笑着拱手,"能给这些孩子上一堂课,老臣比吃鸡高兴。" "少废话,鸡也得吃,吃完陪朕摸两把麻将……" "……是是是。" 四大恶人鱼贯而出。 走到门口的时候,封德彝忽然又停了一下。 "太上皇。" "怎么了?" "刚才长孙冲那孩子,全程一句话没说。" 李渊点了点头:"朕知道。" "但他听得最认真。" "朕也知道。" 封德彝笑了笑。 "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行了。"李渊摆了摆手,"别在这儿给朕相面了。走走走,吃鸡去,好久没打麻将了,这手,痒……" 第215章 你们一个个傻子,不沾亲带故的也不聪明的样子…… 操场上。 房遗爱一脸疑惑。 "我在想,我爹有没有跟我娘沾亲。" "……你爹是房玄龄,你娘是卢氏。一个姓房一个姓卢,八竿子打不着。" "哦,那就好。"秦怀玉松了口气。 "不对,你说的是我爹不是你爹——" "一样一样,反正我爹跟我娘也不沾亲。" "……行吧。" “你们一个个傻子,不沾亲带故的也不聪明的样子……” 九月。 长安的暑气终于退了。 秋风一吹,满城的槐树叶子沙沙响,空气里多了一股干爽清冽的味道。 大安宫的日子照旧——早起晨练,上午读书,下午练武,晚上自习。 但这段时间,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太上皇跟四位先生的心思根本不在课堂上。 所有人都知道太上皇种了个叫土豆的东西,但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玩意到底是个啥。 只知道那几株经历了两个月大旱、差点被晒死、靠薛万均一个人扛着水桶浇灌才活下来的土豆苗,如今已经长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绿。 茎秆有半人高,叶子肥厚浓绿,铺展开来像一把把翠绿的伞。 后院里,李渊兴奋搓手手,土豆开花了。 一簇簇白色的小花,带着淡淡的紫色花边,安安静静地开在枝头。 刚看到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 刚问了系统,系统说土豆开花意味着地下的块茎已经开始膨大了。 花开得越盛,说明底下的土豆长得越好。 自这天起,每天雷打不动要去地里蹲三次。 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打着灯笼还要去一次。 蹲在地边上,看着那些土豆苗,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扣子跟在后面举灯笼,听了好几天,才勉强听清他在说—— "快长快长,再大点再大点……" 薛万均这段时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要扒开土豆根部的土,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底下的情况。 "太上皇,下面已经有拳头大了。"这是半个月前的汇报。 "太上皇,最大的那颗已经有碗口大了!"这是五天前的汇报。 "太上皇,叶子开始发黄了,花也谢了大半。"这是昨天的汇报。 李渊一听叶子发黄,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发黄了?!" "是!"薛万均擦了擦额头的汗,"底下的茎也软了,俺觉得这玩意应该快熟了!" 李渊两步窜到窗前,往后院看了一眼。 果然。 那片原本绿油油的土豆地,如今已经变得有些萧索了。叶片的边缘开始卷曲泛黄,茎秆也不如前些日子挺拔,微微耷拉着。 地上的部分枯了,是因为所有的养分都在往地下走。 那些看不见的块茎,正在土里拼命地膨大、积累淀粉,把最后的能量全部灌注到自己的果实里。 这就像一个母亲,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孩子。 想到母亲这两个字,李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三层小楼的另一头看了一眼。 那边的厢房里,住着另一个正在把一切都给孩子的人。 宇文昭仪。 说起宇文昭仪,整个大安宫上上下下最近都绷着一根弦。 三胞胎的事早就不是秘密了,大安宫的孩子们都知道宇文娘娘肚子里揣着三个小的。 如今八个多月,临近待产,三层小楼的气氛明显跟前阵子不一样了。 最直观的变化,是人多了。 以前三层小楼的走廊上,一天到头也就小扣子和几个洒扫的宫女来回走动。 现在倒好,从早到晚,太医进进出出,产婆端着热水和棉布穿梭不停,连值夜的侍卫都加了一倍。 三个太医轮流值班,白天两个,夜里一个,不间断地守着。两个经验丰富的产婆住进了隔壁临时搭的帐篷里,二十四个时辰随时待命。连饮食都精确到了每顿吃什么、吃多少、什么时辰吃。 李渊给下了死命令——宇文昭仪打个喷嚏都得有人记着报上来。 孩子们每天经过三楼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压低说话的声音。 程处默有一次在小别墅外跑得太快,被薛万彻追着骂了半个校场:"你要是把娘娘吓到了,剥你三层皮扔化粪池里去!" 从那以后,三层小楼附近安静多了。 宇文昭仪本人倒是心宽。 她这人性子一直不错,怀孕之后更是乐呵呵的,虽然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每天还是笑眯眯地坐在窗边,手里不停地织着毛线。 李丽质教她的手艺。 三件小小的毛衣,一件蓝的,一件红的,一件黄的,已经织了两件半了。 "妾身得赶在孩子出生之前织完。"宇文昭仪一边穿针一边笑,"不然三个娃娃,两件衣服,打起来怎么办?" 张宝林在旁边帮忙绕毛线,闻言嘟囔了一句:"姐姐,你倒是不着急……" "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宇文昭仪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语气轻柔。 肚子里的三个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触碰,其中一个用力踹了一脚。 "哟!"宇文昭仪嘶了一声,眉头微蹙,随即又笑了,"这个最闹腾,肯定是个小子。" 张宝林凑过来摸了一把:"哇,真的在踢!" "可不是嘛,踢了一晚上了,一宿没睡好。" "那姐姐要不要跟太上皇说,让太医开个安胎的方子?" "不用不用。"宇文昭仪摆了摆手,"能踢说明有劲儿,有劲儿就是好事。" 说完,又低头继续织毛衣:“妹妹啊,没事你去老姐姐那边坐坐,我这真不用人陪着。” 张宝林摇摇头:“不行,老姐姐是姐姐,您也是姐姐,等着生了我再去隔壁,现在我就得守着仨孩子。” 宇文昭仪笑着摇摇头,看向窗外,秋风送来一阵桂花香。 三层小楼的另一头,传来李渊中气十足的喊声—— "薛万均!今天的土豆怎么样了?!" "回太上皇!叶子又黄了两成!" "好!再等三天!三天后,挖!" 宇文昭仪听到这声音,忍不住笑了。 "太上皇对那几垄土豆的紧张劲儿,跟对妾身肚子里的孩子一样。" 张宝林撇了撇嘴:"我觉得比对你肚子里的还紧张。" "哈哈哈……" 两个女人笑成一团。 …… 第216章 没事,习惯了 与此同时。 长安城里,另一件事正在以一种李渊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速度扩散。 近亲结婚的危害。 这件事,本来只是大安宫内部的一堂课。 可架不住大安宫里的孩子们嘴多啊! 李渊当时说了回去告诉你们的爹娘。 这帮孩子可太听话了。 尤其是程处默。 程处默回去之后,跟程咬金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程咬金听完,当场拍了桌子:"我说我三叔家的那个堂弟怎么生了个傻子!原来是这么回事!" 然后程咬金在军中说了。 军中的人回家说了。 家里的人跟邻居说了。 邻居跟卖菜的说了。 卖菜的跟买菜的说了。 不到半个月,还没等官府的通告出来,整个长安的大街小巷,都开始讨论这件事了。 "你听说了没有?太上皇说的,表亲成婚会生傻子!" "真的假的?" "太医署的医案都翻出来了!三百多家世族的族谱,白纸黑字写着呢!听说只占了一成不到。" "我的天……那我姑姑家的……" "赶紧拦着!来不及了就认命吧,生出来是好的算你走运!" 茶馆里。 酒楼中。 菜市场上。 井边打水的时候。 到处都有人在聊这件事。 而且越传越邪乎。 本来是近亲成婚子嗣不健,传着传着就变成了表亲成婚必生傻子。 再传,就变成了谁要是娶了表妹,不光生傻子,全家都要遭报应。 李渊听到这些版本的时候,嘴角直抽抽。 "朕什么时候说全家遭报应了?!" "太上皇,民间传言嘛,难免夸张一些。"王珪笑着劝道,"不过这未必是坏事,矫枉必须过正,老百姓记不住道理,但记得住遭报应三个字。" "……也是。" 李渊想了想,决定不管了。 传就传吧,越怕越好。 总比继续糊里糊涂地表亲成婚强。 但这件事,有个副作用。 一个大安宫所有人都没想到、但早该想到的副作用。 那就是,长孙冲的傻驸马外号,不仅在大安宫里传开了。 现在全长安都知道了。 "赵国公要把儿子娶长公主,结果被太上皇带着魏大人给骂回去了!" "是啊,那个长孙冲,差点当了傻驸马!" "嘿嘿,傻驸马,这名儿起得好。" 长安城的老百姓嘛,最喜欢的就是编排皇亲国戚的八卦。 赵国公府上的家丁出门买个菜,都能听到好几个版本的故事。 长孙无忌在家里气得又吐了一口血。 这回是真的气出来的。 而长孙冲。 在大安宫里,倒是渐渐好了。 自从那天跟李渊谈完心之后,状态恢复了不少。 上课正常上,练武正常练,跟丽质之间虽然还是有点别扭,至少也能正常说话了。 大安宫的孩子们也懂事了许多,那堂血脉之祸的课上完之后,大家隐约意识到,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不是长孙冲,而是那些大人们糊涂的观念。 傻驸马这个外号在大安宫内部已经基本没人叫了。 可在大安宫外面…… 长孙冲管不着。 他也不想管。 李渊说过,丢不丢脸,是你做了什么说了算的。 长孙冲把这句话记得死死的。 他选择了忍。 但有些人,不打算让他忍。 …… 九月十五。 大安宫周末,孩子们都回了家。 这天上午,长安城西市。 三个少年并排走在人群中。 当中的是长孙冲。 左边是柴哲威。 右边是柴令武。 柴家这两兄弟,论辈分,李渊是他们的外祖父。 柴哲威是哥哥,十三,长得虎头虎脑,性格沉稳,有点像他那个能文能武的爹。 柴令武是弟弟,十一岁,比哥哥还高半个头,性子急躁,拳头比脑子快,一身的匪气,像极了他那个马背上打天下的亲娘。 平时在大安宫里,三个人关系就不错。今天放假,约着一起出来逛西市,买点零嘴,顺便散散心。 长孙冲的心情还不错。 难得的休息日,阳光正好,秋风不燥。 三个人刚在一家胡饼铺子前停下来,柴令武正掏钱买饼,旁边的茶馆里传来一阵哄笑声。 声音很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哈——你说那个长孙冲,差点当了傻驸马?" "可不是嘛!他爹跪在两仪殿里叩谢天恩,结果被太上皇带人杀进去,魏大人一卷绢册砸在赵国公脸上——啪!两行鼻血!哈哈哈哈——" "这故事我听了八百遍了还是觉得好笑!赵国公那老脸往哪儿搁啊?" "搁不了了!我听说赵国公都气得吐血了!" "活该!想拿自己儿子攀皇室的高枝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就是!还好太上皇英明,不然长公主可就遭了殃了——" "对对对,嫁给长孙冲?生出来的孩子十有八九是个傻子!哈哈哈——" 笑声像针一样,扎在长孙冲的耳朵里。 握着胡饼的手,紧了紧。 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闷在胸腔里的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太上皇说了,丢不丢脸是我做了什么说了算的。) (他们不了解我,他们只是在嚼舌根。) (忍住。) (忍住。) 长孙冲低下头,咬了一口胡饼。 饼是热的,馅是香的。 可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旁边,柴哲威和柴令武也听到了。 柴令武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令武。" 柴哲威一把拽住了弟弟的胳膊。 "哥!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没有!"柴令武压低声音,眼睛里快喷出火了。 "我听到了。"柴哲威的语气很平。 "那你还拉着我?!" "先等等。" 柴哲威看了长孙冲一眼。 长孙冲正低着头啃胡饼,一句话没说,耳朵尖,红了。 "冲子。"柴哲威叫了一声。 "嗯?"长孙冲抬头,挤出一个笑,"怎么了?" "你没事吧?" "没事。"长孙冲笑了笑,"习惯了。" 习惯了。 三个字,听得柴令武的心尖尖直发疼。 茶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对了对了,我还听说一个更好笑的——那个长孙冲现在还在大安宫读书呢!天天跟长公主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说尴不尴尬?" 第217章 大安宫教出来的人,不是靠爹吃饭的废物。 "哈哈哈哈哈!那可太尴尬了!" "我要是他我早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钻什么地缝啊,赵国公家的脸皮厚着呢!你看人家赵国公,被砸了一脸鼻血还在朝堂上混呢,他儿子能差到哪去——" "也是,赵国公脸皮厚是祖传的!哈哈哈——" "行了行了,别说了,再说我笑死了——" "哈哈哈哈——" 茶馆里笑得更欢了。 长孙冲站在胡饼铺子前面,脸上的笑容已经维持不住了。 把胡饼往嘴里塞了一口,嚼了两下,发现自己根本咽不下去,又偷偷吐在了手心里。 "没事的。"小声嘀咕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跟柴家兄弟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柴令武看着长孙冲那张强撑着的脸,心里那股火已经烧到了天灵盖。 "哥。" 柴令武又叫了一声柴哲威。 这回声音很轻。 "他们不是在骂长孙冲。" 柴哲威皱眉:"什么意思?" "他们是在骂大安宫。" 柴令武的眼睛眯了起来。 "长孙冲是大安宫的学生。他们说长孙冲是傻驸马,说赵国公脸皮厚是祖传的——他们笑的不只是长孙家,他们笑的是大安宫教出来的人。" "今天他们骂长孙冲,明天就敢骂你我。" "后天就敢说大安宫出来的全是一帮靠着老子当官的废物公子哥。" "这口气,我柴令武咽不下去。" 柴哲威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看向长孙冲。 "冲子,饼。" "啊?"长孙冲一愣。 "帮我拿着。"柴哲威把手里的胡饼递给长孙冲。 长孙冲一愣:"你干什么?" "我去他妈的吧。"柴哲威撸起了袖子,冲向了茶馆。 柴令武三步并作两步就窜了过去,比他哥还快。 "诶诶诶!你们——" 长孙冲手里捧着三张胡饼,愣在原地。 茶馆里。 说话的是三个年轻人,看穿着打扮像是哪家小官吏的公子,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围着一张桌子喝茶嗑瓜子,聊得不亦乐乎。 柴令武一脚踢开茶馆的门帘,大步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门帘上的竹板打在门框上,震得整个茶馆都安静了。 三个年轻人抬头一看—— 一个十一岁的少年,虎背蛇腰,满脸杀气,正瞪着他们。 "刚才谁在说傻驸马?" 柴令武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茶馆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歪着脑袋打量了柴令武一眼。 "小娃娃,你谁啊?" "你管我谁。"柴令武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刚才是不是你在说长孙冲是傻驸马?" 那人哼笑一声:"说了又怎样?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全长安都知道——" 话没说完。 柴令武一拳砸在了他鼻梁上。 砰! 那人惨叫一声,连人带椅子往后翻了过去,鼻血当场飙出来。 茶馆里瞬间炸了锅。 "你这小子——!"另外两个人跳了起来。 柴哲威从身后抄起一条凳子就抡了起来,一边抡一边大吼。 "我弟弟打人,是他不对,但你们骂人在先。" "我们是大安宫的学生,长孙冲也是。" "你们骂他,就是在骂大安宫。" "骂大安宫,就是在骂太上皇。" 这话一出,三个年轻人的脸色都变了。 骂太上皇? 这帽子太大了! "我、我们没骂太上皇——" "那你们骂大安宫的学生,算不算骂大安宫?" "我们就是聊天——" "聊天聊到人家名字上了,还聊出了外号,这叫聊天?" 柴哲威的逻辑清晰,一边说着,一边一凳子就朝着其中一人脑袋上抡了过去。 其中一人被揍了一下,恼羞成怒地一把推向柴令武。 "你个小兔崽子!信不信——" 柴令武侧身一闪,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顺势一带一绊。 那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茶馆的地上,茶碗碎了一地。 另外两个见同伴被打了,硬着头皮扑了上来。 兄弟俩在大安宫练了大半年的武,对付三个只会瞎掰扯的书生公子,那是绰绰有余。 一会儿一个,干净利落。 但三个人毕竟是成年人,体格上有优势。其中一个从背后抱住了柴令武的腰,想把他摔倒。 "放手!短打长,就要贴身……" 柴哲威上去一肘,顶在那人的肋骨上,那人嗷地一声松了手。 兄弟俩背靠背,一个十三一个十一,对着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打得有来有回。 茶馆里的其他客人早就吓得四散了,掌柜的在柜台后面大喊别打了别打了,可没人听。 门口。 长孙冲捧着三张胡饼,脸色复杂地看着里面的混战。 他知道柴家兄弟是在替他出头。 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看热闹。 可他不想让别人觉得是他怂恿的。 这件事因他而起,如果他也冲进去打,那明天全长安就会说长孙冲被人骂了恼羞成怒打人。 但柴家兄弟不一样。 他们是自愿的。 长孙冲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钟,把三张胡饼整整齐齐地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走了进去。 走到柴令武身边,一把拉开了正在厮打的两个人。 "够了。" 柴令武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皮,这会儿正在气头上。 "冲子你别拉我!这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 "我说够了。" 长孙冲大喝一声,转过身,看着那三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年轻人。 "你们说我是傻驸马。" 三个人一愣。 "你们说得对。" 长孙冲的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这门亲事确实是我阿耶提的。确实荒唐。确实丢人。" "但这是我阿耶做的事,不是我做的。" "我在大安宫学的东西——读书、练武、做人、算账、种地——这些都是真的。" "渭水河畔,组织灾民洗毛打包,我没用过我阿耶的名头,是我自己一手一脚干出来的。" "你们笑我傻驸马,随你们。" "但别侮辱大安宫。" "大安宫教出来的人,不是靠爹吃饭的废物。" "包括我。" 说完,他转过身,拉起柴家兄弟就往外走。 "走了,饼凉了。" 三个年轻人坐在一片狼藉的茶馆里,面面相觑。 半天说不出话。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那个……桌子钱谁赔啊?" …… 第218章 房遗爱!你给我站起来!滚进去,别玩那破蚂蚁了! 茶馆外。 三个少年坐在街边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张已经凉透了的胡饼。 柴令武的嘴角还在渗血,用袖子一抹,龇牙咧嘴地啃了一口饼。 "值了。" "哪儿值了?"柴哲威摸了摸自己被打肿的手背,"回去被薛教头知道,少不了一顿跑圈。" "跑就跑呗。"柴令武满不在乎,"总比窝囊强,薛教头那性子,说不定还得夸赞两句。" 长孙冲坐在两人中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了。" "谢个屁。"柴令武翻了个白眼,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说话带着一股子蛮劲儿。 "冲子,我把话跟你说清楚了——" "我打他们,不是为了你。" "大安宫的人,只有大安宫的人能欺负。什么时候轮到外面的人来欺负了?" 一边说,一边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拍到了刚才打架磕出来的淤青。 "冲子,你记住了,傻驸马这仨字儿,只有咱们大安宫的人能骂。” “老子骂你,天经地义,但是轮不到外面的人瞎叨叨。” 柴令武越说越来劲,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这种人,我不打他,他还以为大安宫出来的都是软柿子呢!" 柴哲威在旁边听着弟弟这番话,本想说两句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打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挑不出毛病。 算了。 弟弟说得对。 摸了摸自己被打肿的手背,难得地点了点头。 "令武说得糙了点,但理是这个理。"柴哲威看着长孙冲。 "我们骂你傻驸马,那是我们的事,我们欺负你还轮不到外面的人来欺负你。" 长孙冲愣了好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客气话,又觉得什么客气话都配不上这两兄弟刚才挨的那几拳。 "我……也是自己人……" "废话。"柴令武翻了个白眼,"我吃饱了撑的替你挨揍?"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笑了。 三个人坐在台阶上,啃着凉掉的胡饼,看着长安城的人来人往。 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有推车卖布的,有牵着毛驴走过的老头,有抱着孩子赶路的妇人。 长安的日子,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对了。"柴令武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揍不能白挨,晚点老子要吃醉仙楼的菜。" "嗯。"长孙冲点了点头,"我请,晚点再弄两只烧鸭,明天咱们带回宫,长乐挺喜欢吃……" 话说了一半,发现柴家兄弟都一脸不怀好意的看着他,连忙道:“那可是太上皇的心尖尖,咱饿着也得给长乐喂饱了……” "那倒也是!"柴令武揉了揉胳膊,"长乐都被宠成这样了,只是不知道太上皇那仨孩子生出来得被宠成啥样了……" "啧啧,希望是仨丫头。"柴哲威揉了揉眉心;“要是仨小子,按照太上皇那性子,不得往死里练啊……” “等等……”长孙冲突然道:“那仨……生出来岂不是就是咱们长辈……按照辈分,你俩得叫人一声小姑姑……” 说到这,三人同时打了个冷颤,对视了一眼,再一次同时笑了出来。 “你个傻驸马,论辈分,你也得叫一声姑姑……” 台阶上的胡饼渣被秋风卷起来,飘飘洒洒地散在了空中。 …… 大安宫。 后院。 李渊又蹲在地边上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蹲。 薛万均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签。 "陛下,您看。" 薛万均小心翼翼地用竹签拨开了一株土豆根部的泥土,土层下面,隐约露出了一个浑圆的、表皮微黄的东西。 李渊的呼吸都急促了。 "别动,别动——让朕看看。" 凑近了些,借着夕阳的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颗土豆。 皮色均匀,没有腐烂,没有虫眼。 形状饱满,个头不小。 旁边还有好几颗小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一株苗,底下至少有五六颗。 "成了?"李渊的声音有些发颤:"万均,成了。" 薛万均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陛下,这玩意能吃!一个这黄蛋能生一窝!" "先别急"李渊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后天。" "后天正式挖。" "把所有的孩子都叫上,一起来。" "让他们亲手从土里把这东西刨出来。" 小半年了,从开春种下,这都九月了,遇到了大旱,全是咬牙撑过来的。 "薛万均。" "末将在。" "明天浇最后一遍水,后天一早,孩子们回来的时候,让他们集合。" 远处。 三层小楼的厢房里,隐约传来宇文昭仪的笑声。 又在跟张宝林斗嘴了。 李渊听着那笑声,忍不住也笑了。 一边是快要成熟的土豆。 一边是快要出生的孩子。 这个秋天,大安宫有两场收获。 都快了。 周一。 天刚蒙蒙亮,大安宫的大门口就陆陆续续来了人。 休沐日结束,孩子们背着包袱、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走进了大安宫。 薛万均照例站在门口点人数。 "李承乾。” “到。” “程处默。” “到。” “房遗爱……房遗爱!别蹲在门口逗蚂蚁了!到没到?" "到了到了——" "柴哲威——" 薛万均的声音卡了一下。 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走到面前的柴家兄弟。 柴哲威的右手背上裹着一圈布条,柴令武更惨——左边嘴角破了一道口子,下巴上青了一块,右眼角还带着一圈淡淡的乌青。 "柴哲威,到。柴令武……到。" 薛万均放下手里的名册,上下打量了两人一圈。 "你俩这是怎么了?" 柴令武挺了挺胸,冷哼一声。 "没怎么。" "没怎么你脸上挂彩了?跟人打架了?" "小事。"柴哲威在旁边补了一句,耸了耸肩。 薛万均皱了皱眉:"跟谁打的?打赢了吗?" 柴令武歪了歪嘴角,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扬起下巴:"反正没给薛教头丢人。" 薛万均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没输就行,输了加练,进去吧,下次跟人打仗,躲开点脑袋,别让人揍成傻子了。” 两兄弟一前一后走进了大门。 薛万均在身后看着他俩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唉……" 旁边负责开门的小太监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薛将军怎么了?" "没什么。" 薛万均摸了摸自己的老脸,嘟囔了一句。 "陛下怎么还不给我说门亲事啊……" "啊?" "没事没事,继续点人。" 小太监一脸懵地低下头。 薛万均叹了口气,继续对着名册喊人。 "房遗爱!你给我站起来!滚进去,别玩那破蚂蚁了!" 第219章 嫌少就对了,老子也嫌少。【加更】 辰时。 大安宫课堂。 今天上午的第一堂课,封德彝主讲。 课题写在黑板上,歪歪扭扭的八个字。 "绵里藏针,笑中带刀。" 底下的孩子们一看这八个字,精神立刻来了。 程处默第一个举手:"封先生!上次您教的那招我用了!" "哦?说来听听。"封德彝笑眯眯地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 "上次我二叔来家里吃饭,说我爹打仗只会蛮干没脑子。我就跟我二叔说。” “二叔说得对,我爹确实没脑子,不过打仗不用脑子也能赢,不像是有些人,用了脑子都打不赢。” 底下哄堂大笑。 "我二叔当场脸就绿了!因为当年跟我爹对阵输过的人里头,就有他!哈哈哈哈——" 封德彝差点把茶喷出来。 "咳……不错不错,算你活学活用了。" 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不过今天老夫要教你们的,比这个要高级一些。" "你们上次学的是反将一军——把别人的话接过来,翻个个儿扔回去。这招好用,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太明显了。" 封德彝竖起一根手指。 "对方一听就知道你在怼他。知道你在怼他,他就会生气。他一生气,就会跟你吵。一吵起来,你就算赢了嘴巴,也输了体面。" "那怎么办?"尉迟宝琪抓了抓脑袋:“要是能把我大哥叫来就好了,他挖煤听不到。” "你学会了回去教尉迟宝琳,今天老夫要教你们第二招——"封德彝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踱了两步。 "让对方听完之后,心里堵得慌,但又说不出你哪里不对。" "这才是最高境界。" 底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要诀只有一个——永远用夸人的语气,说让人不舒服的话。" 封德彝举起一根手指。 "举个例子。比如你看到一个人写的文章很差,你想损他,怎么说?" 程处默举手:"直接说写得狗屁不通!" "蠢。这叫骂人,不叫损人。骂完了你就得准备挨揍。" "那怎么说?" 封德彝笑了。 "你可以说,兄台此文,别具一格,读来让人耳目一新。想必是花了不少心血,自成一派啊。" 底下沉默了两秒。 李恪第一个反应过来,噗地笑了出来。 每一句都是夸。 每一句又都是骂。 但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妙啊!"程处默拍了一下大腿,"封先生,再来一个!" "好,那老夫就献丑了,我问问你们,你们看到一个人穿了件很丑的新衣服,怎么说?" "直接说丑?" "那叫找打。你应该说,哟,这衣服真是少见,一般人可穿不出这种气质来。" 底下笑声一片。 夸完了,对方还得谢你。 封德彝越讲越来劲,底下的孩子们也越听越兴奋。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封德彝看了看屋外的天色,轻笑了一声。 "行,事后不早了,那就说最后一个。” “长孙冲,听说你爹和你叔伯关系不算好,那我问你,比如你叔伯在你家炫耀自己家有钱,怎么回?" 长孙冲想了想,慢条斯理道。 "您家底殷实,令尊真是持家有方。不像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只能靠自己。" 封德彝的眼睛亮了,鼓了两下掌,"你这小子不错,有天赋,比你那只会玩心计日后阴回去的爹强!" 长孙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旁边的柴令武看着长孙冲小声嘀咕:"这不就是封先生怼你爹那套路吗……" "嘘!"柴哲威赶紧捂住了弟弟的嘴。 封德彝假装没听到,笑眯眯地继续上课。 这堂课上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下课的时候,二十多个孩子已经个个眼冒精光、蠢蠢欲动。 "好了好了,下课。"封德彝摆了摆手,"记住了,这些招数只能用在对付讨厌的人身上。” “这屋里坐着的都是自己人,要是让老夫知道了你们对自己人用,老夫饶不了你们。" "是——" 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出了课堂。 还没来得及消化封先生的课,小扣子就在走廊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所有人!后院集合!太上皇有令!挖土豆!" 后院。 三层小楼的后面,就是那块传说中的土豆地。 二十多个孩子呼啦啦地涌到了地边上,挤成了一圈。 然后—— 所有人都安静了。 眼前的这块地……太小了。 整块地只有两丈长、一丈宽,拢共就那么巴掌大一块。 地上歪歪斜斜地立着几根已经枯黄的茎秆,叶子卷曲发黄,蔫头耷脑地耷拉着,毫无生气。 有人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 "就六株?" 程处默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太上皇种了半年,就种了六株?" "这……这也太少了吧?" 之前听李渊说土豆能养活千万人,还以为后院种了满满一大片,少说也得几亩地。 结果就这? 六株? 连一个人都喂不饱吧? 尉迟宝琪嘴快,直接嚷了出来:"太上皇,就这么点儿?还千万人呢,我一个人一顿就能吃完了吧?" 旁边立刻有人小声附和:"就是,我还以为有多壮观呢……" "六株苗能挖出多少东西啊?" "我怀疑还没我家后院的萝卜多。" 说实话,孩子们的失望是可以理解的。 在大安宫听了半年的土豆改变天下,脑子里早就脑补出了一幅宏大的画面——漫山遍野的土豆田,金灿灿的果实堆成山,大唐的粮仓满得溢出来。 结果就这? 六棵蔫了吧唧的草? 李渊站在地头上,双手叉腰,看着底下这群一脸嫌弃的小崽子,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嫌少?" "嫌少就对了。" “老子也嫌少。” 李渊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圆圈。 "你们知道这六株苗是怎么来的吗?" 众人摇头。 "朕告诉你们,去年下雪的时候,朕手里只有一个土豆。" "只有拳头大的一个。" 孩子们面面相觑。 "一个土豆怎么种出六株苗?"程处默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切的。"李渊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椭圆形,像一个土豆。 第220章 挖土豆 "土豆这东西,浑身上下都是宝。你们看它表皮上那些小坑小凹,像不像眼睛?" "那叫芽眼。" "每一个芽眼,都能长出一棵新苗。" 随意在椭圆形上点了六个点。 "朕把那个土豆切成了六块,每一块上面保留一到两个芽眼,晾干切面,埋进土里。" "一个土豆,变成了六株苗。" "那这六株苗底下,现在有多少土豆?" 李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咱也不知道,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来见证一下。" "别光站着了,都动起来。" 说完,对着薛万均点了点头。 薛万均早就准备好了。 六把木铲,整整齐齐地排在地边上。 还有六个竹筐,六双粗布手套。 "陛下,要不要从这株最大的开始?"薛万均指了指地头上最粗壮的一株。 "不。"李渊摇了摇头,"让孩子们来。" 转身看着底下的二十多个人。 "谁想挖?" "我!""我我我!""我来我来!" 手臂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好。六株苗,选六个人。" 李渊扫了一眼。 "承乾,你来第一株,你是太子,带个头。" 李承乾点了点头,走上前。 "程处默,第二株。你嗓门最大,挖完了负责报数。" "得嘞!" "长孙冲,第三株,你个傻驸马,这段时间委屈了不少,让你来体验一下。" 长孙冲微微一愣,随即走上前去,没有多话。 "柴令武,第四株,看你那脸上的伤,正好出出汗消消肿,跟人打架了?打赢了么?" 柴令武龇牙一笑:"谢太上皇关心!打赢了!" "打赢了就好,李丽质,第五株。" 李丽质疑惑的指了指自己,环视了一圈,又看向李渊:"皇爷爷,我也可以吗?" "朕让你来你就来,其他人有意见么?" 所有人眼巴巴的看着李丽质,又同时转头看了看靠在门边凶神恶煞的薛万彻,同时摇了摇头。 “没有!” "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小丫头高高兴兴地跑上去,从薛万均手里接过手套。 "最后一株……"李渊看了看剩下的人,"你们自己选人!" 孩子们瞬间跟炸了锅一样开始讨论,过了许久,也没商讨个结果出来,不知谁踢了房遗爱一脚。 “让房遗爱去吧,这傻子,自家爹妈是不是近亲都不知道。” “行……那就让他去吧……” 房遗爱正蹲在旁边看蚯蚓,听到自己的名字,一脸懵地站起来:"啊?我?" "别啊了,过来干活。"李渊看着已经升起来的太阳,擦了擦额头的汗。 六个人各自站到了一株土豆苗前面。 李渊走到地头,背着手,朗声道。 "现在听朕讲挖土豆的规矩。" "第一,别急。" "土豆长在地底下,你不知道它往哪个方向长,离茎秆有多远。要是一铲子下去铲偏了,把土豆切成两半,那就浪费了。" "第二,从外往里挖。" "先在离茎秆一尺远的地方往下插铲,把外圈的土翻松。然后一层一层地往里收。就跟剥鸡蛋一样,一层壳一层膜,慢慢来。" "第三,看到土豆别急着拔。" "先把周围的土扒开,看清楚有多少颗、长多大了。有些小的可能还跟大的连在一起,你一拔就断了。"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开挖。" 六把木铲,同时插进了松软的泥土里。 李承乾最先动手。 他做事一向认真,铲子插在距离茎秆一尺远的地方,轻轻往上一撬。 黑色的泥土翻了起来,松松软软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第一铲,什么都没有。 第二铲,还是泥土。 第三铲—— "有了!" 李承乾的铲子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赶紧放下铲子,改用手扒。 手指拨开碎土,一颗浑圆的、拳头大小的土黄色块茎,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土里。 "挖到了!"李承乾的声音压不住兴奋。 围观的孩子们一阵欢呼。 旁边,程处默的运气好。 一铲子下去翻了一大块土,直接露出了三颗挤在一起的土豆——一大两小,像母鸡带着两只小鸡。 "哈哈哈!三个!我一下挖出来三个!" "别嚷嚷,继续挖。这才刚开始。"李渊在旁边提醒。 程处默赶紧继续。 又是一铲下去,咯噔一声,碰到了东西。 放下铲子用手一扒——又是两颗,一颗有碗口大,一颗只有鸡蛋大小。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六株苗全部挖完了。 六个竹筐摆在地头上,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土豆。 泥土的腥气混着植物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后院里。 李渊走上前,蹲在竹筐旁边。 "数一数。" 程处默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一筐,太子殿下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颗!" "第二筐,我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颗!哈哈我最多!" "第三筐,傻驸马的——七颗,有一颗特别大!" "第四筐,柴令武的——八颗!" "第五筐,长乐公主的——六颗,够匀称。" "第六筐,房遗爱的——五颗……加一条蚯蚓。" "蚯蚓不算!" "那就五颗!" 程处默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兴奋地大喊:"总共——四十三颗!" "四十三颗。" 李渊站了起来,从筐里翻出一颗最大的土豆,在手里掂了掂。 "朕半年之前种下去的,是一个土豆。" "一个土豆,切成六块,种出了六株苗。" "六株苗,挖出了四十三颗土豆。" 说着,看着底下的孩子们。 "如果朕把这四十三颗再切成块,每颗切四到六块来种——" "那就是一百七十多到两百六十块种子。" "每一块又能长出一株苗。每株苗又能结六到十颗。" "一百七十多株苗,每株七颗来算——" "第二轮,就是一千二百多颗。" "第三轮呢?" 李渊竖起三根手指。 "少说也是上万颗。" 后院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默默算这笔账。 一变六。 六变四十三。 四十三变一千多。 一千多变上万。 上万再种一轮? 那就是几十万颗。 再种一轮? 几百万颗。 第221章 儿媳妇要生了,去看看 "你们现在还觉得六株苗少吗?"李渊看着那些刚才还嫌弃的脸。 没人吱声了。 "这就是土豆。" 李渊把手里的土豆放回了竹筐。 "它不挑地,旱地也能活。” “你们应该都知道,朕这后院里的这几颗苗,全是靠万均一个人浇水才撑过来的,换了小麦、稻米,早就绝收了。" "小麦从种到收要大半年,土豆正常来说三个月就够,一年能种两到三茬。" "这玩意的产量还高,一亩地种麦子,丰年也就收三四石。可要是种土豆——" "朕这六株苗,总共就占了不到半分地,收了四十三颗。你们算算,一亩地能收多少?" 长孙冲在心里飞快地演算了一下,脸色变了。 "太上皇……照这个密度种一亩地的话,少说也是三四千斤。" "三四千斤。"李渊重复了一遍。 "麦子一亩收两三百斤算好年景了。土豆是它的十倍还多。"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只要有足够的种子推广出去——" "大唐,再也不会有人饿死。" 后院里,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孩子们看着那六个竹筐里沾满泥巴的土豆,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是嫌弃。 现在是敬畏。 这些不起眼的、灰扑扑的、泥巴糊了一身的疙瘩,是能让一个国家再也不饿死人的东西。 "太上皇。" 李承乾忽然开口了。 "孙臣有一个问题。" "说。" "您说一个土豆能切成六块来种,那这四十三颗……是不是全部都应该留作种子?" 李渊考教道:"如果是你呢??" 李承乾想了想,认真道:"如果是孙臣,应该一颗都不会吃。全部切块,全部种下去。” “等到第二轮收了一千多颗的时候,再拿出一小部分尝尝味道,大概十多颗?先看看吃了有没有毒,剩下的继续种。" "第三轮收上万颗的时候,才可以拿出一部分分给百姓试种,看看什么样子的土地里最适合种这东西。" "这样最多三年,就能在整个关中推开,并且能找到适合种植这土豆的地方,用不上五年,不对,保守点,应该是八年,关中就再也不会有饥荒了。" “只要一推广开来,那么,后面可能用不上五年时间,一共算他十五年,那么大唐,再无饿殍。” 李渊笑了,弯腰,把六个竹筐一个一个地盖上了麻布:"你说的跟朕想的一模一样。" "这四十三颗土豆,一颗都不许吃。” “全部入库,等入冬之前,再种一轮。" "朕等得起。" "大唐也等得起。" 说完,直起腰,看着满院子的孩子,嘴角挂着笑。 "行了,都回去洗手去,一个两个跟泥猴子似的,洗完手继续上课,课程别耽误了。" 孩子们笑着散了。 程处默跑了两步又回来:"太上皇!那我们连尝都不能尝一口吗?我就想知道啥味儿啊!" "不行。" "一小口都不行?" "不行。" "舔一下呢?" "……滚。" "哦。" 程处默缩着脖子跑了。 李渊站在后院,看着那六个盖着麻布的竹筐,深吸了一口气。 四十三颗。 不多。 但够了。 正胡思乱想呢,三楼窗户里,传来宇文昭仪的声音。 "陛下——妾身的第三件小毛衣织完了——" "好!朕来了!" 李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刚被翻过的泥土,笑了笑,转身上了楼。 一场收获结束了。 下一场收获,快了。 贞观元年,九月二十一。 秋风萧瑟,桂花飘香。 大安宫的日子照旧过着——早起晨练,上午读书,下午练武,晚上自习。 土豆已经全部入了库,四十三颗一颗没少,被李渊像供祖宗似的锁在了后院的干燥阴凉处,外面还派了两个侍卫轮流看守。 程处默曾经试图偷偷溜进去舔一口,被侍卫逮了个正着,罚跑了二十圈。 宇文昭仪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 已经完全走不了路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三个孩子在肚子里挤来挤去,腰压得直不起来,两条腿肿得像发面馒头,连从床上坐起来都得两个人扶着。 太医说,按日子算,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可宇文昭仪的肚子虽然隔三差五就疼一阵,却始终没有发动的迹象。 "急什么,瓜熟蒂落嘛。"宇文昭仪倒是不慌,靠在软垫上,手里还在给第三件小毛衣收边。 李渊可没这么淡定。 最近的状态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坐立不安,魂不守舍。 上课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走神,连去看土豆都走神——有一次蹲在地边上发呆,差点一头栽进翻过的泥坑里,还是薛万均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子。 "陛下,您小心点!" "啊?哦……朕在想事。" "您在想宇文娘娘?" "嗯……三个呢,三个……这万一出了什么事……" "太上皇,三个太医看着呢,两个产婆候着呢,出不了事。" "你个小光棍懂什么?"李渊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藏不住的焦虑。 薛万均识趣地闭了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宇文昭仪要先发动的时候—— 太极宫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 皇后长孙氏,要生了。 消息是中午传到大安宫的。 送信的小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到李渊面前的时候,膝盖都快跪软了。 "太上皇!太极宫急报!皇后娘娘昨夜发动了!" 李渊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观音婢要生了?" "是!昨夜子时开始阵痛,太医和产婆都在立政殿守着。陛下传话,请太上皇得空……过去看看。" 生孩子这事,每一次都是鬼门关,尤其是在这个年代。 "备辇!" 李渊二话不说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看三层小楼二楼的方向——宇文昭仪住在那儿。 "小扣子。" "奴婢在。" "朕去太极宫一趟,你看着点宇文昭仪。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派人去太极宫找朕。" "奴婢明白!" 李渊又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闲逛的张宝林。 "张爱妃!" 张宝林吓了一跳,手里正剥的橘子掉了一地。 "陛下?" "收拾收拾,跟朕走。去太极宫。" "啊?去太极宫干什么?" "儿媳妇要生了,去看看。" 第222章 以后就叫你稚奴吧 张宝林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生孩子这种场面,必须去见识见识,说不定能学点经验。 毕竟她自己也在努力造人呢,虽然到目前为止,进展不太顺利。 "来了来了!"张宝林胡乱把橘子往袖子里一揣,小跑着跟上了李渊。 …… 太极宫。 立政殿。 李渊到的时候,殿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内侍、宫女、太医,还有几个低品阶的嫔妃,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交头接耳。 殿内传来压抑的呼痛声,还有产婆沉稳的指挥声——"娘娘使劲儿——再使劲儿——好!" 李世民在殿外的回廊上来回踱步。 说是踱步,更像是在丈量地面,从廊柱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一趟接一趟,眉头紧锁,脸色发白。 天子御天下,可以从容不迫。 但等老婆生孩子,跟天底下所有男人一样,只有干着急的份。 听到脚步声,李世民抬头一看,是李渊。 "父皇!" 快步迎了上来,行礼都省了,直接道:"观音婢从昨夜子时开始阵痛,到现在已经五六个时辰了,还没生下来。太医说胎位有点偏,正在调整——" "别急。" 李渊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你娘当年生你的时候,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你不也好好的?"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 "儿臣就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也得控制。"李渊语气平淡,"你是皇帝,你慌了,底下的人就跟着乱。你给朕稳住了。" "……是。"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的表情恢复了几分镇定。 李渊在回廊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张宝林跟在后面,不敢上前,缩在柱子后面偷偷看。 等待是最磨人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 殿内的声音时大时小,长孙皇后的呼痛声越来越急促,产婆的声音也越来越紧张。 李世民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来回变了好几轮。 李渊坐在台阶上,闭着眼,一言不发,手指在膝盖上敲得越来越快。 又过了半个时辰。 殿内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心悸。 李世民浑身一僵,脚步停了下来。 一息。 两息。 三息—— "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从殿内炸了出来。 尖锐、清亮、中气十足。 李世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生了!生了!" 殿门打开,一个产婆满脸喜色地跑了出来。 "恭喜陛下!是个皇子!母子平安!" 李世民一把冲进了殿内。 李渊没动,坐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这个儿媳妇,知书达理又有礼数,没事就好。 "又是个小子。"轻轻嘀咕了一声,张宝林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小声问:"陛下,咱要不要进去看看?" "人生孩子,咱就别敲锣打鼓的了,等会吧。"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殿内的忙碌渐渐平息了下来。 李世民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和激动。 "阿耶!快来!来看看您的孙子!" 李渊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迈步走了进去。 张宝林紧紧地跟在后面。 立政殿内。 长孙皇后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未干的汗渍,精神还不错。 看到李渊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父皇……" "别说话,好好歇着。"李渊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稳婆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皱巴巴的,皮肤红彤彤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像条刚出水的小鱼。 头上有一层细细的胎毛,鼻子扁扁的,下巴圆圆的。 说实话—— 挺丑的。 李渊瞥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努了努嘴。 李世民可不这么想,站在床边,满脸的红光,盯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神里全是柔情和自豪。 "阿耶,您给看看,这孩子像谁?" 李渊又看了一眼,嫌弃道:"像你。" "真的?" "嗯。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丑。" "……" 李世民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当爹的快乐是打不碎的,别说亲爹说他丑,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照样高兴。 "阿耶,给孩子取个名字吧。"长孙皇后虚弱道。 "朕?"李渊指了指李世民,"轮不到朕,二郎是当爹的,让他取。" 李世民想了想,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目光望向殿外。 秋日的阳光穿过窗棂,投下斑驳的光影。 "朕初登大位,天下未安,北有突厥虎视眈眈,南有蛮夷蠢蠢欲动,内有旱灾蝗祸,百姓困苦。" "朕这一生,所求者,唯治一字。" "治国,治民,治天下。" 说着,转过身,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神温柔。 "朕要治一个太平天下,留给大唐,大唐万世。" "这孩子,就单名一治,乃李治!" 李治,治天下的治。 李渊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愣了足足三秒钟。 取了爹的小妾的高宗,此时还是一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时辰的皱巴巴的丑婴儿。 正在他娘的怀里吧唧着嘴,口水拉了一线,糊了半张脸。 "李治。"李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不错。" "阿耶觉得好?"李世民笑着问。 "嗯,挺好,治天下嘛,志向够大。" 李渊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被碰了一下,嘴巴歪了歪,哼唧了一声,然后继续呼呼大睡。 "这孩子倒是心大。"李渊收回手指,"生下来就能睡,以后不会是个懒的吧。" "阿耶!"李世民不乐意了,"您孙子刚出生,您就说他懒?" "朕说的是实话。你看他那睡相,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你小时候就懒,喂奶都不肯醒。" "……儿臣小时候才没有——" "有。" "没有。" "朕是记不住了,但是万贵妃说了,你娘说的。" "……" 李世民闭嘴了。 长孙皇后在床上虚弱地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轻声说。 "稚奴……以后就叫你稚奴吧。" 第223章 娘娘见红了!要生了! 稚奴,李渊心里又是咯噔一响,正在感慨,张宝林在旁边凑了上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婴儿。 "哇,好小。" 然后又看了一眼长孙皇后的气色。 又看了一眼产婆手里端出来的脏水。 又看了一眼殿内的布置。 张宝林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把整个生产过程的前前后后都记在了心里。 "行了,观音婢好好歇着。"李渊站起身,"朕就不多待了,回头让人送些补品过来。" "谢父皇。"长孙皇后轻声道。 李世民送李渊出殿门。 "阿耶慢走。" "嗯。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让观音婢好好睡一觉。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最需要安静。" "儿臣知道。" "还有——" 李渊走了两步,回过头。 "稚奴不错。好好养。"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李世民听出了一种不太一样的意味,说不出的感觉,看着李渊的背影,连忙道:"儿臣记住了。" …… 回大安宫的路上。 李渊坐在辇车里,闭着眼,脑子里转个不停。 李治出生了。 贞观元年。 历史上好像不是这个时间。 难道是因为他的穿越而发生了变化? 但是主线好像没有偏移太多,该出生的人还是出生了。 该发生的事,大概率还是会发生,比如旱灾。 那武媚娘呢?应该也出生了吧。 她现在应该才几岁?两三岁? 还是个不知道在哪个小县城里流鼻涕的小丫头。 距离她进宫,还有十几年。 李渊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想那么远干嘛,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再说。) (宇文昭仪的三胞胎,才是眼下最大的事。) 辇车停在了大安宫门口。 李渊刚下车,迎面走来的薛万均一脸笑意。 "陛下回来了!听说那位生了个皇子?" "嗯,母子平安。" "那可是大喜事!这几日我让烧鸡先停了吧,等着休养些日子再说。" "尚食局的事,和后宫不搭,想吃就叫。"李渊伸了个懒腰,"这会儿大安宫怎么样?" "回陛下,上午太医请过脉了,说娘娘一切正常,就是腰有些疼。" "嗯,正常。怀三个能不疼嘛。" 李渊迈步往三层小楼走。 张宝林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 "太上皇,您说皇后娘娘生的时候用的那个姿势,是侧着生的还是——" "你能不能别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这个?" "嘿嘿……" 李渊无奈地摇了摇头,上了二楼。 宇文昭仪的房间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娘娘,您今天觉得肚子怎么样?" "还好,就是腰酸。老是想去茅房,一去又什么都没有。" "那是胎儿往下坠了,压着了,这是好兆头,说明快了。" "快了就好……这三个小祖宗可把我折腾够了。" 李渊在门口听了两句,正要进去—— "太上皇。" 产婆看到他,赶紧行礼。 "不用多礼。"李渊走到床边,看着宇文昭仪。 宇文昭仪的脸色比前几天又苍白了一些,嘴唇有点干,但精神还不错。看到李渊回来,笑着说。 "陛下回来了?听说小皇后娘娘生了?" "嗯,生了个皇子。母子平安。" "那可真好。"宇文昭仪真心替皇后高兴,"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李渊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极其中肯的评价。 "丑。" "噗——"宇文昭仪没忍住笑出了声,扯到了肚子,嘶了一声。 "别笑别笑,小心动了胎气。"李渊赶紧说。 "陛下说话怎么总是这么……"宇文昭仪捂着嘴笑了一阵,才缓过来,"孩子刚出生都那样,过几天就好看了。" "但愿。"李渊在床边坐了下来:"你呢?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这几天老觉得肚子往下沉,产婆说是快了。" "太医怎么说?" "说随时都有可能发动。让我别乱走动,多躺着。" 李渊点了点头,握了握宇文昭仪的手。 "别怕。朕在。" 宇文昭仪笑了笑,反握住了他的手。 "妾身不怕。三个太医、两个产婆、外加您陪着,这阵仗,妾身要是还怕,那也太不给陛下面子了。" "你倒是心宽。" "跟陛下学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 张宝林在门口探着头,看到这一幕,心里酸溜溜的。 (什么时候我也能……) 想着,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暗暗叹了口气。 "对了,陛下。"宇文昭仪忽然想起一件事,"皇后娘娘的孩子取名字了吗?" "取了。" "叫什么?" "李治。" "李治?"宇文昭仪念了一遍,"治天下的治?" "嗯,二郎起的,说是要治一个太平天下。" "好名字。" "名字是挺好的。"李渊嘟囔了一句,"就是人长得不太好。" "噗哈哈哈——陛下!" "我说的是实话。你没看到,那张脸皱得跟核桃似的——" "哈哈哈别说了别说了,妾身肚子疼——" "你看你,让你别笑——" "是陛下您逗我笑的——嘶!" 宇文昭仪捂着肚子,笑声戛然而止。 "怎么了?"李渊的脸色瞬间变了。 宇文昭仪的表情也瞬间变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刚才那一下,不是笑岔了气。 是疼。 一种跟之前完全不同的疼。 之前的疼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在里面按了一下。 这一次是尖锐的、猛烈的,像有人在里面拧了一把。 "妾身……" 宇文昭仪的脸色刷地白了。 "陛下,妾身好像……"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这回比刚才还猛,她整个人弓起了身子,双手死死攥住了被褥。 "产婆!!!" 李渊猛地站了起来。 产婆冲过来,掀开被子一看,脸色也变了。 "太上皇!娘娘见红了!要生了!" "快!太医呢?!" "两个在隔壁值班,一个出去抓药了——" "叫回来!全部叫回来!" 李渊声如洪钟,整个二楼都在震。 三层小楼瞬间炸开了锅。 产婆们飞速行动——烧热水、备棉布、铺油纸。 两个值班太医冲进了房间,一个号脉一个准备针灸。 小扣子站在楼梯口指挥宫女太监跑来跑去,嗓子都快喊哑了。 第224章 生了【加更】 "热水!再加热水!" "棉布不够了!去库房搬!" "把门关上!闲杂人等全部退出去!" "陛下,谁让你在这儿杵着的?出去!出去!" 李渊被推出了房间。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站在走廊上,手心里全是汗。 张宝林凑过来,脸色也白了。 "陛、陛下,姐姐她……" "没事……应该没事吧……" “狗系统说过,没事的……” 张宝林不知道李渊说的是啥,一脸焦急。 李渊攥着栏杆的手愈发用力。 门内传来宇文昭仪压抑的呻吟声。 不是很大声。 她在忍。 可三胞胎的阵痛,不是靠忍就能过去的。 "啊——!!" 一声尖叫,穿透了木门。 李渊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没事的。) (三个太医,两个产婆。) (没事的。) (狗系统出来!) 【叮……请问宿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没事吧。) 【按照之前的检测,没事。】 (可她……怎么叫的那么惨……) 【好像是有点惨,系统也没生过孩子,之前检测过,没问题哦。】 (你奶奶的……她要是有事,朕把你拆了……) 走廊上,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小扣子气喘吁吁地跑上了二楼。 "陛下!" "怎么了?" "外面……外面的孩子们都听到了,全围过来了,问怎么回事——" "让他们回去!都回课堂去!别在这添乱!" "是!" 小扣子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来了。 "还有一件事——" "说!" "薛将军问,要不要去太极宫给陛下报信?" 李渊愣了一下。 李世民那边,长孙皇后刚刚生完,正是需要安静休养的时候。 这时候再报一个大安宫也要生了过去—— "不报。" 李渊一摆手。 "等生完了再说。朕的女人生孩子,不用他李世民操心。" "……是!" 小扣子跑了。 走廊上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门内隐约传来的声音——产婆的指挥、太医的低语、宇文昭仪的喘息。 李渊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好家伙。 上午刚去太极宫看了一个出生的。 下午自己家又要生三个。 一个还没乐完呢,三个又来了。 这日子过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深吸一口气。 "张宝林。" "在、在!" "去给朕倒杯茶。" "好、好!" 张宝林小跑着去了。 李渊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外面,夕阳正在西沉。 大安宫的暮色里,孩子们的喧闹声已经远了。 只有三层小楼上,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老头子,安静地等着。 等他的三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 "娘娘,使劲儿——" "还不行,胎位不太对,得调一调——" "太医,您看这脉——" "嗯……先扎一针定神,别让娘娘太紧张。" 李渊听着这些声音,手心全是汗。 他没经历过女人生孩子,虽然已经有了那么多孩子。 这次,他清醒地、真实地、以自己的身份,站在这扇门外面。 门里头的女人,是跟他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的宇文昭仪。 是给他织毛衣的女人。 是吃什么都要跟他抢一口的女人。 是大着肚子还笑嘻嘻说三个娃娃两件衣服会打架的女人。 是他的女人。 肚子里的,是他的孩子。 三个。 "啊——!" 一声尖叫穿透了木门。 比刚才更猛,更长,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苦。 李渊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门上。 "太上皇!" 产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您不能进来!" "朕——" "不行!娘娘正在用力,您进来会分她的心!求您在外面等着!" “娘娘生完了您砍了我都行,这会儿不能进!” 李渊犹豫了许久,退了回去。 退到走廊的栏杆边,双手撑着栏杆,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张宝林端着茶杯站在旁边,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陛、陛下,茶——" "放着。" 李渊没接,转身,开始在走廊上来回踱步。 从东头走到西头。 从西头走到东头。 一趟。两趟。三趟。 走廊的木地板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又传来一阵动静。 "第一个——第一个出来了!" 产婆的声音忽然拔高。 李渊猛地停下脚步。 "哇——!" 一声婴儿啼哭。 尖锐,细弱,但确确实实是一个新生命的声音。 李渊的喉结滚了一下。 "是个公主!"产婆的声音带着喜气。 "好!好好好——"李渊喃喃地说,声音有些发抖。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门内的气氛又紧张了起来。 "娘娘!别松劲儿!还有两个!" "我、我没力气了……"宇文昭仪的声音已经虚弱得近乎耳语。 "不行!不能停!停了孩子会憋在里面——太医!" "扎提气穴!快!" "娘娘,咬住这个!使劲儿!" 李渊的手攥成了拳头。 第一个出来了,后面两个还堵着。 "啊——!!!" 又一声惨叫。 比第一次更凄厉。 李渊的脸色白了,转身就往门口冲—— 冲到了门口,手按着门板,整个人僵在那里,进去也不是,只会添乱,不进去又心急。 门内,宇文昭仪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疼……疼死了……" "娘娘再坚持一下!头已经出来了!马上了!"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行的!娘娘您行的!再使一把劲儿!最后一下!" 李渊闭上了眼睛,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在说。 "撑住。" "一定要撑住。" “保大不保小,保尔柯察金……” …… "哇——!!" 第二声婴儿啼哭炸开了。 比第一声更响亮,更有力。 "又是个公主!好大的嗓门!" 李渊的眼眶一热。 两个了。 还有一个。 只有 门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 "不好!第三个胎位横了!" 太医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 "横胎?!" "头朝右,脚朝左,卡在产道里了——" "怎么办?!" "得从外面推……娘娘,老臣要按您的肚子,会很疼,您忍着——" "啊啊啊啊啊——!!!" 第225章 就生了仨这玩意出来? 宇文昭仪的惨叫声穿透了整层楼。 军院,已经被赶回课堂的孩子们全都抬起了头,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宇文昭仪的惨叫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喂,傻驸马,你说……” “闭嘴,不能说,一定能生出来,快呸呸呸……” 走廊上。 李渊的背靠着墙壁,整个人在发抖。 他穿越过来这么久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怕过。 "陛下!陛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小扣子气喘吁吁地跑上了二楼。 "太极宫来人了!" 李渊烦躁地皱眉:"谁?" "陛、陛下,小陛下来了!" "李二?他来干什么?" "说是听到消息,直接就跑过来了——"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李世民出现在了二楼走廊上。 来得极其匆忙,发冠都歪了,袍角沾了泥,脚上的靴子左脚松右脚紧。 最要命的是,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李治。 这位刚出生不到半天的未来唐高宗,此刻正被他亲爹夹在胳膊底下,被一路从太极宫颠到了大安宫,颠得稀里糊涂、东倒西歪。 没哭,睡着了。 "阿耶!"李世民冲到李渊面前,满脸焦急,"儿臣听说宇文娘娘要生了——" "你怎么来了?"李渊皱着眉,"观音婢那边呢?" "观音婢有人照顾。儿臣一听消息就赶过来了——" "你急什么?又不是你的——" 李渊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了李世民怀里的襁褓上,愣了一下。 "你把稚奴抱来了?" 李世民也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还抱着个小的。 "啊……" "走得急……没来得及放下……" "……" 李渊无语了半秒。 小扣子反应最快,赶紧从旁边抽了一条小被子出来。 "陛下!皇子才刚出生,这一路颠过来,着了凉可就不好了!" 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把棉被裹在了襁褓外面,把李治包得严严实实。 李世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一路从太极宫狂奔到大安宫。 九月的天,秋风已经带了凉意。 "这……"李世民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你——"李渊瞪了他一眼,想骂,但门内又传来了一阵动静,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去。 "太医!转过来了!转过来了!" "好!娘娘再使劲儿!最后一下!" "我……我使不上……" 宇文昭仪的声音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 "能使上的!娘娘您想想您的三个孩子!两个已经出来了!就差最后一个!您不使劲儿,这个小的就出不来了!" 李渊在门口干着急,对着门大吼道:"爱妃,生不出来咱就不生了,保大的,咱保大的,小的就不要了。" “陛下,我不想生了,呜呜呜……疼啊……疼死我了……”宇文昭仪的声音哭哭啼啼的从屋里传了出来。 “太上皇你闭嘴!别添乱!来人啊,把太上皇给架走!”屋里的产婆声音紧随其后。 沉默。 一秒。两秒。 然后—— "啊——!!!!" “老娘不生了!这哪是人遭的罪啊!” 这一声怒吼,用尽了宇文昭仪最后的力气。 然后—— "哇——!!!" 第三声啼哭。 响亮,有力,穿透了整个三层小楼。 "出来了!!!出来了!!!" 产婆的声音都在颤抖。 "是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两女一男。 三个。 全部平安。 李渊的腿一软,伸手扶住了墙壁,整个人靠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耶!"李世民赶紧上前一步,一只手扶住了李渊的胳膊,另一只手还抱着李治。 李治在这一片嘈杂中终于醒了,哇地哭了一嗓子。 和门内那个刚出生的叔叔的啼哭声混在了一起。 站在身后的张宝林呜呜呜的也在哭。 大的哭,小的也哭。 此起彼伏。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别哭了别哭了——"李世民手忙脚乱地哄着李治。 “陛下……” “小陛下……” “张娘娘……” “小殿下……” 小扣子实在稳不住场面了,双手一摊往墙角一靠,算了,毁灭吧,这破太监谁爱当谁当…… 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屋里产婆轻轻把门推开了。 "太上皇!可以进来了!" 李渊深吸一口气。 呼吸稳住,腿站直,手心的汗随意在李世民的头上擦了擦,迈步走进了房间。 ……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艾草和药汤的气息。 地上铺的油纸已经被换了好几层,产婆和太医还在忙碌着善后。 宇文昭仪躺在床上。 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毫无血色。 头发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的、却无比满足的笑意。 李渊目不斜视,走到床边,轻轻握着宇文昭仪的手:“爱妃……辛苦了。” 宇文昭仪虚弱的抬起手,指了指床头:“陛下,这仨玩意,折腾死我了,以后再也不生了。” “不生了,谁说都不生了。”李渊点了点头,眼底的爱意都快凝结成水了。 一旁的产婆擦了擦汗,走到李渊身后,轻声道:“太上皇,三个孩子都健康……” 李渊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床边,三个小小的襁褓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三个刚出生的婴儿。 最左边的那个,是第一个出来的大女儿,个头最小,安安静静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中间的那个,是第二个出来的二女儿,嗓门最大,此刻正闭着眼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最右边的那个,是最后出来的小儿子,折腾最久,脸蛋红扑扑的,嘴巴一张一合,像只小青蛙。 三个都丑。 毫无悬念的丑。 跟刚才在太极宫看到的李治一个德行,皱巴巴的,红彤彤的,脑袋上顶着一层稀疏的胎毛,鼻子扁得几乎看不见。 “遭了这么多罪,就生了仨这玩意出来?” 第226章 三个婴儿,三种哭法。 "陛下……"宇文昭仪勉强抬起手,想够他的袖子:“这是……咱们得孩子。” 声音有些哑。 李渊叹了口气:“爱妃,你……” 宇文昭仪笑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蝇,打断了李渊后面的话:"妾身答应过陛下的……三件小毛衣……织完了……" "嗯,织完了。"李渊把她的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你现在什么都别想,睡吧。" "陛下……看看孩子们……" 李渊低头,看向那三个襁褓。 产婆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太上皇,三位小殿下可都健康着呢。大姑娘四斤六两,二姑娘四斤二两,小皇子三斤九两。三胞胎能有这个分量,已经是万幸了。" "嗯。"李渊点了点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大女儿的脸颊。 小家伙的皮肤软得像豆腐,被碰了一下,嘴巴歪了歪,继续睡。 又碰了碰二女儿。 二女儿正哭着,被他一碰,居然停了,也就这一瞬,扭过头继续嚎。 最后碰了碰小儿子。 小儿子被碰了一下,啊呜一声,一口咬住了他的指尖。 没牙。 软软的牙床含着他的指头,吧唧吧唧地吸了两下。 李渊的手指僵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咬着自己手指的小东西。 那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丑得没法看的小脸上,写满了初生婴儿特有的浑然不知。 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不知道自己生在了什么样的时代。 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复杂、多危险、多精彩。 他只知道—— 有个温暖的手指在嘴边,所以要咬住。 因为这是本能。 是生命最原始的本能。 李渊的鼻子忽然酸了。 站在那里,看着三个刚出生的孩子,看着躺在床上虚弱微笑的宇文昭仪,看着这间弥漫着血腥味和药草味的房间——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那些皇子皇女,叫他皇爷爷,叫他父皇——可他心里清楚,那是另一个人的孩子,他是借着别人的身体,演着别人的角色。 他把丽质当孙女疼,把承乾当太子教,把大安宫的孩子们当成了自己的学生。 手指还被小儿子咬着,没有抽回来,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那三个小小的襁褓。 嘴唇在动。 很轻。 很轻。 "我也有孩子了……" “真丑啊……” “可这是我的孩子……”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张宝林听到了。 小扣子也听到了。 站在门口的李世民,也听到了。 李世民一愣,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 看着李渊的表情,那种混合着震动、欢喜、难以置信、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的表情。 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事情,他永远不会懂,也不需要懂。 "恭喜阿耶。" 李世民轻声说了一句。 李渊没回应。 视线还停留在那三个孩子身上。 过了好久。 好久好久。 才缓缓直起腰,把手指从小儿子的嘴里轻轻抽出来。 小儿子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嘴巴空咬了两下,然后也睡了。 三个全睡了。 安安静静的。 李渊转过身,忽然笑了。 "愣着干什么?" 走到李世民面前,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李治。 小家伙在棉被里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下巴。 "抱着你儿子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观音婢要是知道你把稚奴抱出来吹了一路秋风,非跟你急不可。" 李世民回过神来,干笑了一声。 "儿臣这就回去。" "对了阿耶……三个孩子,取名字了吗?" 李渊想了想。 "还没。" "那——" "不急。" 李渊摆了摆手。 "让他们先活着。” “名字,慢慢想。"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抱着李治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李渊又走回了床边,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宇文昭仪的床头,一手握着宇文昭仪的手,目光落在旁边那三个小小的襁褓上。 夜深了。 大安宫安静了下来。 学院的孩子们早就回了宿舍,今晚没有人敢大声喧哗,所有人都知道宇文娘娘生了,都在等着明天的好消息。 三层小楼的二楼,灯还亮着。 宇文昭仪已经沉沉睡去了,产婆说她失了不少血,需要好好休养,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床。 三个孩子被安置在床边的小榻上,裹得严严实实的。 两个女儿睡得很安稳。 小儿子不太老实,时不时哼唧两声,小脚丫在襁褓里蹬来蹬去。 李渊坐在椅子上,没有离开,一直坐着。 小扣子进来换了两次灯油,给他披了一件外袍,又端了碗热粥进来。 "陛下,您吃点东西吧。从下午到现在,您什么都没吃。" "放着。" "陛下——" "朕说放着。" 小扣子叹了口气,把粥放在了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三胞胎出生后的第三天。 大安宫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呢? 热闹。 前所未有的热闹。 三个婴儿,三种哭法。 大女儿最安静,一天也哭不了几回,饿了哼唧两声,吃饱了就睡,省心得像个假娃娃。 二女儿最炸裂,嗓门大得离谱,一哭起来整个二楼都在震。半夜三更嚎一嗓子,能把三层小楼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惊醒。 小儿子最折腾,不哭,但不老实,襁褓裹了八百遍,能踢开八百零一遍。 奶娘刚把他放下,一转身的功夫,这小子就不知道怎么蠕动了半尺远,差点从小榻上滚下去。 太医们原本是为宇文昭仪的生产临时调来的。 三个太医,都是太医署的老资格,医术精湛,经验丰富。 现在宇文昭仪生完了,产后恢复有产婆和奶娘照看,太医们的主要任务就变成了每天例行请脉、开药方、调理身体。 工作量骤降。 闲下来的太医,就有了时间东张西望。 这天上午,领头的老太医张奉御给宇文昭仪请完脉,从二楼下来,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 正巧看到一群孩子在操场上跑圈。 秋天了,早晚凉,有几个孩子鼻头红红的,时不时吸溜两下鼻涕。 第227章 吃出毛病了…… 张奉御皱了皱眉。 然后看到程处默跑着跑着突然弯腰咳了两声,咳完了拍拍胸口继续跑。 张奉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是太医。 太医看什么都像病人。 "薛将军。"张奉御叫住了在旁边监督跑圈的薛万均。 "张太医,怎么了?" "老夫在大安宫闲着也是闲着,这帮孩子天天操练,身体吃不吃得消?有没有做过体检?" "体检?"薛万均一愣,"半年前好像才体检完了吧,当时也是你们太医院的人来的,你没来?" "臣没来,但是臣感觉这些孩子好像身子有些不对劲,要不要再体检一番?"张奉御抚了抚胡子。 薛万均挠了挠头:"这个……得问太上皇。" 张奉御点了点头,转身就上了楼,去找李渊。 李渊正在二楼哄小儿子。 这小子又把襁褓踢开了,光着两只小脚丫在空中乱蹬,嘴里啊呜啊呜叫个不停。 "你给我老实点。"李渊把襁褓重新裹好,刚裹完,小脚丫又蹬出来了。 “你要是不老实,信不信给你扔粪坑里去?” “啊啊啊啊啊……小扣子,找根绳子来,给这臭小子给捆住……” "……"张奉御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不该进去。 李渊仰天长啸时,一抬头,看到了来人,深吸了一口气:"张奉御?什么事?" 张奉御说了自己的想法,李渊点点头。 "体检?行,你们三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辛苦一下,把大安宫所有人都查一遍。" "所有人?"张奉御一脸疑惑。 "对,这是大安宫的规矩,孩子们查,先生们查,薛万均查,薛万彻也查。小扣子、宫女、太监、厨子、连看门的侍卫都查。" “只要是两条腿能动的东西,都查一下。” "是。"张奉御领了命,下楼去准备,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叫你话多……” 体检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三个太医分了工——张奉御负责把脉问诊,另外两个负责看舌苔、查体征、记录在案。 地点设在正堂。 孩子们排成一队,一个一个进去。 出来的时候,有的一脸轻松,有的面色古怪。 "程处默!"张宝林在门口喊下一个。 "来了来了——" 程处默大大咧咧地走进去,一屁股坐在太医面前,把胳膊往桌上一伸。 "来吧!" 张奉御搭上脉,闭目感受了一会儿。 "嗯……脉象有力,就是偏浮。最近是不是有些咳嗽?" "嗯,就早上咳两声,不碍事——" "不碍事?"张奉御瞪了他一眼,"肺有微热,秋燥伤肺。回去让厨房给你炖一碗冰糖雪梨汤,连喝三天,少吃重口的炸的,多喝温水。" "啊?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也没事,活不过二十岁就当我没说这话。" "……冰糖雪梨是吧?喝!马上喝!" 程处默灰溜溜地出去了。 下一个,秦怀玉。 …… 孩子们查完了,该查大人了。 四大恶人排成一排,挨个坐下来。 其他三人和上次结果一样,耸耸肩,没当回事。 到了封德彝的时候,张奉御给他把了半天脉,表情有些微妙。 "封大人,您这身体……保养得不错啊。" "那是,老夫惜命得很。"封德彝笑眯眯的。 "不过有一处老夫得提醒您。" "请讲。" "您的心脉偶有滞涩,不是大问题,但说明您平日里心思太重了。想得多,算得多,心力消耗就大。" 封德彝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张奉御说笑了。老夫一把年纪,能有什么心思。" "有没有心思老臣不知道。但老臣建议您,偶尔也让脑子歇一歇。别什么事都琢磨,琢磨多了伤心血。" “说不定哪天啊,突然人就没了。” 封德彝沉默了一秒,又恢复了笑眯眯的表情。 "好,听太医的。" 四大恶人查完了。 薛万均和薛万彻也查了——两个武将,身体倍儿棒,除了有些暗伤需要好好养一下,也没别的毛病。 宫女太监们也查了,厨子也查了,看门的侍卫也查了。 一圈下来,已经是傍晚了。 张奉御在正堂里收拾东西,准备收工。 "张太医。" 小扣子走了进来。 "还有两个娘娘没查呢。" "啊??" "万贵妃娘娘和张宝林娘娘。" "哦,对。差点忘了。" 张奉御坐回了椅子上,铺好脉枕。 "请张娘娘进来吧,万贵妃娘娘年纪大了,明日一早给她查。" …… 张宝林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表情有点微妙——既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还有点不好意思。 这种复杂的情绪,源于一个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 最近这半个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儿。 就是……不太舒服。 早上起来有点恶心,闻到油腻的味道就想吐。以前最爱吃的红烧肉,现在看一眼就反胃。 而且老犯困。 以前她是大安宫起得最早的人之一,天不亮就爬起来在院子里散步。 这半个月倒好,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都起不来,被小扣子喊了三四遍才勉强爬起来。 她以为是秋天到了,秋乏。 也以为是看宇文昭仪生孩子受了刺激,心情波动影响了身体。 总之没往别的方向想。 或者说——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她盼了太久了。 从知道宇文昭仪怀孕了之后,就在盼。 每个月都在盼。 每个月都失望。 盼多了,就不敢再盼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从后宫讨来的法子都用了一遍,也没见肚子大起来,也就没抱希望了。 "娘娘,请坐。"张奉御笑呵呵地说,"把手放在脉枕上。" 张奉御的三根手指搭上了她的脉。 寸关尺,依次按下。 闭目。 凝神。 张奉御的眉头动了一下。 张宝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息。 张奉御的手指换了个位置,换了另一只手。 又是一轮寸关尺。 表情从平静变得微妙,从微妙变得……奇怪? 张宝林叹了口气。 "张太医,是不是这几个月我奇怪的东西吃多了,吃出毛病了……" 第228章 张宝林也怀了 张奉御手收了回来,看了看她的舌苔,又看了看她的气色。 然后,笑了。 "娘娘,臣有些话,不知可否直言?" 张宝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果然是太急了,吃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自己吃坏了吧。 "太医不妨直言。" "恭喜您。" 张宝林的脑子嗡的一声。 "您有喜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 张宝林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张太医您说什么?!" "有喜了。"张奉御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脉象滑利如珠,右寸脉尤为明显。虽然月份还浅,但老臣行医四十年,这种脉象绝不会看错。" "您、您确定?" "确定。" "真的?" "真的。" "不是……不是我吃多了撑的?不是我乱吃东西吃坏了身子?" "娘娘,吃撑了吃坏了和有喜了的脉象是不一样的。" 张宝林捂着脸,蹲在正堂的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这大半年她吃了多少苦头,喝了多少偏方,终于等到了。 张奉御被她哭得有点手足无措,赶紧从桌上倒了杯水递过去。 "娘娘,别激动别激动,您现在月份浅,大喜大悲都不好——" "我不激动我不激动——呜呜呜呜……" 嘴上说不激动,哭得更厉害了。 门口。 小扣子闻声跑了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娘娘您怎么了?" 张宝林抬起头,一把抓住小扣子的手,满脸鼻涕眼泪。 "小扣子!我有了!我有了!" 小扣子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真的?!" "太医说的!刚把的脉!" "我的天!太上皇厉害啊!" 张奉御站在旁边,端着那杯没人接的水,满脸无奈。 "那个……两位,能不能先起来?蹲时间长了不好……" 正堂二楼一群孩子透过窗户看着楼下,皆是一脸疑惑。 “太子殿下,张娘娘是在哭吧。” “不知道啊,这天黑了也看不清,黑炭头,你瞅瞅,你眼神好。” “殿下,俺也看不清啊,小扣子总管在那蹦跶啥呢?跟个猴似的,傻驸马,你要不要下去打探一下?” “滚,我才不去呢,好事不想着我,偷鸡摸狗的事老是让我去,要我说啊,谁去女生宿舍那边,让长乐殿下去打探一下。” “唉……好主意啊……” …… 消息传到三层小楼的时候,李渊正在跟小儿子较劲,这小子又把襁褓踢开了,今天第四十次还是第五十次了。 "你到底裹不裹?"李渊咬着牙把襁褓重新裹好。 小儿子啊呜一声,一脚蹬在了他手背上。 力气还不小。 "陛下!陛下!" 小扣子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怎么了??能别一天咋咋呼呼的么?你要是闲的来帮朕带孩子。"李渊头也没抬。 "张娘娘有喜了!" 李渊的手一顿,抬起头。 "你说什么?" "张娘娘有喜了!太医刚把的脉,滑脉,确诊了!" 李渊慢慢放下手里的襁褓。 小儿子趁机又把脚蹬出来了,不过这回没人管他了。 "有喜了……" 李渊重复了一遍。 "是!月份还浅,太医说大概一个来月。" 一个来月。 李渊回想起那一段不堪回首的时光,下意识的揉了揉腰,整整三个月时间啊,他都瘦了快十斤了,可算是有了。 "陛下?"小扣子看他半天没说话,小心道:"您不高兴吗?" "高兴。"李渊笑了:"怎么不高兴?" "张娘娘在楼下哭成泪人了。"小扣子眼珠子转了转:“这时候,您去安慰一下……” “不去。”李渊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让她哭。哭完了再说。这丫头盼了大半年了,让她痛痛快快哭一场。" 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宇文昭仪。 她正靠在床上,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露出一丝笑。 "陛下,妹妹有了?" "嗯。" "太好了……"宇文昭仪虚弱地笑着,"妾身就知道,她迟早会有的,她那么想当娘,老天爷不会亏待她的。" 估摸着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听到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李渊下了楼。 客厅里,张宝林已经不哭了。 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鼻头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已经湿透了的手帕。 看到李渊下来,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 "陛下。" "坐着说。"李渊摆了摆手,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恭喜啊,折腾了朕这么久,可算是有了。” 张宝林坐下,小脸一红。 "恭……恭什么?妾身应该恭喜您才对——不对,应该是妾身谢谢您——也不对——" 语无伦次的,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渊看着她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别磕巴了。" "朕就告诉你件事。" "什么事?" "怀了就好好养着。"李渊的语气认真起来,"从今天开始,不许搬重东西,不许跑跳,不许吃凉的,不许熬夜。早睡早起,按时吃饭,太医给你开的安胎方子一天都不能落。" "头三个月最要紧,朕不许你出任何差错。" 张宝林用力点头,眼泪又下来了:"妾身听陛下的。" "还有——" 李渊顿了一下。 "你上面有宇文昭仪刚生了三个,朕精力有限,没法时时刻刻盯着你。” “但朕让小红小翠她们每天陪着你,有任何不舒服,哪怕是打个喷嚏,都得跟朕说。" "是。" "还有。"李渊看着她:"别怕。" 张宝林一愣。 "你盼了这么久,现在终于有了,朕知道你心里又高兴又紧张。但越紧张越不好。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吃吃该睡睡。" "宇文昭仪怀三个都平平安安生下来了,你怀一个,还能出什么事?" "放宽心。" 张宝林咬着嘴,忍住眼泪,使劲点了点头。 "妾身不怕。" "这就对了。"李渊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脑袋。 张宝林被拍得一缩脖子,倒是破涕为笑了。 "陛下,您别拍我脑袋,妾身又不是孩子。" "你在朕眼里,跟那帮小崽子也差不了多少。" "……" 第229章 婉月、昭阳、承风【加更】 李渊伸了个懒腰,朝着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背对着张宝林,轻声说了一句。 "爱妃。" "在。" "好好的。" 三个字。 张宝林听懂了。 好好的——就是要她好好的。 她和孩子,都要好好的。 "是。" "妾身一定好好的。" 三胞胎出生第七天。 按规矩,该办洗三了。 洗三是老传统,孩子出生第三天或第七天,用艾叶水给婴儿擦洗身体,祈求平安健康。 可李渊把洗三的事交给产婆和奶娘之后,自己却在书房里犯了难。 不是为了洗三。 是为了名字。 三个孩子,到现在还没名字。 大女儿叫大丫头。 二女儿叫二丫头。 小儿子叫小的那个。 这三个称呼已经在大安宫通用了一周了。 连程处默都学会了,来探望的时候还会说声,太上皇,小的那个又把襁褓踢开了!" 不能再拖了。 李渊自己想了好几天,翻了一肚子的诗经楚辞,愣是定不下来。 起名字这事儿吧,看着简单,其实比治国还难。 治国你可以听群臣的意见。 起名字——你听谁的? 听自己的,怕不够好。 听别人的,怕不够亲。 而且这是三个孩子,名字还得有关联、有讲究、有寓意,不能一个叫得文雅另一个叫得随便,不然将来孩子长大了得埋怨他偏心。 李渊琢磨来琢磨去,最后决定找帮手。 …… 这天上午。 大安宫靠近海池的一片还没拆的偏殿里。 李渊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还有一沓写满了字又被划掉的废纸。 对面,四大恶人一字排开。 四个人面前各摆了一杯茶,一碟点心。 气氛挺轻松的。 毕竟不是商量国家大事,只是给孩子取名字。 "朕今天把你们叫来,就一件事。"李渊开门见山,"给朕的三个孩子取名字。" "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要求不高——好听、有意义、三个名字之间要有关联。" "你们都是饱读诗书的人,总不至于比朕还没主意吧?" 四个人面面相觑。 裴寂率先开口。 "太上皇,敢问您自己有什么偏好?想从哪部典籍里取?" "朕翻了《诗经》《楚辞》《周易》,都没找到特别满意的。"李渊靠在椅背上,"你们各自说说想法,朕听听。" 萧瑀第一个站出来。 "太上皇,臣以为,皇子皇女之名,当取自天地山河,以彰大唐气象。" 捋了捋胡子,中气十足道。 "大公主可取名岳,五岳之岳,稳重端方。二公主取名河,大河之河,奔涌磅礴。小皇子取名川,百川之川,汇聚天下。" "岳、河、川。" 萧瑀说完,一脸得意。 李渊想了想。 "岳……河……川……" "你这是取名还是写书呢?" 萧瑀的脸一僵。 "太上皇,臣是取天地之象——" "朕知道。但朕的大女儿叫李岳?二女儿叫李河?你觉得好听吗?" "这……" "换一个。" 萧瑀不服气地坐了回去。 王珪接了上来。 "太上皇,臣倒有一个想法。" "说。" "《诗经·小雅》有云: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王珪缓缓念完,微微一笑。 "臣取其中恒与升二字。大公主性情安静沉稳,可取一恒字,恒久之恒,寓意坚定不移。" "二公主嗓门洪亮,性子泼辣,可取一昭字。昭昭日月,光明磊落。" "至于小皇子……" 王珪想了想。 "可取一晟字。日光充盛谓之晟,既承日月之象,又有蓬勃向上之意。" "恒、昭、晟。" 李渊念了两遍。 "李恒……李昭……李晟……" 嗯? 李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一个丫头叫这名字,不好听,实在是不好听。 "恒字……朕觉得稍有不妥。"李渊斟酌了一下措辞,"恒虽好,但过于刚硬了些,大丫头性子绵软,压不住这个字。" 这理由编得还算圆满。 王珪点了点头:"也是,臣再想想。" 封德彝笑眯眯地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听了半天。 等萧瑀和王珪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太上皇,老臣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两位同僚都是从典籍里找字。这自然是正路。但老臣觉得,取名字这事儿,不一定非要多么高深。" 封德彝放下茶杯,歪了歪脑袋。 "名字是给孩子用一辈子的,太高深了,别人叫不顺口,孩子自己写起来也费劲,不如取一些既有意义、又简单好记的。" "你的意思是?" "太上皇,三个孩子是同胞所生,名字之间应当有一根线串着。这根线不一定是相同的偏旁或者典故,而是一个共同的意境。" 封德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阳正好,大安宫的院子里落了一层金黄的树叶。 "太上皇,您看这秋天。" "秋天怎么了?" "秋天有三样东西最动人——清风、明月、暖阳。" 封德彝转过身。 "大公主安静沉稳,像月光,温柔而恒久,可取名婉月。” “婉者,柔美也;月者,清辉也。李婉月,念叨起来也好听。" "二公主热烈张扬,像朝阳,明亮而蓬勃。可取名昭阳。” “昭者,明也;阳者,盛也,李昭阳,朗朗上口。" "小皇子不安分,像风,自由而无拘。可取名——" 封德彝顿了一下。 "承风,承者,承接也,承天之风,自由驰骋,又有承继家业之意,李承风之名也好听。" “虽现在皇位在陛下那,可这大安宫弄出来的不少东西,也需要人继承,陛下是您儿子,小殿下也是您儿子,不会太过于厚此薄彼。” "婉月、昭阳、承风三个名字,您觉得如何?"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裴寂第一个拍了下大腿。 "好!" "月、阳、风——三者皆为天地间的自然之象,既各有性情,又同属一片天空,串在一起,浑然天成!" "而且好听!" "李婉月,柔美端庄,李昭阳,明朗大气,李承风,自在洒脱。" "三个名字叫出来,不像皇子公主,倒像——" 裴寂想了想,笑了。 "倒像大安宫的孩子。"萧瑀补上:“没那么多的寓意,活的就要洒脱。” 【明日,加更!一共十章!冲!】 第230章 种土豆(上) 这话说到了李渊的心坎上。 他不需要自己的孩子叫什么德,什么贞,什么圣。 那些字眼太沉了,太重了,太像一个帝王给皇嗣的寄托。 他只是一个在大安宫里种地、教书、穿跨栏背心的老头子。 他的孩子,就该有大安宫的样子。 清风明月,自由生长。 "婉月……昭阳……承风……" 李渊把三个名字在嘴里反复念了好几遍。 越念越顺。 越念越喜欢,除了小儿子的。 "好。" "就这两个。" 封德彝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太上皇满意就好。" 萧瑀在旁边哼了一声:"老封,你这是存心等我们说完了再出手,好显得你高明是不是?" "萧大人说笑了,老臣哪有那么深的心思。" "你没有深的心思?你的心脉都滞涩了你跟我说没有?" "那是太医夸张,等等,不对劲——" "怎么是两个?"王珪忽然开口,剩下三人也同时看向李渊:"陛下莫非有其他安排??" 李渊点点头:“俩丫头的名字朕甚是喜爱,不过那小崽子的,不大好。” “承字,和承乾那孩子撞了,朕的孩子,是他小叔叔,一个字,不好。” “朕觉得,这孩子,不如叫元霸。” “元霸。”裴寂念了一遍,若有所思的看向李渊:“陛下可是还没忘了三郎?” “是。”李渊点点头:“三郎玄霸,自小一身武力可通天,奈何天妒才人……” 四个老头对视一眼,皆点点头,李玄霸,他们都听说过,李世民的弟弟,李元吉的哥哥,陛下借着幼子之身,悼念三子,也说的过去。 "陛下,名字定了,是不是该写一道正式的赐名文书?毕竟是皇子公主,虽大安宫不讲那么多排场,但礼制上……"裴寂开口道。 "不用。”李渊摆摆手。 "什么文书不文书的,等他们长大了自己去跟宗正寺报备,到时候该封什么王什么公主的,二郎那边费心思。" "对了,一会你们四个带着孩子们去种地,把那土豆拿出来五分之一,趁着入冬前,看看能不能再种一轮。" 四大恶人一愣。 "啊?" “种在哪啊?三层小楼后院怕是种不下了吧。” 李渊摇摇头:“后院那块地太小了,而且那是朕的院子,总不能以后都在那种地吧。” “朕都想好了,就咱们坐下的这一片地,今日叫你们来这,就是来看看这边的地势。” “拆。” “全拆了。” “拆出来的空地,全拿来种土豆。” 当天下午,四人拿着李渊的手谕,让小扣子跑了一趟工部。 传话很简单——太上皇要拆几间房子,派几个人来。 工部的人一听是大安宫太上皇的差事,不敢怠慢,当天下午就派了一队工匠过来勘察。 领头的是工部营缮司的一个郎中,姓周,四十来岁,黑瘦精干,做了二十年的营造活儿,什么房子他都盖过,什么房子他都拆过。 周郎中带着五六个匠人,跟着薛万均绕到了大安宫东边。 一看那排老宫殿,周郎中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些房子……有年头了。" "听那四个老头说是大业初年建的。"薛万均道:“对了,那公输木呢?怎么不见他?” "公输木去山西了,说是弄什么煤能烧铁。"周郎中拍了拍一根柱子,柱子上掉下来一片漆皮和半把木屑:"这房子一直没人住,也朽了。不拆撑不了几年。" 说着,又看了看屋顶。 瓦片缺了一大片,横梁上长了蘑菇,椽子被虫蛀得跟筛子似的。 "这些房子一共几间?" 薛万均从怀里掏出个册子:"承晖殿三间,凝碧阁两间,望月楼是个小二层。加上旁边的廊房、偏屋、杂物间,拢共十一间,还有两间好一点的也一并拆了。" “偏向北边的那十来间是给那些丫鬟住的,那些不能拆,这些没人的都给拆了。” "十三间……"周郎中心里算了算,"全拆的话,空出来的地大概有两亩出头。" "两亩多?"薛万均点了点头:“拆吧,俺是个武人,有啥力气活你说,陛下让俺来就是帮你们干活的。” …… 工部的效率不低。 第二天一早就开了工。 二十多个工匠扛着家伙什进了大安宫,对着那排老宫殿一顿拆。 先掀瓦——长梯子架上去,瓦片一片一片地揭下来,还能用的码好,碎了的扔废料堆。 再拆梁——用绳索套住横梁,几个人合力往下拽。朽了的梁木一拽就断,没朽的还得用锯子锯。 然后拆墙——大锤抡起来,一锤一个坑,土坯墙最好拆,砖墙费劲些,但也扛不住几锤子。 最后刨地基——最累的活儿,地基是夯土混碎石砌的,结实得很,得用铁镐一点一点地刨。 拆房子的动静大得很。 锤声、锯声、喊号子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大安宫的孩子们上课的时候都能听到。 程处默坐在课堂上,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薛教头,我们能不能去帮忙拆?" "你?去了添乱,当初让你爹帮忙拆屋子都累的够呛。"薛万彻头也不抬。 "我力气大!我能抡大锤!" "你抡锤子把自己脚砸了算谁的?" "……那我搬砖总行吧?" "上你的课,用得到你的时候自然会说。" 程处默蔫了。 其他孩子也都心不在焉的。 谁能在课堂上安心读书呢?外面正在拆房子,这可比读书有意思多了。 拆了五天。 十一间老宫殿,全部夷为平地。 废料清了,碎砖运走了,地基刨平了。 空出来的地,大约两亩两分。 平平整整的一大片。 就在海池旁边,水源充足,日照充裕。 工部匠人临走前,还被薛万均拎着刀逼着这群人翻了一遍地。 地有了。 种子有了。 接下来就是种了。 这活儿全交给了四大恶人,薛万均有浇水的经验,也跟着一同去了。 孩子们站在地头上,看着眼前这片新翻的土地,眼睛都在放光。 上次挖土豆的时候只有六株苗,过了把小瘾就结束了。 这次可不一样——两亩两分地,四颗种子,全切了凑了三十块出来,可比挖土豆的时候机会大多了。 "安静。" 裴寂站在地头上,手里拿着一颗土豆。 孩子们立刻闭嘴。 "上次挖土豆的时候,太上皇跟你们讲过土豆怎么种。今天我再讲一遍,这次不光听,还要动手。" 说着,裴寂蹲下来,从筐里随意挑了一块切好的土豆。 "看好了,这土豆切面要晾干。" 说着,把切好的种薯翻了个面,露出白色的切口。 "新鲜的切口上有水分,直接埋进土里容易烂。” “在通风处晾半天到一天,等切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干皮,再种。" "这批种薯昨天就切好了,已经晾了一宿。" "今天你们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些种薯,全部种进这片地里。" 第231章 种土豆(下) 孩子们兴奋得嗡嗡响。 "别急。把规矩说完再干活。" 裴寂站起来,在地头上走了两步。 "种土豆不是随便挖个坑丢进去就完事的。" "第一步,开沟。" "沟深四到五寸,太浅了土豆长出来会露在外面,见了光就变绿,变绿了有毒不能吃。太深了苗出不来。" "沟跟沟之间隔两尺。留够间距,将来苗长起来了才不会挤在一起抢养分。" "第二步,放种。" "芽眼朝上,切面朝下。间隔一尺一块。" "第三步,覆土。" "盖三四寸厚就够了,别压太实,留些松软的,好让芽顶出来。" "最后一步,浇水。" "种完之后浇一次透水,让土和种薯贴紧。之后看天,干了就浇,不干不浇,今年旱,两天浇一次就行,到时候薛万均教你们,他浇水有经验。"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接下来我要说的是,这玩意只有这么些先尝试着种,这一批不可能每个人都种到。" “现在开始分组,第一组负责开沟,第二组负责放种,第三组负责覆土,第四组负责浇水。” “给你们一刻钟时间,一刻钟后,开干!” 一声令下。 二十多个孩子瞬间散开了自动分成了四个组。 程处默带头抡起锄头,一下一下地刨沟。 "哎呦我去!这土真松!" "废话,人家工部帮翻过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光有蛮力?"秦怀玉在旁边纠正他的沟深。 "这沟歪了,再往左一点。" "歪了吗?我觉得挺直的啊——" "你看看你那条,跟蛇似的。" "……" 尉迟宝琪在后面笑得锄头都拿不稳。 放种的那组安静多了。 长孙冲蹲在沟边上,一块一块地往里放种薯。 芽眼朝上,切面朝下,间隔一尺。 李丽质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动作。 "冲哥哥,这个芽眼是不是太小了?能长出来吗?" "能。太上皇说过,再小的芽眼也能出苗,只是慢一些。" "哦。"李丽质小心翼翼地把种薯放进去,盖上一层薄土,轻轻拍了拍。"好了,小土豆,快快长大啊。" 覆土组的李承乾干得有模有样。 先把两边的泥土拢过来,均匀地盖在种薯上面,厚度控制得很精准——不多不少,刚好三四寸。 房遗爱在旁边帮忙,干着干着,就蹲在了地上,盯着翻出来的泥土里一条蚯蚓看了半天。 "房遗爱!别看蚯蚓了!覆土!" "哦哦哦——可是这条蚯蚓好大——" "蚯蚓松土是好事,别动它,让它待着。你给我干活!" "好吧……" 浇水组从海池里提水,一桶一桶地往地里泼。 海池的水清澈见底,微微带着一点凉意。 李恪提着木桶走在田埂上,稳稳当当的,一点不洒。 "轻一些,别把种薯冲出来了。" 回头叮嘱后面的人。 干了整整一上午。 到中午的时候,三十块种薯,全部种下去了。 新翻的泥土上,一道一道整齐的沟垄延伸向远方,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孩子们站在地头上,一个个满头大汗、两手泥巴、衣服上全是土。 裴寂看着孩子们的样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大喝一声。 "记住今天。" "记住你们今天种下的每一块种薯,浇的每一桶水,流的每一滴汗。" "这不是在种地。" "这是在种将来。" “现在,去食堂吧,你们封先生和王先生从尚食局弄了一百来只鸡,这会儿应该炖好了!” 秋风从海池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时间如流水,站在那抖一抖,就过了。 深秋。 十一月的长安,冷了。 早晨起来,地上会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出来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鼻尖冻得发红。 大安宫的孩子们已经换上了厚袄——毛衣外面套棉袄,棉袄外面裹夹衫,一个个裹得跟球似的,跑起圈来呼哧带喘。 但有一件事,比天冷更让孩子们兴奋。 土豆要收了。 海池边那一亩两分地,从九月底种下去,到现在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孩子们把那块地当成了亲儿子来伺候。 每天下课第一件事,先去三层小楼底下蹲着,看看太上皇有什么吩咐,然后就跑到海池边上看地。 看苗出来了没有。 看叶子长大了没有。 看有没有虫子。 看土是不是干了。 浇水的活儿是排了班的——每天下午,由两个人从海池里舀水,用木桶提到地头上,一瓢一瓢地浇。 除了浇水,孩子们还学会了培土。 土豆长到一定程度,地下的块茎会往外鼓,如果不及时往上堆土,块茎就会露出地面,见光变绿。 变绿的土豆有毒,不能吃。 所以每隔十天半个月,就得给土豆培土,用锄头把沟两边的土往茎秆根部拢。 李丽质带着几个小姑娘负责除草。 草这东西,跟土豆争养分。 不拔不行。 可草也不是那么好拔的——有的草根扎得深,一拽就断,根还留在土里,过几天又长出来。 李丽质研究了两天,发现了一个窍门——下过雨之后拔草最好,土松了,连根都能拔出来。 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李渊,李渊哈哈大笑:"丽质,你比朕强,朕都不知道这些。" 两个月。 从出苗到分枝,从开花到落叶。 孩子们看着那片地从一沟一垄的光秃秃,变成了绿油油的一片,又从绿油油变成了黄澄澄。 到了十一月中旬,秧子彻底枯了。 "该挖了。" 薛万均蹲在地头,扒开一株根部的泥土看了看。 底下露出了好几颗圆滚滚的土豆,挤挤挨挨的,最大的比拳头还大一圈。 "陛下,可以挖了。" 李渊站在地头上,双手叉腰,看着这片枯萎的秧地。 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说挖,在想一件事。 上次挖土豆,只有六株苗,四十三颗,规模太小,除了大安宫的人,谁也不知道。 这次不一样。 一亩两分地,三十多株苗。 按上次的产出比算——每株六到十颗,三十株至少也得小二百颗。 保守估计,总产量在一百五十斤以上。 第232章 亩产……千斤? 一百五十斤。 用了不到两分地。 这东西,不能再藏着了。 得让李世民看到。 得让朝堂上的人看到。 得让全天下的人知道。 "小扣子。" "奴在。" "替朕给太极宫送个话。就说大安宫有一样东西,请陛下带着重臣来看看。" "说土豆的事吗?" "不说,就说来了就知道了,天大的事。" "是。" …… 第二天一早。 大安宫海池边。 李世民来了。 身后跟着一串人—— 长孙无忌,脸上还有当初被砸的心理阴影,进大安宫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房玄龄。 杜如晦。 魏征。 还有户部尚书戴胄、司农寺卿窦静。 一共六个重臣。 加上李世民,七个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大安宫。 李渊站在地头上等着他们。 身后是一亩两分已经枯黄的土豆地。 两边站着大安宫的孩子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手里拿着木铲和竹筐,蓄势待发。 "父皇。"李世民走上前,看了看那片地,又看了看那些手持工具的孩子们,微微皱眉。 "您说有东西要给儿臣看?扣子总管说跟种地有关。" "嗯。"李渊没多解释,转身面对孩子们。 "开挖。" 孩子们齐声应了一声——"是!" 然后像放了闸的水一样冲进了地里。 铲子翻飞,泥土飞溅。 李世民和身后的六位重臣站在地头上,一脸懵。 他们不知道这块地里种了什么,大安宫的保密事项做的极好,只要孩子们不说,谁都不知道。 直到—— "出来了!!!" 程处默第一个喊了出来。 一铲子下去翻开泥土,底下赫然露出了一窝圆滚滚的、黄澄澄的土豆。 大的有碗口大,小的也有鸡蛋大。 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窝金色的蛋。 "好多!一窝好多!卧槽,比在小院里的时候还多!" “卧槽,我这也是!十一颗!” “我这个一个得有三斤了,好大啊!” 柴令武一铲子下去翻出一大块土,土里滚出来五六颗土豆,骨碌碌地滚到了地头上,差点砸到长孙无忌的脚。 长孙无忌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颗沾满泥巴的圆疙瘩。 "这是……啥?" 李渊走过来,弯腰捡起那颗土豆,在袖子上蹭了蹭。 "土豆。" "土豆?" "一种粮食。"李渊把土豆递到了李世民面前:"三个月前,朕用四颗种子,种了这两分地。" "今天收获。" "你猜猜,能收多少?" 李世民接过土豆,掂了掂。 沉甸甸的,手感扎实。 转头看向了正在热火朝天挖掘的孩子们。 田里到处都是惊呼声—— "又一窝!九颗!" "这株最多了!十二颗!" "哇这个好大!比我拳头还大!" 小竹筐一个接一个地装满。 装满了就抬到地头上,倒在一块铺好的麻布上。 土豆越堆越多。 越堆越高。 从一小堆,变成一大堆。 李世民的脸色开始变了。 身后的六位重臣,脸色也在变。 房玄龄走到那座土豆堆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太上皇,这东西……能吃?" "能。煮着吃、蒸着吃、烤着吃、炒着吃、炖着吃,怎么做都行。" "口感呢?" "绵软,饱腹感强。吃一碗顶三碗米饭。" "产量呢?"户部尚书戴胄的声音带了点颤。 "你自己算。"李渊指了指那座越来越大的土豆堆。 "两分地,种了三十株苗,两个多月。" "挖完了你们称一称,再跟你户部的粮册对对。看看你们那些小麦稻米,一亩地能不能收到这个数。" 戴胄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不用算也知道,光看那一堆的体量,就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见过的任何一亩地的产出。 挖了整整一个半时辰。 三十株苗,全部挖完。 薛万均拿来了秤。 一筐一筐地称。 孩子们帮着搬,帮着记数。 "太上皇,总计一百八十三斤。" 长孙冲的声音在田埂上响起来,清清楚楚。 一百八十三斤。 两分地。 折算下来,亩产接近千斤。 田埂上安静了。 李世民看着那堆土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戴胄嘴唇在哆嗦。 "亩产……亩产近千斤?" "对咯。"李渊背着手,语气淡淡的。 "而且这还是秋种,生长期短,如果是春种,给足时间,产量还能更高,超千斤也说不准。” "这玩意不挑地,旱地能种,薄地能种,山坡上都能种。" "它不怕旱,今年大旱,朕后院那六株苗差点旱死,可只要有一点水,它就能活过来。" "它长得快。三个月一茬,一年能种两到三茬,不过我也不确定,这玩意得你们自己去试,用一年时间去试一下,不亏。" 李渊走到李世民面前,歪着头笑道。 "二郎,你的治天下,缺的是什么?"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 "粮。" "对。粮。" 李渊指了指那座土豆山。 "现在,朕把粮给你了。" "剩下的事,你自己办。" 李世民站在那,看着田里还在捡漏的孩子们,深深地弯下了腰。 "儿臣谢父皇。" "别谢朕。"李渊摆了摆手:"谢这块地,谢那些种子,谢这群种了两个月地的小崽子们。" "第一批,是朕种的,第二批,和朕没关系。" "剩下的,都是你的活儿了。" 李世民直起腰,深吸了口气。 "户部。" "臣在!"戴胄赶紧站出来。 "这批土豆——" "一百八十三斤。"李世民的声音很沉。 "全部入库,留作种薯。" "一颗都不许动。" "明年开春,在关中选三个县试种。" "司农寺全程跟进,跟着这群孩子们学种地,学这玩意怎么种出来的!” “若是不成……” “提头来见!” "臣领旨!"戴胄和司农寺卿窦静齐声应道。 李世民又看了一眼那座土豆堆,嘴角微微上扬。 "父皇,您这个地种得好。" "那是。"李渊嘿嘿一笑,"朕干什么不好?" “父皇把根基都打好了,朕要是做不出一番成绩,提头来见。”李世民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人走了。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 第233章 土豆炖牛肉 朝臣们走了。 土豆山也被搬走了——一百七十三斤装了整整三个大筐,由户部的人押着运回了太极宫的官仓。 少了十斤,李渊偷的。 趁着称重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踢了十个土豆到旁边的草丛里。 个头不大不小,每个大约一斤出头。 等人都走了之后,溜到草丛里,把那十个土豆捡了起来,揣进了袍子底下。 鼓鼓囊囊的,像怀了孕。 "陛下,您……"小扣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袍子下面的异样。 "嘘。" 李渊竖起食指。 "这破玩意种了快一年了,还一口都没尝过呢。" "朝廷要推广,朕双手赞成。" "可朕总得知道自己种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味儿吧?" "这十个,今天晚上吃。" 小扣子咽了咽唾沫,太上皇弄出来的东西,就没不好吃的。 "陛下……晚上怎么吃?奴去准备准备……" 李渊眼珠子一转:"你去找薛万彻。" "薛将军?" "让他去程家打一趟秋风。" "打什么秋风?" "牛肉。" "……啊?" "就说太上皇要请客,让程家出点肉。" 小扣子的嘴角抽了抽,可一想到那炖牛肉的味,喉头动了动。 "奴这就去找薛将军。" 薛万彻接到任务的时候,正在磨枪,听完小扣子的话,放下磨刀石,拎起一把环首刀就除了大安宫。 "薛将军,陛下说的是去打秋风,不是去打架——" "俺知道,但拎着刀去,程咬金不好意思不给。" "……" 半个时辰后。 薛万彻扛着一条牛腿回来了。 外加半扇排骨。 还有一坛子程家自酿的老酒。 "陛下,程蛮子让俺带句话,您只要想吃,全长安的牛他都给您想办法弄来,他原话。" 李渊笑了。 "这老混蛋,真混账啊。" …… 入夜。 大安宫三层小楼一楼的大厅里,今晚破例亮起了满堂灯火。 长桌拼成了一张大案子,上面铺着粗麻布。 四大恶人来了。 裴寂提了一壶自己带的酒,坐在左边第一个位置。 萧瑀板着脸坐在他对面,鼻子已经开始抽动了——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太勾人。 王珪和封德彝并排坐着,薛万均和薛万彻坐在一头。 薛万均已经馋得不行了:"快点快点,菜好了没?" 薛万彻瞪了他一眼:"急什么?牛肉还在锅里。" 宇文昭仪没下楼,这几个月的休养,胖了一大圈,不像见人,李渊让人给她端了一碗送上去。 张宝林倒是来了,这妮子完全没有宇文昭仪的害喜反应,饿得不行,吃啥啥香。 "陛下,能多给我盛一碗吗?" "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饭,朕给你盛两碗。" "三碗!" "……行。" 万贵妃也来了。 小扣子推着来的。 "小总管,有劳了。" “奴应该的。” 带来了万贵妃,小扣子又在厨房和大厅之间跑来跑去,一会儿端盘子一会儿添酒。 忙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没一会,钻出了屋子。 好一会,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小扣子拉着一个人的手,鬼鬼祟祟地从正门溜了进来。 李丽质。 小丫头裹着一件大棉袄,头上还扣着兜帽,压得低低的,活像个夜行的小贼。 "陛下!人来了!"小扣子邀功似地把李丽质推到了李渊面前。 李丽质摘下兜帽,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皇爷爷!" "你怎么来了?"李渊明知故问。 "小扣子总管偷偷去学院那边接我的!说今晚吃好东西,不让我来可就亏大了!" "你不是该睡觉了吗?" "我睡不着!我闻到香味了!从学院那边都能闻到!" 学院离这儿隔了好几十米,能闻到个鬼。 不过李渊没揭穿,宠溺的摸了摸孙女的头。 "坐吧。" "好嘞!" 李丽质一溜烟地窜到了张宝林旁边,挨着坐下了。 人齐了。 四大恶人,薛家兄弟,两位嫔妃,万贵妃,李渊,小扣子,李丽质,加上几个留下帮忙的侍女。 二十来号人。 客厅里满满当当的。 热闹极了。 "上菜——" 厨房的门帘一掀。 一口黑铁大锅被两个厨子抬了出来,咣当一声搁在了桌子正中间。 锅盖一揭—— 一股浓郁到炸裂的香味冲天而起。 满屋子的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牛肉炖土豆。 大块的牛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能撕开,纹理分明,汁水饱满。 牛肉的浓香和胶质感在长时间的炖煮中完全释放出来,每一块都裹着一层浓稠的、泛着油光的酱汁。 土豆切成了大块,炖得绵软但不散,表面吸满了牛肉的汤汁,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焦糖色。 一口咬下去,外层微微化开,内里是绵密得像云朵一样的口感。 汤底是深褐色的,加了八角、桂皮、花椒、葱姜,还有一点点程家随牛肉送来的豆酱。 浓稠的汤汁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一波新的香味。 这味道—— 在场的二十来号人,大部分是第一次闻到。 牛肉他们吃过——虽然大唐律规定不能随便杀耕牛,但老死病死的牛是可以吃的,权贵人家偶尔也能弄到。 但牛肉炖土豆? 从来没有过。 因为土豆这东西,全天下现在也就大安宫有。 "吃!" 李渊大手一挥。 筷子齐出。 除李渊外,第一个下手的是萧瑀。 一筷子夹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停了。 闭上了眼睛,抿了抿嘴。 "妈耶……这是什么东西?神物啊!" 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 土豆在嘴里化开了。 绵软、细腻、带着牛肉汤汁的浓香和一丝丝甘甜。 不像米饭那样需要反复咀嚼,也不像面食那样有嚼劲,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入口即化的、温柔的饱足感。 "好吃。"萧瑀睁开眼,语气笃定,"非常好吃。" 裴寂已经在啃牛肉了。 一大块酱色的牛腱子,炖得软烂到骨头都松了,连咬带嗦,吃得满嘴流油。 "这牛肉炖得好!但这个黄疙瘩——"他又夹了一块土豆,"更绝!又面又糯,吸满了肉汁,比肉还香!" 第234章 朕等得起,但是朕不想等!【加更】 封德彝吃东西最斯文。 小口小口地品,每吃一口都要停顿片刻,吃了三口之后,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给出了评价。 "如果把这道菜比作一篇文章,牛肉是骨架,土豆是血肉,汤汁是文采,三者缺一不可,合在一起就是一篇锦绣华章。" "能不能正常说话?"薛万彻嘴里塞满了牛肉,含含糊糊地吐槽。 "老夫这就是正常说话。" 王珪没有评价。 闷着头不声不响已经吃了三碗了。 沉默,就是最高的评价。 薛万均吃得最凶。 一碗土豆,一碗牛肉,一碗汤,再来一碗土豆。 "妈耶,太上皇这土豆也太好吃了吧?!" "说话注意。"薛万彻瞪了他一眼,"有娘娘们在。" “娘娘恕罪,这玩意也太香了吧。” 张宝林连吃了两碗,正在盛第三碗。 "太上皇,这土豆做成别的也好吃吗?" "好吃。切丝炒着吃是脆的,蒸着吃是面的,烤着吃是香的。怎么做都行。" "那妾身以后每天都要吃!" "行。等朝廷推广开了,你天天吃,现在可不到天天吃的时候,咱也没那么多。" 李丽质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皇爷爷,这就是咱们种了两个多月的东西?" "嗯。" "怪不得你天天蹲在地边上不回来。" "值得吧?" "值得!"李丽质重重地点头,"太值得了!" 万贵妃坐在最角落。 侍女给她盛了小半碗——老人家牙口不好,大块的牛肉咬不动。但土豆炖得够烂,软得跟豆腐似的,不用牙也能吃。 她慢慢地吃了两块土豆。 然后放下了筷子。 "好吃。" 两个字。 跟她看三胞胎时说的那个好字一样,轻轻的,但真诚。 满屋子的人,吃得热火朝天。 笑声、碰杯声、争抢声,混在一起。 灯火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陛下,我还要吃一碗?"宇文昭仪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她让奶娘开了窗户,冲着楼下喊。"你们都觉得好吃吗?" "好吃!"满屋子的人齐声喊。 "小扣子总管,劳烦给娘娘再送一碗上去,大碗的。" "是!" 笑声又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圆又亮,挂在海池上方的天空中。 一直到天黑散场之后,小扣子小声道:“陛下,奴在厨房的时候扣下了两碗。” 李渊剔着牙,笑了笑:“是准备给二郎送过去的吧。” “逃不过陛下的眼睛。”小扣子低头笑了笑:“一碗是给小陛下的,一碗是给小皇后娘娘的,奴私下扣了两碗,还请陛下责罚。” “怎么想的?”李渊好奇的打量了过去。 “奴这段时间新学了个词,家和万事兴,陛下也是您的孩子,所以……” “去吧,大晚上的,你还得跑一趟。”李渊靠在沙发上,点了点头:“朕年纪大了,许多事想的没那么周全,能替朕想着,不错,送饭的时候记得找二郎要点赏赐……” 太极殿,李世民还在跟着一群大臣规划种地的事宜,听到小太监通报小扣子来了,挥了挥手。 “请。” 小扣子进屋后,从食盒里抬出一碗已经热好了的土豆炖牛肉,放在了案上:“小陛下,这是陛下今日弄的土豆炖牛肉,陛下特意给您留了一碗,说让您尝尝。” 李世民有些意外,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小扣子:“父皇那吃了吗?” “吃了,肉是程将军家送的,土豆是今日捡漏剩下的。”小扣子微微颔首:“东西奴送到了,这还有一碗,奴还得去一趟立政殿给皇后娘娘送,陛下特意吩咐的。” 李世民挥了挥手:“去吧,天黑了,慢点走。” 小扣子福了一礼:“小陛下,陛下让我顺道要点赏赐。” 李世民一愣,哈哈一笑:“要东西要在明处,你也是个有意思的,赏。” 说着,伸手进袖子里摸了摸,空荡荡的,环视了一圈御案,正好上面放着一颗夜明珠。 “这珠子,赏你了!” 小扣子接过夜明珠,抿嘴一笑:“谢陛下,那奴就去立政殿送饭了。” 说完,缓缓的起身,一步步的退了出去。 一直到身影消失在了太极殿的时候,李世民低头看了看那碗土豆炖牛肉,闻了闻,一股子从来都没有闻过的香味闯入鼻腔。 从一旁拿起筷子,拈了一块已经炖的软烂的土豆放入嘴里,抿了抿,化了…… “这是……” 回味了一下嘴里的感觉,李世民又拈起一块土豆放在了嘴里,轻咬了一下,随即放下筷子,手指轻轻敲在桌上。 过了许久,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看着长孙无忌等人还在眼巴巴看着,轻咳了一声。 “无舌,把这道菜,分下去,让他们也尝尝。” “是……”无舌站起身,端着盘子,从众人面前走过,所有人都尝了一筷子。 “诸位,这就是土豆。”李世民目光有些凝重:“没吃之前,朕觉得应该和一般黍米不无区别。” “可是这东西,好像跟咱们吃的都不一样。” 房玄龄点点头,舌头顺着上颚舔舐了一圈:“产量如此惊人,并且回味带着一丝甘,只是不知这甘是土豆本身的甘甜还是调料的原因。” “什么的原因都不重要了。”长孙无忌叹了口气:“这玩意的口感,可比黍米要好上太多,也比那粗硬带壳的粳米强上不少。” 李世民目光顺着几人身后看去,穿透大殿,直直的看向南方。 “戴胄,让人拿出二十斤土豆去南方,分成两批,一批去剑南道,一批去岭南试种,那边温度高些,一年应该能熟个三四茬。” “那两地的旱情,也没有关中这么严重……” “这么急么?”杜如晦疑惑开口,随即伴随着一阵咳嗽。 “没有此等神物之时,倒是无所谓。”李世民缓缓站起身,缓缓走到大殿中央,环视了一圈众人。 “这神物,和水泥什么的完全不一样。” “水泥铺路建房子,慢点就慢点了,一年了,也就从长安铺设到了洛阳。” “可是这东西,可是关系到民生社稷的,天下人若是都能吃饱饭,咱大唐的本钱,就更多了。” “朕等得起,但是朕不想等!能早一天,是一天。” “这大唐,是在朕的肩上担着,天下苍生这几个字,太沉了……” 第235章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加更】 戴胄连连点头:“是,臣这就去办,年前争取全种上。” 李世民微微颔首:“别忘了,去大安宫问问,这神物到底是怎么种出来的,别出了纰漏。” “是……” 隔了几日,下雪了。 贞观元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腊月初三,天刚擦黑,鹅毛大的雪片子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一夜之间,整个长安白了。 大安宫也白了。 操场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三层小楼的屋顶盖了一床雪被子,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子,长短不一,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海池结了一层薄冰。 那片刚收完土豆的空地上,泥土被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覆着一层白雪,看不出这里热火朝天挖过土豆的痕迹。 孩子们起床的时候,一推窗户,满眼银白。 "下雪了!!!" 程处默的嗓门划破了大安宫的清晨。 然后是一阵乒乒乓乓穿衣服的声音,紧接着宿舍的门被撞开,二十多个孩子像出笼的鸟一样冲进了雪地里。 打雪仗。 堆雪人。 在操场上打滚。 把雪球往对方领子里塞。 闹了大约一刻钟,薛万彻的声音从操场边上炸了过来—— "都给我回来!先跑操!跑完了再玩!" "薛教头——下雪了还跑啊?" "下雪怎么了?下刀子也得跑!今天加两圈!谁敢偷懒罚四圈!" 哀嚎声一片。 但还是乖乖排好了队,踩着雪开始跑圈。 雪地里的脚印很快排成了整齐的两列,从操场这头延伸到那头,又从那头绕回来。 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飘散。 跑着跑着,就暖和了。 这一年,就快过完了。 …… 腊月初七。 大唐军院正楼前。 自打学院开办以来,从来没有过太学那种正式的考试制度,但定了个规矩:每年腊月,年终岁尾的时候,做一次大提问。 不考经史。 不考武艺。 就是李渊坐在上面,孩子们坐在下面,聊一聊这一年的事。 正楼前的空地上已经扫干净了雪,地上铺了几层厚稻草,再铺上麻布。 孩子们盘腿坐在上面,裹得严严实实的。 棉袄外面套着毛衣——李丽质教全校孩子织的那种粗线毛衣,颜色五花八门,有红的有蓝的有灰的,远远看去像一片彩色的蘑菇。 正楼的台阶上摆了一把太师椅。 李渊坐在太师椅上。 怀里抱着两个女儿。 左边是李婉月,大女儿。 两个多月大了,白白胖胖的,眼睛又大又圆,裹在一件蓝色的小毛衣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右边是李昭阳,二女儿。 同样两个多月大,但性子跟姐姐截然相反。 她醒着,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东看西看,嘴巴一张一合,随时准备嚎一嗓子。 小儿子李元霸没来。 因为那小东西太不老实了。 出门前李渊试着把他也抱上,结果这小子在襁褓里蹬来蹬去,差点从李渊怀里滚出去。 宇文昭仪赶紧把他截了回去:"陛下,抱两个够了,这个留给我,您要是三个都抱,摔了哪个都心疼。" 于是小崽子被留在了屋里,由宇文昭仪和奶娘看着。 据说被留下之后,不满地嚎了半刻钟。 隔着几个院子都能听到。 …… "安静。" 李渊的声音不大,正楼前立刻安静了下来。 孩子们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看着他怀里那两个小小的、裹着毛衣的婴儿。 看着他鬓角的白发上落了几片雪花。 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 "你们在大安宫,也一年了。" 李渊的声音在冬日的冷空气里传得很远。 "这一年,朕教了你们什么?" 底下沉默了一会儿。 程处默第一个举手。 "太上皇教了我们种地!" "还有呢?" "练武!"尉迟宝琪喊。 "读书!"秦怀玉说。 "算账!"长孙冲接。 "织毛衣!"李丽质笑着补了一句。 "做生意!"柴令武想到了渭水河畔的那次。 "怎么说话不得罪人!"程处默又喊了一句。 底下笑声一片。 李渊听着他们的回答,笑了笑,摇了摇头。 "你们说的都对。" "但朕觉得——"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女儿。 婉月还在睡。 昭阳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口水糊了一下巴。 "朕觉得,其实朕没教你们什么。" 底下安静了。 "种地是薛万均教的,练武是薛万彻教的,读书是王珪教的。算账是裴寂萧瑀教的,怎么骂人是封德彝教的——" 底下哄堂大笑。 李渊正了正神色:"总之,朕没教你们什么具体的本事。" "可朕看着你们这一年下来……" 李渊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每一个孩子,都不一样了。 "你们都壮实了不少。" 李渊笑着说。 "一年前刚来的时候,一个个白白嫩嫩的,跑两圈就趴下了。现在呢?十圈打底,面不改色。" "一年前,你们连蚯蚓都没挖过。现在呢?种地、收粮、做买卖、组织灾民、拦羊毛、织毛衣——什么都干过了。" "你们比一年前强了。" "但朕不是今天叫你们来夸你们的。" "朕今天叫你们来,是想给你们布置一个任务。" 底下竖起了耳朵。 "马上过年了,过年期间,你们都回家,吃好的,喝好的,好好歇歇。" "但朕要你们在家里的这段时间,好好想一件事。" 李渊竖起一根手指。 "想一想——日后,你们自己想做什么。"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正楼前安静了。 雪花从天上落下来,无声无息地飘在孩子们的肩头和发顶上。 "朕不要你们现在回答。"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你想当将军,行。” “想当宰相,行。” “想当商人,行。” “想回家种地,也行。" "甚至你说你想当个厨子,朕也不拦着。只要你想清楚了,朕就支持。"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女儿。 "朕这两个丫头,还有那个没来的崽子,刚出生两个多月,将来要做什么,朕不知道。但朕会给他们选择的权利。" "你们也一样。" "你们的爹娘可能替你们想好了路——当官、袭爵、入朝、领兵。那些路不是不好,但那是他们替你们选的。" "朕想听的,是你们自己选的。" "你们自己想走什么路。" "过完年回来,朕一个一个问。" "想好了的,跟朕说。没想好的,接着想。" "不着急。" "你们还小。还有的是时间。" 第236章 房大人来了【加更】 李渊说完,怀里的昭阳忽然啊了一声,嗓门奇大,把旁边正在睡觉的婉月吓了一跳。 婉月哇的一声哭了。 昭阳也跟着哭了。 两个婴儿对着嚎,场面一度失控。 李渊手忙脚乱地哄着两个女儿,严肃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散了散了——小扣子!快来帮忙——" 孩子们哄堂大笑。 笑完之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 下午。 雪小了一些,零星地飘。 孩子们回了课堂上最后一节课。 李渊把两个女儿交给了奶娘,自己回到了三层小楼的偏厅。 刚坐下来还没喝口热茶,小扣子就进来通报。 "太上皇,房大人来了。" "房玄龄?" "是。在正门候着呢。" "让他进来。" 房玄龄裹着一件厚厚的皮裘,头上落了一层雪,搓着手走了进来。 "太上皇。" "坐。喝茶。外面冷吧?" "谢太上皇。确实冷。"房玄龄接过茶杯,暖了暖手,才开口说正事。 "太上皇让办的事,有眉目了。" 李渊挠了挠头:"什么事?朕这事这么多,想不起来了。" 房玄龄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个折子。 "您当初说大安宫要办学,光教经史武功不够。” “需要懂实务的人,会算账的、懂商贸的、见过世面的。不拘身份,不拘出身,只要有真本事,都要。" “入了春之后就大旱,忙着赈灾的事来着,入秋之后闲下来了,臣就遣人满天下的跑,去搜罗人才。” "一共找了十二个人,名单在您手上。" "臣按要求,分了两类。" "第一类,江湖术士五人。" 房玄龄指了指册上的前五行。 "这五个人,都是臣派人在各地游历时物色到的,有两个是走江湖卖艺的方士,懂些天文地理和机关术,见多识广。” “有一个是退隐的老商人,跑了三十年丝路,从长安到碎叶城的每一条商道都走过。” “还有一个是蜀地的民间工匠,会造各种奇巧物件,水车、翻车、连弩这些他都能做,据说跟那公输木还有点远方亲戚关系。” “最后一个是岭南来的,懂药理,民间偏方知道一肚子。" "第二类,文房先生七人。" "这七个人,都是精通术算的。有在州府衙门管过账的,有在大商号里当过掌柜的,有在盐铁司打过下手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快,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十二个人,最快来年正月过了就能到长安。" 李渊翻了翻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每个人后面都附了房玄龄写的简介,年龄、籍贯、擅长什么、做过什么、性格如何。 看得出来,房玄龄是认真筛选过的。 "这几个人,见过吗?" "臣亲自见了其中八个。另外四个路途远的,是臣派人实地考察后写的报告。" "靠谱吗?" "臣以为,至少八成靠谱,剩下两成,得太上皇亲自看了才知道。" 李渊点了点头:"让他们年后都来,朕一个一个见,合适的留下,不合适的给盘缠送走。" "是,对了,臣来还有一件事想跟太上皇说。"房玄龄一拱手:“这不是天又冷了么,那挖煤矿的进度陛下让臣跟您说一声。” 李渊摆摆手:“说。” 房玄龄酝酿了一番说辞,缓缓开口:“除了山西在采煤,还有边关单于都护府北边跟突厥交界的地方也发现了露天矿。” “今年整个北方的煤烧不完,陛下定价两文一斤,足够整个北方取暖了。” “不过那煤炉子是铁,现在铁产还是缺,供不上整个北方的煤炉子,还得留一部分出来用来打造兵器。” “预计今年的百姓过冬能比去年好上不少,即便再遭灾,伤亡比起去年也能少了一半左右。” “陛下那边已经遣人去寻铁矿了,若是能寻到一处富矿,大唐的铁也不缺了。” 说完,房玄龄眼巴巴的看着李渊。 李渊听完,思索了片刻,一抬头看到一双期待的眼睛,不禁失笑:“这么看着朕作甚?朕又不是那神仙,弄点煤出来就不得了了,还啥都指望朕?” “嘿嘿,这不是习惯了么。”房玄龄搓了搓手,傻笑一声。 “回去告诉二郎,这天下,现在是他的天下,别啥都指望朕。”李渊嫌弃的挥了挥手:“朕现在这样的生活挺好,不想费那个心了,滚吧。” “是。”房玄龄连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太上皇,臣还有一事不解。" "说。" "大安宫现在有四位先生,裴寂大人教史论、萧瑀大人教策论、王珪大人教经义、封德彝大人教处世之道。” “薛将军兄弟教武艺,这些都是一等一的人才。" "太上皇为何还要找江湖术士和账房先生?这些人的学问和出身,似乎……不太够格在皇室学堂授课。" 李渊笑着摇了摇头:"都说你房玄龄计谋逆天,那朕考教考教你。" "太上皇请讲。" "你觉得,一个会写锦绣文章的翰林,和一个能把一船丝绸从长安卖到西域的商人,谁更有用?" 房玄龄沉默了一秒。 "这……要看用在什么地方。" "对。要看用在什么地方。" "大安宫不是太学,朕不是要培养一批只会写文章、背经典的书呆子。" "朕要培养的是能做事的人。" "能种地、能打仗、能做买卖、能算账、能造东西、能治病。" "这些本事,翰林教不了。" "得找干过这些事的人来教。" “你儿子也在朕这大安宫,朕不信你看不出那小崽子的变化。” 房玄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年后把人带来。" "是。" 房玄龄走了。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 李渊坐在椅子上,翻了翻那份名册,心里已经在盘算这些人来了之后怎么安排。 术士们可以教孩子们天文、地理、机关术、基本的自然常识。 商人可以教经商之道,真正的、实打实的、从第一手经验里总结出来的商业知识,不是他这种野路子。 第237章 这些东西,朕都教不了你【加更】 工匠可以带着孩子们动手造东西,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真刀真枪地造。 郎中可以教基本的药理和急救。 至于那七个算账先生—— 李渊放下名册,站了起来,走到书房的角落,蹲下来,搬开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箱子。 箱子吱呀一声打开了。 灰尘扑了他一脸。 李渊咳了两声,扇了扇灰尘,往里面看。 箱子底部,压着几本书。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 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李渊伸手把箱子里的书一本一本地翻了出来。 一年级上册。 一年级下册。 二年级上册。 二年级下册。 一共四本。 到二年级下册就没了——剩下的大概穿越的时候掉在了时空隧道里。 不过够了。 六本书,涵盖了从认数到百以内加减法,从乘法口诀到简单的除法,从认识图形到基本的测量。 对大安宫的孩子们来说,这些内容足够他们学一年的。 一年之后—— 那七个算账先生就可以接手了。 从小学数学过渡到实用的商业算术,从加减乘除过渡到账目管理、成本核算、利润计算。 一条完整的数学教育链条,在李渊的脑子里成了形。 把书放在了书案上,从抽屉里翻出了纸笔。 得趁着年前把这几本书的内容整理一遍。 有些内容可以直接用,比如加减法、乘法口诀。 有些得改,比如小明得改成程处默,元得改成贯。 窗外,雪越下越大。 书案上的烛火跳了跳。 李渊埋着头,一笔一画地写着。 偏厅的门虚掩着。 小扣子路过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太上皇正对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奇怪书本,一边翻一边抄,嘴里还念念有词。 "程处默有三个土豆,尉迟宝琪给了他两个,程处默现在有几个土豆……" 小扣子缩回脑袋,轻轻带上了门。 他不知道太上皇在干什么。 但他知道,太上皇每次这样认真的时候,都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腊月十二。 离过年还有十几天。 大安宫的课已经停了,孩子们陆陆续续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还有几个没走的,李恪就是其中之一。 这天傍晚,三层小楼的书房里。 李渊正靠在椅子上翻那几本小学数学课本,手边放着一沓抄了一半的手稿。 这会儿已经改编到了二十以内的加减法,正在琢磨怎么把进位这个概念用大唐孩子能听懂的话讲出来。 门被敲了三下。 很轻,很有分寸。 "进,门没锁。" 门开了,李恪行了一礼,站在门口没动。 "皇爷爷。" "进来坐。"李渊放下手里的课本,"站在门口干什么?冷不冷?" "不冷。"李恪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来,在李渊对面坐下了:"皇爷爷,孙儿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李渊把书册放回了箱子里,一脸疑惑的看着李恪:“朕知道的舆图知识都教给你了,可是还有什么地方不懂?” 李恪沉默了两秒,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沓银票。 不多,也不少,大约有个几十贯的样子。 "这是母妃给孙儿的。" 李恪的声音很平,李渊听得出来,这句话他大概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母妃说是她的私房钱,让孙儿存着,将来有用的时候使。" "嗯。"李渊没有碰那些银票,"然后呢?" "孙儿想用这笔钱……造船。"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李渊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造船?" "是。" 李恪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 "皇爷爷,您告诉孙儿海的对面是什么,可是孙儿没去过,孙儿想去。” “可是那是茫茫大海,孙儿想了想,得先从造船开始,得造那种足够大的船,风吹不翻,浪打不翻的船。” 李恪说着,目光落在了偏厅墙上挂着的那张图上。 "皇爷爷,这画里的世界骑马走不到。只能坐船。" "要坐多久的船?谁也不知道,这片海,比大唐还大,几个月,也许大半年,可能几年?孙儿不知道。" 李恪的眼睛更亮了。 "所以孙儿想造船。" "孙儿知道现在还早,母妃给的这点钱也不够造一艘远洋的大船。" "但孙儿想先开始学。" "学怎么看水文,怎么识洋流,怎么造船、驾船。" "等将来有一天——" "孙儿想亲自驾船出海,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去看看皇爷爷说的外面的世界,遍地都是土豆,还有那没见过的玉米的世界。” “孙儿不知道该怎么造船,所以只能拿着钱来找皇爷爷……” 偏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渊看着眼前这个心里装着大海的少年,笑了笑。 "你父皇知道这事吗?" 李恪摇了摇头,目光微微黯了一下。 "孙儿……不敢跟父皇说。" 李渊叹了口气,来这世界也一年半了,一些这边的规则也弄清楚了。 李恪是谁,有着前隋血统的皇子,身份敏感。 造船、出海、去看世界,这些事在别的皇子身上可能只是少年意气,可在李恪身上,很容易被解读成别的意思。 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转眼就能编出十七八种意图不轨的说法。 李渊沉默了几秒,把那沓银票推了回去。 "钱你先收着。" "皇爷爷——" "听朕说完。" 李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 "你想造船,朕不反对。" "大唐迟早要面对大海的,闭着眼睛当这个世界只有中原,那是自欺欺人。" "但这事你确实不能自己去跟你父皇说,你去说了,他应该会推脱,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等来年开了春,朕亲自去跟你父皇谈。" "朕跟他说这是大安宫的教学计划——培养海事人才。不是你李恪一个人想造船,是大安宫需要懂船的人。" "这样,就不是你的事,是朕的事。" "你父皇就算有顾虑,也是冲着朕来,不会冲着你。" 李恪愣了一下,眼眶微微红了。 "皇爷爷……" "行了,都是男子汉了,别掉眼泪。"李渊摆了摆手,"你想学造船,朕支持。但朕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能光学造船。" "造船之前,先把算学学好,船有多长、吃水多深、载多少人、走多远——这些全得靠算。” “这些东西,朕都教不了你,只能你自己想办法去学。” “你那个十以上的加法还得掰手指头,造出来的船朕可不敢坐。" 第238章 李泰和李丽质也来了【加更】 李恪的脸微微红了。 "孙儿……会好好学的。" "嗯。年后朕给你们上算学课,你给朕打起精神来。" "是!" 李恪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银票收好,包回布包里,起身行礼的时候,动作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 "皇爷爷,谢谢。" "谢什么?朕又没给你钱。" "您给的比钱重要。" 李恪说完,准备转身告辞。 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回可不止一个人。 "皇爷爷——!"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率先出现在门口。 李泰冲进书房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桌上的纸差点被吹飞。 "轻点!"李渊一把按住纸,"你属牛的?进门不会轻一点?" "皇爷爷,孙儿有事跟您说!"李泰气喘吁吁,一路小跑过来的。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李丽质。 小丫头裹着一件红色的小羽绒服,围着一条自己织的灰色羊毛围巾,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一滴露珠。 "皇爷爷。"李丽质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行完礼后,凑到李渊身后,给他轻轻敲着背。 "你怎么跟着老二来了?" "丽质也有事想说。"李丽质笑了笑,"让二哥先说。" "那朕先听老二的。"李渊看向李泰,"说吧,什么事?" 李泰清了清嗓子,两只手背在身后:"皇爷爷,您上次说的那个问题,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孙儿想好了。" "哦?这么快?" "孙儿想了三天!" "三天就想好了?你平时写文章都得磨蹭一周。" "那不一样!"李泰急了,"这个是孙儿真正想做的事!" "好好好,你说。"李渊哈哈大笑。 李泰深吸一口气:"皇爷爷,孙儿想看看大唐到底有多大。" "嗯?"李渊愣了,这老李家是有啥说法么?一个个的都想往外跑。 李泰没发现李渊的异常,继续道:"孙儿想用自己的脚,丈量大唐。" "孙儿在大安宫读了一年的书,学了地理,看了舆图,可那些都是纸上的东西。” “山有多高,河有多宽,关隘有多险,都是书上写的,孙儿没亲眼见过。" "孙儿想亲自去看。" "从长安出发,往北走到朔方,看看突厥人的草原是什么样的,往西走到凉州,看看河西走廊到底有多长,往南走到岭南,看看蛮荒之地是不是真的像书上说的那样瘴气遍地。" "一路走,一路记。" "把大唐每一个州、每一个县、每一座山、每一条河,全都记下来。" "画成一本书。" "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大唐到底有多大、多好、多壮丽。" 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渊。 李渊心里一动。 (括地志。) 他想起来了,历史上,李泰确实编过一部巨著《括地志》。 五百五十卷。 记录了大唐全境的地理、山川、物产、风俗。 是中国地理学史上最重要的著作之一。 只不过,历史上的李泰编括地志,是为了跟李承乾争太子之位,用修书来展示才华、笼络人心、讨李世民欢心。 最后书编完了,太子之位也没争到,反而被贬了。 可眼前这个李泰…… 他说的不是修书,是用脚丈量。 不是想坐在书房里指挥一群人替他编,是想自己去走。 这跟历史里的小胖子李泰,不一样。 大安宫这一年,改变了什么,李渊说不清楚,至少改变了这个胖墩的想法。 "好。" 李渊点了点头。 "不过——" "孙儿知道!"李泰赶紧接话,"现在年岁还小,走不了那么远——" "你自己知道就好。"李渊笑了,"这事不急。你今年才十岁,腿短,走不远。" "皇爷爷!孙儿的腿不短!" "你的腿跟你的身高比起来,确实有点短。" "那是因为孙儿还没长个——" "行了行了。"李渊摆了摆手,"朕跟你说正经的。" "你想丈量大唐,朕支持。但不是现在。" "等你再长几年,起码到了十五六岁,身体也壮实了,见识也多了,再出发不迟。" "到时候你自己去跟你那皇帝爹说,丈量大唐、编撰地志,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你父皇但凡有点眼光,不会反对。" “他要是反对,你来跟朕说,朕亲自去帮你要个说法。” "不过朕提醒你一句,你要是去,就得真走,不是带着一帮仆从前呼后拥地游山玩水。” “是真的一步一步地走,风餐露宿,翻山越岭,你受得了那个苦吗?" 李泰挺起了胸膛。 "受得了!" "你现在跑十圈还喘呢。" "那是以前!现在跑十二圈都不喘了!以后能跑二十圈!" "二十圈跟翻秦岭比起来,连热身都算不上。" 李泰的气势弱了一瞬,很快又鼓了回来。 "那孙儿就从现在开始练!等到出发那天,孙儿一定不比薛教头差!" "比薛万彻……你这目标定得有点高。" "那就比薛万均!" "也高。" "那……啊啊啊啊……皇爷爷就知道逗小孩……" 爷孙俩正斗着嘴呢,李泰的目光忽然扫到了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李恪,眼睛瞬间瞪大了。 "皇爷爷!" 他猛地转向李渊,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您偏心!" "朕怎么偏心了?" "您给李恪开小灶!"李泰一指李恪,小嘴嘟囔了起来:"老三你站在那一声不吭,跟个鬼一样,吓我一跳,偷偷来找皇爷爷补课么?" "那是人家自己好学,主动来问朕的。"李渊理直气壮接过话茬:“怎么,朕这小楼,就你来得?人就不能来?好学也不能来?” "孙儿也好学!"李泰梗着脖子道。 李渊不吃这套,挑了挑眉:"你好学?你好学怎么从来不来问?” “人李恪闷声不响地自己研究了大半年,今天来跟朕聊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是有备而来。你呢?你研究什么了?" 李泰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今天来,是兴冲冲地跑来宣布自己的理想的。 第239章 孙儿,想像姑姑一样【加更,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李恪今天来,是带着具体的计划和攒了半年的私房钱来谈落地方案的。 格局确实不一样。 "那……那也不能光给他不给我啊!您看,他都背了个包,您是不是偷偷给他好吃的了?"李泰嘟囔。 "朕给啥了?"李渊瞥了他一眼,"人家那是自己攒下来的私房钱,准备孝敬朕的,朕没要,跟你似的,空个爪子来?丽质来还会给朕带颗糖。" 说到这,李丽质连忙从兜里翻出一颗糖,从身后递给了李渊:“皇爷爷吃,这是我从母后那偷出来的。” 李泰看着妹妹的小手,感觉自己被背刺了,不情不愿地坐了下去。 想耍赖,可是一想到薛教头就住在隔壁,要是耍赖,怕是要被拎出去跑圈…… 李渊接过李丽质的糖,放入口中,语重心长道。 "朕跟你说正经的。李恪想造船出海,你想丈量大唐。一个往海上走,一个在陆地上走。方向不同,但想法是一样的——都是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这事朕高兴。说明大安宫没白办。" "但朕不希望你们两个互相较劲。" "李恪是你弟弟,你是哥哥。哥哥不欺负弟弟,这是规矩。" "你俩一个看海、一个看山,将来合在一起,刚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与其在这儿跟朕争谁开了小灶,不如你们俩自己坐下来聊聊,他知道的你未必知道,你知道的他未必知道。" 李泰撇了撇嘴,脸上的不服气已经消了大半,瞄了一眼还站在角落里的李恪,凑了上去。 "老三,你要去海上??" “嗯。”李恪点头,从兜里翻出一张已经有些破烂的世界地图:“二哥,皇爷爷说海的这边是咱们大唐,海的另一边肯定也有世界,我想去看看。” “你画的这是哪?” "你指着的这地是天竺。"李恪顺着李泰手指的方向顺了过去:"这边是波斯,再过去是大食。" "大食是什么地方?" "很远。在波斯的西边。" "有多大?" "我也不知道。" 李泰的眼睛越来越亮,盯着那张地图,脑子里的东西已经开始翻涌了。 "皇爷爷,那孙儿也要看这些地方——" "先把大唐看完再说。大唐都没走完,你就想往外跑?" "那……孙儿先走大唐,走完了再走天下!" "行了行了,你们俩的事,自己找地方讨论去,实在不行滚去军院去,那边这几天没人,门也没锁。" 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点点头:“皇爷爷,我们就先回宿舍了,一会儿再来看您。” 两个孩子边走边聊,越聊越起劲。 李渊把目光转向了身后的李丽质。 小丫头从进来之后就没说话。 她一直在听。 听李恪说造船,听李泰说丈量大唐,听两个哥哥对着地图越聊越兴奋。 她的眼睛很亮。 但那种亮,跟李恪和李泰不同。 "丽质,过来吧,你也想好了?。" "皇爷爷。"李丽质走到李渊面前,点了点头:"我也想好了。" "嗯?"李渊伸手,示意李丽质坐。 李丽质摇摇头,继续道:"我想成为,我想变成像姑姑一样的人。" “姑姑?!”李渊一愣,瞬间反应过来了。 平阳昭公主。 李秀宁。 李世民的姐姐。大唐开国时唯一独自领兵的女子。 武德六年薨逝。 以军礼下葬。 历史上,唯一一位以军礼下葬的公主。 当年李渊起兵反隋,李秀宁一个人在关中招募义军,三个月内拉起了七万人的队伍,攻城掠地,连克数城,打出了一片叫娘子军的天下。 大军从太原南下的时候,李秀宁的娘子军已经扫清了关中大半的障碍。 一个女人,在乱世之中,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路。 下葬的时候,李渊力排众议,给了她军礼——鼓吹、班剑,跟战死的将军一样的规格。 朝堂上有人反对:"自古无以军礼葬公主者。" 当时的李渊说了一句:"公主亲执金鼓,兴义兵以匡社稷,岂与常人同?" 那句话传了下来。 大安宫的孩子们在读书课上都学过这段。 书房里的安静持续了许久,李渊轻声开口。 "你知道你姑姑做过什么?" "知道。" "你知道她为了做那些事,付出了什么?" "知道。"李丽质的声音很轻:"姑姑在关中领兵的时候,几次险些丧命,她的娘子军死了很多人,她自己也受过伤。" "最后,她三十岁不到就……走了。” “那年,我应该还没记事。” "我知道那条路很难。" "可我在大安宫这一年,学了很多东西。种地、织毛衣、算账、做买卖、组织人干活。" "我发现——我不比任何男孩子差。" "我跑圈跑不过程处默,但我算账比他快。我力气没有尉迟宝琪大,但我织的毛衣比全校任何人都好。” “我没有长孙冲那么沉稳,但我带着女孩子们除草的时候,她们都听我的。" "我能做事。" "我能做很多事。" "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将来就只能嫁人。嫁一个父皇挑的驸马,在一个府邸里过完一辈子。" "我不想那样。" 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想像姑姑一样。" "不一定要领兵,不一定要打仗。" "但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一个靠自己站着的人。" "一个……就算将来没有了父皇、没有了皇爷爷、没有了公主的名头,也能好好活下去的人。" 李渊看着自己的孙女,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 "丽质。" "在。" "你知道你姑姑当年下葬的时候,朕说了什么吗?" "知道,公主亲执金鼓,兴义兵以匡社稷,岂与常人同。" 李渊点了点头。 "那句话,朕借花献佛,转赠于你。" "你不是常人。" "你是大安宫的李丽质。" "你想做什么样的人,就去做。" "朕不拦你。" "你父皇要是拦你。" 李渊笑了笑。 "朕帮你跟他吵。" 李丽质眼泪落了下来,可她在笑,笑得灿烂极了。 "谢谢皇爷爷。" "谢什么?去吧,把你两个哥哥带走,大安宫放假了,他俩要是没事,回后宫聊去……" PS:小作者燃尽了,祝各位读者大大元宵节快乐呀…… 两天后还有加更!番外篇,不分章的那种!已经写完了,一口气看个爽! 第240章 写上头了,再加一章!祝各位元宵节快乐! 腊月十八。 大雪停了两天,太阳出来了。 虽然冷得很,但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让人觉得这个冬天也没那么难熬。 大安宫的孩子们都放了假,陆陆续续地回了家。 偌大的宫院里一下子空了大半,操场上没人跑圈了,课堂里没人读书了,三层小楼底下也没有石狮子一样蹲着的小身影了。 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但安静归安静,大安宫里还住着一大家子人呢。 三层小楼格外热闹。 厅里生了两个炭炉子,暖烘烘的。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透气。 正中间摆了一张方桌。 方桌上,码着一副崭新的麻将。 象牙制的,背面刻着花纹,正面的字填了红漆和绿漆,摸起来凹凸有致。 王珪不在,被李世民临时召进太极宫上朝议事去了——年底了,朝堂上有一堆事要处理,王珪毕竟还挂着朝廷的职务,走不开。 "萧瑀!快点!磨蹭什么呢?"裴寂冲着门外喊。 "来了来了。" 萧瑀从屋外慢悠慢悠的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坐到了桌前。 "急什么?又跑不了。" "一天天的,越来越磨叽了。" "老夫是在养气。" "养什么气?你那个气还用养?再养不怕炸了?" "裴寂,你找打是不是?" "行了行了,开牌开牌。"李渊拍了拍桌子,"少废话,今天谁庄?" "掷骰子。"封德彝笑眯眯地把两颗骰子推到了桌中间。 骰子一扔,封德彝坐庄。 "又是老封坐庄。"裴寂嘟囔,"手气怎么总这么好?" "这叫天命所归。" "呸。" 哗啦啦地洗牌、码牌、起手。 …… 牌桌上的四个老头打得热火朝天。 牌桌外,更热闹。 大厅的另一半,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罗汉床。 罗汉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褥子,上面叠了两层毛毯。 三个小小的身影正在上面爬。 李婉月、李昭阳、李元霸。 三个多月大了。 婉月会翻身了,翻得很慢,像只乌龟,翻到一半会停下来,歪着脑袋愣一会儿,非要思考一会人生,然后才慢慢地翻过去。 昭阳不会翻身,但会嚎,不过今天她心情应该不错,没哭,正趴在毯子上啃自己的拳头,口水流了一下巴。 元霸最闹腾,会匍匐前进了。 两只小胳膊撑着毯子,两条小腿交替蹬,一寸一寸地往前拱。 速度不快,方向感极好,目标就是打麻将的李渊。 宇文昭仪坐在罗汉床边上,两只手张开,像一道人肉屏障,随时准备拦截。 "元霸,别往那边爬,让你阿耶好好玩一玩。" 一把捞住了快要拱到床沿的小儿子,拎回了中间。 李元霸不满地啊呜了一声。 两息后,又开始往边上拱了。 宇文昭仪无奈地又捞了回来。 "你到底要往哪儿爬?" "啊呜。" "不许往那边。掉下去摔着了怎么办?" "啊呜啊呜。" 小孩子完全不听,继续蹬腿。 宇文昭仪叹了口气,把他翻了个面,让他仰着躺。 李元霸挣扎了两下,自己又翻了回去,趴着继续往床沿拱。 宇文昭仪:"……" 旁边的婉月终于翻过来了,歪在毯子上,看着弟弟折腾,一脸淡定。 昭阳啃完了左手的拳头,换了右手继续啃。 三个孩子,三种性格,一目了然。 …… 罗汉床的右边,靠着墙的位置,放了一把躺椅。 张宝林半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 这会儿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将近四个月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脸色红润,气色很好。 两个侍女,小红和小翠一左一右地站在躺椅旁边伺候着。 "小红,别剥了,我吃不下了。"张宝林摆了摆手。 "娘娘,太医说您现在得多吃,两个人呢。"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真的撑了……等一会儿再吃。" 张宝林靠在躺椅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隐隐约约的动静。 可能是错觉。 也可能是一个母亲的直觉,总觉得肚子里霹雳乓啷的在乱踢。 "小翠,把毯子给我往上拉一拉。" "是。" 小翠轻手轻脚地帮她掖好了毯子。 张宝林闭上眼,嘴角挂着一丝笑,安安静静地歇着。 角落,靠着东墙,放了一个铜制的煤炉。 炉子里的煤炭烧得通红,炉子旁,万贵妃坐在她那把藤编的轮椅上。 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夹棉袍子,腿上盖着一条厚毯子,手里还捧着一个黄铜暖手炉。 闭着眼,脑袋微微歪着,呼吸均匀。 牌桌上裴寂和萧瑀每吵一句,眉头就会微微动一下。 但她不睁眼。 也不说话。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轮椅上,享受着炉火的温暖和这一屋子的人声。 对一个独居偏楼多年的老人来说,这样的热闹,是最好的催眠曲。 …… 厨房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春桃在切菜。 白萝卜切成了薄片,豆腐切成了小方块,羊肉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 小扣子在旁边忙着烧水。 一大锅水架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春桃姐,羊肉够不够?"小扣子探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肉。 "够了,今天人多,多备一些,万娘娘牙口不好,多给她煮点豆腐和萝卜,张娘娘怀着孕,不能吃太重口,给她单独备一碗清汤的蘸料。" "行,我记着呢。" 小扣子擦了擦手,又跑出去看了看大厅的情况。 牌桌上四个老头打得正欢。 罗汉床上三个孩子爬得正欢。 躺椅上张宝林歇得正好。 角落里万贵妃睡得正香。 一切都好。 小扣子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 …… 院子里。 薛万均和薛万彻在比武。 两兄弟每隔几天就要过上几招。 孩子们都放假了,没人操练了,两个武将闲得浑身不自在。 "哥!你刀慢了!"薛万彻一枪刺出,直奔薛万均的肩膀。 "你才慢了!"薛万均侧身一闪,朴刀横扫。 两人打了个旗鼓相当,最后同时收手,各自喘了几口粗气。 "行了,平手。"薛万均把刀插在地上,擦了擦汗。 "什么平手?你最后那一刀偏了三寸。" "你那一枪也歪了。" "我那是让你。" "你让我?你有什么资格让我?" "我是弟弟,让哥哥是孝道。" "你……" PS:额外加的一章,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大力支持!明日起,恢复一天四章,小作者日后准备每周的周末一天加更,根据情况看加更多少(这周除外,燃尽了!)。 第241章 老臣家祖坟塌了 大厅里传来了李渊的声音:"你们俩能不能安静点?要打去校场那边打去!" "……是。"两兄弟同时缩了缩脖子。 牌桌上。 李渊刚打出了一张四万。 "四万。" 裴寂看了看手里的牌,没要。 萧瑀也没要。 封德彝伸手把那张四万捡了起来。 "碰。" 把三张四万摆在面前,笑眯眯的。 "老封,你碰了多少了?"裴寂皱着眉数了数封德彝面前的牌。 "两碰一吃,还差一张。" "你又要胡了?" "天命所归嘛。" "你这老狐狸——" 封德彝笑着摸了一张牌,看了看,放进了手里,轻轻咳了两声。 "咳……咳……" 很轻的咳嗽。 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清了两下就过去了。 裴寂瞥了他一眼,没太在意。 "老封,你该出牌了。" "哦,出出出。"封德彝随手打了一张。 "二条。" 萧瑀从牌面上扫了一眼封德彝。 "老封,你这嗓子最近怎么老是咳?" "秋冬干燥,嗓子不舒服,老毛病了。"封德彝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上回体检的时候张奉御不是说你心脉滞涩吗?该吃药吃药,别硬撑着。" "吃了吃了,张奉御开的方子,一天没落。" "那你怎么还咳?" "萧大人,人老了嘛。"封德彝笑着摇了摇头,"这把年纪了,身上零件哪有不出毛病的?今天咳两声,明天腰疼一下,你不也这样?" 裴寂嗤地笑了一声。 "老封啊老封,当年你在朝堂上纵横捭阖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那是当年。"封德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当年老夫也年轻过。" "你年轻的时候就长这样?" "老夫年轻的时候,比你好看得多。" "好了好了,打牌打牌。"李渊拍了拍桌子,"裴寂摸牌啊,愣着干啥?" 裴寂瞪了封德彝一眼,低头看牌。 封德彝笑眯眯地又喝了口茶。 茶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没变。 "胡了。" 封德彝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拍在了桌上。 "清一色。" "又是你!"裴寂拍了下桌子,"你作弊!" "老夫怎么可能作弊?老夫一生光明磊落。" "你一生光明磊落?你自己信吗?" "老夫不信,但陛下信。" "朕也不信。"李渊头也不抬。 封德彝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可老夫还是胡了,陛下,给钱给钱。" 萧瑀把牌一推:"不打了!跟这个老狐狸打牌,纯属给自己添堵。" "萧大人消消气,下一把老夫让你。" "你让我?你有什么资格让我?" 这句话跟院子里薛万彻说的一模一样。 大厅里笑声一片。 角落里假寐的万贵妃,嘴角翘了一下。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吃了火锅,打了麻将,孩子们爬累了睡了,大人们聊够了散了。 安安静静的。 和和睦睦的。 腊月二十。 年前第五天。 一大早,封德彝就来找李渊了。 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不是平时那种笑眯眯的、什么都看得淡的表情。 难得的一丝忧愁。 "陛下,老臣有一事相求。" 李渊正在书案前抄写算学课本,头也没抬。 "什么事?" 封德彝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来。 "老臣刚收到家里的来信,老家那边出了点事。" 李渊放下笔,接过信,展开看了看。 信是封德彝老家观州的族人写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内容大致是说——入冬以来连降大雪,封家的祖坟后面那座小山发生了塌方,山上的土石冲了下来,把祖坟的围墙和享堂都砸垮了。 族人们自己修缮不了,一来没钱,二来不知道怎么修,写信来问封德彝,能不能回去一趟主持修缮。 信的末尾还加了一句,望三叔早归,祖宗在天之灵不安。 李渊看完信,抬头看了看封德彝。 "祖坟塌了?" "是。"封德彝叹了口气,面露难色,"老臣在大安宫待了一年多了,家里的事一直顾不上,这祖坟是封家几代人的根,要是不修,过年都不安心。" "老家那边没人能办吗?" "族里的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修个猪圈还行,修祖坟的事他们拿不了主意。” “享堂的规制、碑文的修补、风水的调整,这些得老臣亲自回去盯着。"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要走多久?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年后回去不行么?到时候路上雪化了也好走。" 封德彝摇摇头:"陛下,祖坟乃是大事,臣不在乎,但是族人在乎,臣想着赶早不赶晚,出来当官这么些年,也该回去看看了。” “这一路上臣算过了,快的话,半个月,路上来回就得七八天,到了老家,看情况修缮,估摸着正月十五之前能赶回来。" “慢的话,二月初也就回来了,到时候筹备筹备,也该开学了,应该能赶上。” "这大过年的……"李渊皱了皱眉。 "老臣也不想在年节里折腾。"封德彝苦笑了一下,"可祖坟这事不等人,您看信上,说那山还在松动,再不修,整座坟都得让泥石埋了。" 李渊又看了看那封信,递了回去。 "行吧,朕准了。你去吧。" "多谢陛下。"封德彝接过信,仔细叠好,塞回了袖子里。 "等等。"李渊想了想,"你从大安宫出去,得有关引,你自己去找二郎要吧,就说朕同意了,让他给你开一道出京的关引。" "是,老臣这就去太极宫,这趟回去还得带着子嗣们一同回去,关引自然是少不了。" 封德彝站起身,行了一个礼。 "陛下,老臣去去就回,大安宫的课,老臣会安排好——处世之道那几堂课的讲义,老臣已经写好了,放在书房里。” “万一开了春老臣还没赶回来,让裴寂先代着。" "你倒是想得周全。"李渊挥了挥手。 "老臣做事,一向周全。" 封德彝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衫,恭敬的朝着李渊行了一礼。 "老封。" 封德彝已经走到了门口,听到李渊叫他,转过头。 "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李渊看了他两秒,摇了摇头。 "路上小心,天冷路滑,你那身子这段时间也老是咳嗽,别逞强赶路,走慢点,朕等你回来。" "陛下放心。老臣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到走不动道的份上。" "嗯,去吧,早去早回。" "是。" 第242章 臣这一生,世人都说臣乃墙头草 封德彝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了。 李渊坐在书案前,看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愣了一会儿。 片刻后,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笔。 "程处默有五个土豆,柴令武有五个土豆,李德謇也有五个土豆,三个人一共……"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着大安宫的积雪,亮堂堂的。 一切如常。 当天下午,朱雀大街。 赶车的老仆有些奇怪:"老爷,不是要去太极宫吗?怎么出来了?" "晚点去,先回家。" "是。" 马车在长安城的风雪中咯吱咯吱地走着。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零星的灯笼挂在门楣上,被冷风吹得晃来晃去。 封德彝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左手搭在膝盖上。 指尖在微微地颤。 攥了攥拳,把那股颤意压了下去。 到了封府,门房看见老爷回来了,吓了一跳,老爷不是住在大安宫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去把大郎、二郎、三郎、四郎都叫起来。" "老爷,几位公子都睡了——" "叫起来。" 封德彝的声音不大,面色凝重。 "是!" 半个时辰后。 封府正堂。 灯火通明。 封德彝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一壶热茶,茶水已经凉了,他没碰。 堂下,站着四个人。 大儿子封言道——袭了封德彝密国公的爵位,三十出头,在朝中挂着一个闲职,平日里老老实实的,不惹事。 二儿子封思敏,二十七八,没有爵位,在家读书,性子有些迂腐。 三儿子封守静,二十五,最像封德彝年轻时候的样子,脑子活,嘴巴也活,但一直没什么正经差事。 四儿子封利建,才二十出头,还没成家,整天在长安城里闲逛。 四个儿子被从被窝里拽出来,一个个睡眼惺忪,裹着棉袍站在堂下,一脸懵。 "爹,出什么事了?您不是在大安宫么?"封言道打了个哈欠。 封德彝没说话。 看着自己的四个儿子。 看了很久。 久到四个人都觉得不对劲了。 "爹?"封思敏试探地叫了一声。 "明天,你们四个跟我进宫。" "进宫?进什么宫?" "太极宫。面圣。" 四个人同时愣了。 "面圣?"封言道一下子清醒了,"爹,出了什么事?" "不该问的别问。"封德彝端起茶杯,发现凉了,又放了下去。 "明天你们穿正装,带上家里的地契、田产、铺子的文书。全部带上,一样不许落。" "爹!"封言道急了,"您到底要做什么?" 封德彝抬起眼,看了看四个儿子,叹了口气。 "明天到了宫里,你们就知道了。" "现在回去睡觉,明天卯时,正堂集合。" "谁要是迟了——" 封德彝顿了一下,笑了笑。 "也没什么,反正也迟不了几次了。" 四个儿子面面相觑。 谁也没听懂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都也不敢再问了。 腊月二十一。 太极宫。 两仪殿。 李世民今天的行程本来排得满满当当——年底了,各种奏章堆成了山,还有几个边关的折子要批。 可一大早,内侍就来报了。 "陛下,密国公封德彝求见,带着四个儿子。" 李世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请他进来。" 两仪殿的门打开了。 封德彝走在前面,四个儿子跟在后面。 封德彝今天穿了一身正经的朝服——紫色圆领袍,金鱼袋,黑色乌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修剪过了。 看起来精神奕奕。 四个儿子也都穿了正装,一个个站得笔直。 可脸上,都带着一丝茫然,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 "封相?"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从桌上拿起一封绢帛:“小扣子来说了,你要回老家是吧,这是关引,都准备好了。” 说着,看了看封德彝身后的四个年轻人,轻笑一声:"让人来拿就行了,还带着儿子们来了?" 封德彝走到殿中,不慌不忙地行了一个大礼。 标标准准的三拜九叩。 四个儿子跟在后面,也跪了下去。 "臣封德彝,携四子,叩见陛下。"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封德彝自打去了大安宫之后,从来不行这么大的礼。 平时见了李世民,最多拱拱手、弯弯腰,嘴里说着臣参见陛下,实际上腰都没怎么弯。 今天这一跪,不对劲。 "封相快起来。"李世民站了起来,绕过御案,"殿上赐座。" 封德彝没起来,就那么跪着,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笑了一下。 "陛下,容老臣跪着把话说完。" 李世民的脚步停了,看着封德彝的眼睛。 今天,这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变得清亮。 变得坦荡。 像是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弯弯绕绕,在一夜之间全部卸了下来。 剩下的,是一个老人最真实的样子。 "陛下。" 封德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臣这一生,世人都说臣乃墙头草。" 两仪殿里安静了。 "前隋之臣,食杨家俸禄,受杨家恩惠。” “隋亡之后,转投宇文化及,在许国做了几天官,宇文化及败了,又辗转投了大唐。" "投唐之后,臣先跟着太上皇,后来隐太子和陛下争储,臣又在两边反复横跳,明面上跟着建成,暗地里给陛下递消息。" "世人说臣是佞臣、是小人、是见风使舵的不倒翁。" "臣不辩解。" "因为他们说的对。" 封德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臣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活下来。" "在乱世里活下来,在权争里活下来,在每一次站队都可能掉脑袋的赌局里,活下来。" "臣活下来了。" "可臣也知道,活下来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没有人信臣。" "陛下不信。" "满朝文武不信。" "连臣自己的儿子,大概也不太信。" “可能就这一年在大安宫,那群人信了老臣吧。” 身后的四个儿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封言道的手指攥着袍角,继续道。 "但臣想跟陛下说一件事。" 封德彝的目光直视着李世民。 "臣这一生,位极人臣,太子太保、密国公、尚书右仆射,这些位置,臣都有过。" "可臣从来没有给自己的家里捞过什么好处。" 第243章 臣想亲眼去看看 "不是不想。" "是不能。" "臣太清楚了——臣是什么人,陛下心里有数。” “墙头草也好,佞臣也好,臣的身上永远背着这些,臣要是敢往家里捞哪怕一分一毫不该拿的东西,那些御史第二天就能把弹劾的折子堆到陛下案头上来。" "所以臣很克制,臣的大儿子封言道,袭了国公的爵位,这是臣唯一给家里挣到的东西。” “一个爵位。别的,什么都没有。" "臣的家产——" 封德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儿子。 "言道。" "爹。" "把东西呈上来。" 封言道犹豫了一瞬,走上前,双手捧着一沓厚厚的文书,放在了御案上。 地契。 田产。 铺子的契约。 家中的账目明细。 厚厚一摞,整理得清清楚楚。 "这是封家全部的家产。"封德彝的声音很平。 "臣今日带着四个儿子前来,是想求陛下一件事。" 李世民看着那沓文书,又看了看封德彝。 "什么事?" "散财。" 两仪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八成上交国库。" 封德彝竖起手指。 "两成交给大安宫。" "这——" "怎么安排、怎么用,那是陛下的事,臣只管交,不管用。" 李世民沉默了,目光从封德彝脸上扫到那沓文书上,又扫到身后那四个低着头的年轻人身上。 "封相,你这是——" "还有一件事。" 封德彝出声打断,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四个儿子。 "跪下。" 四个人已经跪着了。 "把手伸出来。" 四个人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 封德彝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 封言道的脸色变了:"爹——" "割。" 封德彝的声音不容置疑。 "每人一根手指,写一封血书。" "写什么你们都知道,效忠陛下,封家四子,从今往后,誓死效忠大唐天子,不反、不叛、不二心。" "墙头草,老夫一人就够了,封家才不是墙头草。" "至少从你们这一代开始,就不是了。" 四个儿子面面相觑。 封言道第一个反应过来。 咬了咬牙,接过小刀,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渗了出来。 拿起封德彝从怀里抽出来的白绢,蘸着血,一笔一画地写了下去。 "臣封言道,誓效忠大唐天子,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写完,按了一个血指印。 其他三人也有样学样,四封血书,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御案上。 殷红的字迹还没干,在灯火下泛着一种触目惊心的光泽。 两仪殿里安静得可怕。 李世民看着四封血书。 看着那沓家产文书。 看着跪在殿上的封家五口人。 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封德彝。 "封相。"声音忽然变了,李世民声音有些颤抖:"你这是在……交代后事?" 两仪殿里再次安静了。 封德彝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 跟在大安宫打麻将时一模一样的笑。 眯着眼,弯着嘴角,看起来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陛下明察。" 封德彝的声音很轻。 "臣怕是时日不多了。" 殿上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封言道猛地抬起头:"爹!" "别打断。"封德彝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陛下,臣的身体,其实从去年入秋就不对了。" "胸口闷,喘不上气,偶尔咳血——" "咳血?!"李世民脱口而出。 "前些日子在大安宫体检,张奉御说臣的心脉滞涩。其实那是说轻了。" 封德彝的语气始终平静。 "老臣自己是知道的。" "老臣年轻时跟着杨素打天下,受过几次内伤,一直没好利索,这些年在朝堂上又劳心劳力,伤上加伤,亏空得厉害。" "去年入秋之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在大安宫那些日子……" 封德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在大安宫那些日子,全是硬撑着的。" 李世民的手攥紧了血书。 "你——" "太上皇让臣给孩子们讲课,臣不能倒。" "那帮小崽子正学到兴头上,绵里藏针,笑中带刀才教了一半。臣要是倒了,谁来教他们后面的?” “裴寂?他那张嘴,只会骂人不会损人,萧瑀王珪?他俩连笑都不会。" 封德彝笑了笑。 "所以臣撑着。" "能多撑一天是一天。" "臣想看到大安宫的第一年结束,想看到孩子们都壮实了、懂事了,想看到太上皇的土豆收了、推广了。想看到……" 他停了一下,惨笑一声。 "想看到宇文娘娘把三个孩子生下来。" "都看到了。" "臣很知足。" 两仪殿里,没有人说话。 封言道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陛下。" 封德彝重新看向李世民。 "臣今日来,不是来诉苦的。臣这辈子最不屑的事就是诉苦。" "臣是来求陛下一件事。" "你说。"李世民的声音哑了。 "臣想去看看。" "看什么?" "臣在大安宫待了一年,听太上皇说了很多事。煤山、羊吃人、土豆……太上皇给大唐画了一张很大很大的图。" "可臣一直在大安宫,只听过,没去真正见过。" "臣想亲眼去看看。" 封德彝的眼神亮了起来。 那种亮,跟李恪说想造船时一样,跟李泰说想丈量大唐时一样。 "臣想去山西,看看那煤山,是不是真能堆成山,臣采了一年的煤能让关中烧一整个冬天,能让百姓再也不用砍柴受冻。” “臣想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去年为了几个煤球,臣还揍了孩子们一顿。" "臣还想去草原,看看陛下的羊吃人计划,用羊毛换突厥的牛马,用贸易代替战争,到底是什么样的。” “臣在大安宫给孩子们讲处世之道,讲的最多的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臣想去看看,这句话在草原上是什么样子。" 封德彝说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臣想看的太多了。" "可臣知道,自己大概看不完。" "能看多少是多少吧。" 第244章 等过了正月十五,朕亲自跟阿耶讲 "求陛下给臣一封文书,让臣出了长安,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人伺候,不用人护送,就臣一人,一马。" "臣想在最后这段日子里,好好看看这个天下。" "看看臣这辈子,到底活在了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两仪殿里沉默了很久。 李世民站在御案后面,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攥着龙椅的扶手。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喉结滚了两下。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帝王不该有的颤。 "封相……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了。"封德彝笑着摇了摇头,"该吃的药臣都吃了。该扎的针也扎了,但有些事,不是药能治的。" "朕让太医署最好的……" "陛下。" 封德彝打断了他。 "有些病,治不了的。" "臣活了六十年了,够本了。" 他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打麻将时那种老狐狸的笑。 是一个活明白了的老人,看淡了一切之后的笑。 封德彝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 "在大安宫这一年,是臣这辈子活得最痛快的一年,不用算计,不用站队,不用看谁的脸色。" "就是教一群孩子,跟几个老头子打牌,吃着太上皇种的土豆,看着院子里的雪。" "臣从来不知道日子可以这么过。" "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两仪殿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殿门口多了三个人。 长孙无忌。 房玄龄。 杜如晦。 三个人是来议事的,到了殿门口听到里面的声音,脚步就停了。 此刻三个人站在门外,一个个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前些日子这封德彝不是还好好的吗? 怎么突然就…… 房玄龄转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长孙无忌的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 杜如晦没说话,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殿内。 封德彝慢慢站了起来。 "陛下,臣的话说完了。" "家产文书在御案上,怎么处置是陛下的事。" "四个不成器的儿子,交给陛下了,他们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老实。给个小差事做做,别让他们饿死就行。" "血书也在,以后封家的人,只认一个主。" "再不做墙头草了。" 整了整朝服,理了理衣襟,然后,最后一次弯腰行礼。 "臣封德彝,叩谢陛下。" "这辈子的事,到此为止了。" 他直起腰,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了站在外面的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杜如晦。 三个人怔怔地看着他。 封德彝对他们笑了笑,还是那副老狐狸的样子。 "几位大人,新年快乐。" 说完,迈步走了出去。 四个儿子跪在殿上,还没回过神来。 封言道最先站起来,红着眼追了出去:"爹!爹您等等——" "回去。" 封德彝头也不回。 "你们,老夫扔给陛下了,怎么安排,陛下决定。" "爹!" "回去,别追来,你们的命,是陛下的!" 封言道脚步停了,站在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 紫色的朝服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脊背挺得笔直。 封言道的眼泪忍不住了,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殿门口。 房玄龄长长地叹了口气。 杜如晦低下了头。 长孙无忌站在那里,看着封德彝渐行渐远的背影,半晌没动。 殿内。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龙椅上。 面前是四封血书,一沓家产文书。 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然后叫了一声。 "来人。" "陛下。" "拟旨,给封德彝一封通行文书,大唐境内,畅行无阻,任何州府关卡,不得阻拦。" "沿途驿站,供其食宿。" "他想去哪儿,就让他去哪儿。" "陛下,封公说不用人护送。" "朕知道。" 李世民顿了一下。 "暗中派两个人跟着,不许让他发现,不许打扰他。" "他要是……" 李世民没把那句话说完。 "第一时间报朕。" "是。" 内侍退了出去。 李世民看着跪在大殿中的封家四个子嗣,叹了口气:“辅机,你带着他们四个去考教一番,看看适合干啥。” “能成器的,从九品官员开始干起,不能成器的,挂个闲职养着。” “尔等,可有意见?” 封言道摇了摇头:“任凭陛下安排。” 李世民挥了挥手:“都下去吧,玄龄,半个时辰后再来找朕,朕想一个人静静。” “是。” 两仪殿里空了。 只剩李世民一人。 低头看着那四封血书上殷红的字迹。 "誓效忠大唐天子,绝无二心。" 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轻声呢喃了一声。 "封德彝啊封德彝。" "你一辈子的墙头草。" "到了最后,倒是比谁都直。" 窗外,冬日的阳光刺眼得很。 长安城里,一匹孤零零的马,驮着一个穿紫袍的老人,慢悠悠地穿过了朱雀大街。 往北。 往山西的方向。 老人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消失在了城门口。 两仪殿。 封德彝走后,殿里安静了很久。 半个时辰后,三个又回来了,站在殿门口,谁也没动。 长孙无忌轻轻推开门,先开了口。 "陛下。" "大安宫那边……要不要通报太上皇?"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敲了好一会儿。 他摇了摇头。 "不报。" "可是——" "压住。"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封德彝跟大安宫请的假是回老家修祖坟,那就让他修祖坟,大安宫那边只知道这一件事,别的不用知道。"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太上皇在大安宫的这一年,表面上种地教书打麻将,活得没心没肺。 可长孙无忌清楚,四大恶人是太上皇一手攒起来的班底。 四个人缺了一个,就像桌子少了一条腿。 现在快过年了。 宇文昭仪刚生完孩子。 张宝林怀着孕。 大安宫上上下下正是最热闹、最高兴的时候。 这时候把封德彝的事捅出去,太上皇受得了吗? "年后再说。"李世民低声道。 "等过了正月十五,朕亲自跟阿耶讲。" "那封公那边,迟早……"房玄龄在一旁小声问。 "山塌了,封德彝那老东西被埋了,到时候就这么跟大安宫说,别露馅了。" "是。" 杜如晦忽然叹了口气:"封德彝这个人……"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房玄龄接了一句:"这辈子活得够累的。" 长孙无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四个字:"倒也洒脱,不算白活……" 第245章 一整条腱子,我偷出来的 腊月二十三。 小年。 封德彝到了山西。 一人一马,走了三天。 从长安出发,过渭水,穿秦岭北麓,入关中北道,翻过一座又一座冻得铁硬的山梁。 路不好走。 腊月的官道上结着冰,马蹄踩上去直打滑。有好几次,马差点摔倒,封德彝死死攥着缰绳,硬是稳住了。 没带仆从。 没带行李。 只有一匹马,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干粮、水囊、两件换洗的衣裳,还有一壶酒。 走到山西地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远远地,他看到了那座山。 准确地说,不是一座山。 是在一片山坳里,堆成山的煤块。 矿坑旁边搭了一排简易的工棚,棚子里冒着炊烟。矿工们收了工,正围着火堆烤火吃饭。 火是煤烧的。 不是木柴,不是干草。 是黑色的、沉甸甸的煤块。 火焰蓝幽幽的,烧得安安静静,没有木柴的噼啪声,但热力持久而均匀。 封德彝把马拴在路边,远远的看着那边。 尉迟宝琳拿着个鞭子在那骂骂咧咧的,不过距离太远,听不清骂的啥。 顺着视线往下看。 黑洞洞的矿坑深不见底,被开采过的岩壁上露出一层一层的煤层,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暗淡的光。 "如山一般,确实壮观。" 封德彝喃喃了一句。 太上皇在大安宫讲过,山西的地底下,埋着能烧几百年的煤。 他当时觉得这话夸张了。 现在亲眼看到了。 不夸张。 一点都不夸张。 这座煤矿才开采了多大一点?就已经堆了这么多。剩下的还在地底下,往四面八方延伸,不知道有多深、有多广。 够烧几百年? 也许够烧几千年。 封德彝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煤炭特有的焦苦味。 他咳了两声。 这次比在大安宫打麻将时重了些——不是清嗓子式的轻咳,而是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咳嗽。 用袖子捂住嘴,等咳嗽过去了,把袖子在袍角上擦了擦。 袖子上多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看了一眼,面色不改,把袖口翻了过去。 "舒坦了,这山,也有我一份功劳,就是不知后世说我是奸臣的时候,会不会加上一笔。" 封德彝看着那座煤山,笑了。 然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往北。 朝着单于都护府的方向。 去看草原。 去看羊。 去看太上皇说的那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大计划。 马蹄踏着冻土,嘚嘚嘚地响着。 一人一马,消失在了山西大地的暮色之中。 身后大约三百步远的地方,两匹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骑马的是两个年轻的侍卫。 李世民派的。 他们跟了三天了。 从来没被发现过。 …… 腊月二十五。 大安宫。 还有五天过年。 大安宫里已经挂上了红灯笼,门楣上贴了春联——春联是王珪写的,一手漂亮的行楷,裴寂看了直嫉妒。 "老王,你这字比我好看。" "裴大人客气了。" "我没客气,我说实话。我的字是难看。" "那裴大人要不要练练?" "算了,这把年纪了,练也白练。" 王珪前几天就从太极宫回来了。 朝议结束,他的差事也告一段落,赶在年前回了大安宫。 回来之后,他自然而然地顶上了封德彝空出来的位子,打麻将的第四把交椅。 不过王珪的牌技跟封德彝差了十万八千里。 封德彝打麻将是算计型的,每一张牌都在他的计算之中,什么时候碰、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放水,精准到令人发指。 王珪打麻将是佛系型的,来什么打什么,不争不抢,随缘。 裴寂赢了几把,高兴得直拍桌子。 "哈哈哈!老王你不行啊!不如老封远矣!" "裴大人,打牌嘛,图个乐呵,何必计较输赢。" "你输了当然不计较,我赢了我能不高兴吗?" 萧瑀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李渊坐在牌桌上,手里摸着牌,心思倒是有几分飘忽。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个笑眯眯的、什么话都能接住的、永远在暗中算计但你就是拿他没辙的老狐狸。 "朕出一个三筒。" "碰。"王珪慢悠悠地碰了。 不一样。 封德彝碰牌的时候会笑着说天命所归。 王珪碰牌就说一个字碰。 规规矩矩的,一点花活都没有。 "也不知道老封的祖坟修得怎么样了。"裴寂随口嘟囔了一句。 "谁知道呢。"萧瑀打出一张牌,"那老狐狸做事向来周全,也磨蹭,估计还在路上呢。" "大冬天的,跑那么远修什么祖坟。"裴寂摇头,"要我说,这老封就是缺德事干多了,祖坟才塌的,连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裴大人这话可不厚道。"王珪皱了皱眉。 "怎么不厚道了?我说的是实话,你问问在座的各位,封德彝这辈子干的缺德事还少吗?" "那确实不少。"萧瑀难得跟裴寂站在了同一阵线。 "所以嘛!缺德事干多了,祖坟就塌了,因果报应,天经地义。" 李渊听着这帮老头子的调侃,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编排人家了,人不在,你们就背后说人家坏话,传出去不好听。" “等着那老东西回来了,一个个的都给你们记在小本本上。” "太上皇,这叫背后说坏话吗?这叫关心同僚嘛。" "你们这种关心,老封要是听到了,能阴死你。" "那正好,还能抓紧回来,王珪打得太佛了,赢他都没成就感。" "陛下!"王珪求救地看了李渊一眼。 "说的是实话,这倒是不假。" 哈哈哈—— 笑声在偏厅里回荡。 暖烘烘的。 打完了牌,李渊去海池边上溜达了一圈。 冰封的湖面上积着厚厚的雪,白茫茫一片。 一切祥和。 一切安宁。 …… 腊月二十八。 年味儿越来越浓了。 大安宫的孩子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来探望太上皇。 过年了,按规矩,学生要给先生拜年。 大安宫的孩子们把这事儿看得比在家吃年夜饭还重。 程处默第一个到。 "太上皇!过年好!给您拜年了!" 他一进门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咚咚咚的,把地板都快磕裂了。 "行了行了,起来起来。"李渊赶紧把他拽起来,"你这脑袋是铁做的?磕轻点。" "这是礼数!我爹说了,给长辈磕头就得磕响的!" "你爹的脑袋跟你一样铁。" 程处默嘿嘿一笑,从身后掏出一个红布包袱。 "太上皇,这是我带的礼,我娘自己做的酱牛肉,一整条腱子,我偷出来的。" "偷的?" "嗯……我跟我娘说是拿给同窗吃的,要是说给太上皇的,她得亲自送来,就没我什么事了。" "你倒是机灵,对了你爹呢?怎么感觉许久没见他了?" “去剑南道了,陛下派去的,今年怕是回不来了吧。” PS:说是4章,又更了5章。 明天只更两章,封德彝自传,两章两万多字! 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我生在观州蓨县。 蓨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说出来你们大概也想象不到。 一圈黄土夯的矮墙,墙根底下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墙头上爬着几条干瘪的丝瓜藤。 三百来户人家,挤在墙里头。 街只有一条,从东门到西门,走快些,一盏茶的工夫就到头了。 那条街是土路。 不下雨的时候,还能走。 牛车碾过去,压出两道沟,干了以后硬得能硌脚。 下了雨就不行了。 泥浆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把脚拔出来,鞋是不用想了,赤着脚也得当心,泥底下藏着碎瓦片和牛粪干。 我家住在街东头。 三间土坯房,正屋一间,偏房两间。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了青苔。 角落里是鸡窝,养了五只母鸡,一只公鸡。 公鸡是花的,脖子上一圈红毛,每天天不亮就扯着嗓子叫,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娘最烦那只公鸡。 可她舍不得杀。 留着报晓。 我爹叫封隆之。 在州衙里做个小吏,管仓储。 今天进了多少石,出了多少石,发了霉的有几袋,被耗子啃了的有几堆,全记在册子上。每个月底把册子交给州官过目。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根麻绳,绳上别着一把粮仓的铜钥匙。 出门前先喝一碗稀粥,抹一把嘴,低头出门。 门槛矮,他也低头。 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低头。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身上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粮仓里那种潮乎乎的、捂了太久的谷子的味道。 他在井边打一桶水,擦把脸,然后坐回灶台边上吃饭。 不说话。 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和魏征一样,执拗。 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小时候瘦,手腕子跟筷子似的,胳膊上一层皮包着骨头,使劲一握就能摸到骨节。 脑袋倒大,额头宽,后脑勺鼓,村里的孩子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蛤蟆头。 蛤蟆头封德彝。 他们追着我喊,在那条泥路上追。 我跑不快,腿太细了,跑几步就喘。 他们追上来,拿泥巴团子砸我。 有一次砸到了后脑勺,我摔了一跤,额头磕在路边的石头上,磕出了一条口子。 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土路上,被泥吃掉了。 我没哭。 不是不疼。 是哭没用。 哭了他们更来劲。 我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血,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那帮孩子还站在原地笑。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 我在心里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些名字,将来我要让他们记住我。 不是记住蛤蟆头,是记住封德彝,封德彝不是蛤蟆头。 那年我七岁。 我娘姓什么,我不说了,她嫁到封家的时候才十六岁,从隔壁村过来的,嫁妆是两匹粗布和一只木箱子。 木箱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把剪子。 她长什么样? 说实话,我记不太清了。 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人不信,哪有人记不清自己娘长什么样的?可我真的记不清了。 我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四岁,之后再也没见过她。 几十年过去了,她的脸在我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先是眉眼模糊了,然后轮廓模糊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 一个每天都在灶台前弯着腰的影子。 可是,有些东西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手。 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灶灰的手。 她揉面的时候,那双手在面团上一推一收、一推一收,节奏很稳,像是在拍一个孩子入睡。 面团被揉得又软又光,然后她拿刀切成薄片,薄得能透光。 面片下到锅里,白水煮。 灶里烧的是秸秆,火不大,水慢慢地开了,面片在水里翻滚,像群小鱼。 她撒一撮盐,就一撮,多了舍不得。 然后是几根葱花,葱是院子里自己种的,绿的那种,切得细细碎碎的,撒在面汤上,白里浮着绿,好看。 盛在粗碗里,碗沿有一个小豁口,她说是我两岁的时候摔的。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吃吧。" 就两个字。 她和爹一样,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我端起碗,先喝一口汤。 咸的,微微的咸,暖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肚子里,然后才慢慢开始吃面片。 软的,滑的,带着一点点嚼劲。 这就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后来我在杨素府上吃过燕窝,在宫里吃过御膳,在大安宫吃过李渊做的火锅,可没有一样东西比得上那碗面片汤。 白水,一撮盐,几根葱花。 就那个味儿。 到死都忘不了。 蓨县的冬天冷。 不是那种长安城里的冷,长安的冷是干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蓨县的冷是湿的,钻骨头的那种,空气里带着水汽,冷飕飕地往衣裳缝里钻,怎么捂都捂不住。 我家没有炭。 烧不起。 冬天烧的是秸秆和干牛粪,我爹每年秋收以后都要去城外捡秸秆,一捆一捆地背回来,码在院子的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 牛粪是从地里捡的,晾干了,一片一片地叠好,存着过冬。 秸秆烧起来快,一把火,呼地就没了,得不停地往灶里添。牛粪烧得慢,但烟大,呛人。 冬天的时候,我家屋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衣裳上、头发上、被子上,全是。 夜里最难熬。 我跟我爹我娘睡一个炕。 炕底下烧了火,刚睡下去的时候是暖的,可到了后半夜,火灭了,炕就凉了。 我缩在被窝里,把整个人蜷成一团,手脚冰凉。有时候冻得睡不着,就听外面的风。 风在墙缝里钻,发出一种尖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问我娘:"外面是谁在哭?" 我娘说:"是风,风没有家,所以哭。" 我说:"风为什么没有家?" 我娘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是风,也不是风。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天的雪,路上的积雪有半尺厚。 蓨县的泥路彻底不能走了,出门就得踩雪,鞋子不消一刻钟就湿透了。 我只有一双布鞋,湿了以后冻成了硬壳子,穿不了。 我娘拿了块破布,裹在我脚上,外面再套上我爹的旧草鞋。草鞋太大了,走路一甩一甩的,雪灌进去,化成水,冰冰凉的。 那年我冻了脚。 两个小脚趾头,肿得跟蒜瓣似的,紫红色的,又痒又疼。 我娘用热水给我泡脚,泡完了抹一点猪油,猪油是从邻居赵婶家借的,就那么一小点,我娘用手指尖抠着抹,省着用。 脚趾头后来好了,可每年一到冬天就犯,一直到我进了杨素的府上,有了炭火烤,才慢慢地不犯了。 可那种冷,记住了。 刻在骨头里的那种冷。 后来不管我穿多厚的皮袍子,坐在多大的炭火盆旁边,一到冬天,脚趾头还是会隐隐地疼。 那不是脚疼。 是蓨县的冬天还在我身上。 一辈子都在。 隔了一年,我爹送我去读书,那年我八岁。 县城里有一个私塾,开在城隍庙旁边。 先生姓孙,五十多岁,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背有点驼。他教书教了三十年,教出来的学生没一个考上功名的。 可他还是教。 每天早上坐在堂前,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论语,摇头晃脑地念。 我爹领着我去拜先生。 带了两条腊肉做拜师礼。 那两条腊肉是我家过年攒下来的,本来要留到开春吃的。 我爹咬了咬牙,拿了。 孙先生看了看我,问:"识字吗?" 我爹替我答:"识几个,在家教过他。" "教过什么?" "千字文,背了一半。" 孙先生点了点头,让我背一段。 我张嘴就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口气背到了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孙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错。"他说。然后冲我爹摆了摆手。"留下吧。" 我爹把腊肉放在桌上,冲先生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后来我想,他大概想说的是:好好读,别给爹丢人,也可能说的是家中腊肉换的读书机会,别浪费。 可他没说。 他的感情从来都不会表达出来。 私塾里一共十二个学生。 年纪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就是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一张豁了角的旧桌子,桌面上刻满了前几届学生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一匹四条腿一样长的马,还有一个不知道是鬼还是人的脸。 我没有书。 纸也没有多少。 我爹买不起。 孙先生在前面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笔画多的字,地上写不下,我就写在手心里。 写了擦,擦了写。 到后来,手心上的皮都磨粗了。 可我学得快。 是真的很快。 孙先生教一遍的东西,别人要三天才记住,我一天就行。不光记住,还能反过来想,这句话为什么这样说?换一种说法行不行?书上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孙先生说我脑子活。 "这孩子不一样。"他跟我爹说。"别的孩子读书是硬记,他读书是在想,会想的人,将来了不得。" 我爹听了,回家喝了半壶酒。 他平时不喝酒,嫌费钱。 那天破例了,喝了半壶,脸红红的,对我娘说:"这小子有出息,将来能当大官。" 我娘正在灶台前洗碗。她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当什么大官,能吃饱饭就行。"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公鸡啄虫子,心里想的是我就要当大官。 不光是当大官。 我要当大到没有人能再叫我蛤蟆头的那种官。 我要当大到住在大宅子里,晚上听不到风在哭的官。 私塾读了六年。 六年里,孙先生教了论语、孟子、左传、尚书。 我全学了。 不光学了,还背了,不光背了,还琢磨了。 每一篇文章,我都要想,这个人为什么说这句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想让听的人做什么? 孙先生说这叫读书读心。 他说:"德彝,圣人的书,字面上的意思只是皮,字里面的意思才是骨。你能看到骨头,将来就不是一般人。" 我点头,可我心里想的比先生说的还深一层------我不光要看到骨头,我还要学会用这些骨头。 用来做什么? 先活下去。 再站起来。 私塾里有一个学生,叫刘三,县丞的儿子。他比我大四岁,长得壮,拳头大。 他看不起我。因为我穷,因为我瘦,因为我爹就是个看粮仓的小吏,这活,谁来都行。 有一次,他把我的书抢了,那是孙先生借给我的唯一一本孟子。 他举在头顶上,大笑:"蛤蟆头也读书?蛤蟆只配蹲在井底叫。" 其他学生闻言,也都笑了。 我没笑。 也没闹。 我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比我高一个头。 然后说了一句话。 "刘三哥,你爹上个月在城隍庙给泥像贴金箔,用的是衙门里修缮城墙的银子吧?" 他的脸白了。 书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拍了拍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从那以后,刘三再也没碰过我。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也没有真的去告发他爹。 我都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真的,我只是从我爹跟邻居闲聊时听到过一句半句。 可我用了。 十二岁的时候,我就学会了,话不一定要是真的,但一定要让对方相信你知道真的。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诓人。 好不好? 不好。 可管用。 出事是在一个秋天的夜里,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有股子泥土被浸透以后的腥气。 天黑以后起了风,风里夹着凉意,我娘把窗户关了,点了一盏油灯,在灯下补衣裳。 我在看书。 孙先生借给我的一本左传,纸页发黄,边角卷了起来。我看得很慢,每一个不认识的字都在心里记下来,第二天去问先生。 院子外面的狗突然叫了起来。 不是那种见了生人的叫法,是一声接一声的狂吠,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然后我闻到了烟味。 不是灶里的烟味,是那种呛人的、浓烈的、什么东西在烧的味道。 我娘放下了针线,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然后她的脸变了。 我这辈子再也没见过那种表情,不是惊恐,不是害怕,是一种瞬间被抽空了的茫然。 "走水了……"外面有人喊。"粮仓走水了……" 粮仓。 我爹管的粮仓。 我娘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我跟在后面跑。 整条街都亮了,粮仓在街西头,离我家有二百多步远,可那火烧得太大了,映红了半边天。 烟柱子直冲上去,在风里歪歪斜斜的。 街上全是人,男人提着水桶往粮仓跑,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跑到粮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五座粮仓,三座塌了。 剩下两座还在烧,火从门窗里窜出来,木头烧断了噼啪直响,屋顶上的瓦片被烤得炸裂,碎片乱飞。 热浪扑面而来,站在十步开外都觉得脸在烫。 我爹在里面。 有人说看见他冲进去了,粮仓刚起火的时候,他正好在里面盘点。 别人都跑了,他没跑。 他往里面冲,要抢那些册子,记着粮食出入账的册子。 那是他的命。 那些册子比他的命都重要。 因为册子丢了,他说不清楚,上面会治他的罪。 他当了一辈子的小吏,清清白白,一粒粮食没贪过,册子不在了,谁信? 所以他冲进去了。 他们把他抬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四个人抬的,两个人架着胳膊,两个人托着腿,脸被烟熏黑了,头发烧了一半,青布袍子上全是窟窿,露出里面烫伤的皮肤,红的、白的、一块一块的。 还有他的腰。 横梁砸下来的时候,正砸在他的脊梁上。 腰以下整个是软的,像没了骨头,两条腿耷拉着,脚尖在地上拖。 他还有气。 眼睛是睁着的。 抬回家的时候,我娘没哭,把他放在炕上,去烧了水,拧了帕子给他擦脸,一下一下地擦。 脸上的黑灰擦了,露出底下的烫伤,她看见了,手抖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邻居请了个郎中来。郎中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背骨断了。"他说。"下半身......回不来了。" 我娘问:"人能活吗?" 郎中没接话,诊金都没拿,就走了。 我爹躺了三天。 前两天还能说话。说的都是些碎碎的事。 "那口井明天该淘了" "鸡窝的门板松了,钉一钉" "东屋墙根有个耗子洞,拿泥堵上"。 像是在交代后事,可又不像。 像是一个人在用力记住自己活过的那些日子里的每一个细节。 哪怕是一口井,一扇鸡窝门,一个耗子洞。 第三天,他不怎么说话了。 眼睛望着天花板,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他就盯着那只蜘蛛看。看了一整天。 入夜以后,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力气很大,我没想到他还有那么大的力气。 手指像铁钳子一样箍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 "德彝。" "爹。" "你得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像再也没有下一口气一般。 "不管用什么法子。" "活下去。" 然后他的手就松了。 松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眼睛还是睁着的。 望着房梁。 那只蜘蛛还在织网。 我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那年,我十四岁。 我爹下葬的那天没下雨。 这在蓨县不多见,秋天嘛,隔三差五就是一场雨,可那天偏偏晴了。 阳光很淡,照在身上不暖也不凉,就那么照着,不痛不痒的。 棺材是最薄的那种杨木板钉的,四块板子,两寸厚,合不严实,有缝。 我娘用布条把缝堵了,又拿米汤糊了一遍。 坟地在城外。 一片荒坡,长满了酸枣树。 来送葬的人不多,隔壁的李大伯一家,斜对门的赵婶,还有两三个在衙门里跟我爹共事过的人。 州官没来。 掌簿的没来。 粮仓走了水,上面的人都忙着推卸责任,谁顾得上一个烧死的小吏? 我帮着挖坑。 土很硬。 入秋以后,土里的水干了,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拳头大的一块。 我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汁,拌上了泥。我接着刨。 坑挖好了,把棺材放进去,再一锄一锄把土填回去。 填完了。 一个小小的土堆。 连块碑都没有。 我娘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没烧纸,也没哭,就站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前面,她也没伸手去拨。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那条泥路今天是干的,可还是不好走。 干裂的车辙印硬邦邦的,硌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矮了,不是真的矮了,是背弯了。 前天还不弯的,今天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脊背上,把她压弯了。 到家以后,她开始卖东西。 先卖了那只花公鸡, 三文钱。 然后是五只母鸡,十文钱。 然后是柜子、桌子、凳子,能搬动的家什都卖了。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跟前。 "德彝,你远房三舅在长安做生意。 我托了人带信给他,他说可以把你带去。" 我不说话。 "去了长安,找个大户人家投靠,你识字,会读书,能干活,只要进了门,就有一口饭吃。" 我还是不说话。 "你爹说了什么,你记着吗?" "记着,让我活下去。" "那就去,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平的听不出任何语气。 可我看见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那双揉面片的手。那双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走的那天是个早晨。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 不对,鸡已经卖了,没有鸡叫了,这个小屋子里,可能再也没有鸡叫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井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 远房三舅赶了一辆牛车来接我。 他是个胖子,穿一件褐色的短衫,脸上带着生意人的那种笑,不深不浅,不冷不热,看不出好坏。 我娘给我收拾了一个包袱。 一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半块干粮,还有一个小布袋。 里面装着七十三文钱。 那是我爹留下的全部积蓄,加上卖鸡卖家具的钱,再加上我娘卖了自己嫁妆里那把剪子的钱,凑的。 七十三文。 一个人的命就值七十三文。 我把包袱背在身上,包袱很轻,轻得还是孩子的我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我娘站在门口。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跟我爹那件一样的布料。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她看着我。 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看着。 "走了。"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上了牛车。 三舅吆喝了一声,牛慢腾腾地迈开了步子。 车轱辘碾在泥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 我坐在牛车后面,背对着前方,面朝着来路。 我娘还站在门口。 她没进去。 牛车走得慢,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小。 先是看不清她的脸了。 然后看不清她的衣裳了。 然后她变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灰蒙蒙的、站在门口的影子。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了一个点。 牛车拐了一个弯,那个点消失了。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不能哭。 我爹说了,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法子。 哭不能帮我活下去。 所以我没哭。 我攥着包袱带子,攥得很紧。 手心里全是汗,汗把包袱带子浸湿了,凉凉的,黏黏的。 牛车出了蓨县的城门。 门洞里阴暗潮湿,有一股尿骚味,出了门洞,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眼。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子。 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在晒太阳,缩在破棉袄里,像只冬眠的老猫。 牛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浑浊的,看不出什么意思。 我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牛车过去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回过蓨县。 从蓨县到长安,走了二十六天。 三舅是做粮食生意的,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帮人跑车,手下有三辆牛车,拉着粮食往长安送。 我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屁股下面垫着一袋粟米。 粟米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可比走路强。 我见过沿路走的人,背着铺盖卷,弓着腰,一步一步地挪。 从天亮走到天黑,累得连嚼干粮的力气都没有。 路上的事,大部分都模糊了。 可有几样记得。 记得过黄河的时候,渡口在一个叫什么津的地方,名字忘了。 河面很宽,水是黄的,浑浊的,像搅了泥的粥。 渡船是平底的,上面能装两辆牛车,船工用一根长篙撑着,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我觉得随时要翻。 我蹲在船头,看着河水。 黄河的水往东流,不回头,我往西走,也不回头。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 庙里只剩下半截子墙和一个没了头的泥佛,三舅和车夫们在角落里生了火,烤干粮吃。 我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半块干饼,饼硬得像石头,得在火上烤软了才嚼得动。 那天晚上很冷,风从没了屋顶的庙里灌进来,火苗被吹得歪来歪去。 我缩在粟米袋子后面,把包袱里的换洗衣裳全裹在身上,还是冷,冷得牙打颤。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了狼叫。 在庙外面。不远。一声接一声的,拖得很长。 呜……呜…… 我没害怕,或者说害怕了也没什么用。 害怕了狼就不叫了? 害怕了天就不冷了? 害怕了路就到头了? 我攥着包袱里那个装钱的小布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第二天天亮,继续走。 还记得一件事。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镇口挂着一颗人头。 用铁笼子装着,吊在木杆子上。 已经晒了不知道多少天了,脸都干了,缩成了拳头大小,嘴张着,牙齿龇着,像在笑。 眼窝是两个黑洞,里面被鸟啄空了。 三舅说,这是个强盗。前几天被县令抓了,砍了头,挂在这儿示众。 牛车从人头下面经过。我仰头看了一眼。 风一吹,铁笼子转了半圈,那颗头正好面朝着我。 我跟它对视了一息。 然后牛车过去了。 我没害怕。 但我记住了。 记住了死是什么样子。 记住了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死了,跟路边死了一条狗没什么分别。 我爹说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越来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二十六天的路,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不跟人说自己的来路,三舅教我的。 他说,在外面走,别人问你从哪来,你就说从邻县来。 别说家里出了什么事,别说爹死了娘在家,这些话说出来,不会有人同情你,只会有人算计你。 第二件:饿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出来,饿了就抿着嘴,把口水咽回去。 脸上不能带出来。一旦让人看出你饿极了,要么挨欺负,要么被当叫花子赶走。 第三件:看人。 路上什么人都有,有赶着驴队的盐商,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有背着药箱的游医,缩着肩膀,见人就赔笑。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人,挑着一担柴火,弓着背,不抬头。 有骑着马的兵丁,趾高气昂地从人群里冲过去,溅得满地泥水。 我坐在牛车上看他们。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跟人打交道。 盐商跟客栈老板讲价的时候,拍桌子、摔筷子,最后嘿嘿一笑,少了两文钱。 游医给路人号脉,一脸严肃地说这个病了那个虚了,然后掏出一包药,三十文。 兵丁在路口拦住牛车,说要交过路钱,三舅不吭声,塞了一串铜钱过去,兵丁掂了掂,摆手放行。 每一种人,都有每一种人的活法。 每一种活法,都有每一种活法的规矩。 我十四岁。 我什么都不会。 可我会看。 二十六天后,我看到了长安。 准确地说,是先看到了城墙。 那堵墙,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样让我说不出话的东西。 蓨县的城墙是黄土夯的,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草。 长安的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得看不到顶。 我坐在牛车上仰头望,脖子都酸了,才看到墙顶上的垛口。有士兵在上面走来走去,小得跟蚂蚁似的。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牛车、马车、人流、驴队,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守城的兵丁拿着长枪,吆喝着让人排队,有商人递上路引和通关文书,兵丁检查了,摆手放行。 我跟在三舅的牛车后面,混进了长安。 进了城。 我傻了。 街面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人多得像下了锅的饺子,走路肩膀擦着肩膀。 有穿绸衣的贵人坐在轿子里过,有骑高头大马的军官呼啸而过,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蹲在墙根儿底下要饭的叫花子。 我站在街边,抱着我的包袱,像一根被扔在河里的木头,被人流冲来冲去。 三舅把粮食送到了他在长安的掌柜铺子里,然后领着我在城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他把我带到了一条巷子口。 "看见了吗?" 他指着巷子尽头的一座大宅子。 高墙朱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杨府。 两个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府。"三舅说。"整个长安城,数他的府邸最大,你想活下去,就投他的门。"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舅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然后他走了。 头都没回。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杨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漆。 铜钉。 石狮子。 门关着。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关着的门。 蓨县衙门的门,关着。 粮仓的门,烧了。 家的门…… 不想了。 我握了握拳。 手心里还有磨出来的茧子,是在蓨县挖坟的时候磨的。 我走过去。 蹲在了杨府的门口。 我蹲了三天。 第一天。 天亮蹲到天黑,门口有门房,不让我靠近,也不撵我走。 大概是觉得这种投门的穷小子多了去了,不值当理会。 我蹲在大门外十步远的地方,靠着墙根。 饿了。 包袱里的干粮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那个装钱的小布袋,我没舍得动。 那是我娘给的,七十三文。 我不到绝路不花。 到了下午,一个厨子模样的人从侧门出来倒泔水。 我看见泔水桶边上挂着半块烧饼,大概是哪个丫鬟吃剩的。我等那人走了,过去捡了。 半块烧饼,硬了,但还能嚼。 顶了半天。 第二天下雨了。 秋雨,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冷。 我靠着墙根缩成一团,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 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到我蹲着的地方,裤腿湿了。 没吃的了。 墙根底下的水洼里有雨水,我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凉的,有股子泥腥味。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坐轿子的,骑马的,走路的。 有人看我一眼,有人看都不看。 没人问我是谁。 没人管我为什么蹲在这儿。 长安城这么大,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分别。 第三天天晴了。 我的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肚子空了两天了,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有一阵没一阵地发花。 上午。 大门开了。 里面出来了一顶轿子,八个人抬的,轿帘子是绣了金线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轿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有人从里面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见杨素。 我的故事,从那一双眼睛开始。 可那一双眼睛之前的事------ 蓨县的泥路,我娘的面片汤,我爹的粮仓,火光,烟,横梁,血,七十三文钱,二十六天的路,半块烧饼,墙根底下的雨水。 这些事,才是我的根。 是长在墙头上的草的根。 又浅又短。 可它是根。 没有它,连墙头草都做不成。 杨素留下了我。 就因为我蹲了三天没走。 说起来可笑。堂堂越国公、大隋宰相、天下兵马大元帅,看上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样东西,他觉得有趣。 "你要什么?" "回大人,小人想给大人当差。" "你会什么?" "小人会读书,会算账,会看人脸色。" 他笑了。 那个笑,我后来见过无数次,不是高兴的笑,不是亲切的笑,是一只猫看到了一只有意思的老鼠时那种笑。 "会看人脸色?这话倒新鲜。” “好,留下吧。" 我进了杨府。 从最底层做起,书童。 磨墨、抄书、端茶、倒水、扫地、洗砚台。 跟其他书童一起住在后院的下人房里,八个人一间屋,挤在通铺上。 褥子是旧的,有股子霉味,比我家的炕还硬。 可我不在乎。 我有饭吃了。 一天两顿。 早上稀粥加咸菜,晚上馒头加一碟子炒豆芽。 偶尔赶上府里有宴席,厨房会把剩下的菜端到下人房,那就是过年了。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怕吃太快,肚子受不了,饿了太久的人,猛一吃,会吐。 杨府很大,前面是正堂,会客议事用的。 后面是内院,家眷住的。 东跨院是幕僚们的住处,西跨院是武将随从的营房。 光下人就有两百多号,管事的、跑腿的、做饭的、看门的、喂马的、扫院子的,各司其职。 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我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每一个人说话的语气。 每一个人看别人时的眼神。 这是我的本事,从蓨县带来的,路上练过的,到了杨府,越练越精。 头三个月,我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让我磨墨我就磨墨,让我端茶我就端茶。 不多嘴,不多事,不跟人争,不跟人吵。 别的书童偷懒的时候,我在干活。 别的书童闲聊的时候,我在听。 听什么?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里藏着什么意思。 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有过节,谁在背后说管事的坏话,谁在偷偷给外面的人递消息。 我都记在脑子里。 不写下来,写下来会被人翻到,脑子里最安全。 三个月以后,我等到了机会。 有一天,杨素在正堂里请客,来的都是朝中的官员,喝酒吃菜,谈笑风生。 书童们轮流进去斟酒布菜,轮到我的时候,杨素正在讲一个笑话。 满堂的人都笑了。 我没笑。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酒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杨素看到了我。 "那个小书童,你怎么不笑?" 满堂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酒壶,走到前面,躬身行了个礼。 "回大人,大人讲得虽然好笑,但大人的眼底没有笑意。” “大人不是在说笑话,是在试探谁是真笑谁是假笑。” “小人要是跟着假笑,反而不诚。" 安静了三息。 然后杨素笑了。 这次是真笑。 "你这个小滑头,比那帮当了半辈子官的老油条还会揣摩心思。" 他冲管事的摆了摆手。 "把他调到我身边来,替我看人。"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书童了。 我成了杨素的近侍幕僚。 那年,我十五岁。 之后杨素教了我很多东西。 不是手把手教,他不是那种人。 他教人的方式,是让你自己看,看他怎么做事,怎么说话,怎么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有一个习惯,每次见完客人,会把我叫过去,问我一句: "你看出什么了?" 刚开始我答不好,说的都是些表面的东西。 "那人好像不高兴" "那人在拍大人马屁"。 他摇头。 "看深一点。" 我不知道什么叫深一点。 直到有一次。 来的人是一个兵部的侍郎。姓什么我忘了。 他跟杨素聊了半个时辰,满脸堆笑,嘴里全是好听的话。 说什么大人劳苦功高,朝中上下无不敬仰。 说什么下官仰慕大人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客人走了以后,杨素问我:"你看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在笑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搓袖口,搓了整整半个时辰。" 杨素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搓袖口是紧张的表现,他嘴上说的全是奉承话,可他的身子在紧张。” “说明他来不是为了奉承大人,他有事要求大人,可他不敢开口。" 杨素盯着我看了很久。 "不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小舅子在前线吃了败仗,朝廷要治罪。” “他想让我帮忙说情,可他不敢直接开口,怕我拒绝了,两边都下不来台。” “所以他先来铺路,套近乎,下次再来的时候才好提。" 我愣住了。 原来一个人搓了半个时辰的袖口,背后藏着这么多东西。 杨素放下茶杯,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德彝,你这小乞儿我捡来的时候就发现你不一样,现在,你记住了,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枪。" "是让别人觉得你没有武器。" 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地学。 不是学读书。不是学算账。 是学刀。 一种看不见的刀。 藏在笑里的刀,藏在话里的刀,藏在低眉顺眼里的刀,藏在逢迎拍马里的刀。 杨素教我怎么说话,同一句话,换一个字,意思就变了。 大人英明和大人果然英明,差一个果然。 前面是恭维,后面是暗示你之前怀疑过他不英明。 杨素教我怎么站位,朝堂上谁站在前面谁站在后面,不是随便排的。 站在前面的不一定是最有权的,站在最有权的人身后半步的那个,才是真正说了算的。 杨素教我怎么藏,你知道的事,不能让人知道你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要让人以为你知道。 你想做的事,要让别人以为是他自己想做的。 你不想做的事,要让别人替你做了,还觉得是替自己做的。 我学了三年。 三年以后,我十八岁。 杨素说:"你可以出师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可惜了。" 我问:"大人可惜什么?" 他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他可惜什么。 他可惜的是,我学会了他所有的本事。 可我没有他的命。 他是贵族出身,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他的刀再狠,底下有一座山撑着。 我什么都没有。 我的刀悬在半空里,下面是万丈深渊。 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杨素身边的人很多。 幕僚、门客、清客,各色人等,乌泱乌泱的。 我在里面不起眼。一个蓨县来的穷小子,没有背景,没有家族,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说的资本。 可我活下来了。 不光活下来了,还往上爬了。 我的第一张面具,是忠厚老实。 我在杨府里从不争功。别人抢着在杨素面前表现,我缩在后面。 别人献计献策,我点头称是。 别人吵架争宠,我在旁边和稀泥。 "德彝这个人,老实。" 这是杨府上上下下对我的评价。 老实。 好说话。 没脾气。 不惹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不争,不是因为我不想争。 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别人犯错。 杨素身边有一个幕僚,姓陈,资历比我老,本事比我大,在杨素面前说得上话。 不是主子对下人教导的那种,是真能影响杨素决断的说上话。 他是我往上爬的最大障碍。 我没去排挤他,对他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不推辞,从不抱怨。 他渐渐对我放松了警惕。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 他在外面接了一个商贾的好处,帮人在杨素面前说了几句话。 这事本来不大,杨府里这种事多了去了,可那个商贾后来跟杨素的政敌搭上了关系。 是我发现的。 不是我故意去查的。是我恰好听到了几句闲话。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杨素。 不是直接告的。那样太蠢了,直接告状的人,杨素看不起。 "大人,陈先生最近气色不太好,好像有什么心事,小人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大人要不要关心一下?" 就这一句。 杨素什么都明白了。 他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出来了。 陈幕僚被赶出了杨府。 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是我干的,在杨府门前,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德彝,好好干,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陈先生保重。" 我笑着说的。 笑得很真诚。 很老实。 这是我的第一张面具。 戴上了以后,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杨素死在仁寿四年。 那年我二十七岁。 他临死前那几天,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家眷们哭天喊地,幕僚们各自盘算退路,门客们已经开始偷偷地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搬了。 树倒猢狲散。 我见过这个词,可没想到看起来是这个样子,昨天还在杨素面前点头哈腰的人,今天已经在打听别的大人府上还缺不缺人了。 杨素咽气之前,我去看了他最后一面。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东西,满屋子的药味和腐败的气息。 "谁?"他问。 "德彝来看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走了,你还来?" 我跪在床边。 "大人于德彝有知遇之恩,德彝不敢忘。" 他笑了。 那个笑,跟他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猫看老鼠的笑,只不过这次,猫快死了。 "你不是来看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你是来确认我真的要死了,确认了,你好去找下一棵树靠。"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就是来确认的。 "不怪你。"他说。"我教你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 "走吧。" 我站起来,退到了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眼。 那个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我的人。那个让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的人。那个教我所有本事的人。 躺在床上,像一片枯叶。 我转身走了。 没有流泪。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 从蓨县到杨府,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十三年,没落下过一滴泪。 杨素死后七天,我投到了杨广的门下。 准确的说,不是杨广的门下,是虞世基的门下,虞世基是杨广身边最得宠的近臣,我投他,就等于间接投了杨广。 隔了一层。 安全。 这是杨素教我的,永远不要直接站在最高的人身边,站在他最信任的人身边就够了。 万一出了事,中间还有一个人替你挡着。 我换了一张新的面具。 "杨素旧部,感念先主恩德,愿为新主效犬马之劳。" 忠诚,感恩,谦卑。 三样东西,一样都不是真的。 可谁在乎真不真? 这个世道,从来不问你是真是假。 只问你有没有用。 杨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世的人都叫他暴君,昏君,亡国之主。 他们说得对。 可只说对了一半。 我在杨广身边待了十几年,从大业初年到大业末年,我看着这个帝国从顶峰滑到了深渊。 杨广不笨,他很聪明,修运河,建东都,开科举,征高句丽,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是大手笔。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急。 太急了。 一千年的事,他想十年干完。 一代人的活,他想一个人干完。 修运河,征了百万民夫。 建东都,又征了百万。 打高句丽,前前后后征了三百万。 人不是铁打的。 大业七年以后,各地就开始出乱子了。 先是山东,然后是河北,然后是江淮,然后是关中。 一股一股的反贼,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砍了一茬又长一茬。 我看出来了。 大隋要完。 我看出来得比任何人都早,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怕死。 怕死的人,鼻子最灵。风里有一丝血腥味,我就能闻到。 可我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往哪儿跑。 那时候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今天这个称王,明天那个称帝,后天那个又被灭了。 跑出去投谁?万一投错了,死得更快。 留在杨广身边,至少还有口饭吃,至少还有命在。 所以我继续做我的事。 看人脸色,说对的话,站对的队。 虞世基越来越得宠,我就越来越靠近虞世基。 朝堂上有人弹劾虞世基贪腐,我就帮虞世基打听弹劾的人是谁,好提前准备应对。 虞世基对我越来越信任。 他不知道的是,我同时也在跟他的对头宇文述暗中往来。 不是通敌,是留后路。 虞世基万一倒了,我得有地方着陆。 两边下注。 这是我在杨素那里没学到的本事,杨素不需要两边下注,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一边。 我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的人,只能两边都靠,哪边倒了,我往另一边跑。 后来他们都叫我墙头草,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只是为了活下去。 大业十二年,杨广下江都。 带着十几万禁军,浩浩荡荡地从长安出发,一路南下。 名义上是巡幸,实际上是逃,北方已经乱成了筛子,关中也不安全了,杨广觉得江南还能守得住。 我跟着去了。 没得选,皇帝走了,你不跟着,就是造反。 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路边的村子,空了,房子还在,人没了。 门敞着,灶台上长了草,鸡和狗也没了,地荒着,长满了没人收的野麦子,黄灿灿的,在风里倒来倒去。 有一次,我们经过一条河。河边上漂着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木头。 走近了才看清是人。 肿了,胀了,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衣裳被水泡烂了,露出白花花的皮肉。 一连串,从上游漂下来的,卡在河弯的芦苇丛里,一具挨着一具。 有士兵吐了。 我没吐。 我也没什么表情。 不是我铁石心肠,是我看得太多了。 从蓨县到长安的路上,我见过挂在镇口的人头。 从杨素到杨广的朝堂上,我见过被灭族的大臣。 死人这种东西,看多了,就麻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娘。 她站在那条泥路上,看着我。 什么都没说。 就看着。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多少年没哭过了,我也忘了。 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宫。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往常到了晚上,杨广会在宫里饮宴,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热闹得很。 可那天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虫子都不叫了。 我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听到了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很多双靴子。整齐的。沉重的。 是军队。 我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穿衣服,没有点灯。 摸黑走到窗户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火把。 到处都是火把。 禁军的人拿着火把,一队一队地往宫里走,列队,带着刀的列队。 兵变。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然后很快就冷静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是想。 想什么?想谁干的。 宇文化及。 一定是他。 宇文述死了以后,他的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接了他的班。 这两个人跟杨广面和心不和,杨广最近把他们的亲信调走了好几个,摆明了要削权。 狗急了会跳墙。 他们跳了。 我想明白了这一层以后,做了第二件事。 把门闩好。 把灯灭了。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这是杨素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看不清局势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做错。 宫里开始有喊杀声了,远远的,断断续续的,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惨叫。 很长,很凄厉。 然后就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来敲我的门。 "封大人,大事已定,宇文大人请您过去议事。" 我穿好衣裳,整了整衣冠,打开了门。 来人是宇文化及的亲兵,脸上还带着血,谁也不知道是谁的。 路上看到了几具尸体。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血已经干了,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粘在石板路上。 到了大殿。 宇文化及坐在龙椅上。 他不配坐那把椅子,可他坐了。 殿里站了一堆人,文官武将,有的满脸恐惧,有的满脸谄媚,有的面无表情。 我走进去,跪下。 "臣封德彝,叩见……" 我顿了一下。 叩见谁?他还没称帝,该叫什么? "叩见宇文大人。" 宇文化及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 他的眼神跟杨素不一样,杨素的眼神是刀子,锐利但有分寸。 宇文化及的眼神是棍子,粗钝,蛮横,没有任何智慧。 "封德彝,你倒来得快。" "大人英武,拨乱反正,臣附骥尾,不胜惶恐。" 说完这句话,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拨乱反正。 狗屁。 弑君篡位而已。 可我说了。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说得跟真的一样。 因为我得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下) 没过多久,宇文化及称帝了。 国号许。 许。 我念这个字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许什么?许你一个天下?许你一个未来? 什么都许不了。 这个所谓的许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宇文化及不会打仗,不会治国,不会用人。 他唯一会的事情就是杀人。 谁不听话,杀。 谁看他不顺眼,杀。 谁有可能威胁到他,杀。 朝堂上每天都在杀人。 今天杀一个,明天杀两个,有罪的杀,没罪的也杀。 一个人被杀了,跟他沾亲带故的全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我在他身边做事。 做什么事? 跟在杨素身边一样的事,看人脸色,说对的话,帮他出主意。 可跟杨素不一样的是,杨素听得进话,宇文化及听不进。 你说东,他偏要往西,你说不能杀,他偏要杀,你说应该安抚,他偏要硬来。 我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棵树也要倒了。 而且倒得会比杨广还快。 我开始找下家。 不动声色地找,表面上还是宇文化及的忠臣,该说的好话一句不少,该办的差事一件不落。 可暗地里,我在打听,天下这么多路人马,谁最有可能赢到最后? 李密?不行,李密虽然兵多,可此人刚愎自用,手下人心不齐。 窦建德?也不行,窦建德是个好人,可好人在乱世里活不长。 王世充?更不行,王世充还不如宇文化及。 打听来打听去,倒是听到了一个人,唐国公李渊。 太原起兵的那个李渊。 我听到关于他的消息越来越多,占了长安,立了代王,自己做了大丞相,然后又禅让称帝。一步一步,不急不躁,稳得很。 他手下有一个儿子,叫李世民,据说打仗极厉害,百战百胜。 还有一个儿子,叫李建成,据说文武双全,做事稳当。 一门三杰。 这棵树够大,够结实,至少短期内,倒不了。 我决定了。 下一棵树,就是他。 可我不能直接跑过去,宇文化及还没倒呢。我要是现在跑,被抓回来就是一个死。 所以我等。 继续等。 继续在宇文化及面前装忠臣。 继续说好听的话。 继续帮他出那些他根本不会听的主意。 等他倒。 等到他倒了,我再走。 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说话,不是看人。 是等。 该我等的时候,我能等一万年。 不出我所料,许国撑了满打满算也就一年。 宇文化及被打得节节败退,先是被李密的瓦岗军打了一顿,然后又被窦建德追着跑。 地盘越来越小,兵越来越少,人心越来越散。 到最后,他连跑都跑不动了。 窦建德围了城。 城里断了粮。 兵士们开始吃马。 马吃完了吃草。 草吃完了吃皮带、吃靴子。 我饿过。 我知道饿是什么滋味。 蓨县的冬天饿过,在杨府门口蹲了三天饿过。可那些饿,比起这次,都不算什么。 这一次,是真正的饿,饿到眼冒金星,饿到走路腿软,饿到看见一只老鼠都想扑上去生吃了它。 兜里有钱,但是钱……不能吃。 窦建德破城的那天,我做了这辈子最快的一个决定。 换了一身平民的衣裳。 把官服烧了。 把所有能证明我是宇文化及近臣的东西全扔了。 混在溃兵里,往城外跑。 跑了三天三夜。 昼伏夜行,白天躲在树林里睡觉,晚上摸黑赶路,鞋跑烂了,光着脚走。 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 可我没停。 我爹说了。 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活了。 又一次。 辗转了两个月,我终于到了大唐的地盘。 找到了一个大唐的地方官,递了名刺,表明了身份。 "前隋旧臣封德彝,走投无路,愿归大唐。"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报到了长安。 李渊收留了我。 给了我一个官,不大不小。 我跪在殿上谢恩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又换了个主子。 第几个了? 杨素,杨广,宇文化及,李渊。 四个。 四张面具。 每换一个主子,我就换一张面具。 忠厚老实的面具,在杨素那里用的。 忠心耿耿的面具,在杨广那里用的。 审时度势的面具,在宇文化及那里用的。 这次呢? 在李渊面前,该戴哪一张? 我想了想。 戴一张感恩戴德,愿效犬马的面具吧。 李渊这个人,听说最是心软,他喜欢别人对他感恩。 于是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大恩,臣粉身碎骨难报。" 磕得额头一片红。 很疼。 可管用。 武德元年。 到跟着李渊到长安的时候,是深秋。 说是回长安也行,毕竟十几年前,我蹲在杨府门口的时候,就是在这座城里。 可这次回来,长安变了,城还是那座城,墙还是那堵墙,可墙上插的旗不一样了。 隋的旗没了。 唐的旗挂上去了。 红底金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街上的人也变了,以前满大街的隋军甲胄,现在换成了唐军的装扮。 铺子还开着,酒肆还卖酒,百姓的眼神也不一样了,带着点庆幸,带着点惶恐,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因为我也是这样的。 李渊给我安了一个官,内史舍人,不大不小,刚好够资格上朝,又不至于太扎眼。 恰到好处。 我知道他在试探我。 一个从宇文化及那边投过来的降臣,不可能一上来就给高位,得先看看,这个人靠不靠得住,能不能用。 我也在看。 看李渊。 看这棵我选中的新树,到底有多粗,根有多深,能不能撑得住。 第一次上朝的时候,我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缩着肩膀,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皇帝在前面说话,大臣们在前面附和,我什么都不说,散朝以后,有人来跟我搭话。 "封大人,久仰久仰。" 我抬头一看。 裴寂。 李渊的心腹,开国元勋,位极人臣。 他冲我笑了笑,那种笑我见过太多次了。 不冷不热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客气,意思是: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以前跟过谁,可你现在到了我的地盘了。 "裴大人。"我赶紧躬身行礼。"下官初来乍到,往后还请裴大人多多照拂。" 裴寂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说好说。"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他归了类。 这个人,好酒,好面子,跟李渊的关系铁,但本事不大,也不能说不大,只能说不算太大。 属于那种靠关系起来的人,不靠本事。 这种人,好对付。 顺着他的毛摸就行。 我又在心里盘了一遍朝堂上的人。 刘文静,有本事,有脾气,跟裴寂不对付,危险人物,离远一点。 萧瑀,刚直,不会拐弯,这种人不可怕,因为你永远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叔达,圆滑,会做人,跟我是同一类人,但比起我来,差了一点。 还有两个人。 两个最重要的人。 李建成,太子。 李世民,秦王。 这两个人,我还没见过面,可关于他们的事,我已经听了满耳朵。 太子李建成,嫡长子,储君之位名正言顺,据说为人宽厚,善于交际,在朝中人缘好。 秦王李世民,嫡次子,打天下的第一功臣,据说打仗如神,手下猛将如云,文臣如雨。 虽然大唐才刚立国,这会儿看不出什么,未来,必会兄弟相争。 谁都没明说,可这种事,不用明说,眼睛长在脑袋上的人,都看得出来。 长安的水,深了。 比黄河还深。 我站在水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 轻。 太轻了。 一个降臣,没根基,没人脉,没兵权,没世家撑腰。 跳下去,一个浪头就能把我拍死。 那怎么办? 只能不跳。 站在岸上。 看清楚了再说。 我第一次见李建成,是在武德二年的春天。 一场宫宴。 李渊请朝臣们喝酒。 我坐在最远的角落里,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 李建成坐在李渊右手边,穿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金冠。 长得不赖,国字脸,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让人觉得有些莫名亲切。 喝了几杯酒以后,起身跟大臣们敬酒,一桌一桌地走过来。走到我这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位是——" 旁边有人提醒:"太子殿下,这是内史舍人封德彝。" "哦。"他看了我一眼。"封大人。" 我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 "殿下。" 他端着酒杯,冲我点了点头。 "封大人以前在前朝做过事?" "是。臣惭愧。" "不必惭愧。"他笑了。"天下大乱,各为其主,如今归了大唐,就是大唐的人了。" 他把酒杯往前一递。 "满饮此杯。" 我接了,一仰脖子,干了。 他又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拍肩膀。 裴寂也拍过我的肩膀。 可不一样。 裴寂拍的是我比你高,你得仰着头看我。 李建成拍的是你是我的人了,放心。 这是太子的拍法。 宽厚,大度,把人拢过来。 我回去以后,躺在床上想了半宿。 太子李建成——会笼络人心,在朝臣中人缘好,身后有东宫一系的班底。 缺点是打仗不如老二,在军中的威望不够。 记下了。 见李世民时,又是另一个场景。 武德三年,秦王刚从前线打了胜仗回来,灭了刘武周,收了并州,朝堂上下一片欢腾。 李渊在太极殿设宴庆功,这次排场比上次大得多。 李世民坐在李渊左手边。 我远远地看着他。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才二十出头,可那张脸上没有二十出头的人该有的稚嫩。 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亮,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亮堂和野望。 他不怎么笑。 喝酒的时候也不笑,别人跟他敬酒,他端起杯来干了,放下杯子,还是那副表情,带着一点点审视。 席间,他也起身走了一圈。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停。 是盯了我一下。 "封德彝?" "臣在。" "听说你以前在杨素身边做事?" "是。" "杨素会看人,他留下你,说明你有本事。" 我低下头。 "殿下过奖,臣不过是……" "别谦虚。"他打断了我。"谦虚的人,见得太多了,真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谦虚,没本事的人谦虚了也没用。" 我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瞬。 就一瞬。 那双眼睛像是要把我看穿。 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脸后面的东西。看我藏起来的那些。 那些面具,那些算计,那些两面三刀。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人。 危险。 比杨素危险,比杨广危险,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危险。 他是火,你看得见火,可你挡不住,火到了跟前,要么被烧,要么往后退,没有第三条路。 他没再说话,端着酒杯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太子是水,秦王是火。 水能灭火,火能烧干水。 可它们中间夹着一个人。 李渊。 李渊是什么? 李渊是地。 水和火都在他的地上。 只要地不塌,水和火就闹不起来。 可如果地塌了呢?或者地斜了呢?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不想了。 先看着。 武德四年到武德八年。 这四年,是我一辈子走得最小心的四年。 太子和秦王之间的争斗,从暗处慢慢浮到了明面上。 一开始是小事,争一个官员的任命权,争一块地盘的归属,争一次出征的主帅人选,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后来越来越大。 太子在朝中拉帮结伙,魏征、王珪、韦挺,都是他的人。齐王李元吉也站到了太子这边,老三跟老二不对付,觉得跟着太子更安全。 也可能是老三想把老大老二都拉下水,接触的不多,对老三,我没机会去看透。 秦王也在拉人,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秦叔宝,文的武的,一个不少。 两边的人越来越多。 中间地带越来越窄。 站在中间的人,越来越难受。 我就站在中间。 不是我想站在中间,是我不敢往任何一边靠。 靠太子?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赢面大。 可秦王有兵权,有军功,有一帮能征善战的猛将。万一秦王动手了呢? 靠秦王?秦王确实厉害,可他是老二,不是太子。 自古以来,老二想上位,有几个成功的?况且李渊明摆着偏向太子,万一秦王输了呢? 哪边都不靠?那更危险,两边都会把你当敌人,在这场争斗里,没有中间地带,不站队的人,两边都想干掉。 怎么办? 两边都靠。 我的老本行。 我在宇文化及那会儿就练过了,同时跟两边维持关系,谁赢了都不至于要我的命。 只不过这次,难度大了一万倍。 以前是朝堂上的派系之争。这次是皇子夺嫡。 一个不小心,就是灭族的罪。 我开始了我这辈子最精密的一次走钢丝。 太子那边。 李建成找我谈话。在东宫。 "封大人,你是朝中老人了,经历过几朝几代。你觉得,大唐的天下,该交给谁?" 这话问得直白。 可我不能直白地答。 "殿下。"我躬身。"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百年之后,自然传于殿下,殿下是太子,名正言顺,这个道理,臣知道,天下人都知道。" 他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 "封大人是明白人。"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大位已定,何须多虑,殿下只需安坐东宫,以仁德治天下,自然四海归心。" 他点了点头。 "好。说得好。" 我又加了一句。 "只是……" "只是什么?" 我做出犹豫的样子,欲言又止。 "臣不敢说。" "说。" "只是……秦王殿下军功太盛,手下将领太多。” “臣以为……殿下不可不防。" 他的眼神变了,变得锐利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殿下是太子,没有错,可秦王不是一般人。” “臣听魏大人说了一句话,他若安分守己还好,若他有了别的心思,殿下总得有个准备,臣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我走出东宫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了。 在太子面前,我是识时务的老臣,认定太子是正统,同时提醒太子提防秦王。 没过多久,李世民的人也来找我了。 来的是长孙无忌。 他没在秦王府见我,太扎眼了,他约我去了一个酒肆。 "封大人,喝一杯?" "长孙大人客气。" 酒过三巡,他切入了正题。 "封大人,你觉得当今天下,谁最有本事?" 我笑了笑。 "天下英雄何其多,臣一介降臣,哪敢妄议。" "别客气。就当闲聊。" 我想了想,说:"若论打仗,当今天下,无人出秦王殿下之右,臣在前朝的时候见过无数名将,没有一个比得上秦王殿下。" 长孙无忌眼睛亮了。 "封大人这话,是真心的?" "真心的。"我放下酒杯。"臣经历过乱世,见过太多人。有本事的人不多,秦王殿下是其中之一,臣虽不才,但一双眼睛还是有的。" 他又问:"那封大人觉得……太子如何?" 我沉吟了一下。 这一下沉吟很重要,不能太快,太快像是早准备好了说辞。 不能太慢,太慢像是不敢说。 "太子殿下……是好人。" 好人。 这两个字,说出来像是夸奖。可在这种语境下,意思就变了。 好人,意思是不够狠。 好人,意思是镇不住场子。 好人,意思是当太子够格,当皇帝差一截。 长孙无忌听懂了,笑着拱了拱手。 "封大人果然是明白人。" 我也笑了。 "不敢。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我们碰了一杯。 走出酒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巷子口,仰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阴天。 在秦王那边,我是有眼光的老臣,看好秦王的能力,对太子有所保留。 两边的人都觉得我是自己人。 两边的人都不知道我同时是对方的人。 这就是骑墙。 骑在两堵墙中间,两条腿一边一条,谁也不得罪。 累吗? 累。 比任何一种活法都累。 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这句话说给谁听的?传到另一边会怎么样?会不会露馅?会不会前后矛盾? 我每天活得像在下棋。 每一步都在算,算自己的,算别人的,算太子的,算秦王的,算李渊的。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盯着天花板,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上次说的那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可我不能停。 停了就死。 在刀尖上跳舞的人,脚步一停,刀就扎进脚底板了。 武德八年。 争斗白热化了。 太子和秦王之间已经不是暗斗了,是明争。朝堂上三天两头吵架,两边的人互相弹劾、互相拆台。 今天太子的人参了秦王的某个将领贪赃枉法,明天秦王的人告了太子的某个谋臣结党营私。 李渊夹在中间,头疼得要命。 可他不处理。 或者说,他处理不了。 因为两个都是他的儿子。废谁他都舍不得。杀谁他都下不了手。 可他不处理,事情就越闹越大。 太子那边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秦王那边也在找我。 两边加码,两边递消息,两边都觉得我是自己人。 两边都不知道我在对面也有一个自己人的身份。 最凶险的一次,是武德九年腊月。 太子那边的韦挺约我喝酒,酒过三巡,他忽然问我: "封大人,我听说你跟长孙无忌走得很近?"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我的脸没变。 "长孙老贼?"我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上个月朝会散了之后,碰巧在宫门口遇上了,聊了几句,怎么了?" "没什么。"韦挺笑了笑。"只是有人说,你跟他在一个寺庙里喝过茶。" 有人看到了。 有人看到了我跟长孙无忌在寺庙里见面。 我的后脖子冒了一层冷汗。 可我不能慌,一慌就完了。 "哦,那次啊。"我叹了口气。"殿下不是让我多留意秦王那边的动静吗?我总得有个渠道,长孙老贼这人,嘴不严,灌两杯茶就什么都说了,我是故意接近他,替殿下打听消息的。" 韦挺看了我几息,端起酒杯。 "封大人辛苦了,来,喝,哈哈哈,长孙老贼,老贼这名字取得好啊!" 我接了酒杯,干了。 手没抖。 酒入了肚,冰凉一线,从喉咙一直凉到了胃里。 回家的路上,我吐了。 不是喝多了,是后怕。 吐完了以后,我蹲在墙根底下,扶着膝盖喘了半天。 蹲在墙根底下。 跟当年蹲在杨府门口一样。 只不过当年是十四岁的少年,饿着肚子等一线生机。 现在是五十多岁的老臣,撑着面具等一个活命的机会。 兜兜转转,还是在墙根底下蹲着。 可这件事越做越难。 因为两边越来越警觉,越来越多的人在查,朝中到底有没有两面下注的人? 如果被任何一边发现了—— 死。 必死无疑。 比在宇文化及手下还危险,宇文化及是个蠢人,你糊弄他容易。 李建成和李世民都是聪明人,糊弄聪明人,稍有不慎就露馅。 我每天都在刀尖上走。 脚下是万丈悬崖。 两边都是刀。 可我还得笑。 笑着跟太子的人喝酒。 笑着跟秦王的人聊天。 不笑,也会死,李渊已经老了,压不住两个儿子了。 武德九年,六月。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了。 浓到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 朝堂上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太子和秦王两边的人,见面都不说话了。 以前还能装装样子、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现在连装都不装了,眼神里全是刀子。 我知道,快了。 什么快了? 摊牌。 有人要动手了。 谁先动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谁先动手,结果都只有一个。 一方死。 或者两方都死。 或者,连着李渊的第三方,一起死。 六月初三。 夜里。 外面开始传来了动静。 我坐在家里。 门闩好了。 灯灭了。 窗户关了。 跟江都宫那一夜一模一样。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可这次比江都宫那一夜更难熬。 江都宫那一夜,我跟宇文化及没有太深的关系,他死了就死了,我跑就是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两边都有关系,太子那边的人以为我是太子的人,秦王那边的人以为我是秦王的人。 不管谁赢了,我都得有一套说辞。 两败俱伤,我还有一套说辞,我就是李渊的人,只要决出胜负,不管谁来,我都假装要自尽,陪着李渊而去,那我就是安全的。 越是悲痛越好,哭的声音越大越好。 德彝,活下去…… 德彝,你一定要活下去…… 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每个表情,每个语气,都反复琢磨。 泪和痛,都是假的。 可都要逼真,逼真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封德彝是真心的。 坐在黑暗里,把每种表情都练了一遍。 对着空气,练了一遍。 练完了。 坐回去。 继续等。 等累了,站起来,又练一遍。 那个夜晚,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一个夜晚。 比蓨县到长安的二十六天还长。 比蹲在杨府门口的三天还长。 比江都宫兵变的那一夜还长。 因为那些夜晚,我只是怕死。 这个夜晚,我怕的不只是死。 我怕的是不管谁赢了,我都输了。 赢的人会记住我,记住我是那个两边都站过的人,记住我是墙头草。 赢的人不会杀我,但也不会信我。 永远不会。 天亮了。 消息传来了。 六月初四。 玄武门。 秦王动了手。 太子死了。 齐王也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 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膜,灰蒙蒙的。 太子死了。 那个拍我肩膀说满饮此杯的人。 齐王死了。 那个一直在挑拨两个哥哥的人。 秦王赢了。 不出意外,天策府的人,没有孬种。 我把凉茶喝了。 站起来整理衣冠。 想了想,有些信件还没来得及烧,得抓紧烧了,要是被抓到,百口莫辩。 六月初四的血腥味,在长安城的上空飘了很久。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是纯粹的血腥,里面夹杂着被烧焦的木头味,还有一种让人反胃的、权力更迭时的恐慌味。 我坐在密室里,把那些还没来得及烧的信件,一封一封地丢进火盆里。 纸张卷曲,边缘发黑,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我满是皱纹的脸。 没有留下字迹,也就留不下任何把柄。 可是,我算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那一刻。 “砰!” 暗室上的假山,被人一脚踹开了,紧接着,一泡尿从天而降。 我猛地抬起头,手里还捏着拨火的铁棍。 一个像铁塔一样的黑汉子挡住了洞外的光。 程咬金。 我还没来得及摆出那副惊恐又无辜的表情,他已经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住了我的后衣领。 我的双脚瞬间离了地,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来。 “你……”我挣扎着想说话。 “老实点!别废话!”程咬金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拎着我就往外走。 我懵了,彻底懵了。 我封德彝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杨广下江都我没慌 ,宇文化及兵变我没慌 ,哪怕是李建成和李世民明争暗斗最凶险的时候,我也能笑着跟他们喝酒 。 可现在,我被程咬金拎在半空,像一块挂在肉铺里的肉。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门外的景象。 然后脑子嗡地一声,彻底停止了转动。 站在前面的,是拎着我的程咬金。 站在中间的,是李渊,李渊跟着程咬金来了?身上还穿着一件脏的不成样的龙袍,双手背在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裴寂,萧瑀。 裴寂那张总是带着居高临下客气笑容的老脸,此刻也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萧瑀那个不会拐弯的刚直老头 ,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脚尖上长出了一朵花。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 前朝的皇帝,当朝的滚刀肉武将,加上两个开国老臣。 他们不应该在太极殿里为了权力争得面红耳赤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的院子里? “陛……陛下……”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李渊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带走,把家抄了……搬了……” 带走?去哪?不是说李世民赢了么,这李渊又是个什么情况? 抄家?抄谁的家?我的家? 来不及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既然都被带走了,那就老老实实的走。 可能命数已经到头了吧,在马车上,我想到了娘,想到了爹,想到了杨素,想到了许多在记忆里都快模糊的场景。 听说人死之前,会有回忆…… 一路摇摇晃晃,停在了大安宫的门口。 那是我噩梦的开始,也是我这辈子最荒诞的一段日子的起点。 大安宫,名义上是太上皇颐养天年的地方,可我进去的第一天,没有看到丝竹管弦,没有看到宫娥曼舞。 我看到了破烂的宫殿,正在拆。 满地的青砖,还有一堆堆灰白色的粉末。 “封德彝,别愣着,搬砖。”李渊指着那堆砖头,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长工。 我堂堂大唐的内史舍人,前隋的重臣,搬砖? 我下意识地想跪下,想掏出我那张忠厚老实、诚惶诚恐的面具。 我想说臣这把老骨头实在不堪重负,我想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可我看了看旁边。 裴寂正哼哧哼哧地抱着两块砖,累得老脸通红,萧瑀那个倔老头,正光着膀子抱木头。 我把面具默默地收了回去,只要能活着…… 我挽起袖子,开始搬砖。 砖很粗糙,磨破了我手心上那层多年不干粗活养出来的嫩皮。我看着手心里的血丝,突然想起了十四岁那年在蓨县,给我爹挖坟的时候。 那时候,土很硬,我的手也磨出了水泡 。 原来,兜兜转转,几十年过去了,我封德彝还是个要在泥地里刨食的苦力。 这日子过了没多久,李世民跟个孩子一样跑了进来,说弄出来了水泥。 “这叫水泥。”李渊说。 我不懂什么叫水泥,我只知道,那软绵绵的泥巴抹在砖缝里,过了半天,硬得像石头一样,用铁锤都砸不开。 我站在那堵砌好的墙前,摸着那坚硬的水泥,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和明悟。 李渊,不一样了。 大安宫,也不一样了。 这里没有朝堂上的那种暗流涌动,在太极殿,一句话说错会死人,在这里,只会挨骂,不会死人。 我跟了一辈子的习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能,在这堵坚硬的水泥墙面前,突然变得毫无用处。 我慢慢地,放下了我的面具。 可是,面具戴得太久,早已经长在了肉里,撕下来的时候,连着血带着皮。我的性格已经扭曲了。我不戴面具了,但我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一个毒舌的阴阳人。 “哎哟,太上皇这水泥真是不错,硬得跟某些人的脾气一样,砸都砸不烂。”我冷笑着看着萧瑀。 “裴大人这腰杆子,平时在朝堂上挺得笔直,怎么搬两块砖就弯成这样了?”我斜着眼嘲讽裴寂。 我发现,阴阳怪气地说话,比小心翼翼地奉承,舒服多了。 虽然他们会揍我,但是揍就揍吧,揍两下也不会死。 大安宫的日子,过得飞快且离谱。 房子还没拆完,李渊又弄出了一张四方桌,上面摆着一百多张刻着花纹的小方块。 麻将。 我们四个人,李渊,裴寂,萧瑀,我,被按在桌子上,开始搓麻将。 “碰。”我说。 “杠。”李渊喊。 我坐在桌子前,听着洗牌时稀里哗啦的声音。我想起我在杨素府上算计别人的时候,想起我在李建成和李世民之间走钢丝的时候 。 现在,我所有的算计,都用在了这小小的牌桌上,我算裴寂要什么牌,我算萧瑀听了什么牌,我不点炮,我也不轻易和牌。我就坐在那里,阴阳怪气地评价他们出的每一张牌。 有一天,李渊不打麻将了,小扣子说突厥打来了。 李渊带着我们在院子里鼓捣一些黑色的粉末,木炭,硫磺,硝石。 他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装进一个陶罐子里点燃。 “轰!” 一声巨响,罐子炸成了碎片,泥土被掀上了半空。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我看着那个被炸出来的大坑,心底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人间的力量。 几天后,突厥人打到了渭水河畔,二十万大军,旌旗蔽日。 长安城里人心惶惶。 李渊却带着我们,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大安宫,跑到了渭水河畔旁边的山上吃火锅。 我看着身边这几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头子,觉得荒谬到了极点,下面都快打起来了,还在这优哉游哉的吃火锅。 李渊面上看不出内心,可其他两个老头我看的透透的,他们比我还紧张。 透过了树荫,我看到了薛万彻。 那个像疯子一样的武将,带着几百个人,每人手里抱着一个那种装满黑色粉末的罐子,跑着冲向了突厥人的大军。 “轰!轰!轰!” 连天的巨响在渭水河畔炸开,残肢断臂飞上了天,突厥人的战马受了惊,疯狂地踩踏着自己的主人。 二十万大军,被这几百个疯子,被那种黑色的粉末,硬生生地逼退了。 那一刻,我茫然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生死的人,突然发现这生死这东西不跟你讲道理。 本来还想去李世民面前露个脸,可是李渊拖着我们又回了长安,静悄悄的,就像没来过一般。 突厥人退了,大安宫的日子继续。 隔了没多久,李渊弄了个什么大唐军院,大安宫里多了一群半大孩子。 程处默、长孙冲、李承乾、李泰……全是大唐最顶级的官二代、皇二代。 把这群小兔崽子关在里面折腾,折腾完了武的,李渊把我叫过去。 “老封啊,你脑子活,心眼多。这群小子的为人处世,交给你了。” 我站在学堂上,看着下面那一双双清澈、透着愚蠢和傲气的眼睛。 他们生下来就有吃有穿,有大宅子住,有仆人伺候。 他们是有根的草。 他们不需要知道在冰天雪地里半块发硬的烧饼是什么滋味 ,他们不需要知道为了活下去给人磕头磕出血是什么感觉 。 我的那些生存本事,那些在死人堆里、在权力倾轧中总结出来的无根草的活命法门,教给他们,是对他们好命的侮辱。 我没教他们怎么摇尾乞怜。 我教了他们另外的东西。 “看人。”我敲着黑板,指着长孙冲,“你爹在朝堂上笑的时候,他的左手在干什么?他在搓袖口。” “为什么搓袖口?因为他在紧张,他在盘算怎么把别人套进去。” “同一句话,换个字,意思就变了。别人骂你,你要笑着听,别人夸你,你要冷着脸听。” “刀子,不要拿在手里。要藏在笑里。等你笑得最灿烂的时候,就是刀子捅得最深的时候。” 我看着这群似懂非懂的孩子,心里有一种隐秘的快感。 在李渊的应允下,我把我这辈子提炼出来的毒汁,一点点地灌进了大唐未来的栋梁的脑子里。 时间过的飞快,半年时间,眨眼而过,冬天就要来了。 李渊让尉迟宝琳去山西挖煤,就是那种黑乎乎的石头,原来不是没人烧过,那玩意有毒,烧了会死人。 李渊却不管不顾,在大安宫的屋子里盘了铁炉子,把黑石头塞进去烧。 不出所料,裴寂差点死了,救活过来的时候,却被李渊大骂了一顿。 当夜,我们的小楼都放了这个炉子。 火苗是蓝色的,很旺,没有烟。 我坐在炉子旁边,脱下了鞋袜。 我的脚趾头,早年在蓨县冻坏的脚趾头,肿得跟蒜瓣似的,紫红色的。 哪怕后来在杨素府上有了炭火烤,一到冬天还是会隐隐作痛。 那是我骨子里的寒气,是我穷过的烙印。 可是现在,铁炉子散发出的滚滚热浪,烘烤着我的脚丫。 我惊奇地发现,脚趾头不疼了。 那种刻在骨头里的、蓨县的冷,被这黑色的石头,彻底驱散了。 我舒服地叹了口气。 转头,透过窗户,却看到李渊正在用他的水泥,在院子里又开始盖房子了,说是给万贵妃的。 他还美其名曰:大安宫独栋小别墅。 赶工之下,小楼盖好,大安宫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万贵妃来了,那是一个温婉的老女人。 又来了两个丫头,一个是宇文家的,一个是落魄寒门的,都是李渊的妃子。 入冬的时候,李渊又带着人弄了件奇奇怪怪的衣裳,鼓鼓囊囊的,摸起来里面全是软绵绵的毛。 “这叫羽绒服,鸭绒塞的,穿上试试。”李渊说。 我穿上那件羽绒服。很轻,比棉袄轻得多,但奇暖无比。 我站在大安宫的院子里,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冷风吹不过这层鸭绒。 冬去春来,土豆种下了,李渊打麻将的时候经常说这东西能救活无数人,我们三个老头也就笑笑。 世间若是有此等神物,也不至于每年饿死那么多人,他是太上皇,不管怎么说,我们笑笑就行。 可谁知道,那土豆,真的种出来了。 不仅种出来了,还丰收了。 第二次从地里刨出来的时候,一共装了三大筐,产量大得吓人。 李渊又弄了点牛肉,几口大锅支起来,煮熟了分给大家吃。 我咬了一口。面的,沙的,很顶饿。 咀嚼着那口土豆,突然想起了我娘做的那碗面片汤。白水,一撮盐,几根葱花 。 如果当年在蓨县,有土豆这种东西,我爹是不是就不会为了抢救粮仓的账册被横梁砸断腰 ?我娘是不是就不会弯了背 ? 我不会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大唐,真的越来越好了。 紧接着,长孙小皇后生了个孩子,叫李治,宇文昭仪也生了,三个孩子,大安宫里整天回荡着婴儿的啼哭声。 名字还是我取的,李渊还用了,要是能放在史书上,我封德彝也算风光一次了。 贞观元年。 这是我这辈子,活得最轻松的一年。 我不用再去猜忌明天谁会死,不用再去站队,不用再半夜醒来担心说错话 。 在麻将桌上,在水泥房边,在炉火旁,在学堂里。 我,封德彝,终于也有了根。 我的根,不是观州蓨县那个只有黄土矮墙的地方 ,也不是那个没有石碑的小土包 。 我的根,扎在了大安宫的这片泥土里。 可是,老天爷从来都是公平的。 他给了你安宁,就会收走你的时间。 入了冬,特别冷。 我的身体,彻底垮了。 先是咳嗽,然后是咳血,血块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暗。 我的五脏六腑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啃噬,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我的腿肿得按下去弹不起来,走路的时候,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处。 我知道,我撑不住了。 太医救不了我的命,我可能活不久了。 可是,我不能死在大安宫,我不能让这片干净的地方,沾上我这个阴险之人的晦气。 更重要的是,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完。 我活了一辈子,走了倒是潇洒,可我的子孙,还得买命。 那天,天空阴沉沉的,雪花像扯碎的棉絮一样往下掉。 我跪在李渊的水泥小别墅门前。 “陛下。”我磕了一个头。 李渊披着件羽绒服走出来,看着我:“老封啊,怎么了?” 我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积雪。 “臣……要告假。” “告假?去哪儿?” “臣的老家,在观州蓨县,家里的祖坟塌了。臣想回去修缮一二。” 我在说谎。 我爹的坟就是一个小小的土堆,连块碑都没有。 我娘后来葬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哪有什么祖坟塌了。 我只是在找一个离开的借口,一个不让他起疑心的借口。 李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眉头紧皱:“年后去不行么?” “族人等不了,臣倒是不在乎。” 我又撒谎了,为了圆这个谎,我做了一张假的信件,李渊看完,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路上慢点。” “谢太上皇。” 我站起身,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他作揖了。 出了大安宫,我让车夫直接去了封府,把我的几个儿子全都叫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儿子们去见了李世民,逼着他们写了血书。 带着儿子们跪在地上,把血书高高举起。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目光如炬地看着我。 “封德彝,你这是做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 “臣老了,病入膏肓。臣这一生,被人叫做墙头草,臣认。臣只是为了活下去,如今,臣活到头了。” 我把血书往前推。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的喘息声。 最终,走下来,接过了血书。 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青砖上,很硬,像极了十四岁那年,我磕在蓨县泥路上的那块石头 。 孩子们的命,也算是保住了。 我走出了太极宫。 寒风如刀,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拿出手帕捂住嘴,手帕又被染红了。 我遣散了儿子们,告诉他们不要跟着我。 我买了一匹老马。 一人,一马。 向北。 我不想回观州,也不想回长安的府邸。 我想去山西看看。 李渊在大安宫烧的那种黑石头,说山西遍地都是,堆成了山,尉迟宝琳正在那边负责开采。 我骑着马,走得很慢,风雪灌进我的脖子,但我感觉不到冷。 到了山西境内。 我站在一座高高的山坡上,看着远处那一个个巨大的矿坑。 黑色的粉尘漫天飞舞。成百上千的矿工在往外运送着煤炭。 我没有走近。 我只是远远地看着。 那些黑色的石头,驱散了我的骨寒,现在,它们正在驱散整个大唐的严寒。 我看了一天,然后调转马头。 继续向北。 我想去草原看看。 我想去看看李渊的羊吃人计划。 我想看看那些突厥人,是怎么在贪婪中,被廉价的粗麻布和虫饼抽干了底蕴。 那是一场没有刀光的战争,那是我这辈子最熟悉的、最恶毒的算计。 只不过这一次,算计的不是朝堂上的政敌,而是一个庞大的游牧帝国。 我想亲眼看着它发生。 可是,我的身子实在是扛不住了。 进入单于都护府的地界时,雪下得极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马走不动了。 我也坐不稳了。 “砰。” 我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摔在雪窝里。 雪很软,冰冰凉凉的。 距离单于都护府的城门,不到五里地,隐隐约约的都能看到城门楼上挂着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 明天,好像是元宵节了。 我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 我艰难地翻了个身,拖着残破的身躯,爬到了一个小山坡的后面,躲避那像刀子一样的狂风。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我的嘴里喷出来,溅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风在我的耳边呼啸。 这北地的风,在山谷和雪原之间穿梭,发出一种尖细、凄厉的声音。 就像有人在哭。 “呜……呜……”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天地间的白,渐渐变成了一片灰暗。 在我的眼前,风雪交织的地方,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两个身影。 他们站得很远。 看不清脸。 他们穿着甲胄,不对,不是甲胄,是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那个男人的背有点驼,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那个女人的手很粗糙,手指上似乎还沾着面粉和灶灰 。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我。 像极了那天,七十三文钱把我送出去、看着牛车远去的那天。 我感觉不到呼吸了。 努力地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羽绒服的领子里,看着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用尽这辈子最后的一丝力气,冲着风雪里,沙哑地喊了一声: “娘……” “这风,会哭……” 七十三文钱,散落在了地上…… 【本来这把刀子想放在正月十五的,实在是没安排好故事情节,这两万多字用来加更多好啊……】 【写这篇自传的时候,哭的跟河马一样……】 【不要寄特产,小作者两袖清风,廉洁自爱……】 第246章 瞧你这话,当初天天跑立政殿的可不是你了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行礼、送礼、聊天。 偏厅里越来越热闹,笑声越来越大。 李渊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帮小崽子们进进出出,嘴上骂着都安静点,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腊月二十九。 李世民来了。 带着李丽质和李治两个孩子来的。 李丽质是自己要来的。 "我要去大安宫陪皇爷爷过年!"小丫头在太极宫闹了一整天,长孙无垢拗不过她,只好让李世民带着一起来了。 李治是被抱来的。 三个多月大的娃娃,裹在一件厚厚的棉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圆嘟嘟的脸。 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口水拉了一下巴。 李世民抱着他走进大安宫大门的时候,薛万均看了一眼,忍不住吐槽道:"小陛下,这回没忘了给皇子穿厚了吧?" 李世民的脸微微一僵:"朕的事你少操心,小心给你烧鸡断了!" "末将不敢,不敢,嘿嘿……"薛万均缩了缩脖子,嘴角都快压不住了,连忙转身。 李世民抱着李治上了三层小楼。 李渊正在二楼哄三胞胎。 "父皇。"李世民走进来,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哟,你来了。"李渊头也没抬,"别站着,把稚奴放下来。" 李世民把李治放在了罗汉床上。 四个婴儿,一字排开。 李治左看了一下,又右看了一下。 然后闭上眼,继续睡。 心大。 "这孩子是真能睡。"李渊看了一眼李治,"放哪儿都能睡。上次被你从太极宫一路颠到大安宫都没醒。" "稚奴脾气好。"李世民笑着说。 "小心睡多了睡傻了。" 李丽质冲到罗汉床边,趴在床沿上,一会儿看看婉月,一会儿看看昭阳,一会儿又去逗元霸。 "婉月姑姑好乖啊,睡得跟小猪似的。" 婉月没醒。 "昭阳姑姑,不要啃手手,不干净。" 昭阳看了她一眼,换了一只手继续啃。 "元霸小叔!别往外爬了!" 李元霸抬起小手,朝着李丽质挥了一下,见她不过来之后,继续蠕动。 "好吧你们都不听我的。"李丽质转头,看到了李治。 "稚奴弟弟,嘿嘿……" 轻轻戳了戳李治的脸。 李治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戳第三下的时候,李治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了光秃秃的牙床。 翻了个身,背对着李丽质,继续睡。 李世民坐在一旁,端着一杯茶,看着这一切,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阴翳。 今天来,名义上是带孩子来探望太上皇。 实际上是来看大安宫知不知道封德彝的事。 来了之后就在观察。 观察李渊的神色,正常。 跟三胞胎斗智斗勇,跟孩子们有说有笑,没有任何异常。 观察裴寂和萧瑀,也正常。 裴寂嗓门还是那么大,萧瑀脾气还是那么冲,两人还在因为昨天打牌的事互相阴阳怪气。 没人提到封德彝。 他们不知道。 李渊不知道。 大安宫谁都不知道。 封德彝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伪造的书信、合理的借口、提前写好的讲义、交代过的后事。 天衣无缝。 这老狐狸,算计得滴水不漏。 李世民端着茶杯,指尖微微用力。 (阿耶不能受这个打击。) (至少不能在过年的时候。) (等年后吧。) (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再说。) 喝了口茶,把那层阴翳藏了回去。 "阿耶,今年的年夜饭还是在大安宫吃吧?" "嗯?赖上了?" "观音婢说了,今年生了稚奴,想在大安宫过,把孩子们都带过来。" "那可好。"李渊笑了,"朕让厨房多备几个菜。" 李丽质在旁边听到了,眼睛一亮。 "吃火锅!我要吃火锅!" "行,吃火锅。" "还有牛肉炖土豆!" "那个等来年土豆收了再说,今年的土豆已经全入了官仓了,一颗不剩。" "啊?" "明年补上。" …… 腊月二十九傍晚。 长孙无垢带着后宫的莺莺燕燕到了。 进门的时候,薛万均行礼行得格外恭敬,对于这个没事给大安宫送吃食的小皇后,可不能像小陛下一样。 这位是真送吃的啊,一送就是一车,说是给李渊,大部分都进了他们兄弟的嘴。 "皇后娘娘万安。" "薛将军免礼。"长孙无垢笑了笑,带着姐妹们进了屋。 宇文昭仪早就得了消息,让奶娘把三个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自己也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 "见过皇后娘娘……" "小娘娘叫我观音婢就好,这才多久没见,就生分了。"长孙无垢一进门就握住了她的手,"我早就想来看看你和孩子们了,三胞胎可不得了,你太厉害了。" "过奖了。"宇文昭仪笑着红了脸。 两人寒暄了一阵,长孙无垢抱了抱三个小的,夸了半天,然后,凑到了张宝林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这下老实了吧。" 张宝林挥了挥手,想要翻身起来:"你也没跟我说怀孕这么累人啊。" "坐着坐着,别动。"长孙无垢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动着胎气了我可负不了责。" 张宝林努了努嘴:"现在都被当成了废人了,天天躺着,不舒服啊。" 长孙无垢哈哈一笑:"小娘娘,等着生了还得遭罪呢,坐月子也难受。" "没怀的时候,天天想着怀上,这怀上了,又不自在了。" "瞧你这话,当初天天跑立政殿的可不是你了。"长孙无垢坐了下来,笑盈盈地看着她的肚子:"几个月了?有四五个月了吧。" "快五个月了。" 长孙无垢拍了拍她的手,"生承乾的时候我也紧张得不得了,后来才知道,顺其自然最好,别胡思乱想。" 张宝林点点头,能说知心话的同龄女人实在不多,这几个月长孙无垢又忙着带孩子。 宇文昭仪虽也亲近,但刚生完三个,自己都忙不过来。 许久没人这么跟她聊天,一下子就觉得鼻子酸了。 "来,跟我说说。"长孙无垢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父皇对你好不好?" 张宝林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好……好的。" 第247章 新年了啊,大安宫应该挺热闹吧 "嗯,好就行,父皇这个人,嘴上不说,但心里有数,你怀着他的孩子,他不心疼你心疼谁?" 张宝林深吸了一口气,紧绷了好几个月的情绪忽然松了下来。 两个女人凑在一起,开始说悄悄话。 从怀孕的反应聊到吃什么吐什么,从睡觉的姿势聊到腿肿不肿,从太上皇晚上打不打呼噜聊到…… "父皇穿跨栏背心的样子你见过没有?那天穿着个背心就去后宫了,好多小丫头都不敢看。"长孙无垢忽然问了一句。 "额……"张宝林一扶额。 "是不是特别……"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那种笑声,是只有女人之间才懂的、带着点调皮和亲昵的笑声。 宇文昭仪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也忍不住笑了。 “对了,小娘娘,你这用的什么熏香,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闻过。” 张宝林低头闻了闻小被子,摆了摆手:“谁知道呢,都是小红小翠准备的,你要是喜欢,等着过了年,我让她们给你送一份去。” “那多谢小娘娘了,到时候别忘了给我送去啊,我那还有新上贡来的玉容膏……” 三个女人的笑声从二楼飘了下来,传到了楼下正在打牌的男人们耳朵里。 裴寂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她们在笑什么?" "女人的事,少打听。"李渊面不改色地出了一张牌。 "陛下,您不好奇?" "朕好奇也不会问,问多了腰疼。" "您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裴寂缩回了脖子。 “你个老东西再多说一句,给你撵出去过年去……” 除夕。 大安宫一整天都在忙。 厨房从早上就开始备年夜饭。 春桃和小扣子领着几个侍女,杀鸡宰鱼、洗菜切肉、和面擀皮。 傍晚时分,所有人都聚到了一楼大厅,人可真不少。 整整四十多口人,摆了六张桌子,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来!" 李渊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今年的最后一天了。" "这一年,事儿不少,好事不少,操心的事也不少。" "但总的来说。" "总的来说,是个好年。" 李渊举起杯。 "干了。" "干了!" “父皇,新年快乐。” “皇爷爷,新年快乐。” “陛下/太上皇,新年快乐。” 满屋子的人齐声应和。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安宫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千里之外的北方,一人一马踩着冻土,在星光下慢慢地走着。 马背上的老人裹着一件紫色的旧袍子,呼出的白气在夜风中飘散。 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星星很亮。 "新年了啊,大安宫应该挺热闹吧。" 封德彝对着夜空说了一句,裹紧了袍子,催马向前。 嘚嘚嘚。 越走越远。 正月初一。 正门贴了新春联,王珪写的,瑞雪兆丰年,春风入大安。 大厅里挂了红灯笼,窗户上贴了窗花,李丽质带着几个侍女剪的,手艺不算精细,但胜在喜庆。 院子里的雪还没化,被扫出了一条干净的甬道,甬道两边堆了两个雪人。 大的那个戴了一顶薛万均的旧毡帽,小的那个围了一条李渊的跨栏背心,小扣子堆好的时候,被李渊发现了,追着在校场上跑了三圈。 厨房从初一忙到初三,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初一的饺子是全家人一起包的。 初二年糕,初三吃汤圆,萧瑀一口咬下去,芝麻馅喷了出来,溅了王珪一脸。 初四开始走亲戚,其实也没什么亲戚好走的,就是大安宫里几拨人互相串门。 裴寂去找萧瑀喝酒,喝到一半又吵起来了。 王珪去找李渊下棋,下到一半李渊去哄孩子了,棋局摆了三天没人动。 薛万均和薛万彻在院子里比武,比到一半开始打雪仗,打到一半被宇文昭仪从窗户里骂了一顿,雪球差点飞进二楼窗户砸到婉月。 万贵妃照旧坐在煤炉旁,偶尔睁开眼看看这一屋子的闹腾,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日子热乎得像那口一直没熄过火的煤炉。 每一天都暖融融的。 每一天都热闹得不像话。 张宝林也很高兴。 快五个月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来了,走路的时候得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护着肚子。 太医说一切正常,孩子发育得很好,就是脉象偶尔会有点乱,不过也正常。 她胃口也好了,初一那天一口气吃了八个饺子,把小扣子都看呆了。 "娘娘,您悠着点,别撑着。" "没事,两个人呢,能吃。" 张宝林笑嘻嘻地又夹了一个。 可高兴归高兴,有一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 肚子偶尔会疼。 不是很疼。 就是一阵一阵的,隐隐约约的,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拧了一把。 来得快,去得也快。 疼一下就过了,过了就没事了。 初二那天疼了一次,正在吃年糕,突然觉得小腹一紧,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张娘娘,怎么了?"小红在旁边问。 "没事没事,可能是孩子踢我了。"张宝林笑着摆手。 初五又疼了一次,比上回稍微重一些,本来在躺椅上歇着,忽然嘶了一声,手按在了肚子上。 "娘娘?"小翠凑了过来。 "没事……就是有点……" "要不要叫太医?" "不用不用,一会儿就好了。" 果然,没过几息就不疼了。 张宝林没当回事。 她从来没怀过孕,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不正常的。 偶尔肚子疼一下,大概是孩子在里面翻身吧?长孙无垢不是说过嘛,怀孕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有,不用太紧张。 初八疼了一次。 初十疼了一次。 十二疼了两次。 频率在增加。 每次都是很短暂的,疼一下就过去了。 张宝林心想,大概是孩子越来越大了,顶着了什么地方,正常的。 她没跟李渊说。 怕他担心。 也没跟太医说。 怕太医小题大做,又是开药又是卧床的,好不容易过个年,她不想在床上躺着过。 只是在每次疼的时候,悄悄地按住肚子,等它过去。 然后继续笑。 正月十五。 元宵节。 第248章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大安宫的孩子们这天陆陆续续回来了,约好了都说要在大安宫吃汤圆,今夜住一夜,明日再回家。 大家都知道,今年多了几个孩子,太上皇可能出不去看花灯了,于是私下约到了一起。 整个大安宫更热闹了,晚上吃了汤圆,在院子里点了灯笼。 李渊抱着小崽子站在院子里,看孩子们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满院子跑。 兔子灯、莲花灯、鱼灯、走马灯,五颜六色的,在雪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李元霸盯着那些灯笼,啊呜啊呜地叫个不停。 小手伸着,够不到,急得直蹬腿。 "别蹬了。"李渊把他往上颠了颠,"明年你就能自己提灯笼了。" "啊呜!" "不许急。" 宇文昭仪抱着婉月站在旁边,昭阳由奶娘抱着。 张宝林没下来,小红和小翠陪着她。 李渊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没事吧?" "小红说娘娘有点犯困,可能过年这几日给吵着了吧。"小扣子在旁边回答。 "嗯,过了明日就不吵了。" 李渊没多想。 怀孕的人嘛,正常。 继续看孩子们放灯笼。 二楼。 张宝林躺在床上,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被褥。 肚子又在疼了。 这次比以前每一次都疼。 不是隐隐约约的拧。 是一阵一阵的绞痛。 像有人在里面攥着什么东西,用力地、反复地揪。 "娘娘?"小红站在一旁,连忙道,"您怎么了?" "没事……"张宝林咬着牙,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可能是汤圆吃多了……" "您今晚就吃了两个……" "那可能是……凉着了……" 疼痛过去了。 张宝林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没事了,就是疼了一下。你们别大惊小怪的,大过节的。" 小红和小翠对视了一眼。 "娘娘,要不要叫太医……" "不用。"张宝林摇了摇头,"明天再说,今天是元宵节,别扫了大家的兴。" "可是……" "我说没事就没事。" 张宝林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着小红和小翠,手悄悄压在了小腹上。 肚子里安安静静的。 不疼了。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了她心里。 睁着眼,看着墙壁上灯笼投下的光影,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外面,孩子们的笑声远远地传来。 很热闹。 很快乐。 张宝林闭上了眼。 (没事的。) (一定没事的。) (宇文姐姐和观音婢都说了,偶尔疼一下正常,宇文姐姐疼的隔三差五嗷嗷叫……) …… 正月十七。 元宵节过了两天。 深夜。 三层小楼二楼。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大安宫的夜。 "啊……!!!" 李渊被惊醒,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什么?谁?出什么事了? "陛下!陛下!" 小扣子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带着哭腔。 "张娘娘,张娘娘出事了……" 李渊光着脚就冲出了门。 走廊上灯火已经亮了。 张宝林的房间门大开着。 小红和小翠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李渊冲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他这辈子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张宝林蜷缩在床上。 被褥上,一大片殷红,触目惊心的红,染红了大半张床。 张宝林的脸毫无血色,嘴唇发紫,双手死死地攥着肚子,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爱妃!!!"李渊扑到床边:"太医!叫太医!!!" 小扣子已经在喊了。 整个三层小楼都惊动了,宇文昭仪抱着被吵醒的昭阳站在走廊上,奶娘们慌慌张张地护着另外两个孩子,薛万彻从楼下冲上来,手里还攥着刀。 太医来了。 张奉御被从值班房拽出来的时候还穿着睡衣,跑进房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太上皇,请您先出去……" "朕不出去!" "太上皇!"张奉御的声音罕见地严厉,"老臣要施救!您在这里碍事!" 薛万彻挠了挠头,一把拉住了李渊的胳膊:"陛下,让太医看!得罪了!" 李渊被拽到了门外。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门内传来张奉御急促的声音。 "止血,先止血。" "针灸,扎关元。" "不行,血量太大了……" "换药……用三七粉……" "娘娘!娘娘您听老臣说,您不能昏过去……" 然后是张宝林的声音。 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声音。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了……" "娘娘……" "我的孩子……" 门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奉御的声音再次响起。 "娘娘……孩子没了……" 走廊上。 李渊的背猛地撞在了墙上,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门内。 沉默了两秒。 然后—— "啊啊啊啊啊————!!!!" 张宝林的哭声炸了出来。 每个月都盼。 盼了大半年,终于盼到了。 太医说有喜了。 她哭了。 高兴地哭了。 李渊说别怕。 她说不怕。 她每天按时吃安胎药,不搬重东西,不跑跳,不吃凉的。 她什么都照做了。 什么都做对了。 可孩子还是没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啊……" 哭声穿透了木门,穿透了走廊,穿透了整个三层小楼。 宇文昭仪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抱着昭阳,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小扣子捂着嘴,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薛万彻看着冲上来的弟弟,摇摇头:“万均,去外面守着。” 薛万均有些不放心,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哭成一片的众人,点了点头:“大哥,你在这看着,有啥事叫我。” 万贵妃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太太自己摇着轮椅出了偏楼,停在了三层小楼一楼的门口。 仰着头,看着二楼的方向。 什么也没说,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门开了。 张奉御走出来,满手是血。 "太上皇。" "人怎么样?"李渊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娘娘……失血不少,但性命无碍。老臣已经止住了血,扎了针,灌了药。" "人没事吧?" 第249章 安胎药是什么味我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张奉御沉默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 "没保住。" “我问的是大人。”李渊手都在抖。 “娘娘那没大碍,只是这次怕是会染上心病。”张奉御看了一眼众人,小声道:“太上皇,请移步,有些话老臣想说。” 到了二楼客厅,小扣子站在李渊身旁,薛万彻站在李渊身前,一脸不善的看着张奉御。 “太上皇……” “无妨,说吧,他们……都是自己人。”李渊目光一直在走廊尽头,隐约的还传来一阵阵哭声。 张奉御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道:"娘娘那,月份已经快五个月了,这个时候流产……" "五个月的胎儿,正常情况下不会无缘无故流产,除非娘娘有过剧烈的运动、摔跤、或者……" "或者受了什么外力。" 李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老臣不敢妄断,但从出血的情况来看,不像是自然流产。" 张奉御把话说到了这里,就没再往下说了。 他是太医,不是刑官。 他只管治病,不管查案。 "太上皇,娘娘现在需要静养。老臣开个方子,先把身体稳住,其他的事……太上皇自行定夺。" “臣也只是猜测,不敢妄言。” 李渊没说话,站起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张宝林已经哭得昏过去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角还挂着泪。 被褥已经被换了,染血的那些被塞到了角落里。 血腥味还在。 淡淡的,挥之不去。 李渊在床边坐了下来,握住了张宝林冰凉的手。 攥得很紧。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张宝林昏了两天。 两天里,李渊几乎没离开过她的床边。 三胞胎由宇文昭仪和奶娘全权照看。 李渊不吃不喝,就坐在那里,握着张宝林的手。 小扣子送了好几次饭进来,原封不动地端了出去。 "陛下,您好歹吃一口……" "放着。" "陛下……" "朕说了放着。" 小扣子不敢再劝了。 第三天,张宝林醒了。 睁开眼的第一个动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肚子是平的。 空的。 什么都没了。 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爱妃。" "朕在。" 张宝林转过头,看到了李渊。 三天没睡的老头子,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好几道。 "陛下……" 张宝林的嘴唇哆嗦着。 "孩子没了……" "朕知道。" "妾身的孩子……没了……" "朕知道。" 李渊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 "朕在,朕不走。" 张宝林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哭出声来,可眼泪根本止不住,闭上眼,整个人蜷缩起来,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 张宝林的事在大安宫炸开了。 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了。 没人敢大声说话了。 三层小楼成了禁区。 连李昭阳这哭声最大的孩子都不嚎了。 次日清晨,染血的被子正常来说要烧了,春桃帮着小扣子收拾那些染血被褥的时候,感觉有些不对劲。 收拾那些被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不该有的味道。 很淡。 混在血腥味里,几乎察觉不到。 带着一点苦涩、一丝辛辣的气味,还有点说不出的香味。 像是……药。 某种不应该出现在张宝林床上的药。 春桃没有声张,把那条带着异味的被单悄悄留了下来,叠好,塞进了自己的衣柜里。 然后去找了小扣子。 "小扣子,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小扣子正在往张宝林的房间送药,脚步匆忙。 春桃拉住了他袖子,压低声音。 "张娘娘这事,不对劲。" 小扣子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春桃把他拉到了走廊的角落,确认四下无人,才开口。 "我收拾被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药味,不是太医开的安胎药的味道,是另一种,苦的,辣的,很淡,但确实有。" "你确定?"小扣子瞬间想起了张奉御的话。 "这大安宫的事务都是我管着的,这么久了,什么药没见过?宇文娘娘怀了那么久,安胎药是什么味我闭着眼都认得出来,那味道不是。" 小扣子的脸色变了:"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春桃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不对。" 小扣子眼珠子转了转:"张奉御说了,五个月的胎儿不会无缘无故掉,身边全是人看着……" "等等……全是人……" 小扣子重复了一遍,目光忽然冷了。 "春桃姐,你先别吭声,这事我来查。" "怎么查?" "我不知道,但我得查。" 春桃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条有药味的被单,我留着呢,你要是找到靠谱的人了,来找我拿。" "好。" 两个人分开了,小扣子站在走廊里,脑子飞速转着。 他只是个太监,不是刑官,不是仵作,不是大理寺的人,不会查案。 不过,张宝林身边每天伺候的人,就那么几个。 小红。 小翠。 还有他自己。 自己没有问题,那就是。 小扣子的手攥紧了。 (不能冤枉人。) (可也不能放过。) (我得找人帮忙。) 可找谁? 太上皇现在满脑子都是张宝林的事,心力交瘁,这时候把一个可能有人下毒的猜测告诉他,万一查不出来,反而让大安宫人心惶惶。 薛万均和薛万彻是武将,查案不是他们的长项。 裴寂和萧瑀是朝堂上的人,可这种事涉及后宫隐私,找他们不合适。 去找小陛下?不行,现在刚过了年,小陛下那忙的紧,查出结果了再去找小陛下。 在走廊上来回走了好几趟。 目光落在了李渊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桌上,放着李渊的印章。 太上皇的私印。 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当天夜里。 小扣子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趁李渊在张宝林房间守着的时候,溜进了书房。 桌上那枚小印章还在,一方寸许的青田石,刻着李渊印三个字。 李渊平时签一些不重要的文书才用,不算正式的玺印,但分量够用了。 小扣子攥着那枚印章,手心全是汗。 犹豫了三秒,揣进了袖子里。 出了大安宫直奔大理寺。 …… 第250章 你说……封德彝死了? 大理寺。 腊月里办案少,正月里更少,大理寺的值班官员正在打盹,被个面容焦急的小太监拍醒了。 "你,你是谁?大理寺不是随便能进的……" 小扣子把印章拍在了桌上。 "太上皇的人,有案子要查。" 值班官员看到那枚印章,瞌睡立刻醒了一半。 "太上皇的案子?" "大安宫出了事,太上皇的嫔妃流产了,太医说不正常。需要大理寺派人暗中调查。" “此事一定要暗中调查,不能通报陛下,也不能大张旗鼓。” 值班官员看了看印章,又看了看小扣子。 "这,这事应该先上报,然后……" "没有正式程序,太上皇现在不知道这事。" "太上皇不知道?那你……" "我是太上皇身边的人,我拿了太上皇的印章来找你,事查出来了,功劳是你的,查不出来,责任是我的。" “你放心,真要是出事了,所有锅我全给你背了。” 值班官员愣了半天。 "你这……" "你到底帮不帮?"小扣子急了,"大理寺不帮查案,那大理寺是干什么吃的?你信不信我去陛下面前告御状,你还想不想干了?" "……” “帮……" 值班官员认命了。 没一会,派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仵作,跟着小扣子回了大安宫。 仵作检查了春桃留下的那条被单。 闻了闻。 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残留的痕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脸色变了。 "这是麝香。" "麝香?" "麝香有活血化瘀的功效,少量入药能通经络,但对孕妇来说……" 仵作的语气沉了下来。 "是催产、堕胎的利器。" "长期少量接触麝香,孕妇在不知不觉中就会滑胎。" "这不是贴在被褥上的,是渗进去的,时间不短,至少有半个月以上。" “这手法,怎么像典籍里记载的前朝手法?” 小扣子的血往头上涌。 半个月。 半个月前,张宝林身边一直是谁在伺候? 是谁每天给她铺床叠被、端茶倒水、洗衣裳换褥子? 小红和小翠。 小扣子在二楼的走廊上站了很久。 闭着眼,把过去这几个月的事一件一件地回想。 小红和小翠,这两个丫头是当初宫里遣散宫女的时候,李渊特意留下来的,也就比他晚了一段时间。 后来…… 后来这两个人,是李渊穿越之后,第一批上过李渊床的人。 那时候大安宫还没来宇文昭仪,也没有张宝林。 小红和小翠作为贴身侍女,自然而然地承担了一些,侍寝的职责。 可后来宇文昭仪来了,张宝林也来了。 李渊的重心转移了。 小红和小翠从枕边人变成了普通侍女。 她们没有名分。 没有品阶。 没有孩子。 什么都没有。 而宇文昭仪,后来的人,怀了孕,生了三胞胎。 张宝林,也怀了孕。 小红和小翠呢? 她们什么都没有。 (嫉妒。) 小扣子猛地睁开眼。 宇文昭仪怀孕的时候,小扣子是亲自盯着的。 吃什么、用什么、谁进谁出,全在掌控之中。 小红和小翠没有机会下手。 可张宝林怀孕之后,小扣子要照顾三个刚出生的婴儿,忙得脚不沾地。 把照顾张宝林的任务,交给了小红和小翠。 "就拜托你们了,好好照顾张娘娘。" 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小扣子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双手抱着头。 (是我的错。) (是我把她交给了那两个人。) (是我没看住。) 蹲了很久,站了起来。 擦掉眼泪。 理了理衣裳。 深吸一口气。 得去找李渊了。 不能再瞒了。 …… 小扣子在张宝林的房门外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李渊出来。 脸色很差,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陛下。" "什么事?" "奴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陛下,张娘娘流产的事……奴觉得不对。" 李渊脚步停了,转过头,看着小扣子。 "什么意思?" "春桃姐在洗被褥的时候发现了麝香的味道,奴去大理寺找人验过了,被褥上有麝香。” “仵作说,长期少量接触麝香会导致孕妇滑胎。" 李渊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奴已经查过了。这些天一直给张宝林铺床换褥子的,是……" "陛下!!!"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打断了小扣子的话。 薛万彻气喘吁吁地冲上了二楼。 "陛下!小陛下来了!" 李渊和小扣子同时一愣。 "二郎?他怎么来了?" "带着长孙大人和房大人一起来的!面色很沉!" 李渊和小扣子对视了一眼。 楼梯上,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李世民的身影出现在了二楼的走廊上,脸色比李渊还差。 身后跟着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两人的表情同样凝重。 "父皇。" 李世民的声音很低。 "儿臣有事,要跟您说。" 李渊看着他。 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然后看了看小扣子——小扣子的话还没说完。 李世民不知道大安宫的事,没听到汇报,看着李渊能拧出水的脸,以为知道了封德彝的事,一脸悲痛:“父皇,封相......薨了......” “谁?”李渊差点没站稳:“你说……封德彝死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突然觉得好像有点不对,自己好像选错时候了。 李渊轻声问了一句:怎么死的? 李世民把早就编好的一套说辞拿了出来,封德彝在修祖坟的时候,山上的碎石掉落,正好砸在了他身上...... 李渊没说话,站在那里,眼珠子像是不会转了,死死地盯着李世民的嘴唇。 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口大钟同时被敲响,嗡嗡作响。 左边,是小扣子刚才那句还没说完的长期少量接触麝香会导致孕妇滑胎。 右边,是李世民这句山上的碎石掉落,正好砸在了他身上。 孩子,没了。 是被人生生用阴私手段毒没的。 大安宫的老伙计,也没了? 就这么……荒唐地被砸死了? “父皇……” 李世民看着李渊摇摇欲坠的身体,心中不安到了顶点,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别……碰……朕……” 第251章 荒唐……荒唐至极!!! 李渊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下一瞬。 一股腥甜的味道,毫无征兆地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像是在半空中下了一场凄厉的红雨,直接喷在了李世民明黄色的常服上。点点滴滴,触目惊心。 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筋骨的枯木,轰然倒塌。 “父皇!!!” “太上皇!!!” “陛下!!!” 一只大手,比李世民更快,稳稳地托住了李渊倒下的身体。 薛万彻此刻双眼猩红,一手揽着李渊,另一只手,猛地探向腰间。 “铮——!” 一声龙吟,寒光出鞘。 刀锋,李世民的鼻尖,距离,不过三寸。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吓得魂飞魄散:“薛万彻!你疯了!把刀放下!你要弑君吗?!” 薛万彻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死死盯着李世民,手臂青筋暴起。 “小陛下。” “陛下需要静养。” “还请出去。” “顺便,请太医来。” 没有敬畏,只有冰冷的警告。 李世民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刀锋,看着薛万彻眼里的杀意,再看看倒在薛万彻怀里、嘴角满是鲜血、面如金纸的李渊。 没有发怒,也没有呼喊护驾,只是觉得,四周的空气冷得像冰窖,大安宫的天,好像塌了。 “退下。” 李世民抬起手,拦住了想要上前拼命的长孙无忌,声音沙哑。 “我们……出去。” …… 李世民一步一步,如同踩在棉花上,被撵下了二楼的楼梯。 站在大安宫一楼空旷的大厅里,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不对劲。 全都不对劲。 “辅机,玄龄。”李世民猛地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股子属于天策上将的煞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安宫。“去查!” “正月十五元宵节,朕来看父皇的时候,这里还好好的!父皇还抱着丽质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安宫到底发生了什么?!封德彝身死,不该动这么大的气。” “还有薛万彻,也不对,好像早就知道父皇身子不好,反应才这么大。” “查,都去查,朕要知道这几日大安宫的情况。”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额头直冒冷汗,立刻分头行动。 一炷香后。 李世民站在万贵妃的小院里。 万贵妃那双总是带着慈祥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木然。 “二郎也不用大动干戈地查了。” 万贵妃靠在榻上,声音虚弱。 “是张丫头,孩子……没了,是个已经成型的男胎。” 李世民如遭雷击,连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 父皇的孩子没了? 自己还没出世的亲弟弟……夭折了? 难怪父皇会形如槁木!难怪刚才听到封德彝的死讯,会直接气得急火攻心吐血晕倒! 那是一个暮年的老人,在短短几天内,接连痛失了骨肉和老友! “为何会滑胎?太医怎么说?!”李世民咬着牙,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就在这时,长孙无忌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密报,脸色惨白如纸。 “陛下……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上报。” “说!”李世民红着眼盯着他。 “半日前,天刚黑那会,大安宫的小扣子总管,请了个仵作来大安宫,拿的是太上皇的私印,” 长孙无忌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仵作验出,张娘娘的那被褥上,被人长期熏染了麝香,少量。” “张娘娘,不是意外滑胎。” “是……谋杀。” 死寂。 大安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的呼吸停滞了整整三息。 随后,一股滔天的、近乎实质化的杀意,从这位大唐天子的身上轰然爆发。 谋杀! 在太上皇的大安宫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谋杀皇室血脉! 这是在打他李世民的脸!是在掘他李世民好不容易跟父亲建立起来的亲情根基! “查!!!” 李世民一声暴喝,犹如九天惊雷,震得瓦片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 “封锁大安宫!封锁内廷!” “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给朕把那下毒的手,剁下来!” 一个时辰后,百骑司和不良人倾巢而出,不到两个时辰,真相就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李世民的案头。 被褥,是张宝林身边的贴身宫女,小红和小翠换洗的。 这两个丫头,原本是李渊收用的宫女,后来被分去伺候张宝林。 严刑拷打之下,两人没扛过三道刑具,就崩溃招供了。 两人床榻的暗格里,搜出了大量的金饼,以及还没用完的麝香粉末。 顺着金饼的来源,查到的幕后主使……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两人闻言,同时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看李世民的眼睛。 李世民看着那份带血的供词。 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那张纸,被他捏得粉碎。 “李……佑……” 李世民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个名字。 “好啊,好啊!朕的儿子,杀了朕的弟弟!好啊!” “来人,将李佑押入大牢,查!都给我查清楚!” 又是一个时辰,一份新的供词放在了李世民的桌案上。 供词上写得明明白白。 仅仅是因为当初大安宫学堂初建,李佑偷懒耍滑、顶撞师长,被李渊毫不留情地当众斥责为朽木、坏种,并被李世民下令开除出大唐军院,赶回了王府。 这倒霉孩子,心胸狭隘到了极点。 不敢报复皇帝父亲,便将满腔的怨毒,撒在了大安宫那个让他受尽屈辱的祖父身上。 买通了贪财的小红和小翠,用这种最阴毒、最下作的妇人手段。 谋杀了自己的亲皇叔! “荒唐……荒唐至极!!!” 李世民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通红的炭火撒了一地,烧焦了地毯。 仰起头,闭上眼睛。 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滑落。 父皇当初在校场上说得对。 李佑,就是个坏种,骨子里的坏种,当初就该直接打断他的腿! “陛下……”长孙无忌颤声开口,“这……燕王殿下那边,该如何处置?” 李世民睁开眼,双目赤红,宛如一头嗜血的孤狼。 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慈父之情。 “燕王殿下?呵。” “传朕旨意,燕王李佑,谋逆人伦,大逆不道!丧心病狂!” “即刻剥夺王爵,贬为庶人!” “处置?杀了他都不足以灭了朕心头之恨!先关着!血债要血偿!” 第252章 你这贱婢!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世民拔出腰间的天子剑,一剑砍断了旁边的案角。 “下令,大安宫上下,所有太监、宫女!” “除了一直随侍太上皇的小扣子,和最先发现异常的春桃。” “其余人等,统统都有失察包庇之罪!” “那两个贱婢……” “朕没资格替父皇做决断!等着父皇身子好些了,亲自审判!” 大安宫外,风雪再次飘落。 玄甲卫的铁甲碰撞声,伴随着宫女太监们绝望的惨叫与哭嚎,响彻了整个宫廷。一队队人马被铁链锁着,如同拖拽猪狗一般拖出了大安宫的大门。 李世民独自站在寒风中,望着三楼那扇紧闭的房门。 冷。 从未有过的冷。 直到这会儿,才知道父皇说的那句孤家寡人,到底有多痛。 大安宫的雪,似乎永远也化不干净了。 立政殿,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窒息。 长孙无垢坐在铜镜前,脸色苍白。 刚刚听完了密报。 李佑下毒,大安宫流产,太上皇急火攻心吐血昏迷……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扎进了心里。 她太清楚大安宫对陛下父子俩,对大唐的意义了。 那地方,是李世民内心深处唯一的避风港,是维系皇家最后一丝亲情底线的纽带。 现在,这条纽带,被她名义上的儿子,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斩断了。 “娘娘,您……您要更衣吗?” 旁边的贴身侍女春花,手里捧着一件素净的宫装,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懦。 “嗯,更衣。” 长孙无垢站起身,轻咳了一声。 “备凤辇,本宫要去大安宫。” 春花一听,吓得手一抖,宫装差点掉在地上。 她是从小就跟着长孙无垢的家生子,一直忠心耿耿,看着主子这般虚弱,又听闻了大安宫的可怕变故,忍不住大着胆子劝道。 “娘娘!使不得啊!” 春花跪在地上,仰着头,一脸的焦急。 “大安宫……大安宫刚见了红!那可是滑胎的血光之灾啊!” “再加上太上皇吐了血,那里现在煞气极重,阴气森森的。” “您是万金之躯,是六宫之主,怎么能去那种晦气的地方沾染了不吉利?” “万一冲撞了您的凤体,那……”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立政殿内骤然炸响。 打断了春花所有的喋喋不休。 春花捂着脸,整个人被打得偏倒在地,发髻都散乱了。 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主子。 娘娘……打人了? 长孙无垢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丝颤音。 “不吉利?!” “你这贱婢!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大安宫是个什么地方?!” 长孙无垢指着大安宫的方向,手指微微发颤。 “去年,蝗灾加上雪灾,长安城要冻死多少人?!要饿死多少人?!” “是谁,在那冰天雪地里,亲手打出了蜂窝煤?!” “是谁,弄出了那羽绒战袍,让大唐的边关将士不再受冻?!” “是父皇!是大安宫的太上皇!” “父皇的大安宫,救了大唐百万子民的命!救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父皇为了大唐百姓呕心沥血,把心都掏出来了!” “如今,父皇遭了这样的暗算,天都要塌了!” “你一个吃着大唐俸禄,穿着大安宫送来的羽绒服的奴婢,居然敢在这里,嫌弃大安宫有血光之灾?!嫌弃那里不吉利?!”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春花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讳,吓得浑身筛糠,拼命地磕头。 “娘娘息怒!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口不择言,娘娘饶命啊!” 长孙无垢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现在不是教训奴才的时候,大安宫,现在群龙无首,大安宫,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她必须去!就算是为了二郎,也得守住这个家。 “传杖责二十,罚俸一年。” “自己去领罚。” “换人来,给本宫更衣!” “立刻起驾,前往大安宫!” 大安宫。 凤辇停在大门外。 长孙无垢只带了两个贴身的嬷嬷。 刚一步入大安宫的院子,那种死寂和凄凉,便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没了往日里小太监们扫雪的嬉笑声。 没有了炭火烤肉的香气。 只有冷冷清清的水泥地,和站得笔直、却双眼通红的薛万均。 “末将,参见皇后娘娘。” 手里,死死地攥着那把横刀。 “免礼。”长孙无垢走上前,看着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父皇……如何了?” “太医说,陛下急怒攻心,伤了根本。加上年岁有些大了,此时气血逆流,晕了过去。”薛万均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太医扎了针,陛下还没醒。” 长孙无垢的心往下沉了沉。 “父皇那我就不去了,带本宫去看看张太妃。” 大安宫东侧的一处小院。 这里原本是李神通的住处,被临时用来安置张宝林,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苦涩的汤药味。 长孙无垢推开门。 床榻上。 张宝林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破布娃娃,静静地躺在那里。 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都是干裂发白的。 那双曾经充满灵气、总是转来转去想着怎么做生意、怎么帮大安宫赚钱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盯着床顶的幔帐。 眼泪,已经流干了。 只是眼角,还留着两道深深的泪痕。 小扣子守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却怎么也喂不进去。 看到长孙无垢进来,小扣子连忙跪下。 “小皇后娘娘……” “下去吧。”长孙无垢接过药碗,轻轻挥了挥手。 长孙无垢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小几岁的庶母,曾在大雪天里,拎着煤炉子跑到立政殿,用那副狡黠的模样跟自己换玉容膏的张宝林。 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作为女人,作为母亲,太懂失去骨肉的痛楚。 伸出手,握住了张宝林冰凉的手,叹了口气。 “小娘娘。” 第253章 有些事,该查就查!有些底,该掀就掀! 听到这个称呼,张宝林的眼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长孙无垢看着她,继续道。 “孩子没了,妾身知道你痛。” “但……痛过之后,日子还得过。” “你听我说。”长孙无垢握紧了她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孩子没了,日后再生就是。” “你还年轻,跟本宫差不多大。” “一年怀不上,那就两年,两年怀不上,那就五年!” “只要父皇还在,只要大安宫还在,总会再有孩子的。” 张宝林再次涌出了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的孩子……他都已经成型了……是个男孩……” 张宝林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我知道。” 长孙无垢从怀里掏出丝帕,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小娘娘,你要认清现在的局势!” “父皇的身子还好,底子还在,那一切都还在。” “可现在,大安宫乱了,父皇倒下了,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您也别怪我说话难听,那老头子,是这大安宫的天!” “如果他醒来,看到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等死模样,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他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他会觉得是他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保护好他的孩子!” “那份内疚和自责,会要了他的老命的!” “那老头子要是气的嘎嘣一下没了,您怎么办?您是太上皇的女人,他没了,你就只能出去当尼姑。” “当初送出宫的那些嫔妃,说是让她们改嫁,实际呢,一个个现在都在吃斋念佛呢,谁敢娶太上皇的女人?” “别的不说,你就算为了自己,也得咬着牙扛起来,父皇,才是这大安宫的顶梁柱。” “没了他,也就没了这大安宫……” 张宝林的眼神,忽然有了一丝焦距。 长孙无垢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你是这大安宫的太妃!是父皇最宠爱的女人之一!” “现在大安宫的奴才都被抓了,里里外外乱作一团。” “若是你不能振作起来,不能替父皇把这个后院撑起来……” “那父皇的天,就真的塌了!” “你要让那些害你的人看笑话吗?!你要让父皇醒来后,面对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吗?!” “不……不要……”张宝林哭出声,反手死死地抓住了长孙无垢的手腕,指甲掐进了长孙无垢的肉里。 长孙无垢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握住了张宝林冰凉的小手。 “我不能让陛下有事……我不能……”张宝林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喝药……我得活下去……” 长孙无垢心中松了一口气,将药碗递到她嘴边,轻声安抚:“这就对了,喝了药,好好睡一觉,这笔血债,陛下一定会给大安宫一个交代,那些脏了手的,一个也跑不掉。” 安抚好张宝林,长孙无垢马不停蹄地走向万贵妃的院落。 那里,住着宇文昭仪。 比起张宝林的凄惨,宇文昭仪这里,更多的是恐慌和混乱。 院子里的床上,三个孩子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大安宫的变故把这三个孩子吓坏了,连夜被薛万彻抱着孩子撵到了万贵妃的院子。 宇文昭仪像只护崽的老母鸡,紧紧地把三个孩子护在身后,脸色煞白,手里甚至还握着一把用来剪花枝的剪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小娘娘。” 长孙无垢走了进去,依然保持着礼貌的称呼,身上那种统领六宫的威严,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观音婢……” 看到长孙无垢,宇文昭仪松了一口气,剪刀掉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到底是怎么了?大安宫怎么变成了这样?” “小娘娘莫慌。”长孙无垢没有废话,直奔主题:“如今大安宫正逢多事之秋,里里外外全被玄甲卫封锁,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太医署的人进进出出,难免惊扰。” “弟弟妹妹们还小,受不得这种惊吓。” “您收拾一下细软,先带着三个孩子,去我那立政殿住一段时间吧。” “那里有妥当的嬷嬷伺候,一切吃穿用度,皆按大安宫的规矩来,等大安宫这边消停了,您再回来。” 宇文昭仪一听,摇了摇头:“观音婢,你带着三个孩子去吧,我……我就不去了。” 长孙无垢看着宇文昭仪让开了半个身位,看着被吓坏了的三个孩子,握了握拳:“小娘娘,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是现在您在这只会添乱。” “三个孩子我带走了倒是简单,但是没了您这个当娘的照顾,下人们始终是毛手毛脚的,那两个照顾张小娘娘的贱婢也是下人。” 宇文昭仪瞳孔一缩,内心纠结不已,一边是三个孩子,一边是还晕倒的李渊…… 长孙无垢看着还在犹豫的人,叹息一声,上前一步,气场全开。 “宇文昭仪。” “你以为,本宫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吗?” 宇文昭仪被这股气势震得浑身一僵。 “大安宫出了下毒的丑事,皇室血脉陨落,这是泼天的大案!” “有些事,该查就查!有些底,该掀就掀!” “现在,整个大安宫就是案发现场,百骑司、大理寺马上就要进来掘地三尺。” “你留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只会让那些调查的人束手束脚!” “再说一遍,您在这,就是添乱。” “本宫现在只问您一句。” “您是想自己体体面面地,带着三个孩子走?” “还是想让本宫无理一次,叫几个嬷嬷进来,像拖那些奴才一样,拖着您走?!” “只给您三息考虑时间,大安宫事还多,本宫可没功夫在这瞎闹。” 宇文昭仪透过窗户看了看三层楼的方向,手一软:“观音婢……交给你了……” “本宫会的,哪怕是天王老子,本宫也绝不姑息。” 长孙无垢挥了挥手,门外,四个健壮的嬷嬷走了进来。 “护送宇文太妃前往立政殿,若有闪失,诛九族!” 处理完两个太妃,长孙无垢的心情越发沉重,走到了一楼院子里。 万贵妃坐在那张罗汉床上,手里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长孙无垢靠近,恭恭敬敬地行了半礼。 “万娘娘……” 第254章 把李恪也叫来吧 万贵妃手上动作一顿,看着长孙无垢,长长地叹了口气。 “长孙丫头啊,你来了。” “坐吧,这大安宫,乱套了。” “您受惊了。”长孙无垢坐下,语气放得极其恭敬。 “儿臣已经安排宇文太妃去立政殿暂避了,张太妃那边,儿臣也安抚过了,您要不……” “老身就不去了。”万贵妃摇摇头:“有结果了么?二郎那性子,这会儿应该已经查到些什么了吧。” 长孙无垢犹豫了一下,面对这位看着李世民长大的庶母,不想撒谎。 “查出来了,是……是燕王李佑。” “用了麝香……” 啪嗒。 万贵妃手里的佛珠,断了。 紫檀木的珠子散落一地,滴溜溜地滚到角落里。 “李佑……” “自己亲孙子,杀了亲爷爷的种……” “哈哈哈哈……”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万贵妃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捡了两颗檀木珠子握在手心,又坐回了罗汉床上。 “大郎和二郎斗,死了那么多人。” “我以为,这李家的血,流得够多了。” “我以为,到了这大安宫,那傻小子终于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皇家的诅咒,就像是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李家的这面墙,又要染血了……” “老身这串檀木,太医说味道大,老身都不往那丫头身边靠,没想到,没想到啊……” 万贵妃轻轻的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 “丫头。” “李渊那傻小子,这辈子,太苦了,早年丧妻,中年丧子,晚年又经历了玄武门。” “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这一年,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这次的事,能瞒着他吗?就说是意外……”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 “瞒不住的,大安宫一百多号下人都被抓了,这么大的动静,父皇醒了一问便知。” “况且,这等血海深仇,若是不让父皇知道真相,若是不能严惩凶手,父皇心里的那口气,出不来,会憋死的。” 万贵妃沉默了。 转过身,把手里的檀木珠子放在了长孙无垢的手心。 “那就查吧,该杀的,也都杀了吧。” “只是苦了二郎了,他要怎么面对他爹啊……” “丫头,你去吧,老身这一把年纪了,没什么价值了,没人会来对老身动心思……” 出了小院,长孙无垢站在大安宫校场,环视了一圈,想了想,又朝着三大恶人那边的房子走了过去。 裴寂的小屋,三个老头也是一脸愁容。 突然,大门被推开,一身素白披风的长孙无垢,带着凛冽的寒风走了进来。 “臣王珪/裴寂/萧瑀,参见皇后娘娘,是有什么吩咐么?” 长孙无垢走到沙发旁,揉了揉眉心,坐了下去。 “三位大人。” “臣在。” “大安宫快开学了吧。” “嗯。”裴寂点点头:“按理说,还有半个月就开学了,只是……娘娘有何吩咐?” “本宫想了想,先给孩子们放假。”长孙无垢自顾自的从一旁拿起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抿了一口。 “如今大安宫的情况有些复杂,父皇那边身子也得静养,你们给孩子们个通告,开学时间,另行通知。” “父皇没有恢复前,先暂时别让那群孩子来闹腾他了。” 王珪咬了咬牙:“皇后娘娘……敢问……” “不该问的别问,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长孙无垢出声打断,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本宫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久留了,大安宫,交给三位大人了。” 风雪中,长孙无垢的背影显得无比孤单。 三人对视一番,眼底满是茫然,这会儿,除了知道张宝林流产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没等出门打听呢,就被看管了起来,门都出不去…… 皇家的消息传的总是特别快,当夜,李承乾就得知了消息,整个人痴傻在原地。 过了许久,揉了揉太阳穴,冷声道:“来人,去吧青雀叫来。” “等等……把李恪也叫来吧。” 大理寺天牢的底层,常年不见天日。 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稻草味、腐烂的血肉味,还有一种让人闻了就反胃的酸臭气。 大唐的宗人府死牢,专门用来关押犯了谋逆大罪的皇亲国戚。 李佑,此刻就蜷缩在这间最阴冷、最潮湿的牢房角落里。 身上那件象征着亲王身份的锦袍早就被剥去了,换上了一身粗糙的囚服。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刺眼的火把光芒照了进来,刺得李佑睁不开眼。 以为是来送饭的狱卒,或者是来提审的百骑司,吓得往墙角又缩了缩,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 “别打我……我是燕王……我要见父皇……我要见母妃……” “燕王?” 一个处在变声期、略带沙哑却冰冷到了极点的声音在牢房里响起。 “这大唐,已经没有燕王了。” 李佑猛地睁开眼。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狱卒,也不是百骑司。 而是三个少年。 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吴王李恪。 三兄弟没有穿代表身份的蟒袍,只穿着最利落的紧身武服。 没有带一个随从。 牢房外面的狱卒早就被李承乾用太子的令牌遣散了,整个走廊里空无一人。 “大哥……二哥……三哥……” 李佑看着这三个兄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抱住李承乾的腿。 “大哥!你救救我!你帮我去跟父皇求求情!我只是一时糊涂啊!我没想杀人,我只是想气气那个老头子……” 话还没说完,李承乾毫无预兆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李佑的胸口上。 这一脚,没有任何章法,全是纯粹的愤怒。 李佑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长满青苔的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老头子?” 李承乾红着眼睛,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李佑的囚服领子,将他半提了起来。 “那是皇祖父!” “那是把你抱在膝盖上教你写字,为了大唐百姓在大雪天里打煤球的皇祖父!” 啪! 李承乾狠狠一记耳光扇在李佑脸上,直接将他的嘴角抽出了一道血口子。 “这一巴掌,是替皇祖父打的!” “啪!” 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反手抽在另一边脸上。 “这一巴掌,是替那个还没出世的皇叔打的!” 李泰走上前,直接抡起拳头,照着李佑的肚子就是一记猛捶。 “呕——” 第255章 子时三刻,天牢集合 李佑疼得像一只熟透的虾米,弯下了腰,把昨天晚上吃的那点馊饭全吐了出来。 “你妈的,李佑,你还是个人?”说完,李泰从李承乾手里夺过人,一个过肩摔,将人摔在了墙上。 李恪大步跨出,一脚跺在李佑的背上,另一只脚抬起就朝着李佑的右脸踢了上去。 “人家都说我李恪是余孽,畜生,你这畜生比我还畜生啊!” 说着,李恪抬起脚,照着李佑的肋骨就是一顿猛踹。 “啊!别打了!救命啊!” 李佑在地上惨叫翻滚。 但没有任何人来救他。 三兄弟没有任何武学招式,就是最原始、最野蛮的群殴。 拳拳到肉,脚脚见血。 直到三人都打得气喘吁吁,拳头上沾满了李佑的鼻血和眼泪。 李承乾才一把拉住还要继续踹的李恪。 “够了。” 李承乾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只剩下半条命的李佑,眼神里满是厌恶。 “别把他打死了,父皇还要留着他明正典刑,皇爷爷没出气之前,咱把人弄死了不好交代。” “走。” 三兄弟转身走出了牢房。 铁门咣当一声重新锁死。 出了天牢,冷风一吹,三兄弟胸口的郁气却并没有消散多少。 打一顿李佑,救不回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唤不醒至今昏迷的皇祖父。 “大哥,现在去哪?回宫吗?”李泰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指关节。 李承乾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 “去皇城外的醉仙楼,丽质传了信,说要见我。” 这醉仙楼的最高层被整个包了下来,外面站满了东宫和各王府的便衣侍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李承乾带着李泰、李恪推开天字一号房的门。 屋里,没有酒肉的喧嚣。 只有两个神色凝重的皇家少女。 李丽质坐在主位上,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暖手炉,眼眶还是红红的。 坐在旁边的,是江夏郡王之女李雪雁。 “大哥,二哥,三哥。” 李丽质站起身,声音还有些沙哑,看着几个哥哥身上的血迹,咬牙道。 “你们去天牢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摸了摸妹妹的头。 “揍了他一顿。” “打得好!”李雪雁咬了咬嘴唇,“那种坏种,打死都不冤枉!” “可是,光打他没用。”李丽质吸了吸鼻子,把暖手炉放在桌子上,环视了一圈哥哥们。 “父皇和长孙舅舅虽然查出了是四哥……李佑指使,抓了小红和小翠,但大安宫的奴婢一百多人,全被收押了,我不信只有这两个人有问题!” “大安宫那么大,小红小翠想要在张小祖母的被褥上长期熏麝香,不可能瞒过所有人!” 李承乾一愣。 他们这些男孩子,平时学的是治国平天下,练的是刀枪骑射。对后宫那些熏香、浣洗、铺床叠被的琐事,一窍不通。 “丽质,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李泰敏锐地察觉到了妹妹话里的意思。 李丽质点了点头。 “你们男孩子粗心,看不出后院里的门道,但我们这些天凑在一起对了一下平日里去大安宫请安时的细节,发现了不少问题。” 李雪雁率先开口,声音清脆,条理分明: “太子堂哥,你还记得年前腊月初八那天吗?我们去大安宫给太上皇送腊八粥,那天我经过大安宫的偏门,看到小翠在跟一个倒夜香的太监偷偷摸摸地塞东西,我当时以为是宫女私下托人买些外面的胭脂水粉,就没在意。” “但现在想想,那太监走的时候,手里捏着的,明明是个暗黄色的油纸包。” “大安宫的胭脂水粉都是内务府统一配发的,谁会用那种粗糙的油纸包?” 李丽质连忙补充:“还有……还有小红。” “张小祖母有孕后,按理说屋里的炭火和熏香都要换成最温和的。” “可是腊月二十那天,我去找张小祖母讨要玉容膏,闻到她屋子里的香味很冲。” “小红当时解释说是新换的安神香,说是能掩盖蜂窝煤的味道……” “但我母妃宫里以前也用过那种香,那是西域传来的烈性香料,里面虽然掺了檀香,但绝对有一股刺鼻的腥甜味。” “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小红的眼神很慌乱,立刻就把香炉撤下去了,张小祖母还开玩笑说这味道浓,能压身上的味道。” 李雪雁接着道: “还有浣衣局!张娘娘的被褥,因为有孕,都是单独换洗的。” “我记得宇文娘娘有身孕的时候封先生教过咱们,麝香这东西,遇热会散发出浓烈的味道。” “浣衣局的人肯定把被褥拿去阴干,让味道慢慢渗进布料里!” 两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 香料的替换、浣洗的异常、偏门的接头、宫女之间的争宠与掩护…… 这些男人们、包括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那些朝堂大佬们极容易忽略的后宅琐碎,在这两个丫头的拼凑下,形成了一条完整、严密的证据链! 李承乾听得后背发凉,同时也双眼放光。 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蘸满墨汁。 “把看到那个倒夜香太监的时间、体貌特征,再说一遍!” “那香炉的样式,还记得吗?” “老三,你现在浣衣局查!抓紧,那后罩房里,肯定还有没来得及销毁的熏香残渣!” 李恪一愣,看向李泰:“二哥,你去吧,我身份……” 话音未落,李承乾的腰牌已经朝他飞了过来:“老三,谁敢拦你,先斩后奏,就说奉了太子的令,出了事我担着!” 李承乾转过身,奋笔疾书,将两个丫头回忆出的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可疑人物、每一个异常举动,事无巨细地全部记录在纸上。 写完最后一行字,李承乾吹干了墨迹,长出一口气。 “老二。” 李泰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那顿拳头,打得还是太轻了。” “李佑那个废物,脑子比猪还笨,想不出这么周密、细致的后宅下毒手法,最多就是个出钱出力的蠢货!” “大安宫里,绝对还有人在暗中帮他打掩护!走,再去揍他一顿。” 李承乾收起绢帛,摇了摇头:“你现在去内侍省,查查大安宫的太监。” “不揍人了?”李泰咬咬牙:“就这么放过那个小畜生了?” “放过?”李承乾转头看了一眼李丽质和李雪雁,轻笑一声:“孤先把丽质和雪雁送回去,你查完了去告诉老三,子时三刻,天牢集合。” 第256章 傻逼,真是个大傻逼! 子时,天牢。 “吱呀……” 沉重厚实的生铁牢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火把跳跃的光芒刺破了黑暗,在墙上投射出三道被拉得极长、极度压抑的阴影。 李承乾,李泰,李恪。 三兄弟去而复返。 李佑艰难地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清这三个煞星又回来了,喉咙里发出了破风箱一样的惨嚎,手脚并用地往墙角缩,指甲在石板上挠出刺耳的声响。 “大……大哥……别打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李承乾没有说话,走到李佑面前,从怀里掏出了折的皱皱巴巴的绢帛。 “李佑。” “你把我当傻子了是吧。” “腊月初八,大安宫偏门,那个跟你手底下人接头的倒夜香太监,叫什么?” “腊月二十,张小祖母屋里那炉掺了麝香、味道刺鼻的西域安神香,是谁教你配的?” “还有浣衣局后罩房……”李承乾的眼神骤然缩紧,死死盯着李佑。 “那种避开阳光暴晒,用阴干的手法让麝香味慢慢渗进被褥里的后宅阴毒法子,你一个只知道走狗斗鸡的废物,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佑的瞳孔骤然放大,脸色在火光下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以为买通了小红小翠就万无一失,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兄弟姐妹,连宫女怎么晾衣服、怎么点香炉这种鸡毛蒜皮的细节,都能查得底朝天!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佑本能地狡辩,眼神疯狂闪躲。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 李恪大步上前,没有半句废话,穿着硬底官靴的脚,精准地踩在了李佑刚才被踢断的肋骨处。 然后,脚尖用力,狠狠一碾。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骨骼断茬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李佑发出了杀猪般凄厉绝望的惨叫。 整个人疼得剧烈跳动,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说!” 李泰一把揪住李佑的头发,按着他的头狠狠磕在石墙上。 “谁在背后教你的这些阴毒手段?!大安宫里还有谁是你的内应?!” “你小子是知道我的,能折磨死你还能保着你死不了,你玩的这些玩意,都是老子玩剩下的。” “我说!我说!!别踩了!要死了!!!” 李佑一边哀嚎吐血,一边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底细全吐了出来。 “不是我……不全是我干的!大哥!我是被骗的!” 李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是世家!是清河崔氏和荥阳郑氏的人!” “那日我被皇祖父从学堂赶出来,父皇又剥了我的军籍,我心里苦闷,去平康坊喝闷酒……” “是郑家的二公子郑元安!他主动来找我,请我喝酒,听我倒苦水……” 听到清河崔氏、荥阳郑氏这几个字。 三兄弟的脸色,瞬间变了。 李佑还没察觉到气氛的异样,只顾着为自己开脱: “郑元安跟我说,太上皇老糊涂了,偏心眼,根本没把我当孙子看。” “他还说……他还说太上皇马上就要有老来子了,等那孩子生下来,就是亲王,太上皇肯定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那个小杂……小皇叔!” “我气不过,我喝多了……我就说恨不得弄死他们!” 李佑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浑身发抖。 “然后……然后郑元安就笑了。” “他说他有办法替我出气,神不知鬼不觉。” “那提纯的极品麝香,是郑家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禁药!那阴干被褥、安神香掩盖气味的法子,也是崔家后宅里用来对付争宠小妾的秘术!” “都是他们教我的!连买通小红小翠的金饼,都是他们借给我的!” “大哥,三哥,四哥!我是被他们利用的啊!他们就是想借我的手去恶心皇祖父啊!” 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乾看着地上一滩烂泥般的李佑,气得都在发抖。 蠢! 蠢不可及! 蠢得连畜生都不如! “你这头脑子里装满了大粪的蠢猪!” 李承乾咬着牙,一字一顿。 “你以为他们是想替你出气?你以为他们是想恶心皇祖父?” “你知不知道去年冬天,皇祖父在大安宫弄出的蜂窝煤,让这帮囤积木炭的世家门阀亏了多少钱?!几百万贯啊!他们把大半个身家都赔进去了!” “他们恨皇祖父入骨!他们不敢明刀明枪地刺杀,他们是在借你这把刀,去杀皇祖父的骨肉!去诛皇祖父的心!” “他们是要让我李家皇室,骨肉相残,颜面扫地!” 李承乾猛地一脚踹在李佑的脸上,将他踹得直接昏死过去。 “傻逼,真是个大傻逼!” “老二,老三,走,这事已经不是宫斗了,不是咱们能办的了的。” “去甘露殿。” 甘露殿。 龙涎香的气味也掩盖不住殿内那股沉郁的气息。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双眼布满血丝,百骑司审了一天一夜,除了小红小翠,大安宫的其他奴仆没审出太多有用的东西。 案子看似破了,但心里那股子邪火,却怎么也发泄不出来。 这案子,太顺了,顺得就像是有人故意把李佑这个蠢货推到了台前。 “陛下,太子殿下、魏王殿下、吴王殿下求见。”无舌小心翼翼地禀报。 “让他们进来。”李世民揉了揉眉心。 三兄弟快步走入大殿,齐齐跪倒在地。 “父皇。” 李承乾双手将那份带着褶皱的口供举过头顶。 “儿臣等,查到了大安宫下毒案的幕后真凶,请父皇过目。” 李世民一愣。 百骑司都没查清的细节,这几个小子查到了? 狐疑地接过纸张,展开一看。 只看了一眼。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纸上,前半部分,是李丽质等女孩子们在醉仙楼里,通过极其敏锐的后宅视角,拼凑出的香料替换、浣洗衣物的反常细节。 而后半部分……则是李佑在天牢里,被打断肋骨后吐出的、血淋淋的真相! 荥阳郑氏!清河崔氏! 西域禁药麝香!后宅阴干秘术! 平康坊的借酒消愁,世家公子的蓄意挑拨与递刀子! 李世民捏着几页纸,靠在龙椅上,喉头动了动。 “世家……” 第257章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世家的嘴硬,还是朕玄甲卫的刀硬! 他全明白了。 全想通了。 去年冬天,煤炭之战。 李渊在大安宫,用那不起眼的蜂窝煤,配合着李神通的物流大队,生生砸穿了世家垄断的炭价,让他们损失惨重,血本无归。 世家表面上认输了,捐了炭,低了头。 一转头,看准了李佑这个心胸狭隘、被皇室边缘化的废物亲王。 用几句挑拨,几包麝香,就成功地借刀杀人。 “好……好得很。” 李世民怒极反笑,慢慢地站了起来。 “父皇说得对,是朕太仁慈了。” 说着猛地拔出御案后的天子剑,咔嚓一剑,将御案硬生生劈成两半。 奏折散落一地。 “父皇教过朕,做皇帝,是为了自己过得好,顺便让百姓过得好。” “他们让父皇过不好,让朕过不好!” “那朕,就让他们全族,都下地狱去过!”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儿子。 “你们做得很好,朕没白生你们,懂得联手,懂得去查出真凶保护家人。朕,很欣慰。” “无舌!” 李世民厉喝一声,宛如九天雷霆。 “奴在!”无舌吓得跪伏在地。 “传令百骑司大统领李君羡!传令玄甲卫统领段志玄!” “即刻封锁长安城九门!许进不许出!” “照着这份名单,给朕去抄家!” “荥阳郑氏在长安的别院!清河崔氏的府邸!那个叫郑元安的畜生,还有所有参与此事的管事、账房、奴仆!” “一个不留,全部打入死牢!” 无舌浑身一颤。 “陛下……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是没有经过三司会审,直接动用玄甲卫抄家拿人,明日早朝,御史台和世家的官员怕是要死谏啊……” “死谏?” 李世民冷笑一声,手中的天子剑斜指地面,剑锋在烛光下闪烁着森寒的光。 “那就让他们死!” “下令,明日一早,大朝会。” “谁敢在明日早朝求情,以同谋论处,诛九族!”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世家的嘴硬,还是朕玄甲卫的刀硬!” “去!!” “是!”无舌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甘露殿。 李世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墨香和木屑味的冰冷空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大安宫的方向。 风雪中,那座宫殿显得有些寂寥。 “父皇。” 李世民在心里默默地念道。 “您教儿臣的自私,儿臣学会了。” “儿臣不会再当那个被繁文缛节绑架的圣君了。” “他们敢让您流血,儿臣就让他们全族,拿命来填!” “父皇……”李承乾小声嘟囔了一声。 “你们,回去吧,算了,你们去大安宫看看父皇,若是他醒了,明日请他来上朝。” “是。” 夜,深了。 长安城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以及铁甲碰撞的铿锵声。 如同黑色的死神,在风雪中呼啸而过。 杀戮,开始了。 苦。 令人作呕的苦涩,顺着干裂的喉管一点点往下蔓延,一点点钻进五脏六腑。 李渊的眼皮很重,重得像是压了两块铅。 意识还停留在倒下的那一刻,滑胎和封德彝死了的瞬间。 耳边,有水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 角落里的铜漏,在机械地计算着大唐的时间。 慢慢地,光线透过眼皮缝隙刺了进来。 李渊睁开了眼。 头顶,依然是那熟悉的、被他亲手刷过石灰的白色天花板。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草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安神香的余烬气味。 “陛下……” 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更深的悲戚。 李渊微微转动干涩的眼珠。 床榻边,跪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小扣子。 这孩子还穿着大红色羽绒棉袄,只是衣袖上已经脏的不成样了。 手里,正拿着一根用开水烫软的丝绸,小心翼翼地沾着温水,湿润着李渊干裂起皮的嘴唇。 李渊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陛下,您别急,您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了,太医说您急火攻心,伤了气血,得慢慢养。” 小扣子赶紧放下丝绸,端起旁边一直温着的人参汤,用小勺舀了一点,轻轻吹凉,送到李渊嘴边。 温热的参汤入喉,干涸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 李渊没有喝第二口。 定定地看着小扣子。 “说。” 吐出了一个字,嗓子撕拉拉的疼。 小扣子端着瓷碗的手猛地一抖,碗里的参汤荡起一圈涟漪。 他知道太上皇要听什么,咽了一口唾沫,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了手背上,硬生生地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回太上皇……” 小扣子放下碗,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却咬字清晰,将这两天两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剥开来,血淋淋地呈现在李渊面前。 “张小娘娘的孩子……是个成型的男胎……没保住。” “大理寺和百骑司查清了,是小红和小翠那两个贱婢,被人买通,把极品麝香阴干在了张小娘娘的被褥里。” “买通她们的,是燕王殿下。” “燕王殿下在天牢里,被太子和魏王、吴王殿下动了私刑,招认了,是受了荥阳郑氏和清河崔氏的挑拨、递刀子……” “陛下龙颜大怒,已经下令封锁长安九门,玄甲卫连夜抄了世家在长安的别院和府邸,抓了数百人……” “还有封德彝封大人,回老家修缮祖坟,正好一块落石从天而降……” 小扣子说完了。 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等待着雷霆之怒,等待着太上皇的咆哮,等待着摔碎的药碗和撕裂的怒吼。 可是。 什么都没有。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没有一声叹息。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渊躺在床上,就那么静静地躺着。 放在锦被外面的双手,十指的指甲,正一点、一点地,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 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来,滴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晕染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小扣子以为太上皇又昏死过去的时候。 “人呢?” 第258章 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李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出奇的平静。 “在……在外面跪着,跪了两天。”小扣子颤声回道,“陛下下旨,留了她们一口气,说……说大安宫的债,要由太上皇亲自来讨。就等您醒来发落。” “带进来。” 吱呀…… 三层小楼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裹挟着残雪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屋内的火炉火苗一阵摇晃。 沉重的锁链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拖拽,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声。 进来的,是薛家兄弟,一人手里拖着一条铁链。 铁链的另一头,拴着两团血肉模糊的人形物体。 “陛下,人带到了。” 薛万彻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杀机。 旁边的薛万均则是一言不发,像一尊杀神般冷冷地盯着地上的两团烂肉。 李渊没有起身,小扣子扶着,在背后垫了两个厚厚的软枕,半靠在床头。 微微低着头,眼皮半耷拉着,目光落在那两个还在微微抽搐的宫女身上。 “你们……” “是为何?” 三个字,轻飘飘的。 听在小红和小翠的耳朵里,却如同九天惊雷,原本已经麻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小红努力地想要抬起头。 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此刻肿胀不堪,上面布满了烙铁的焦痕,透过被血水糊住的眼睛,看着靠在床头的那个老人。 那是大唐的太上皇,也是夺走她们初夜的男人。 “太……太上皇……” 小红的嘴唇哆嗦着,每吐出一个字,都有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 “为什么……奴婢也想问为什么……” “奴婢和小翠……是最先上了您的床的啊……” “在这大安宫里……我们是最早伺候您的……” “我们把清白的身子给了您……我们以为……以为就算成不了太妃,至少……至少也能得个名分,做个体面的主子……” 小翠在旁边痛苦地呻吟着,跟着断断续续地哭喊: “可是您呢……您睡了我们……转头就忘了……” “您把张宝林那个狐媚子捧上了天!让她当小娘娘!让她管着大安宫的账本!让她赚大把大把的银子!” “而我们呢?!我们不仅没被宠幸……身份还是个伺候她的普通婢女!” “凭什么?!都是伺候您的女人,凭什么她就能锦衣玉食,我们就要端屎端尿,还要看她的脸色?!” “她有了身孕,更是尾巴翘到了天上!我们就只能在后罩房里洗她那些带着腥味的被褥!” 小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大口黑血,依旧死死盯着李渊: “我们嫉妒啊……我们不甘心啊!” “燕王殿下的人找上门来,给了我们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子……还说只要弄掉了那个孽种,就帮我们脱了奴籍,送我们出宫过好日子……” “我们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是嫉妒冲昏了头……” “太上皇!我们伺候过您啊!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您饶了我们吧!陛下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两个血肉模糊的女人,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头骨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作呕的闷响,碎裂的骨头扎破了头皮,浑然不觉,只是凄厉地求饶。 李渊静静地听着。 听着这段充满了后宫底层最肮脏、最卑劣、却又最真实的扭曲心理的自白。 嫉妒。 不甘。 猪油蒙了心。 缓缓地抬起手。 手背上,有着深深浅浅的褐色老年斑。 手心里,有着为了打蜂窝煤而磨出的厚厚老茧。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做轮椅时沾上的木屑。 这双手,曾握过大唐的玉玺,定鼎天下,曾拿过沾血的横刀,斩杀敌寇。 也曾在这大安宫里,亲手捏出一个个煤球,试图给这个冰冷的世界带去一丝温暖。 可现在。 这双手,却连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都护不住。 被几个金饼,被几包麝香,被几丝廉价的嫉妒,轻而易举地毁了。 李渊的嘴角,慢慢地扯动了一下。 似笑,非笑。 “饶命?饶谁的命?” “你们让我饶了你们的命……” “可是,我那还没出生的孩子,他连看一眼这个天下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命,谁能饶了?” “谁去饶了他?!” 李渊的声音,突然从极度的平静,变成了一声低沉却撕心裂肺的嘶吼。 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叹了口气,疲惫地朝着薛万彻和薛万均的方向,轻轻摆了摆手。 兄弟俩对视一眼,眼中的杀机轰然爆发,一人抓住一条铁链,猛地转过身向外走去。 “不!太上皇!太上皇饶命啊!” “啊——!救命——!” 小红和小翠发出绝望到极致的惨叫,双手在水泥地上死死抠着,划出十道血红的印子,指甲彻底翻卷脱落。 在两个顶级猛将的怪力下,就像是两个破布麻袋,被毫不留情地拖出了三层小楼的大门。 沉重的木门在她们身后重新关上。 门外。 惨叫声依然在院子里回荡。 凄厉,刺耳。 一息。 两息。 三息。 一切归于死寂。 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寒风卷过庭院的呼啸声。 屋子里。 李渊靠在床头上,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渗进了花白的鬓角里。 杀两个奴婢,解不了恨,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可那日张宝林的眼神……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心痛,像是一把钝刀,在一寸一寸地割着他的肉。 “陛下……” 一声微弱、沙哑的呼唤,在门边响起。 李渊猛地睁开眼。 门口。 站着张宝林,春桃搀着,一步一步走到这三层小楼来的,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白狐裘,整个人却瘦得脱了相。 原本圆润讨喜的脸庞,此刻颧骨深陷,惨白得像是一张薄纸。 眼眶红肿得吓人,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就那么站在那里,虚弱得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爱妃,你……” 李渊看着她,心口猛地一抽,伸出手,想要去扶她,但身子一动,扯动了气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张宝林见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挣脱了春桃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 “陛下!您别动!您别动!” 第259章 那就,随着朕,去那朝堂上看看…… 张宝林一把按住李渊的手,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 “臣妾没事。” “小皇后来看过臣妾了。” “她说得对,臣妾还年轻,以后还能生孩子,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 “只要您好好的,只要您这棵大树还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一边说,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李渊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臣妾不哭,臣妾也不让您伤心。” “大安宫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下人们都被抓了,臣妾不能倒下。” “臣妾可是大安宫的管家婆啊,臣妾还得给您管账本,还得帮您卖炉子赚银子呢……” “您快点好起来,臣妾还等着您带臣妾去数钱呢……” 李渊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血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 他这个做父亲的,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他这个做太上皇的,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女人。 最后,还要让这个刚刚失去了骨肉的女人,拖着半条命来宽慰他! 反手死死地握住张宝林冰凉的手,嘴唇哆嗦着。 想笑,想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告诉她自己没事。 可扯出来的弧度,比哭还要难看百倍。 “爱妃……” 李渊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伸出那双粗糙的手,轻轻地、颤抖地摸了摸张宝林苍白的脸颊。 “孩子……” “没了……就没了。” “只要你在。” “只要你能振作起来……就好。” “朕答应你,朕不倒。” “朕还要留着这条老命……给你孩子……讨回公道!” 张宝林再也忍不住,扑倒在李渊的胸口,放声大哭。 两人紧紧相拥。 在这悲冷的大安宫里,犹如两只受伤的老兽,互相舔舐着对方深可见骨的伤口。 “皇爷爷……” 李承乾三人站在门边,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一直等着二人情绪发泄完了,张宝林被搀着上了二楼,李承乾才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皇爷爷……” “高明啊。”李渊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情绪。 “皇爷爷,一切都查清了,明日一早,父皇想请您去上朝。”李承乾说完,站在那不知所措。 李恪见状,凑了上来,从桌上拿起那碗参汤,一勺一勺喂着李渊。 “皇爷爷,孙儿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但是孙儿知道,这个家,您不能倒了。” “要是累,咱就不办学了,不管这天下人的死活。” “反正父皇现在是皇帝,有他撑着。” 李泰眼睛一亮,从兜里掏出颗糖,凑到了李渊的另一边。 “皇爷爷,颐养天年挺好的,啥事都要操心干啥啊。” “您不自己还说是来养老的么,日后咱不操那心了。” “皇爷爷您看我大哥,跟个木头似的,说完了也没点眼力见,咱吃颗糖,好好睡一觉啊。” 李承乾太阳穴砰砰狂跳,心中默念:“这是我弟弟,这是我弟弟,他娘的,这两个只会卖宠的弟弟是自己亲弟弟。” “可是……真想揍人啊。” 李渊撑着笑,朝着三人点了点头:“朕想休息了,明日,要是睡醒了,就去上朝,要是睡不醒,那就后面再说吧。” “这会儿也晚了,你们先去隔壁院子找个屋睡一觉吧。” 次日一早,二楼。 卧室的门被推开。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您身子还没好啊!” 小扣子惊呼一声,赶紧扑过去。 床榻前,李渊已经自己掀开了被子,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件已经许久没穿过的明黄色袍子。 “伺候朕穿衣。” 穿好衣裳后,李渊挺了挺脊梁:“去把轮椅准备好。” 小扣子不敢违拗,含着泪,将枣木轮椅抬到了二楼。 李渊咬着牙,忍着腰部和胸口传来的阵阵钝痛。 双手死死地撑着床沿。 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沉重、虚弱的身体,挪到了轮椅上。 “呼……” 坐稳的那一刻,李渊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 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不再有任何的悲哀和软弱。 只有一片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死寂和冷酷。 这一宿,他躺在床上没睡,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从万贵妃嘴里听说的,当年在晋阳起兵时的尸山血海。 想起了玄武门前,大郎和四郎倒在血泊中的惨状,那会儿,他刚来。 想起了被世家逼得无路可退的大唐百姓。 他以为,退让了,躲在大安宫里教教孩子们,就能换来安宁。 他以为,只要不去争那把龙椅,世家和那些阴暗的魑魅魍魉,就不会来招惹他。 可是错了。 大错特错! 退让,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躲避,只会让刀子更精准地扎进软肋! 既然他们不想让他过安生日子。 既然他们要毁了他最后的希望。 那他,就不躲了。 他李渊,是大唐的开国皇帝!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太上皇! 这天下,姓李! “推朕出去。” 李渊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太上皇,咱们……去哪?”小扣子推着轮椅的把手,颤声问道。 李渊的目光,透过打开的窗户,望向了皇城最中心的方向,如今李世民正坐着的地方。 也是那些世家门阀,此刻正聚集着,逼迫李世民收手的地方。 “去太极殿。” 李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朕要去问问这满朝文武。” “朕要去问问这天下世家!” “这笔账。” “该怎么算?!” 吱呀…… 轮椅碾过大安宫青灰色的水泥地。 大安宫的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风雪,依旧肆虐。 李渊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薛家兄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李渊身后,跟着前行。 裴寂萧瑀王珪三人,也跟上了,再之后,李承乾兄弟三人,默默地跟着走着。 张宝林带着宇文昭仪,也跟在了身后。 队伍,愈发壮大。 大安宫门外,雪地里,玄甲卫的值守外圈,站着一百八十四个孩子,头上都落了雪,却无一人擦拭,静静地站在那。 “都在等着呢……”李渊轻咳一声:“那就,随着朕,去那朝堂上看看……” 第260章 大义灭亲 辰时的钟声,在太极宫的上空回荡,沉闷,压抑。 平日里,这个时辰,百官早已在殿内按班序列,等待皇帝临朝。 今天,太极殿的大门敞开着,文武百官却像是一群被冻僵的鹌鹑,在大殿外、广场上,跪了黑压压的一大片。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大口喘气。 玄甲卫的黑色铁甲,将整个太极殿围得水泄不通,森寒的刀枪林立,刀刃上没有反光,只有一股让人窒息的血腥气。 “吱呀——” “吱呀——” 在一片死寂中,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摩擦声,从广场的尽头传来。 百官们微微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偷瞄。 只见大广场的尽头,小扣子穿着那身刺眼的大红羽绒袄,左臂上系着一根惨白的白绸,双手推着一辆造型怪异的木制轮椅,正一步一步地走来。 轮椅上。 坐着大唐的开国皇帝,如今的大安宫太上皇,李渊。 身后,跟着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皆是一言不发。 轮椅所过之处。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大员、世家门阀的主事人,纷纷像避瘟神一样,膝行着往两边退让。 就像是摩西分海,在黑压压的人群中,让出了一条直通太极殿大门的宽阔大道。 龙椅上,李世民正端坐着。 身着一身戎装,腰间挂着天子剑。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外。 “太上皇驾到——” 无舌那破了音的尖锐嗓音,打破了窒息的寂静。 小扣子推着李渊,跨过门槛,进入了大殿。 大殿的中央,只铺着一张破草席。 草席上,趴着一团散发着恶臭和血腥味的烂肉。 轮椅,停在了李佑的身边。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从九层御阶上走下来,走到李渊的轮椅前,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儿臣,叩见父皇。” 声音沙哑得可怕,额头贴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李渊微微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 “二郎,你这太极殿,今日好重的杀气。”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回父皇。”李世民抬起头,双目赤红,宛如嗜血的修罗,“因为这殿里,有畜生。”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趴在草席上的李佑。 李佑此刻已经被折磨得精神崩溃,听到李世民的声音,艰难地蠕动着身体,发出含糊不清的惨嚎:“父皇……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是他们逼我的……是世家……” “闭嘴!” 李世民一声暴喝,打断了哀嚎。 “你为了几句训斥,为了你那点狭隘阴暗的嫉妒。” “你勾结外人,买通宫婢!” “你杀的,是朕的亲弟弟!是父皇的骨肉!” “你这等丧心病狂、悖逆人伦的畜生,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太极殿外,群臣战栗。 谁也没想到,李世民竟会把这种本该在宗人府里秘密处置的皇室惊天丑闻,就这样赤裸裸、血淋淋地揭开在满朝文武的面前! “父皇……”李世民转过身,看着李渊,双手抱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畜生,儿臣教导无方,酿成此等惨剧。” “今日,儿臣便在这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义灭亲,给父皇,给那未出世的弟弟,一个交代!” 说罢,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 寒光一闪。 天子剑直接贯穿了李佑的胸膛,将其死死地钉在了太极殿的金砖上。 李佑的眼睛猛地凸起,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两声,大量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顺着草席蔓延。 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后,彻底僵硬。 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殿外的百官,吓得连连叩首,许多文臣甚至浑身瘫软,尿了裤子。 许多人都忘了,这位,是当年打大唐的天策上将,在玄武门杀兄逼父的狠人。 李世民拔出天子剑,随手将带血的剑扔在地上。 转过头,看着李渊。 “父皇,儿臣这般处置,您可满意?” 李渊坐在轮椅上,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李佑一眼。 虎毒不食子,皇帝连亲儿子都杀了,那接下来,谁也别想活。 李渊没有说话。 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将头靠在轮椅的靠背上。 身后,一百八十四个孩子,已经整齐站好,谁都没有多言。 李渊闭眼的动作,就像是一个信号。 李世民转过身,重新走上御阶,坐回龙椅上,俯视着殿外那群瑟瑟发抖的朝臣。 “宣,清河崔氏、荥阳郑氏主事人,觐见!” 伴随着无舌的传唤。 几个穿着绯色官服、头发花白的老者,被玄甲卫半押半请地带进了大殿。 “陛下!” 荥阳郑氏的老家主,颤颤巍巍地趴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臣等万死!臣等万死啊!” “燕王殿下受人蛊惑,酿成此等惨剧,臣等家族中,确有不肖子孙参与其中!” “臣等已经查明,是家族中的旁支子弟郑元安,以及崔家的一个恶奴,在外结交匪类,私藏西域禁药,妄图挑拨皇家亲情,罪大恶极!” 说着,老头子猛地一挥手。 几个玄甲卫将两个被五花大绑、堵住嘴巴的人拖了上来。 正是郑元安和那个所谓的崔家管事,这两人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眼中满是绝望。 “陛下!这两人便是始作俑者!” “臣等家族管教不严,愿意交出这等逆贼,任凭陛下千刀万剐!” “臣等家族,愿意捐出家财一半,以充国库,只求陛下明鉴,此事绝非家族授意,实乃这等宵小私自为之啊!” “求太上皇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几个老头子在地上拼命地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鲜血直流。 这是世家最惯用的伎俩。 壁虎断尾。 推出来两个替死鬼,交出一部分利益,试图平息皇权的怒火,保全家族的根基。 李世民没有说话,转头看向坐在大殿中央轮椅上的李渊。 李渊依旧闭着眼睛,丝毫没有说话的意思。 第261章 世家的根基是什么? 李世民懂了。 父皇闭眼,就意味着,这事儿,你李世民看着办,但如果只是杀两个替死鬼就想糊弄过去,那大安宫的门,以后你李世民也别想进了。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世家家主。 眼神中,是如同看死人一般的冰冷。 “替死鬼?” 李世民冷笑一声。 “你们真当朕是三岁孩童?” “就凭这两个废物,能搞到提纯的极品麝香?能知道前隋后宫阴干被褥的秘法?能拿出几百两黄金去买通大安宫的宫婢?!” “没有你们这些老狐狸在背后首肯、默许,给他们提供钱财和渠道,他们连大安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李世民一脚将面前的书案踹翻。 “去年冬天,父皇为了大唐百姓,造出了蜂窝煤,断了你们发国难财的路子!” “你们不敢明着反抗,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谋害父皇的子嗣!去挖我李家皇室的心!” “你们以为,交出两个替死鬼,捐点臭钱,这事儿就算了?!” “传朕旨意!” “荥阳郑氏、清河崔氏,及其涉事同谋之族人!” “凡三族以内,成年男子,一律斩首示众!头悬长安城门三日!” “女眷及未成年子弟,剥夺姓氏,流放岭南烟瘴之地,遇赦不宥!永世不得入关!” “所有涉事家族之田产、商铺、家财,一律籍没入国库!” “朝中凡有为涉案世家求情者,视为同党,就地免职,下狱论死!” 旨意一出,整个太极殿外,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哀嚎。 “陛下!陛下不可啊!” “如此大开杀戒,会动摇国本的啊!” 几个世家家主彻底崩溃了,瘫软在地上,绝望地哭喊。 李世民挥了挥手。 “拖下去!立刻行刑!” 广场上,响起了连绵不绝的求饶声、哭喊声,随后,被金铁交击的利刃声粗暴地斩断。 血,染红了太极殿外的白雪。 一场针对世家的血腥清洗,在贞观三年的正月十八,正式拉开了帷幕。 大殿内。 李世民看着地上的那滩血迹,脱力般地跌坐在龙椅上。 他赢了。 但他赢得很惨痛。 轮椅上,李渊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着那张空荡荡的草席,看着那地上的血迹,叹了口气。 两个时辰后。 太极殿的血腥气已经被宫人们用清水冲洗干净,换上了浓郁的安神香。 临时大朝会散了。 百官们如同经历了一场噩梦,脚步虚浮地逃离了皇宫。 大殿后方的甘露殿偏殿内。 气氛同样凝重,但少了那份杀伐,多了一份令人窒息的深沉。 殿内,只放着几张椅子和一个火盆。 李世民换下了一身血腥气的戎装,穿着常服,坐在主位上,面容憔悴。 左侧,是推着轮椅的小扣子,轮椅上坐着沉默的李渊。 李渊的右侧,站着两个老头——裴寂和萧瑀。这大安宫二贱客此刻也没有了往日里的嬉皮笑脸,两人神色凝重,低垂着眼眸。 下方,坐着小智囊团,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父皇……” 李世民打破了死寂,声音沙哑。 “这个交代……父皇可觉得够了?” 李渊没有看李世民,目光停留在火盆里那块燃烧的红炭上。 过了许久,突然笑了。 “够了?” 李渊缓缓转过头,看着李世民,又扫了一眼长孙无忌等人。 “二郎啊,你以为,你今天杀了你的儿子,砍了那几百颗世家的脑袋,流放了几千人,就算是赢了?” “就算是给朕报了仇了?” 李世民一愣,眉头紧皱:“父皇何意?他们敢对皇室下手,朕便诛了他们,拔了他们在长安的根,难道这还不够让他们胆寒吗?” “愚蠢。” 李渊伸手,小扣子连忙递上一杯温水,李渊润了润干裂的嗓子,眼神变得异常犀利。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打仗是一把好手,治国也算勤勉。但你们对世家这两个字的理解,太浅了。” 李渊指着萧瑀和裴寂。 “老萧,老裴,你们也是世家出身,你们给皇帝说说,世家,能靠杀来解决吗?” 萧瑀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拱了拱手。 “陛下,太上皇说得对,世家,杀不完的。” “您今天杀了崔家和郑家在长安的主脉,看起来是斩草除根了。” “可是,崔家在清河,郑家在荥阳,他们有数万旁支子弟,有几百年的声望积累。” “就算您把他们在朝中的官员全换了,可这天下的读书人,有七成是出自世家的族学,或者读着世家印出来的书长大的!” “他们掌控着教化,掌控着舆论,您今日举起了屠刀,在天下的士子眼里,您就是暴君,世家就是被皇权迫害的忠良!” 裴寂也苦笑着附和: “陛下,用不了五年。” “等科举一开,那些考上来的新科进士,十个有八个还是世家的人,或者是世家门生,他们进了官场,又会互相结党,又会重新把控朝政。” “杀戮,只能解一时之气,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李世民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互相对视,眼中也闪过一丝无奈。 他们当然知道世家的底蕴,今日李世民杀伐果断,是因为李佑谋杀皇室血脉的罪证确凿,占了理,世家不敢明着造反。 但如果真的想把天下世家全部铲除,那大唐立刻就会分崩离析,天下大乱,他们关陇勋贵,也是世家,新兴的世家。 “那依父皇之见,该当如何?”李世民松了口气,只要父皇说话,那就是没记恨上他,这父子情,还在。 “一日之功,灭不了世家。” “那就花十年,二十年,把他们的根,一点一点地挖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让他们活活干死!” “世家的根基是什么?” 李渊环视众人。 “老萧说他们掌控了读书人,掌控了官场,朕觉得只是表象。” “他们凭什么能掌控读书人?因为他们有钱!有地!” “他们垄断了天下最赚钱的买卖,他们兼并了天下最肥沃的土地。” “他们用这些钱粮,养着无数的藏书阁,养着无数的门客,养着那些寒门学子,让他们世世代代给世家当狗!” 第262章 朕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李渊猛地拍了一下轮椅的扶手。 “要想杀树,先断其根!” “去年冬天,朕用大安宫的蜂窝煤,断了他们木炭的财路。所以他们狗急跳墙了。” “既然他们敢跳墙,那朕,就把这墙,彻底推倒!”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恭敬地问:“太上皇,如何推?” 李渊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盐。” “盐?”众人一愣。 大唐的盐铁虽然是专卖,但实际上大部分粗盐和井盐的开采和运输,都被各大世家把持着。 尤其是青盐,价格昂贵,利润大得惊人,这是世家最核心的经济命脉之一。 李渊冷笑一声:“他们不是觉得赚着大唐百姓的血汗钱很安稳吗?二郎,朕在古籍中,得了一套提纯精盐的秘法。” “能把那些有毒的矿盐、粗盐,变成比青盐还要雪白、还要细腻的精盐!而且,成本低得令人发指!” “给朕一段时日,朕把这法子给你,你让皇家的工坊秘密开工。” “朕要让世家手里囤积的那些粗盐,连喂猪都没人要!朕要彻底砸烂他们的钱袋子!” 李世民倒吸了一口冷气。 矿盐提纯?! 如果真的能做到,那大唐的国库将瞬间充盈,而世家的经济支柱,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比木炭的损失还要大十倍! “父皇此计……真乃神仙手段!若真能成,世家必元气大伤!”李世民激动得站了起来。 “别急,这只是第一步。” 李渊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钱袋子破了,还得断他们的命根子。” “推行……均田令!核查天下隐户!” “嘶……” 此言一出。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寂和萧瑀都吓得脸色发白。 “太上皇……这……这万万不可啊!” 房玄龄急忙跪倒在地,冷汗直流。 “均田令虽然历朝历代都在提,但世家门阀手中,藏匿了成千上万的隐户。” “他们兼并的土地更是浩如烟海,这些都是他们不交税的私产!” “若要彻查隐户,重新丈量土地,均分给无地百姓……那就是要从世家的嘴里抢肉啊!” “这……这会逼得天下世家联合起来造反的!” 李世民也面色凝重。 这招太狠了。这就是直接掀桌子了。 隋朝怎么亡的?就是因为杨广触动了世家的核心土地利益,导致天下大乱。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的房玄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造反?” “他们拿什么造反?” “以前他们能造反,是因为他们有钱,有粮,能蛊惑百姓。” “可是现在呢?” 李渊指着李世民。 “二郎,你手握天下兵马,军权在你手里。” “朕再用精盐砸烂他们的钱袋子,他们没钱发军饷。” “你再把他们兼并的土地分给天下那些快要饿死的流民和百姓,百姓有了属于自己的地,还会去跟着世家造反吗?他们只会把你这个皇帝当成活菩萨供着!” 李渊的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李世民的眼睛。 “二郎,朕以前教过你,为了自己过得好,就要让百姓过得好。” “均田令,就是把世家嘴里的肉,喂给百姓。” “百姓吃饱了,就是你最坚固的城墙!” “先用盐政放血,再用均田令剥皮!” “朕要让他们……” 李渊的双手紧紧握住轮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 “生、不、如、死!” 偏殿内。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李世民看着李渊,眼中闪烁着狂热,后退一步,对着李渊,深深地一揖到底。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这大唐的毒瘤,儿臣,定当亲手剜除!” “绝不让父皇的血,白流!” 李渊没有再说话,疲惫地挥了挥手。 “朕累了。” “小扣子,推朕回大安宫。” 轮椅再次转动。 吱呀,吱呀。 碾过了甘露殿的门槛。 从太极殿回来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李渊玄色的常服上,积了薄薄的一层,他却没有伸手去拂。 小扣子推着轮椅,脚步很稳,一言不发。他知道,此时的太上皇,身体里那股支撑着他在太极殿上大杀四方的吊气,正在一点点散去。剩下的,只有透支后的极度疲惫。 大安宫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 院子里,已经被春桃带着新调来的粗使婆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乱,但也少了几分往日的喧闹人气。 张宝林正披着大氅,站在廊檐下核对内务府送来的炭火账目,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如铁一般坚韧。看到李渊回来,她只是远远地福了福身,没有上前嘘寒问暖,而是转身继续安排人手。 她知道,现在的大安宫,不需要眼泪,需要的是铁壁铜墙的运转。 李渊看着张宝林的背影,微微颔首。 “小扣子,去让人传信,把公输木给叫回来。” “是。” 申时,大安宫重新恢复了宁静。 大安宫的后山,平时种了些花草,此刻都被大雪掩埋了。 “吭哧。” “吭哧。” 薛万彻光着膀子,在冻得梆硬的黄土地上挖坑。泥土飞溅,砸在雪地上。 旁边。 李渊坐在轮椅上。 裴寂、萧瑀、王珪三个老头,穿着厚厚的皮袄,揣着手,并排站成一溜。 四个人的面前,放着一套大安宫独有的跨栏背心,还有一把算盘。 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四大恶人,如今,就剩下了三个,尸首在哪都不知道,大安宫里,只能给他立个衣冠冢。 “老封啊……” 裴寂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手里拿着一壶酒,走到那个刚刚挖好的土坑前。 “你个老滑头。” “说好的等开春了,咱们四个一起求太上皇带咱们去曲江池钓鱼呢?” “你这不讲义气的老狗,自己先跑了……” 酒,缓缓洒在坑前。 “喝吧,当初挖出来的酒,你的那一桶,给你埋了,这是我的,分你喝一口。” “到了下面,别那么抠搜了,拿着酒去贿赂贿赂阎王爷,下辈子投个好胎。” 第263章 干干净净的钱,你拿着 萧瑀叹了口气,走上前,将那把算盘扔进了坑里。 “封伦啊封伦。” “彼其娘之,彼其娘之啊!打麻将我还欠了你个老匹夫一吊钱呢,你倒是来找我要啊。” 王珪走上前,默默地将那件跨栏背心折好,放进坑底,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李渊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三个老伙计。 “填土吧。” 李渊轻声道。 薛万彻红着眼,将黄土一锹一锹地掩埋。 很快,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就在这大安宫的后山立了起来。 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只有一块随意找来的木板,上面李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封德彝,老友之墓”。 李渊转动轮椅的轮子,上前一步,看着那个土包,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你个老东西,倒是早说啊。” “朕问问那狗系统,有没有能治你的药,万一呢……”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别遇到个朕这样的人了。” 祭拜完,一行人朝着封德彝的住处行了去。 推开门。 屋子里出奇的干净。 书案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的账本,床铺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棱角分明,床头放着一顶半旧的毡帽。 四个老头子走在这个曾经充满封德彝气息的屋子里,心里都不是滋味。 “这老东西,活着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这一走,这屋里倒显得空荡荡的。”裴寂摸了摸落了一层薄灰的桌面。 “太上皇,咱们收拾收拾吧。老封的私人物件,能烧的给他烧过去。”萧瑀提议道。 李渊点点头。 众人开始翻找。 其实封德彝的私人物品很少,除了几件换洗的内衣,就只剩下书案最底下的一个带锁的红木匣子。 薛万彻拿着刀柄,当啷一下把锁砸开。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绝世秘籍。 只有厚厚的一沓药方,还有一封压在药方最底下、没有署名的信。 裴寂拿起那些药方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武德六年的方子!” “上面写的是……咳血之症,肺腑皆虚,药石难医,唯有静养……” 裴寂猛地转头看向李渊:“陛下,这……” 李渊眉头一皱,伸手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纸张有些发黄,字迹很潦草。 缓缓展开信纸。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李渊默读。 信上的字迹,正是封德彝那独有的小楷。 “臣,封伦,绝笔。” “不知这封信,陛下何时能看到,或许看到时,老臣已经化为一抔黄土了。” “几年前,老臣便开始整宿整宿地咳血,偷偷找了无数个大夫,说是早年心力交瘁,伤了根本,寿数……不过两年。” 李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信纸。 裴寂和萧瑀面面相觑,这老东西,自己快死了,竟然瞒着所有人?! 信还在继续。 “老臣这辈子,自诩聪明,逢迎苟且,左右逢源,只为了保住老臣这身紫袍。” “可是,老臣活得像一条狗,一条谁当权,就对着谁摇尾巴的狗。” “直到被关进这大安宫。” “被太上皇扔进化粪池,被逼着打煤球,被逼着去东市发炉子……” “老臣一开始是恨的,可是后来,老臣看着那些百姓抱着炉子哭,听着他们喊老臣一声青天大老爷。” “老臣这颗黑透了的心,竟然觉得……有那么一丝甜。” “陛下,老臣知道自己身子不行了,老臣不想死在病榻上,不想看着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在床前假惺惺地哭,老臣也不想让大安宫的弟兄们觉得晦气。” “所以,请陛下恕罪,老臣的不告而别之罪。” “桌上放了些册子,都是老臣儿子传信入宫,关于顺水物流的账目册子,老臣都梳理清楚了,看到此信的时候,应该已经看到册子了。” “老臣想给这大唐,留下点真东西,而不是几句史书上的骂名。”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越来越潦草。 “老臣去修坟,是真的,不过不是修祖坟,是老臣给自己修的坟,应该用不了多久,老臣就得住进去了,想自己去看看风水,找一处适合自己的地。” “若是老臣真的回不来了……” “那就回不来了吧……” “最后,老臣在床底下的大青砖下面,藏了三十贯私房钱。那是老臣这一年在大安宫的俸禄,一分都没贪。” “这钱,留给小扣子吧,那孩子也挺可怜,没个根。” “陛下,老裴,老萧,老王……老臣,先去地下,把下面都打点好了,在下面给你们祈福。” 信,读完了。 李渊自己转着轮椅,到了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前,摸了摸那顶毡帽。 “你个老东西……” “死都死了,还来煽情,烦人……” “我来你这个世界了,你也去我那个世界看看吧,那边热闹……” 放下遗书,吸了吸鼻子,李渊感觉自己有些无助。 贞观二年初春。 没救的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也没救的了老伙计。 “扣子。” 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那份软弱。 “奴在。”小扣子红着眼睛上前。 “去,把床底下的青砖撬开。” “那是老封留给你的薪水,干干净净的钱,你拿着。” “大家伙的,都走了吧,那老东西说不定这会儿躲在哪看咱们掉眼泪呢。” “别让他看了笑话……” 转过轮椅,向着门外走去。 外面的风,好似停了。 那股刺骨的寒意,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间小屋里。 正月二十六。 大安宫的积雪开始融化了,顺着琉璃瓦的缝隙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这几天长安城里的邪风,吹在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大安宫的朱红大门缓缓推开。 一队风尘仆仆的马车,在玄甲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后院。 打头的一匹马上,跳下来一个浑身是土、连眉毛上都结着白霜的汉子。 “太上皇!臣回来了!” 公输木跪在台阶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块带着杂质、泛着微黄和暗红色的粗粝盐石。 第264章 这撒泼打滚的戏码,演得是不错 “小扣子总管信里说太上皇要弄盐,臣绕了一段路去看了一下那些毒盐矿,回来晚了,还请陛下恕罪。” “对了,河东道的毒盐矿,漫山遍野都是!当地百姓连牛都不敢喂,说吃了拉肚子,臣拉了整整十车回来,全堆在城外了,没拉进来。” 李渊坐在轮椅上,被张宝林推着出了屋,颔首道。 “让你研究的铁,弄得如何了?” “回太上皇,臣发现只要温度够高,炼出来的铁,比千锤铁的品质还要好。” “好。”李渊点了点头,眼神深邃,“去洗把脸,吃口热饭。这几日随时待命,朕叫你,你就得到。” 公输木退下了。 李渊转动轮椅,目光扫过如今的大安宫院落。 大安宫,变了。 好像什么都没变,建筑还是那些建筑,地龙还是那么热。 但空气里,少了一股子年轻宫女们叽叽喳喳的脂粉味,多了一股子肃杀和冷硬。 院子里正在扫雪、劈柴、擦洗栏杆的,全换了人。 全是长孙无垢亲自从内务府和掖庭局精挑细选出来的,清一色的四十岁往上的粗使婆子和老太监。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长得水灵的,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布满风霜,干起活来没有一句废话,走路连脚步声都极轻。 她们不认得字,不懂得争宠,更没有那些花花肠子。她们只知道,在这大安宫里,多做事,少说话,能活命。 张宝林披着一件素色的狐裘,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站在廊檐下,眼神锐利地盯着几个婆子往库房里搬运木炭。 “轻点放!压坏了底下的防潮砖,责杖二十!” 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子大管家婆的威严,那几个婆子吓得连连点头,动作越发小心。 经历了丧子之痛的张宝林,把所有的软弱和眼泪都埋进了土里。 现在的她,是这大安宫后院真正的铁娘子,每一粒米,每一滴水,都要亲自过目,绝不让任何脏东西再靠近李渊半步。 这时,偏门开了。 一顶不起眼的软轿被抬了进来。 宇文昭仪带着三个孩子,从立政殿回来了。 在太极宫里担惊受怕地住了几天,听说大安宫肃清了,迫不及待地求着长孙无垢让她回来。 刚下轿子,宇文昭仪看着这满院子面无表情的老妈子,还有站在那里冷若冰霜的张宝林,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 “宝林妹妹……”宇文昭仪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张宝林合上账本,脸上的冷硬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 “姐姐回来了。”走上前,拉住宇文昭仪的手,虽然她的手还是很凉。 “陛下这几天一直念叨着几个孩子呢,快进屋暖和暖和吧。大安宫……干净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宇文昭仪眼眶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干净了。 用血洗过的干净。 二楼,向阳的暖阁里。 李渊靠在躺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 虽然大仇得报,世家被血洗,李佑被处决,小红小翠也伏了法。 但这终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 他老了,虽然身体素质不停在加,可这身子,终究比不上年轻人。 白发在这几天里又多了许多,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阴霾,怎么也挥之不去。 “皇爷爷——!” 突然,一声拖得长长的小奶音,打破了暖阁里的死寂。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小肉球像是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 李丽质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羽绒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冲天鬏,像是个成了精的小青桃子。 “哎哟!” 李渊还没反应过来,李丽质已经像只小猴子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躺椅,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腿上。 “皇爷爷!丽质来看你了!” 小丫头根本不管什么规矩,两只小手直接捧住李渊那张布满胡茬、阴沉沉的老脸,用力地往中间一挤。 李渊的嘴巴瞬间被挤成了一个鸭子嘴。 “干什么干什么!没大没小的!” 李渊假装生气,伸手去扒拉小手,动作却轻柔得生怕弄疼了她。 “你这丫头,还没开学,跑朕这大安宫来作甚?” “想来就来了呀,皇爷爷不是说丽质随时都能来么,这大安宫,皇爷爷不说了,也是丽质的家么!” 李丽质不仅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一头扎进李渊的怀里,小脑袋在胸口胡乱地拱着,把李渊那件羽绒袄子拱得皱皱巴巴。 “皇爷爷,你这几天怎么都不来看丽质?是不是把丽质忘了?是不是有了小扣子,就不要丽质了?” 小丫头一边说,一边开始撒泼打滚。 两条小短腿在李渊身上乱蹬,嘴里哼哼唧唧的。 “我不管!皇爷爷偏心!皇爷爷赔我糖葫芦!” “呜呜呜……皇爷爷不疼我了……” 这毫无逻辑的无理取闹,这完全不顾皇家体统的撒泼,和往常完全不一样。 李渊看着怀里这个胡闹的小丫头,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属于小孩子那种勃勃生机的热量。 被冰封了许久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地揉捏了一下。 “你这小皮猴子……” 李渊终于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 一阵发自肺腑的、爽朗的笑声,从李渊的胸腔里震荡出来。 这笑声越来越大,将这几天积压在大安宫上空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一把将李丽质抱起来,举在半空中,用长满胡茬的下巴去扎她的小脸蛋。 “好你个小没良心的!朕什么时候忘了你了?” “朕不高兴你还来烦朕!反了你了!” 李丽质被扎得咯咯直笑,一边躲一边求饶。 “哎呀!皇爷爷的胡子好扎!我错啦我错啦!” 闹了好一会儿,李渊才把她放下来,随手从旁边的暗格里摸出一把包着糯米纸的糖,塞进小丫头的手里。 “乖孙啊。” 李渊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李丽质头上的冲天鬏。 “这撒泼打滚的戏码,演得是不错。” “不过……” “你这小丫头片子,平时最是懂事知礼,怎么今天突然跑来给皇爷爷唱这么一出一哭二闹三上吊?” 第265章 若你为皇帝,该怎么对付他们? 李丽质剥糖的动作一僵,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哪有……丽质就是……就是想皇爷爷了嘛。” “还装?” 李渊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过皇爷爷的眼睛?” “说吧,你肯定想不到这种破法子,是谁教你来的啊?” 李丽质一看被识破了,也不装了,两只小手抱着李渊的胳膊,摇啊摇的。 “皇爷爷真厉害,什么都瞒不过您。” “不过,皇爷爷就别怪大哥了,大哥也是看您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他心里着急,又不敢直接来劝您,怕惹您伤心。” “所以大哥才让丽质来当这个坏人,他说只有丽质在您面前胡闹,您才不会发脾气。” “高明?” 李渊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挑,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 “心眼倒是不少,还知道迂回战术了。” “行了,皇爷爷没怪他。” 拍了拍李丽质的后背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小扣子!” 门帘掀开,小扣子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奴在。” “去。” 李渊挥了挥手。 “去东宫,把高明,还有青雀,李恪,这三个小子都给朕叫来。” “就说,朕有话要问他们!” “是!”小扣子领命,快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 李承乾、李泰、李恪三兄弟,快步走进了大安宫的暖阁。 刚一进门,就看到皇祖父并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而是坐在火炉旁,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李丽质正乖巧地坐在旁边给他剥桔子。 三兄弟对视一眼,心里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来,大哥的美人计奏效了。 “孙儿,拜见皇祖父!” 三人齐齐行礼。 “都坐下。” 李渊指了指火炉对面的几张锦凳。 三兄弟有些局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板挺得笔直。 李渊喝了一口茶,将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哒的一声轻响,让三兄弟的心都提了起来。 “高明。” 李渊直接点名,目光如炬地盯着李承乾。 “孙儿在。”李承乾赶紧起身。 “坐着回话。”李渊压了压手,然后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前几天,太极殿上,你父皇杀了你们的兄弟,又血洗了崔郑两家在长安的势力。” “这事儿,你们怎么看?” “若是把你放在你父皇的那个位置上,换做你是大唐的皇帝……” 李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凝重了不少。 “面对这天下盘根错节、树大根深的世家门阀。你,该怎么对付他们?” 这是一个送命题,李世民现在的做法是暴力镇压,只能治标。 李渊想看看,大唐的下一代,到底有没有彻底解决这个毒瘤的眼光和格局。 李承乾沉默了,低下头,看着炉子里跳跃的火苗,陷入了沉思。 李泰和李恪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大哥。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李承乾抬起头,眼神清明,摇了摇头。 “回皇祖父。” “对付世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 “若孙儿是皇帝,孙儿绝不会像父皇这次这般,大开杀戒。” “因为,杀戮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世家门阀,掌控着大唐七成的读书人,把持着六部九卿的基础官吏。” “若太急,一刀切下去,把世家的人全杀了或者全罢免了,朝廷立刻就会无人可用。” “六部停摆,政令不出长安,地方州县陷入混乱,到时候,百姓遭殃,天下必将大乱,那是雪上加霜!” 李渊听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能看到朝廷停摆这一层,说明这小子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有着身为储君的稳重和顾全大局的眼光。 “说得不错。”李渊点点头,“杀人解决不了问题。那朕问你,既然不能急,那不急的办法,你想一个出来给朕听听。”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指着墙上挂着的大唐疆域图。 “温水煮青蛙。” 李承乾吐出五个字。 “其一,便是皇祖父您设立的这大唐军院!” “世家之所以嚣张,是因为天下学子皆出自他们的族学,或者太学,这群人垄断了做官的渠道。” “孙儿以为,应以大唐军院为主,甚至在各道、各州广设类似的官学,不看门第,只看才学,优先招收寒门和平民子弟!” “先把这群不姓世家的孩子教出来,教导他们忠于大唐,忠于皇室!” 李承乾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等我们自己培养的人才足够多了,就慢慢废了太学的特权!甚至是废了太学!便可断其一臂。” “其二,是科举!” “科举必须一年一改!现在科举考的是什么?是诗词歌赋,是经义文章!” “这些东西,别说百姓了,就连许多寒门子弟连书都买不起,怎么跟从小就有大儒教导的世家子弟比?” “我们要改!考算术!考农桑!考水利!考律法!” “这些实干的学问,世家子弟自视清高不屑去学,那正好,让寒门子弟去学!” “如此这般,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挤压世家在朝堂上的生存空间。” “用不了三代人,世家在朝中的根基必废,他们自然就成了一只没有牙齿的老虎!” “还有,世家,断不了,如今,咱李家才是这天下最大的世家。” “既然断不了,那就扶持新的世家,听咱李家话的世家,一点一点,取而代之。” 一番话说完。 暖阁里鸦雀无声。 李泰和李恪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大哥的脑子里,竟然装着这么一套庞大而缜密的文治改革计划。 李渊静静地看着李承乾。 半晌。 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套方案,虽然慢,但极其稳妥,是从根本上掘世家的祖坟。这是真正的王道,是太平天子该有的手段。 “好。” 李渊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承乾。 “这法子,极妙。” “但知易行难。这期间世家必会拼死反扑。” “若朕让你去做,若将来这副担子交到你肩上。高明,你可敢说,你能把这件事做好?你能顶得住世家的反噬?” 第266章 先发制人! 李承乾被李渊盯得心里发毛。 本以为自己会慷慨激昂地说孙儿定能万死不辞。 但看着皇祖父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突然苦笑了一声,伸出手指,诧异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皇祖父,您太高看孙儿了。” 李承乾很坦诚,坦诚得有些可爱。 “孙儿不敢保证能做好。” “世家几百年的底蕴,岂是孙儿一己之力就能轻易撼动的?真要推行下去,孙儿怕是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怕被人暗杀。” “不过……”李承乾挺起胸膛,“此举,定是解决世家之患的必经之路。哪怕孙儿做不好,只要方向对了,一代人做不完,就两代人做!两代人做不完,那就三代人做。” “如今,父皇已经开始了,孙儿若是日后坐上了那个位置,恐怕一生也难完成,不过倒是孙儿孩子那一代,想必一定能了结这闹剧。” “哈哈哈哈!” 李渊再次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不敢保证!好一个方向对了就行!” “不吹嘘,不自负,知己知彼。这才是做大事的料!” 李承乾退回座位,李渊的目光,转向了一直没说话的小胖子。 “青雀。” 李渊端起茶杯,撇了撇茶叶沫子。 “你大哥说完了。你呢?” “你觉得你大哥这法子,如何?” 李泰站了起来,没有像李承乾那样拘谨,而是胖乎乎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属于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狠厉和自负。 “回皇爷爷。” “孙儿不觉得大哥这法子好。” “太慢了!太软了!” 李承乾一愣,皱起眉头看向自己的亲弟弟。 “三代人?”李泰冷笑一声,“三代人啊,少说也是近百年!百年时间,什么变数不会发生?” “温水煮青蛙?那是世家,不是木头人,会坐在锅里乖乖地等水烧开?” “他们会变通,会渗透进我们的官学,会去学算术和律法,若是真逼急了,说不定会找机会发动政变,换一个听话的皇帝!” “说个不好听的,咱李家,当初也是世家扶持,才一步步走到今日这个位置的。” “要我说,夜长梦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李渊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看了过去。 “哦?那若是你,又当如何?” 李泰猛地一挥手,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杀意。 “若是孙儿是皇帝!” “孙儿绝不跟他们玩什么水煮青蛙的把戏!” “孙儿会先隐忍不发,暗中派出百骑司和密探,去摸清天下每一个世家的地形、人口、私兵和粮仓所在地!” “然后,以平叛为名,秘密调集大唐大军!” “趁其不备,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同时动手!” “带着大军,直接推平他们的坞堡!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藏书阁!” “反抗者,杀!不降者,杀!” “用大军铁蹄,一举灭了那些世家门阀!将他们的土地和财富,强行收归国有!” 李泰喘着粗气,胖乎乎的脸上满是亢奋。 “就像当年皇祖父您在晋阳起兵一样!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杀他个干干净净,这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等着太平了,再用大哥说的那套法子,慢慢来恢复生息。” 暖阁里,只有木炭偶尔爆裂的声音。 李承乾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弟弟,这老二是疯了吧,这是暴君的行径,这会把大唐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恪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虽然尚武,但他也知道,用自己人去屠杀大唐门阀,和五胡乱华有什么区别? 李渊坐在那里。 看着面前这个仿佛杀神附体的胖孙子。 没有笑,也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定定地看着李泰。 从李泰的身上,李渊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玄武门外,毫不犹豫射杀亲兄弟的李世民的影子。 一样的果决,一样的狠辣,一样的迷信武力和绝对的权力。 这是一把锋利的屠刀。 但。 刀太快了,容易卷刃。 也容易伤到拿刀的人。 李渊缓缓地叹了口气,没有说李泰错,也没有说李承乾对。 “你们俩啊……” 李渊重新靠回躺椅上,目光透过窗棂,看向大安宫外,那渐渐被落日染红的云霞。 “一个想当泥瓦匠,一点一点把世家的墙给拆了。” “一个想当屠夫,一刀把世家的头给剁了。” “都不错。” “都有为君者的气魄。” 李渊转过头,看着这两个截然不同、却注定要在未来掀起惊涛骇浪的孙子。 声音变得无比深沉。 “但你们记住。” “治大国,若烹小鲜。” “光有文治的软刀子,世家不怕你,光有武力的硬刀子,天下不服你。” “青雀啊,你把你大哥的东西都否决了,朕不说对,也不说错,你这把刀,够快,也够狠。” “但你有没有想过,大唐立国未稳,各地折冲府里的将领,有多少是跟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调大军去屠戮手无寸铁的士族,一旦有一处走漏风声,或者有将领临阵倒戈……” “大唐,瞬间就会烽烟四起,天下大乱!到时候,你是皇帝,可这把龙椅,还坐得稳吗?” 面对皇祖父如此尖锐、直指命门的质问,李泰没有丝毫的退缩,猛地站直了身子。 “回皇爷爷,孙儿这几日,还真想过这件事!” “若是大唐乱了,那就想办法,把这内部的矛盾,转移到外部去!转到突厥人的头上!” 李承乾眉头紧皱,忍不住呵斥道:“老二!休要胡言!突厥如今虽退,但主力犹存,岂是轻易能挑衅的?” “大哥,你太求稳了!”李泰霍然转身,直视着李承乾。 “现在的大唐,难道还不够乱吗?大旱、雪灾、蝗灾,百姓苦不堪言,国库空虚。” “这大唐,就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用温火慢炖,根本救不活!” 李泰再次转过头,看向李渊,眼中满是钦佩和激进。 “皇祖父!您去年冬天弄出的那个羊毛贸易,那个羊吃人的法子,孙儿仔细推演过了!那是绝户计!” “突厥人现在是在贪图咱们的铁锅和茶叶,拼命地剪羊毛。但迟早有一天,颉利可汗会反应过来,咱们是在用软刀子割他们的肉,是在摧毁他们骑兵的根基!” “一旦他们反应过来,必将倾巢而出,疯狂反扑!” 李泰双手握拳,在空中狠狠一砸。 “既然早晚有一战,既然内部世家成了毒瘤,那孙儿若是皇帝,就在突厥反扑之前,先发制人!” “孙儿用大军雷霆扫穴,灭了长安和洛阳的世家主脉,抄了他们的家,收了他们的粮!” “然后,将这泼天的财富和堆积如山的粮草,全部砸进军队里!” “立刻发动北伐,与突厥决一死战!” 第267章 推恩令 李泰越说越激动,胖脸上渗出了汗水,不过此刻顾不上擦,继续道。 “天下大乱又如何?只要外敌当前,只要咱们打起保家卫国的旗号,大唐所有的矛盾都会被战争掩盖!” “那些原本想要造反的世家残余,在民族大义和突厥铁骑面前,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要这一仗,咱们把突厥彻底平了,把漠北打下来!” “大唐的这口恶气,就彻底缓过来了!咱们的威望,将超越古往今来所有的帝王!” “到那时,携灭国之威望,再用大哥的法子,在全国大开官学,废除太学。” “用不了十年,大唐就能脱胎换骨,彻底迎来盛世!” 一口气说完,李泰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双眼放光地看着李渊。 这是一套极其宏大、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穷兵黩武的疯狂战略。 用内部的屠杀换取军费,用外部的战争转移内部的矛盾,最后再用文治来收拾残局。 一环扣一环,步步都是走在悬崖边上。 李承乾听得冷汗直流,李恪听的双眼放光。 李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泰眼里的狂热都开始慢慢冷却,变成了一丝忐忑。 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这法子,好。” “青雀,你身上,有着最纯粹的帝王霸气,也有着最敏锐的战略眼光。” “能把内政和外患联动起来看,你比你大哥,要狠,也要毒,朕都没想到这一层,不得不说,这法子,确实不错。” 李泰心中一喜。 但李渊的下一句话,却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幻想。 “可惜,这法子,放在乱世,是枭雄定鼎天下的绝妙之策。” “但放在现在,不行。” “为何?”李泰不服气地昂起头。 “因为你忽略了人。” 李渊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扫雪的粗使婆子。 “大唐的百姓,刚刚经历了隋末的十几年战乱,流的血太多了,骨头都快榨干了。”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是一口饱饭,是一个安稳的觉。” “你为了灭世家,强行发动倾国之战,就算你打赢了突厥,大唐的百姓也会被你这接连不断的战火和重税,彻底压垮。” “到时候,不用世家造反,那些被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就会拿着锄头和粪叉,推翻你的龙椅!” 李渊看着李泰,眼神变得严厉起来。 “为君者,可以狠,可以赌,但绝不能拿天下百姓的命去赌你的千秋伟业!那叫暴君,不叫明主。” “杨广就是这么没的,你,想学他吗?” 李泰浑身一震,胖脸瞬间变得惨白,杨广这两个字,在大唐皇室,就是最恶毒的诅咒。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湿透了后背。 “孙儿……孙儿不敢!孙儿没想到这一层!” “起来吧,坐你大哥身边去。”李渊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李恪。 “恪儿。” 李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有些凉了的茶水。 “你大哥求稳,你二哥求快。” “你呢?听了半天,有什么想说的?” 李恪见皇祖父点名,并没有像两位哥哥那样紧张地站起身。 依旧坐在锦凳上,然后,微微低下头,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令人极其不舒服的、阴恻恻的冷笑。 “嘿嘿……” 这笑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突兀,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李承乾和李泰都诧异地转头看向他。 李渊的眉头也微微一挑,放下茶杯:“笑什么?有了好主意?” 李恪抬起头,点了点头。 “回皇爷爷。” “孙儿刚才听了大哥的温水煮青蛙,觉得太慢,容易夜长梦多,又听了二哥的快刀斩乱麻,觉得太险,容易引火烧身。” “听着听着,孙儿心里,倒是生出了一个想法。” “哦?”李渊来了兴致,身子往后一靠,“说来听听。” 李恪理了理袖口,缓缓开口。 “这天下世家,最看重的是什么?是钱?是地?还是官位?” 李恪自己摇了摇头。 “都不是。” “他们最看重的,是宗法!是嫡庶尊卑!是他们那绵延了几百年的、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家族传承和门风!” “在他们那些高门大户里,主脉的嫡长子,生下来就坐拥家族九成的财富、土地和资源。” “而那些庶出的子弟,旁支的血脉,哪怕才华横溢,哪怕立下汗马功劳,也只能分到点残羹冷炙,一辈子给嫡脉当牛做马,当奴才使唤!” “既然他们内部,本就不公,咱们为何要用朝廷的刀去杀他们?” “孙儿若是皇帝。” “孙儿就下一道旨意。” “这道旨意,就叫……推恩令!” 听到推恩令三个字,李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汉武帝用来肢解诸侯国的千古阳谋,他自然知道,但用在世家身上…… 李恪手指轻轻在桌上敲了一下,继续道。 “但孙儿的这道推恩令,不推封地,只推家产与宗祧!” “孙儿会以朝廷的名义,下旨表彰世家大族的百年贡献。然后宣布,为了彰显皇恩浩荡,为了让世家子弟皆能沐浴圣恩,从即日起,大唐所有世家门阀的家产、土地、甚至入朝为官的举荐名额……” “不得由嫡长子一人独占!” “必须由家族中所有的儿子,无论是嫡出,还是庶出,甚至是外室所生,一律均分!平分秋色!” “这道旨意一下,世家会如何?” “若是世家的家主抗旨不遵,那他就是公然违抗皇命!朝廷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名正言顺地出兵拿人,天下百姓也会说他们贪婪抗命,死不足惜!” “但如果他们遵旨了呢?” “一旦这道口子撕开,那些平日里受尽打压、只能吃剩饭的庶子和旁支,会疯的!” “他们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一样,疯狂地去抢夺原本属于嫡长子的一切!” “嫡长子会甘心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吗?绝不可能!” “于是,孙儿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 “世家的高墙之内,就会自己杀起来!” 第268章 氏族志 暖阁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李恪还嫌不够毒,继续加码: “这还不够。” “为了让他们杀得更惨烈一些。孙儿还会暗中派百骑司,去接触那些野心勃勃的庶子。” “给他们送钱,给他们送兵器,暗中给他们制造嫡脉谋反、贪污的伪证!” “孙儿会在他们耳边告诉他们,杀吧,杀了你的嫡兄,毒死你的亲爹,只要你把这事儿办干净了,朝廷就认你为新的家主!” “他们会变成畜生的。” “父杀子,子弑父,兄长毒害弟弟,弟弟暗杀兄长……” “百年世家,清流门风,会在这种极致的利益和贪婪面前,变成最肮脏的炼狱。” “他们会自己把自己的根基挖断,自己把自己的族人屠戮殆尽。” 李恪端起茶杯,将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啪。 茶杯放在桌子上。 “等他们杀得差不多了,等他们家破人亡、血流成河的时候。” “朝廷,再以整肃人伦、惩治忤逆的名义,大军压境。” “将那些杀红了眼的幸存者全部抓捕,将他们被撕裂成无数碎片的土地和财富,合法地、全部充公,推行均田制。” “兵不血刃。” “断子绝孙。” “若是此举没有达到预期,孙儿会接着下一道旨,由朝廷出面,编纂一部氏族志!” “氏族志?”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一凝。 “对!大哥,就是你想的那样,将全天下的门阀世家,按照等级,分为一到九等,昭告天下!” 李恪的眼神亮得可怕。 “但这个排名的标准,不是看你祖上出过几个三公九卿,而是看当朝的贡献!看谁对皇室最忠诚!看谁给国库捐的钱粮多! “看谁能在朝廷最需要的时候,把其他世家藏匿的黑户和土地,揭发出来!” 李承乾已经隐隐猜到三弟要干什么了,手指尖有些发麻,只听李恪继续道。 “皇爷爷您想,清河崔氏和荥阳郑氏,几百年来为了争个天下第一的虚名,明争暗斗。” “现在朝廷官方给他们排座次,他们能不争吗?” “为了这个天下第一等的名头,他们会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崔家会去揭发郑家私盐的底细,卢家会去举报王家兼并的土地!” “他们会争先恐后地给朝廷送钱送粮,只为了把老对手踩在脚下!” “这叫,二虎竞食!” “本来就因嫡庶问题消耗了一波,等他们为了氏族志的排名,互相攻讦、咬得遍体鳞伤,不惜大放血来讨好朝廷的时候……” “就是咱们收刀的时候。” “或者两道旨意反过来,效果也是一样的。” “氏族志挑起了世家与世家之间的外斗,推恩令则挑起了世家内部嫡庶之间的内斗!谁先谁后,都无所谓。” “不用一兵一卒,不用十年百年。” “诛心、绝户、杀人不见血,皇爷爷,孙儿这法子,您觉得……如何?” 李承乾看着自己的三弟,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这简直是将人性的恶,利用到了极致。 用氏族志挑起虚荣与外斗,用推恩令挑起贪婪与内耗。 十年?世家甚至撑不过五年,就会在无穷无尽的互相揭发和骨肉相残中,彻底沦为历史的尘埃。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李泰,此刻更是头皮发麻,不自觉地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离李恪远了一点。 坐在李渊怀里的李丽质,本能地感觉到三哥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冷意,吓得缩进了李渊的怀里。 李渊看着李恪。 狠! 太狠了! 阴损得滴水不漏! “好一套,绝门灭户的连环毒计。” “不过恪儿,你这种洞悉人性最阴暗面、如同老吏断狱般的毒辣手段……” “是从何得来的?!” 李恪脸上的那股子阴沉和邪气,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苦笑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落寞。 站起身,对着李渊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回皇爷爷。”李恪的声音带着一丝微颤,“孙儿这法子,不是自己想出来的,是……是封先生教的。” “封德彝?”李渊愣了一下。 “是。”李恪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去年的初秋时候,有一次周末孙儿没回宫,看到封先生一个人在下棋,他喜欢舍弃大龙,去吃那些不起眼的边角料。” “封先生告诉孙儿,这天下如同棋盘一般,所有事情都不要硬碰硬。” “有的时候,扔几块带血的肉进去,让对面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自乱阵脚,距离嬴,就不远了。” 李恪抬起头,看着李渊:“推恩令是上课时教的东西,氏族志是孙儿想到的蝇头小利,刚才听到大哥和二哥的想法,孙儿脑子里就一直冒出来封先生教的东西。” “怎么能让自己置之度外,让全天下都觉得你做的是对的,可是对手就是不舒服。” “怎么能不动声色的在规则里玩死一个人,都是封先生教过的东西。” 暖阁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承乾和李泰都低下了头,这些东西,确实都是封德彝教过的,不过他们都没想到这一层。 直到这会儿,才真正意识到,那个成天笑眯眯的老头,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老东西……”李渊的眼角湿润了,声音沙哑,透着无尽的惋惜和怅惘。 “死了死了……还要在朕的孙子心里,留个祸根。” “真是个……老混蛋啊……”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大安宫二楼的暖阁里,炭火被拨弄得通红。 李承乾、李泰、李丽质已经被李渊打发回了太极宫。 屋子里,只留下了李恪。 李恪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半低着头。 “小扣子。”李渊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吩咐。 “奴在。” “去甘露殿,把二郎给朕叫来,就说,朕有要事。” 不到半个时辰。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世民连常服的扣子都没系整齐,带着一身的风雪寒气,大步跨进了暖阁。 “父皇!可是身子哪里不适?”李世民满脸焦急,他现在对大安宫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如同惊弓之鸟。 第269章 你拿不定主意?说的就像朕能拿定主意一样 “朕好得很。” 李渊睁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世民狐疑地坐下,这才看到角落里像个影子一样坐着的李恪,眉头微皱:“恪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李渊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二郎,你之前在太极殿杀了李佑,又血洗了崔郑两家在长安的势力,朕跟你说过,这只是砍了树冠,树根还在。” “朕已经开始准备熬盐,要断他们的钱袋子,但这还不够。” 李渊拍了拍扶手,眼神如刀。 “刚才,恪儿出了个主意,一个能让天下世家,不用朝廷动刀子,自己就能把自己杀个干净的绝户计。” “恪儿,把你刚才的话,给你父皇再说一遍!” 李恪恭敬地走上前,对着李世民行了一礼。 然后,用那种平静、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将氏族志挑起外斗、推恩令引发内乱的连环毒计,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暖阁里,只有炭炉里偶尔传出的劈啪声。 李世民坐在那里,手里端着小扣子刚倒的热茶,可那茶水却一口也没喝下去。 眼睛越睁越大,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作为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帝,李世民对权谋的理解何其深刻。 几乎是在李恪说完推恩令这三个字的瞬间,脑海里就已经推演出了世家大院里血流成河、父子相残的凄惨画面! 砰! 李世民猛地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看李恪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而是一个帝王,在审视一件极其危险、却又极其锋利的绝世凶器! “这……这是你想出来的?”李世民的声音甚至有些干涩。 “回父皇,是封德彝封相生前,当做故事讲给儿臣听的,儿臣只是借花献佛。”李恪滴水不漏地将锅甩了出去。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 “好毒的计策……好狠的手段!” “封伦啊封伦,你这老贼,活着的时候八面玲珑,死了竟然还给朕留下了这么一把削铁如泥的屠龙刀!” 李世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渊:“父皇,此计若行,世家必亡!” “但……此计太过阴损,若是操作不当,反噬也会极大。儿臣一时之间,竟拿不定主意。” 李渊冷哼一声:“你拿不定主意?说的就像朕能拿定主意一样,愣着干啥,找能拿主意的人来啊!” “把你的那些谋臣,全给朕叫到大安宫来!” 子时初刻。 三楼小院。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被玄甲卫从热被窝里生生拽了出来,连夜送进了大安宫。 三个人冻得直哆嗦,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李渊和面沉如水的李世民,顿时睡意全无,知道这是要出通破天的大事了。 “都坐吧。”李渊挥了挥手。 “恪儿,你把那法子,给三位大人再说一次。” 李恪第三次复述了这个计划。 “嘶……”房玄龄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把揪下了自己的一根胡须。 杜如晦脸色苍白,喃喃自语:“杀人诛心……断子绝孙……这是要绝了世家几百年的根脉啊!” 坐在最首位的长孙无忌,表面上镇定,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已经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没看李世民,也没看李渊,目光越过火盆,死死地盯在李恪身上,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此子类帝!”长孙无忌的心中疯狂地回荡着这四个字。 “英果类我,心思歹毒,若是让他成了气候,高明和青雀,哪里是他的对手?!” “这大唐的江山,岂不是要落入杨广外孙的手里?!” “辅机,玄龄,克明。”李世民打断了长孙无忌的思绪:“你们觉得,此计如何?” 房玄龄强压下心头的震动,站起身拱手道:“陛下,太上皇。此计虽然狠辣,但若论对付世家,堪称千古绝唱。” “只是……”房玄龄眉头紧锁,开始展现出他大唐第一宰相的缜密思维。 “这三把刀,盐政、氏族志、推恩令,绝不可同时落下!” “若是三刀齐下,世家在经济、名望、宗法上同时遭遇毁灭性打击,就算再蠢,也会瞬间明白这是朝廷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到时候,为了活命,哪怕是狗也会跳墙,天下必反!” 杜如晦也点头附和:“房相所言极是,钝刀子割肉,方能不惊动猎,臣以为,三把刀,得先落两把,留一把悬在他们头顶。” 李世民看向李渊:“父皇以为呢?” 李渊冷冷一笑:“自然是先断其财,再乱其心!先用精盐砸烂他们的钱袋子,再抛出氏族志让他们互相咬个头破血流!” “等他们财力枯竭、内部为了排名打成一锅粥的时候……再下推恩令去收割!” “所以,这一步,食盐和氏族志,先行!” 基调定下了,精盐的事,李渊在大安宫亲自带人熬,属于绝对的机密,到时候直接用海量的白盐冲击市场即可。 但氏族志的事,却犯了难。 这等能够掀起朝堂腥风血雨的马蜂窝,必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捅破! “这上疏提议编纂氏族志的人选,该定谁?”李世民看向三位智囊。 房玄龄苦笑一声:“陛下,臣等三人万万不可。” “臣等是陛下的潜邸旧臣,身上贴满了皇权的标签。” “若是臣等提议,世家立刻就会警觉这是陛下要对他们下手,必定会群起而攻之,死谏到底。” “必须是一个有分量,但又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是咱们自己人的人。” “萧瑀如何?”长孙无忌提议道,“萧相乃兰陵萧氏出身,本人又是前朝贵胄,由他出面提议排定世家名次,最合适不过。” 李渊却摇了摇头:“老萧不行,裴寂夜不行,这俩被朕扣在大安宫一年多了。” “现在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大安宫二人早就成了朕的狗腿子?他站出来,世家肯定以为是朕在背后捣鬼。” 众人陷入了沉思。 既要有极高的道德威望,又要有敢于跟世家门阀硬刚的铁头功,还得让世家觉得这个人是出于大公无私的目的才提出这个建议的。 第270章 老臣……想告个假 突然。 几人对视了一眼,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了一个极其瘦削、却又硬得像块茅坑石头的身影! 五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魏征!” 除了他,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魏征出身贫寒,一生最恨那些尸位素餐、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而且这头倔驴在朝堂上是以直言敢谏、大公无私出名的。 如果魏征站出来说:“天下世家门第混乱,德不配位,应当由朝廷重新编纂氏族志,以当朝功绩来评定!” 世家的人不仅不会怀疑这是皇帝的阴谋,反而会觉得这只是魏征这头倔驴又在犯轴,又在追求他那套死板的礼法正统了! “无舌!”李世民兴奋地一拍大腿,“去!把魏征那个老匹夫,给朕从被窝里挖出来!” “小扣子。”李渊轻咳了一声:“去把萧瑀和裴寂给叫过来。” 丑时末(凌晨三点多)。 魏征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官服,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羊毛卷一样的胡须,气鼓鼓地走进了大安宫偏殿。 “臣魏征,参见太上皇,参见陛下!”魏征语气生硬,“陛下深夜召见,若无军国大事,臣明日定要参陛下一个体恤不周、惊扰老臣之罪!” “还有太上皇,您这么晚不睡觉,折腾大臣,若无天大的要事,臣就要死谏了!” 李渊一指水泥墙:“墙就在那,朕又不是二郎,你这套放在大安宫没用。” 魏征一噎,刚睡醒就撞死在大安宫好像有些不吉利,哼哧哼哧半天不知道该说啥。 李世民早就习惯了这老头的脾气,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玄龄,把氏族志的构想,给魏卿说说。” 房玄龄立刻上前,将这套用朝廷信誉为世家重新排名,以当朝功勋为标准的计划,用极其高大上、充满了正本清源、教化天下的儒家话术包装了一番,讲给了魏征听。 魏征越听,眼睛越亮,全听完之后,一拍大腿的站了起来。 “好!好一个正本清源!” “那些士族,仗着祖上出过几个破官,就敢自诩天下第一,士可忍孰不可忍!” “此举,正是要扒下他们那层虚伪的皮,让他们知道,这大唐的天下,是以忠君爱国为先,而不是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家谱为尊!” “陛下!臣愿意写这道奏疏!三日后大朝会,臣定当面斥那些世家硕鼠!” “好!”李渊开口了,看着魏征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心里暗笑。 “不过魏卿啊,你一个人在朝堂上孤军奋战,怕是压不住那些世家的反扑啊。” 李渊转头,对着一直躲在后面看戏的裴寂和萧瑀招了招手。 “老裴,老萧,滚过来!” 两个老头屁颠屁颠地跑上前。 “陛下有何吩咐?” 李渊嘿嘿一笑:“三天后,大朝会。” “你们俩,在太极殿外假装路过。” “等魏征在里面把氏族志的提议扔出来,世家群起而攻之的时候,你们俩,就给朕冲进去!” 裴寂一愣:“冲进去干啥?帮魏老头骂街?” “骂街多没技术含量!”李渊瞪了他一眼。 “你们俩也是世家出身,你们要痛哭流涕!你们要捶胸顿足!” “你们就说:老臣在大安宫聆听太上皇教诲,深感以往世家之风奢靡无度、德不配位。” “魏大人的提议,乃是救世家于水火的良药啊!老臣愿意带头,请求陛下重修氏族志!谁反对,老臣就一头撞死在这太极殿的柱子上!” 李渊指着裴寂:“这叫什么?这叫现身说法!这叫死谏辅助!连你们这前朝的世家宰相都支持了,那些世家还有什么脸面反对?” “高!实在是高啊!”裴寂和萧瑀竖起了大拇指。 这不就是让他们俩去当托儿吗?这种演戏坑人的活儿,他们在大安宫这一年可是练得炉火纯青了。 李世民看着这大安宫里一群老狐狸在排练剧本,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既然如此,那就定下了!” “三天后,大朝会!” “朕在朝堂上添火!父皇在大安宫熬盐!” “咱们父子俩,给这天下世家,做一锅真正的烈火烹油!” 会议散了,李世民带着智囊团和魏征匆匆离去,去准备三天后的惊天大戏。 一楼书房里,只剩下了李渊,以及裴寂和萧瑀。 炭火渐渐熄灭。 裴寂站在那里,没了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模样,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脸色变幻不定。 扑通。 裴寂突然直挺挺地跪在了李渊的轮椅前。 “陛下。”裴寂收起了所有的油滑,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凄凉。 “老臣……想告个假。” 李渊靠在轮椅上,眼神深邃地看着他:“你要去哪?” “回陛下。” 裴寂咽了一口唾沫,额头贴在地上。 “老臣是河东裴氏的人,虽然老臣是个旁支,但身上毕竟流着裴家的血。” “刚才那几把刀,老臣听明白了,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世家……死定了。” “就算河东裴氏没有参与谋害皇嗣,但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等推恩令一出,裴家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内斗厮杀之中。” 裴寂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作为一个家族长者的务实与残忍。 “老臣是个俗人,老臣怕死,也怕绝后。” “老臣想趁着这三天的时间,回一趟家族。” “老臣想去劝劝那些还能听得进人话的晚辈,能劝出几个是几个。” “老臣要带着他们,和河东裴氏的主脉,彻底割席!彻底分家!” 裴寂咬着牙,一字一顿: “老臣要向陛下上表,自请削去河东裴氏的名头,老臣要在长安城里,重新立一个长安裴氏!从今往后,不管河东裴氏死多少人,都与我长安裴氏无关!” “只求太上皇看在老臣这一生鞍前马后的份上,保老臣这一支血脉,在这修罗场里……活下去。” 第271章 今天,没有外人 旁边的萧瑀听完,也是浑身一震,没有犹豫,扑通一声也跪在了裴寂的身边。 “太上皇!老臣也请假!” “兰陵萧氏树大根深,主脉那些人高高在上,早就听不进老臣的劝了,他们这是在找死!” “老臣这就回去,把老臣那一房的子侄全部带出家门!” “他兰陵萧氏要陪着去死,老臣不奉陪!老臣要立一个太原萧氏!誓与那些冥顽不灵的腐儒势不两立!” 李渊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两个老伙计,缓缓地抬起手,虚扶了一把。 “去吧。” “朕准了。” “既然你们叫朕一声陛下,只要你们跟那些烂事断得干净。” “朕的大安宫,就永远有你们一口热饭吃。” “不过,别跟封德彝那老东西一样,去了就不回来了。” “谢陛下!!!” 裴寂和萧瑀重重地磕头。 他俩知道,从踏出大安宫去分家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世家眼里的叛徒、千古罪人。 但,不在乎。 老子是疯子,儿子是疯子,能在两个疯子手底下活下来,就是万幸。 “对了,下令,大唐军院,二月初五正式开学。” “是……” 二月初二,大安宫学堂重新开学的前三天。 皇子皇孙们,以及宗室的孩子们,穿着各色的羽绒小袄,排着整齐的队列,依次跨过学堂的门槛。 没有人说话,平时最爱叽叽喳喳的李泰,此刻也紧紧闭着嘴巴。 走进学堂。 炭火盆烧得很旺,驱散了屋子里的寒气。 大安宫经历了一场生死的动荡,这群大唐的二代雏鹰们,一夜之间褪去了身上仅存的那点娇气。 在这间看似简陋的学堂里,真正嗅到了权力的残酷。 “当——” 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起。 推开门进来的,是坐在轮椅上、穿着玄色常服、外面披着一件熊皮大氅的李渊。 推着他的,是左臂上系着根白绸的小扣子。 “起立!”李承乾大喊一声。 “孙儿,拜见皇祖父!” “学生,拜见太上皇。” 几十个孩子齐刷刷地站起身,恭敬行礼,声音比年前要洪亮、整齐得多。 李渊坐在轮椅上,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这群孩子,随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坐下。” “年过完了,假也放完了。” “该死的人死了,该活的人,还得接着活,接着学。” 没有提李佑,也没有提那场惨剧,只是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把你们桌子上的书,都给朕收起来。” “今天,咱们不上那些酸腐的文章。” “小扣子,推朕去海池。”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都给朕跟上!” “今天,朕教你们点……能杀人,也能救人的真本事!” 大安宫,海池畔。 寒风呼啸,吹得湖面上的枯荷瑟瑟发抖。 孩子们跟着李渊的轮椅,来到了一处被高高围墙圈起来的空地。 刚一靠近,一股刺鼻的、混杂着硫磺、腥苦味的浓烟便扑面而来,呛得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连连咳嗽。 空地中央。 一座巨大的、用耐火砖和精铁铸造的锅炉,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炉膛里火光冲天,将半个天空都映得通红。 公输木光着膀子,浑身是汗,正指挥着一群铁匠和苦力,疯狂地往炉膛里填铲蜂窝煤。 锅炉的上方,连接着几口巨大的平底铁锅。 锅里,正熬煮着一种呈现出诡异暗红色和浑黄色的泥浆状液体。 刺鼻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这是什么味道?好臭啊!”李泰捂着鼻子,忍不住抱怨道。 李渊的轮椅停在距离锅炉十步远的地方,指着旁边堆积如山的那种带着暗红色杂质的石头。 “这叫毒盐矿。” 李渊看着孩子们,眼神冷厉。 “在山西河东道,这种石头漫山遍野都是。” “当地的百姓宁可吃淡而无味的饭菜,宁可浑身没力气,也不敢去舔一口这石头。因为吃了,轻则腹泻不止,重则中毒身亡。” “高明,朕问你,大唐的百姓,平时吃的盐,多少钱一斗?” 李承乾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皇祖父,若是粗盐,斗百文。” “若是蜀中井盐或是青盐,斗需半贯甚至一贯钱,寻常百姓,往往数月不知肉味,一年难得吃几回精盐,多以醋布代替。” “不错。”李渊点点头,“盐,乃百味之首,人之性命攸关之物,人不吃盐,便如朽木,上不得战场,下不得农田。” 李渊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这群孩子。 “可是,这天下最暴利的买卖,却被那些世家大族死死地捏在手里!他们把持着盐井,控制着盐道,把这等性命攸关的东西,卖出了天价!” “今天,在座的都是李家孩子,没有外人,朕不教你们四书五经。” “朕教你们大汉桓宽写的一本书,盐铁论!” 李渊没有拿书,沙哑的声音,在这轰鸣的锅炉声中,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孩子的耳朵里。 “何为盐铁论?那便是国之利器,不可示人!” “世家为何敢嚣张?因为他们有钱!他们的钱从哪里来?就是从这白花花的盐里,从百姓的血汗里榨出来的!” “青雀,你不是想杀光世家吗?恪儿,你不是想用毒计分裂世家吗?” 李渊冷笑一声,指着前方那沸腾的大铁锅。 “今天,朕告诉你们。” “不用刀枪,不用毒计,只要能掌控这天下人的饭碗,就能掐住世家的脖子!” 李渊一挥手。 “公输木!熬好了就出盐!” “是!” 公输木大吼一声。 几个赤膊的汉子,用长长的铁勺,将铁锅里经过反复蒸馏、过滤、加入石灰水沉淀杂质后的卤水,舀入最后的结晶盘中。 随着底部的微火慢慢烘烤,水分蒸发。 在几十个皇孙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那原本浑浊、腥臭、带着剧毒的泥浆水,在结晶盘的底部,慢慢地析出了一层白色的晶体。 随着工匠们用木铲不断地翻炒。 白了。 越来越白。 就像是天上刚刚飘落的、最纯净的初雪。 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异味。 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纯洁的光芒。 第272章 这是神仙手段啊! “这是盐?” “这怎么这么白?!” 李承乾连规矩都忘了,踉跄的走上前,不顾烫手,用手指捏起一小撮白色的晶体。 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腥臭味。 放进嘴里。 纯正的咸味,没有一丝苦涩,比他平时在东宫吃的那些昂贵的青盐还要细腻、还要纯粹! “毒盐……变成了精盐?”李泰也跑了过去,一双胖手在盐堆里抓了一把,满脸的不可思议。 “化腐朽为神奇!这是神仙手段啊!” 李恪站在原地,看着那雪白的精盐,再看看旁边那堆积如山的毒盐矿。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封德彝教过的算计。 低廉到几乎不要钱的成本,庞大到无穷无尽的产量,加上这冠绝天下的品质。 这哪里是盐? 这分明是一把可以无声无息间将天下世家门阀全部腰斩的绝世屠刀! “都看明白了吗?” 李渊坐在轮椅上,看着这群被震撼得无以复加的孙子。 “书本上的道理,救不了大唐,也杀不死敌人。” “这种化毒石为白雪的本事,这种能把世家的钱袋子砸个稀巴烂的手段,才是真正的治国之术!” “从今天起,你们每天下午,都给朕来这海池边上。” “不许穿丝绸,都给朕换上粗布衣裳!” “亲自去铲煤!亲自去熬盐!” “只有你们的手上磨出了泡,被烟熏黑了脸,你们才会知道,这大唐的江山,到底是用什么东西撑起来的!” “孙儿,谨遵皇祖父教诲!” “学生,谨记太上皇教诲!” 几十个孩子,齐刷刷地跪倒在那雪白的盐堆前。 下午。 大安宫,偏殿。 房玄龄穿着一身紫袍,恭恭敬敬地站在殿内。 身后,站着十二个穿着各异的中年人。 这些人,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短褐,还有个穿着道袍。 “太上皇。” 房玄龄见李渊的轮椅被推了进来,赶紧上前行礼。 “这十二人,便是臣近两个月来,通过百骑司和各地州府,暗中寻访来的奇才。” “他们虽然没有科举功名,大多也不懂诗词歌赋,但在各自的行当里,都是顶尖的好手,尤其是算学和营造,远超工部那些老古董。” 李渊停下轮椅,目光如电地扫过这十二个人。 这十二人面对这位传说中的开国皇帝,也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纷纷跪地行礼。 “起来吧。” 李渊摆了摆手,没有废话。 “房玄龄跟朕说过你们,说你们是奇才。” “但朕的大安宫,不养闲人,不养只懂纸上谈兵的废物,朕要的是能教出实用之才的先生。” “既然你们精通算学,朕,先考考你们。” 十二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仗着胆子道:“太上皇请出题。” 李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清了清嗓子。 “今有水池一个,有一根进水管,单独开,三个时辰能将水池注满,有一根出水管,单独开,四个时辰能将满池水放干。” “朕问你们,若是进水管和出水管同时打开,几个时辰,能将这个空水池注满?” 此题一出。 房玄龄直接愣住了。 那十二个自诩精通算学的奇才,也集体傻眼了。 什么玩意儿? 一边注水,一边放水? 这水池的修造者是不是脑子有病?! 大唐的算学题,多是丈量土地、计算军粮。 这种极其反人类逻辑的水池进出水问题,听都没听过! 偏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二个人眉头紧锁,片刻后,纷纷蹲在地上开始算了起来。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的答案。 山羊胡急得满头大汗:“太上皇……这……这题若是用筹算之法,变数太多,且进出水相互抵消,实难算出精准时辰啊……” 李渊撇撇嘴,冷哼一声。 “就这点本事?” “连这么简单的统筹调度都算不清楚,将来让你们去调度运河的闸口,调配户部的粮草,你们岂不是要算成一笔糊涂账?!” “房玄龄,你给朕找的就是这种人?要朕说,还不如程咬金那蛮子呢,那蛮子至少还能出出力。” 十二人羞愧地低下了头,无地自容。 李渊伸手入怀。 摸出了一本用麻线装订的、薄薄的册子。 “都来看看。” 房玄龄疑惑地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0到9的数字),旁边用汉字标注了对应。 再往后翻,是一个被排成方阵的口诀:“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九九八十一”。 再往后,是一种被称为设未知数甲的奇妙解题法! 房玄龄只是看了几眼那个方程式的解法,再套用刚才李渊出的那道水池题。 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身体猛地一震,脱口而出:“十二个时辰!只需十二个时辰便可注满!” 李渊赞许地看了房玄龄一眼:“不错,脑子挺快。” 房玄龄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颤抖,如获至宝。 “太上皇!这……这等算术之法,简直是巧夺天工!删繁就简,直指本源啊!” “若是户部的那些账房能学会这等法子,核算全国钱粮,效率何止提高十倍!” 那十二个奇才听房玄龄这么一说,也顾不得规矩,纷纷凑上前去观看。 仅仅看了几眼,这十二个在算学上浸淫了半辈子的人,就像是看到了神迹一般,全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神书!这是天授的神书啊!” “草民枉活半生,今日才知算学竟可如此简明扼要!” 李渊靠在轮椅上,摆了摆手。 “行了,别拍马屁了。” “这册子,朕赐给你们了。”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大安宫学堂的十二先生。” “朕给你们十天时间!吃透这本册子!” “十天之后,如果你们连这上面的东西都学不会,也没必要留在朕这大安宫了。” 十二人如蒙大赦,拼命磕头:“臣等遵旨!谢太上皇赐书!臣等必肝脑涂地,将此神术传授下去!” 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大安宫正式开学后,新来的十二个先生,教起了鬼画符一样的数字。 这个消息,让正在隔壁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抄写千字文的王珪,彻底炸毛了。 第273章 成本,一斗不过三五文钱 这老头,骨子里还是最正统的儒家士大夫。 在他看来,教化皇孙,那是国之根本!必须以仁义礼智信为纲,以四书五经为本。 去熬盐?那叫奇技淫巧!那叫与民争利! 去学算术?那是贱商才干的勾当!堂堂大唐皇子,怎么能满脑子都是铜臭和数字?!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珪将手里的毛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墨汁溅了萧瑀一脸。 “太上皇这是糊涂了吗?!刚刚经历了那等惨变,不教导孩子们修身养性,反而去学这些末流之术!” “长此以往,大唐的皇室血脉,岂不是要变成一群唯利是图的盐贩子和账房先生?!” 萧瑀虽内心也不赞同,可没有王珪这脾气,努了努嘴:“我也看不下去了,要不你去弹劾弹劾?” 王珪气得胡子乱颤,抓起戒尺,冷声道。 “走!老萧!随老夫去见太上皇!” “今日哪怕是拼了这条老命,哪怕是被太上皇再扔进化粪池,老夫也要死谏!” “学堂清誉,圣人教化,绝不可断送在这些奇技淫巧的手里!” 萧瑀缩了缩脖子,眼珠子一抓:“你先去,我这脸上都是墨汁,我洗个脸就跟上!” 王珪推开院门,就要往李渊的偏殿冲。 “王大人干啥去啊?” 一个慢悠悠、透着股子慵懒和看破红尘的声音,从旁边的回廊下传来。 裴寂正靠在一张铺着羊毛垫子的摇椅上。 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袄,手里端着个小紫砂壶,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炸花生米。 那姿态,活脱脱一个在村口晒太阳、无所事事的老农。 “老裴!你还在这吃花生!” 王珪气不打一处来。 “大安宫学堂都要被太上皇改成铁匠铺和账房了!你身为太上皇的老臣,为何不去劝阻?!” 裴寂吐出花生皮,翻了个白眼,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个老伙计。 “劝阻?” “你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 “去弹劾?去理论?” “萧瑀呢?他咋不跟你一起?” 王珪回头一指:“老萧在后面洗脸,洗了脸就跟上!” 裴寂耸了耸肩:“那你们去吧,我就不跟着去凑热闹了。” 王珪一甩袖子,朝着军院走去。 隔了许久,萧瑀才鬼鬼祟祟的从屋里走了出来,刚下楼,就看到了似笑非笑的裴寂。 “老裴,你在啊。” 裴寂晃了晃摇椅,摇了摇头:“哪有你这么欺负老实人的,王珪脑子本来就不好使,你还让他往上撞。” “我那不是不敢么?”萧瑀耸了耸肩:“不过我确实也有点意见,商贾之道,用在这群孩子身上,这不是祸害人么。” “祸害人你倒是自己去说啊,祸害人王珪那榆木脑袋算什么本事。”裴寂嗤笑了一声:“老封死了。” “但他死的时候,没后悔。” “他看明白了,这大安宫里搞出来的奇技淫巧,比你们嘴里的仁义道德,更能救这天下,也更能杀这天下!” 裴寂闭上了眼睛,拉起被子轻轻掖了掖。 “你若是想去触太上皇的霉头,随便。” “但别怪老夫没提醒你。” “萧大人,时代变了。” “你在大安宫待了这么久,都没察觉到么?原来咱们学的四书五经,在这大安宫不适用。” 寒风吹过。 萧瑀僵立在原地。 看着远处海池方向升起的浓浓白烟,叹了口气。 “那老王……” 话音刚落,就看到薛万彻拎着个人影朝着化粪池走去。 走到化粪池边上,手一松,溅起一丝浪花…… “皇上驾到……” 远处,一声刻意压低的通报声传来。 只见李世民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带着长孙无忌和李君羡,行色匆匆地从大安宫的侧门大步走来。 裴寂拍了拍手:“走吧,这会儿咱跟着去看看,小陛下来了,热闹了。” 这几天,朝廷因为抄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李世民忙得焦头烂额,此刻刚喘口气,便来了大安宫。 “父皇!” 李世民走到近前,刚想行礼。 目光突然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钉在了李承乾手里捧着的那碗白花花的东西上,又越过李承乾,看到了海池边那座刺眼的雪山。 “这……这是何物?” 李世民的瞳孔剧烈收缩,快步走过去,根本顾不上天子的威仪,直接伸手抓起一把精盐。 那细腻的触感,顺着指缝流泻的如同白沙般的质地,让这位大唐天子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将沾了盐手指放进嘴里。 “嘶——” 一旁的长孙无忌看到皇帝直接尝来历不明的东西,刚想阻止,却看到李世民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极品……极品青盐?”李世民满脸的不可思议,“不,青盐还有一丝涩味,这盐,简直如同天赐的白雪!纯正无比!” 李世民猛地转头看向李渊,眼中爆发出了狂热的光芒。 “父皇!这就是您说的那种……用毒盐矿熬出来的精盐?!” “不错。”李渊淡淡地点了点头,“成本,一斗不过三五文钱。” “但若是拿到东西两市,这等成色的精盐,一斗卖上一贯钱,那些达官贵人也会抢破头。” 李世民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算盘。 一斗成本三五文,卖一贯!这是几百倍的暴利! 大唐有多少张嘴要吃盐?这要是放开手脚去卖,那国库岂不是瞬间就能堆满金山银山?!还愁什么军费?还愁什么赈灾?! “天佑大唐!天佑父皇啊!” 李世民激动得在雪地里来回踱步,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李君羡下令: “李君羡!即刻传令太府寺和盐铁司!把这熬盐的法子作为大唐最高机密封存!” “明日起,由朝廷盐铁司全面接管此处的锅炉,所有出产的精盐,全部纳入国库专卖!” “慢着,李二你脑子锈了吧!”李渊坐在轮椅上,眼神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李世民。 “你让盐铁司来拉走?让朝廷接管?” “朕看你是这几天杀人杀得脑子进水了。” “这东西,咱皇家不能插手,就算插手,也绝不能明目张胆地让朝廷去卖!” 第274章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李世民一愣,满脸的不解:“父皇,这等利国利民、又能充盈国库的千秋大业,为何朝廷不能插手?若是让民间商贾去卖,岂不是让肥水流了外人田?” 长孙无忌也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拱手道:“太上皇,盐铁本就是朝廷专营。” “如今有此神物,正是朝廷敛财、打击世家的大好时机,若不交由盐铁司,这……名不正言不顺啊。” “名正言顺?”李渊冷哼一声,用手指敲了敲轮椅的扶手:“明日大朝会,魏征就要在朝堂上抛出氏族志这个炸药包了!那是要把天下世家按在火上烤!” “这个时候,天下的世家门阀都像是惊弓之鸟,所有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你李世民,盯着朝廷的一举一动!” “你前脚刚杀了崔郑两家,后脚魏征就弄氏族志,这个时候,你要是再让朝廷的盐铁司突然抛出这种能砸碎他们饭碗的精盐……” “你真当世家是猪吗?!” “高明知道一代人耗不死世家,青雀知道对付世家得快刀斩乱麻,你李世民是当皇帝当的糊涂了?” 李世民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是啊!太急了!如果朝廷吃相太难看,把刀子舞得太明目张胆,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门阀! “父皇教训得是,是儿臣太心急了。”李世民惊出一身冷汗,但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白盐,又满心不甘,“可是父皇,这盐已经熬出来了,若不卖,岂不是暴殄天物?那我们该如何砸他们的钱袋子?” 李渊目光缓缓地扫过海池边上,那群正一个个满脸煤灰、却兴奋异常的军院学子。 长孙冲、程处默、房遗爱、尉迟宝林…… 这些孩子,身后站着的,是大唐最顶级的军功权贵,关陇集团! “朝廷不能出面。” “皇家也不能出面。” “但这盐,可以是大安宫学堂的课业产物嘛。” “二郎,去成立个大唐食盐司,不过,不能挂在六部之下,得挂在大唐军院的名下!” “对外,这锅炉是孩子们建的,这盐是孩子们熬的,这是军院的勤工俭学!” “既然是军院的产业,那这食盐司的股份,自然就得让所有在军院读书的孩子家里,都参一股!”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了。 绝妙! 大唐军院,表面上是个皇室开办的学堂,但实际上,里面塞满了大唐开国功臣、关陇武将的嫡子嫡孙! 李渊看着李世民渐渐明悟的眼神,继续慢条斯理地分配着这块足以买下半个大唐的巨大蛋糕。 “这大唐食盐司的利润,分作十成。” “其中的八成,归咱们皇家,但不能进国库那个大漏勺。” “分成两半,四成,入你的内帑!四成,放在朕的大安宫。” “至于剩下的那两成……” 李渊伸出两根手指,遥遥指着孩子们的方向。 “放在这群关陇勋贵的家里!” “嘶——” 长孙无忌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李渊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尊活着的权谋神明。 这两成的利润,看着少,但那是以天下人的吃盐量来计算的!这绝对是一笔能让任何一个家族都陷入疯狂的数字! 李世民已经完全明白了父亲的深意,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发抖:“父皇的意思是……用这两成利润,把关陇勋贵,彻底绑死在咱们皇家?” “你又错了。”李渊摇摇头:“关陇勋贵,本来就是绑死在咱们李家的。” “这精盐的利润,是你李世民体恤手下功臣的奖励。” 长孙无忌一个激灵,背后汗毛都立了起来,喃喃道。 “世家大族有底蕴,有声望,有隐户,但他们最缺的是什么?是兵权!” “兵权在谁手里?在关陇武将的手里!” “这帮武夫,平日里被那些山东世家嘲笑是没文化的泥腿子,心里早就憋着一团火。” “现在,把天下最赚钱的买卖,分给他们两成!” “他们得了这泼天的富贵,尝到了这白花花的盐带来的甜头。若是这个时候,那些山东世家敢跳出来反对精盐售卖,敢动这块蛋糕……” 李渊满意的点点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冲天的煞气。 “辅机说的对,到时候,不用你李世民下旨!不用朝廷出兵!” “你手下这群老流氓,就会红着眼睛,拔出刀子,带着他们的亲兵和家将,去把那些世家大族的祖坟都给刨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谁敢动他们的分红,他们就能活剐了谁!” “到那个时候。” “关陇军功集团,为了保卫自己的私有财产,与山东士族之间的利益,会为了皇室出头。” “皇家,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坐在幕后,数着那八成的利润,看着他们去咬,去杀!” “这,就叫以夷制夷!这,就叫隐身幕后!” 长孙无忌扯了扯嘴角,话是这么个话,但是这老头说出来怎么就这么不中听。 “太上皇,应该是关陇勋贵为了保护皇家颜面去跟那些世家士族去拼斗……” “嘿嘿嘿,一个意思。”李渊搓了搓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对了,你们来是要干啥的?朕没让你们来啊。” “哦对。”李世民一拍脑袋:“父皇,钦天监的人说今年的年生可能还是不会太好,儿臣想来讨教讨教,该如何治国。” 李渊翻了个白眼:“去年年生不好,怎么治的?怎么,年年都来问朕呗,非得啥都给你李二弄好了,你才能干呗。” “额……”李世民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长孙无忌,长孙无忌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啥。 李渊挥了挥手:“没事就退下吧,辅机你们也是的,辅佐个皇帝都辅佐不好,要来何用?” “能干就干,干不了就退下,大安宫小崽子们也快出栏了……” “太上皇,那叫出师……”长孙无忌又提醒道。 “滚吧……”李渊翻了个白眼:“站在这碍眼。” 走出大安宫,三人站在大门口,回头看着这破破烂烂的宫门,不由得同时打了个寒颤。 第275章 臣恳请陛下,下旨重修氏族志! “高!实在是高!”长孙无忌心悦诚服地深深鞠了一躬:“太上皇此计,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那帮世家就算查到了精盐的来历,面对整个关陇武将集团的刀枪,也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李世民也是深深地出了一口长气,满脸的敬佩:“父皇实在是圣明!这精盐,啧啧……” “陛下……” 长孙无忌叫住了李世民,指了指远处在大唐军院前忙的脚不着地的张宝林。 “这大唐食盐司,臣等只负责在外面当恶犬、负责售卖和运输。” “核心的熬盐秘方,以及管钱的账房,必须捏在大安宫手里。” “辅机……”李世民诧异的看了一眼长孙无忌。 “臣,主要还是为了自己着想。”长孙无忌眯起了那桃花眼,摇了摇头:“从太上皇退位至今,不过一年有余。” “无论是那炸药也好,水泥也罢,都是能挣钱的物件。” “如今又弄出来了个精盐,还给了臣等关陇勋贵,臣等也要有那眼力见。” “日后,说不定还能弄出什么东西来,只要主要的东西把控在太上皇手里,散出来的汤汤水水,几辈子都吃不完。” “也免得太多的财帛动了人心。” “所以请陛下严加看管大安宫,这次,所有参与熬盐的工匠,全家老小迁入皇城居住,终身不得出宫。” “若有泄密者,诛九族!” 夜色深沉。 大安宫的三层小楼里,灯火通明。 “春桃。”张宝林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明日一早,去通知李神通那个老货,让他把顺水物流的所有大车和伙计都准备好,随时准备进来拉货。” “是,小娘娘,妾身明日一早就出宫。”春桃飞快的记了下来,转头看向小扣子。 “扣子总管,太上皇说让公输木去找工部的人造锅,都准备好了么?” 小扣子无聊的趴在桌子的另一头,嘴里叼着根枯草:“准备好了,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东西,放在宫里始终不大好。” “现在,只能放在宫里。”张宝林停下手里的算盘,揉了揉眉间:“等着彻底推广出去之后,再弄出宫,这玩意,现在是秘密。” “奴知道。”小扣子侧着头看向张宝林:“张娘娘,您好好歇歇吧,小陛下那边接手不就行了,太医说您身子还没彻底恢复好。” 说到这,春桃站起身,从一旁端过来个食盒,揭开盖,端了一碗汤药出来:“算算时辰,小娘娘,该吃药了。” 张宝林眉头紧锁,嘴里的唾沫已经开始疯狂分泌,端着药碗,仰头一口干了,嘶哈了两声:“现在还不是歇的时候,这大安宫啊,封老走了,淮安王又忙,这账本子啊,没人管着不行。” “行吧。”小扣子打了个哈欠:“陛下都睡了,奴去给您打水洗个脸,在这陪着。” “有劳了……” 次日辰时,太极殿。 大朝会。 今日的太极殿,气氛依旧压抑。 三天前,李佑就在这块金砖上被李世民亲手斩杀,崔郑两家数百口人的人头,至今还悬在长安城的城门上。 血腥气还没散尽。 满朝文武,无论是关陇勋贵,还是山东士族,亦或是江南士族,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咳嗽都不敢大声。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正处于随时会杀人的暴怒期,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 “众爱卿,今日可有本奏?” 台下一片死寂。往日里那些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吵得面红耳赤的御史们,今天全都成了哑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大朝会要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草草收场时。 “臣,有本要奏!” 一个干瘦、硬朗,仿佛一根宁折不弯的铁骨般的身影,从文臣的队列中大步跨出。 看到是魏征出列,所有人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这头倔驴,这几天一直没动静,今天突然跳出来,准没好事! 魏征走到大殿中央,手持笏板,身板挺得笔直,那几缕山羊胡在晨风中微微颤抖,透着一股大义凛然的决绝。 “臣要弹劾!天下世家,门风败坏,德不配位!”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像是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这潭死水里。 整个太极殿,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魏征却不管不顾,声音洪亮,字字如刀: “自魏晋以来,九品中正制遗毒至今!天下士人,不问才德,只问出身!” “那些所谓的名门望族,如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仗着祖上出过几个官宦,便自视清高,甚至隐隐有凌驾于皇权之上之意!” “他们卖婚敛财,庶族男儿若想娶世家之女,竟要倾家荡产!他们把持地方教化,兼并土地,藏匿隐户!” “此等行径,与国之硕鼠何异?!” 人群中,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涨得通红。 魏征目不斜视,继续道。 “陛下!前几日燕王谋逆,其背后更是有世家子弟推波助澜!可见其心可诛!” “臣恳请陛下,下旨重修氏族志!” “由朝廷出面,重新评定天下士族的等级!不论祖上多显赫,只以当朝的官爵、对大唐的功勋来排定名次!” “降那些尸位素餐的旧门阀为下等!升那些为国戍边、开疆拓土的新贵为上等!” “以此正本清源,教化天下!” 轰——!!! 太极殿内,落下了一道九天惊雷。 所有世家官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重修氏族志?! 以当朝功勋来排名?! 简直是把世家几百年来赖以生存的门第血统那块遮羞布,硬生生地撕下来,放在脚底下踩啊! 如果不按祖上的门第,那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算什么?那关陇那些提着刀砍人的泥腿子武将,岂不是要骑到他们头上了?! “不可!万万不可啊陛下!” 礼部侍郎,出身氏族的官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陛下!魏大人此言,乃是乱大唐之根基啊!士族门阀,乃是天下教化之表率,历经百年而门风不坠,岂能以一时之功勋来随意贬低?若如此,天下读书人必将寒心啊!” “臣附议!魏大人这是要断绝中原千年的文化正统啊!” 第276章 演戏 一时间,十几个世家出身的朝臣呼啦啦地跪了一地,群情激愤。 若是目光能杀人,魏征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为难、迟疑的表情。 “这……魏卿的提议虽然有理,但众位爱卿所言也不虚,重定士族等级,牵扯太大,恐伤和气啊……” 就在太极殿内,世家官员们以为皇帝动摇了,准备再接再厉,彻底把魏征这个提议压死的时候。 “等一下。” 大殿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极其不和谐、甚至带着点市井气息的苍老声音。 众大臣回头一看。 只见大殿的门槛外,正站着两个老头。 这两人没有穿上朝用的朝服,而是穿着两件颜色极其鲜艳的、鼓鼓囊囊的羽绒服! 左边那个穿着一件翠绿色的,右边那个穿着一件土黄色的。两人双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活像两个刚从东市买完菜回来的富家翁。 “哎呀,这雪天路滑,老夫准备出宫来着,可是有些地方积雪还没清出来,在这躲躲雪,没耽误大家上朝吧?” 裴寂一边拍着身上的雪,一边拉着萧瑀,大摇大摆地跨过了太极殿的高门槛。 全场死寂。 百官们都傻眼了。 目光同时看向李世民。 “赐座。”李世民挥挥手:“两位大人既然是躲雪,那便多坐一会儿也无妨,不妨听听当今朝政,有何见解也可提出一二。” 百官们心头狂跳,王珪不在,封德彝死了,四大恶人,变成了两贱客,可这两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哪次来朝会不闹出点幺蛾子? 今天还穿得跟两只彩色的熊一样,跑到太极殿来了?而且这大朝会是你们说顺路路过就能进来的?! 大安宫出宫的路线,也不经过太极殿啊! “回陛下,臣之提议,如何?”魏征目不斜视,继续道:“臣欲重修氏族志,乃是利于朝廷,利于天下的大事。” “氏族志?”裴寂和萧瑀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李世民:“陛下,臣等没听到,可否能让魏大人再说一遍?” “可。”李世民朝着魏征努了努嘴。 魏征点头,又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刚才还一脸市井气的裴寂,眼圈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不到一息。 “扑通!” 裴寂双膝狠狠地砸在金砖上,那声音听着都疼。 只见他一把扯住自己的胡子,仰起头,老泪纵横,嚎啕大哭! “陛下啊——!” 这凄厉的一嗓子,把魏征都吓了一跳。 “老臣听到了魏大人的肺腑之言,老臣……老臣这心里,如同刀绞一般啊!” 裴寂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那悲痛欲绝的样,比死了亲爹还惨。 “魏大人说得对!世家,烂透了啊!” “老臣出身河东裴氏,深知那些世家大族内部的奢靡与贪婪!他们仗着祖宗的一点荫庇,不思进取,只会鱼肉百姓,甚至还敢包庇逆贼,妄图谋害皇室骨肉!” “老臣每每想起这些,便觉羞愧难当,夜不能寐啊!” 裴寂猛地直起腰,双手抱拳,对着李世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如今听了魏大人的话,老臣决定,与那藏污纳垢的河东裴氏,彻底恩断义绝!” “老臣恳请陛下恩准,老臣一家老小,愿脱离河东裴氏,在这长安城,苟延残喘!” “老臣愿做这重修氏族志的马前卒!谁若是敢阻拦魏大人修这氏族志,谁就是我大安宫裴寂的生死仇敌!” 整个太极殿,针落可闻。 那几个刚才还跪在地上反对的世家官员,此刻全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裴寂。 疯了! 裴寂这老匹夫疯了! 他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自己的祖宗给骂了,还要带头分家裂族?!连脸都不要了啊! 这还没完。 只见萧瑀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涨得紫红,一把扯开了那件土黄色的羽绒服领子。 “魏大人的提议,乃是匡扶社稷的良药!” 萧瑀指着那群世家官员,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蠹虫!到了这个时候,还只想着自己家族的私利!大唐的江山,就是被你们这群自私自利的人搞坏的!” “今日,若是不通过重修氏族志的决议……” 萧瑀猛地转头,看向了太极殿那根最粗的盘龙柱。 “老夫,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以死明志!让天下人看看,你们这些世家的嘴脸!” 说罢,萧瑀低着头,像头发疯的老黄牛一样,朝着那根盘龙柱就撞了过去! “拦住他!快拦住萧卿!”李世民大惊失色,连忙大喊。 尉迟恭一个箭步,顺手抱住萧瑀的腰。 萧瑀一边挣扎,一边嘴里还在不停地喊叫:“放开老夫!让老夫死!老夫要用这满腔热血,洗清这朝堂上的门阀臭气!” 这一刻。 本来是皇权打压世家的一场政治博弈。 变成了前任宰相痛改前非、为了国家大义不惜和家族决裂、甚至以死相逼的感人戏码。 那些世家官员们彻底绝望了。 有裴寂和萧瑀这两个德高望重的世家叛徒带头背刺,再加上魏征这个占领了道德高地的铁头娃,再加上龙椅上那个随时准备杀人的皇帝。 这氏族志,不修也得修了! 太极殿的角落里。 站着一群从各地州府进京述职的地方大员。 其中,站着一个身材中等、面容精悍、穿着紫色官服的中年男子。 利州都督,武士彠。 作为大唐的开国功臣,当年在太原资助李渊起兵的第一大金主,武士彠对李渊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 也正因为如此,玄武门之变后,被李世民变相地排挤出了长安权力中心,一直在地方任职。 这是他这两年来,第一次回到长安参加大朝会。 此刻,武士彠站在人群里,冷眼旁观着大殿中央那堪称荒诞闹剧。 周围的地方官都在交头接耳,惊叹于朝堂上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惊叹于陛下打压世家的决心。 武士彠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作为跟着李渊一路从太原打到长安的老狐狸,嗅觉,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第277章 又是长孙无忌的鼻子 “不对劲……” 武士彠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当今圣上虽然杀伐果断,但他好名声,重羽毛,他做事,喜欢堂堂正正地碾压,或者用军功来建立威望。” “这种让臣子跳出来当枪使,而且还用出当堂哭坟、分家裂族这种极其不要脸、毫无下限、甚至带着浓浓市井流氓气息的连环套路……” “这根本不是陛下的手笔!怎么看怎么像封德彝那老东西设计出来的。” 武士彠看着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裴寂,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神里透着一丝得意却拼命掩饰的萧瑀。 这两个老东西,以前可是势如水火,现在居然穿得跟一对双胞胎熊一样,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而且,回来就听说了,这俩人这大半年来,一直待在大安宫! 武士彠的脑子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那股隐藏在这荒诞闹剧背后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瞬间涌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太原城里,那个表面上优柔寡断、暗地里却把所有人都算计得死死的唐国公的味道! “太上皇……” 武士彠转过头,目光越过重重宫闱,望向了大安宫的方向。 “世人都以为您老了,退了,成了拔了牙的老虎。” “可是这手段,这味道……” “您不仅没睡着,您这是……要掀翻这大唐的棋盘啊!” 武士彠下意识地攥紧了官服的袖口。 既然太上皇这头老龙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他武士彠这个从龙之臣,就绝不能再在利州那个穷乡僻壤继续窝下去了! 必须去一趟大安宫!哪怕是死,也得重新抱上那条大腿! 太极殿的空气,在此刻被点燃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这群平日里自诩高贵、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世家大员?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太常寺少卿、出身琅琊王氏的一名老官员,气得浑身发抖,头顶的进贤冠都歪了。 指着正在柱子旁边抹眼泪的裴寂,破口大骂: “裴寂!你这数典忘祖的老贼!你为了贪图陛下的一点恩宠,竟连祖宗都不要了!你死后有何面目去见河东裴氏的列祖列宗?!” 另一名出身清河崔氏旁支的御史也跳了出来,双眼赤红,唾沫星子横飞: “萧瑀!你枉为兰陵萧氏子孙!氏族志若按当朝官爵来排,那岂不是让那些目不识丁、只会杀人越货的粗鄙武夫,爬到我等百年诗书传家的清流头上?!” “这大唐的朝堂,还要不要体面了?!” 这句粗鄙武夫、杀人越货,就像是扔进火药桶里的一颗带火星的雷。 原本站在武将队列里,正百无聊赖地抠鼻屎的程咬金,动作猛地一顿。 “彼其娘之!” 一步跨出队列,宛如一头黑熊精下山,震得太极殿的金砖都嗡嗡作响。 指着那个崔氏御史的鼻子,破锣嗓子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响: “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骂谁是粗鄙武夫?!骂谁杀人越货?!” “当年要不是俺们这些武夫提着脑袋、流着肠子在前面给你们拼命,你们这帮孙子现在还能站在这大殿上放响屁?!” “早特娘的被王世充和窦建德剁成肉酱了!” 尉迟敬德愣了一下,随即站了出来,一张黑脸黑得发亮,冷笑连连。 “程黑子说得对!你们这帮世家蛀虫,平时打仗见不到你们,分战利品的时候一个个比谁都积极!” “现在陛下和魏倔驴要修氏族志,要按真本事和真功劳排座次,你们就急了?你们那点遮羞布,早该被扯下来了!” “你才是黑子!!”程咬金转头瞥了一眼尉迟恭,又转过头来:“一群腌臜货色,也配跟我们相提并论?”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文臣队伍里炸开了锅:“莽夫!朝堂之上,岂容尔等咆哮?!” “陛下!请治程知节、尉迟恭大不敬之罪!”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嘴里不咸不淡地喊着:“众卿肃静……朝堂之上,不可喧哗……”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位天策上将的眼底,正幸灾乐祸呢。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哪个世家官员气急败坏,加上被程咬金逼得步步后退,一时失去了理智。 猛地弯下腰,脱下了自己脚上的一只硬底官靴。 “老夫跟你拼了!” “嗖……” 一只带着浓郁原味脚臭的官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直奔程咬金的大脸而去。 程咬金何等身手?当年在万军丛中都能躲过暗箭,大脑袋一歪,臭鞋擦着耳朵飞了过去。 “啪!” 好巧不巧,正中后方站着的长孙无忌的面门。 长孙无忌被砸得哎哟一声,捂着鼻子连退两步,两道鼻血瞬间流了下来。 全场,死寂了半秒钟。 程咬金摸了摸耳朵,大吼一声: “好胆!竟敢在太极殿上使用暗器!还敢行刺当朝司空!兄弟们,这帮酸儒要造反!给俺揍他们!” 这一嗓子,彻底拉开了贞观年以来一场朝堂全武行的序幕。 “打他丫的!”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关陇武将们,如同出闸的猛虎,嗷嗷叫着冲进了文臣的队列。 平时在战场上他们是用刀枪,现在在朝堂上不能带兵器,那就用拳头、用王八拳、用飞毛腿! 牛进达一把薅住一个王氏官员的胡子,疼得那老头嗷嗷直叫。 段志玄则直接一个扫堂腿,放倒了三个刚才骂得最凶的御史。 程咬金专找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世家大员,一拳捶在眼眶上,直接给打成乌眼青。 文臣们虽然武力值低下,但人多势众,加上被逼急了,也开始反击。 抓头发的、咬耳朵的、拿笏板当板砖拍的。 太极殿内,笏板与进贤冠齐飞,臭鞋共破布条一色。 惨叫声、怒骂声、布料撕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强忍着笑意,站起身来,装模作样地拍着桌子大喊: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禁军!快去把他们拉开!” 第278章 想自己熬点盐吃 禁军是进来了,但带队的将领是李君羡。 一看这场面,再看看皇帝那雷声大雨点小的架势,立刻心领神会。 禁军们冲进去拉架,动作出奇的一致,死死抱住世家文臣的胳膊,嘴里喊着大人息怒,然后把这群人的脸直直的暴露在关陇武将的拳头之下。 一片混乱中。 大殿角落的一根需三人合抱的盘龙大柱后面。 躲着三个人。 裴寂、萧瑀,以及被一左一右架过来的魏征。 魏征气得浑身直哆嗦,挣扎着想要冲出去。 “荒唐!简直是旷古未有的荒唐!” “放开老夫!老夫要去劝阻他们!朝堂之上犹如市井流氓互殴,这大唐的威仪何在?体统何在啊!” “哎哟我的魏大人诶,您就省省吧!”裴寂死死拽住魏征的腰带,一把将他拉回柱子阴影里。 “您现在冲出去,信不信程咬金那混账能不小心给您也来上一拳?” “这帮武夫早就想揍这群世家子了,今天好不容易借着您提议氏族志的由头找到了借口,您去搅什么局?” 萧瑀从袖子里摸出炒黄豆,往嘴里塞了两颗,嘎嘣嘎嘣地嚼着。 “老裴说得对,魏大人,咱们的戏已经演完了,火已经点起来了,剩下的,看着就行。” “您就安心在这吃瓜看戏吧,这帮世家平日里高谈阔论,今天也让他们尝尝老拳的滋味!” 魏征看着这两个穿着奇装异服、嘴里嚼着黄豆、满脸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前任宰相,叹了口气。 “炒黄豆还有没有,给我也来一把。” 就在三人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 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哎呀,这太极殿的地砖真硬,摔一跤肯定疼,裴相,萧相,你们这瓜子黄豆的,分下官一点呗?” “卧槽!” 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萧瑀嘴里的黄豆卡在嗓子眼儿里,连连咳嗽。 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紫色官服、面容精悍、嘴角挂着一抹市侩又透着精明微笑的中年男子。 悄无声息地站在他们身后,一双眼睛贼溜溜地打量着他们。 “你个老东西!” 裴寂顺了口气,压低声音骂道:“你是鬼啊?!怎么走路连点声音都没有!吓死老夫了!” 萧瑀也翻了个白眼:“武大人,你不在你那利州都督府待着,跑这柱子后面来凑什么热闹?没看前面正打得火热吗?” 武士彠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从萧瑀的手里抠走了两粒黄豆,扔进嘴里。 “这不刚回来么,两位老相爷,许久未见啊。” 武士彠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极其谄媚,又透着一股子只有他们这种老狐狸才能懂的默契。 “下官刚才在殿外,可是把两位那出哭坟分家的好戏,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了。” “高,实在是高。这演技,这火候,若是没有名师指点,下官是打死都不信的。” 裴寂眼神微闪,打了个哈哈:“武大人说什么呢,老夫那是肺腑之言,是弃暗投明。” “行了行了,裴老哥,咱们谁跟谁啊。” 武士彠撞了一下裴寂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这味儿太冲了,别人闻不出来,俺还能闻不出来?” “当年在太原,太上皇算计那帮反王的时候,就是这个味儿!一点没变!” “两位老哥哥,交个底吧。” “那啥……太上皇在大安宫,可好?” “老臣被外放这些年,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太上皇的龙体啊。” “也不知道现在大安宫是个什么情况,太上皇他老人家……还缺不缺干活跑腿的人?” 裴寂和萧瑀对视了一眼。 这武士彠,不愧是当年能在乱世中倾尽家财投资李渊的顶级赌徒,这嗅觉,比狗还灵! 裴寂拍了拍手上的黄豆渣,双手重新抄回羽绒服的袖子里,斜眼看着武士彠。 “武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太上皇在大安宫修身养性,不问世事,好得很。” “你若是想去请安,随时可以去啊。” 武士彠苦笑一声。 “裴老哥,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谁不知道大安宫现在是禁地,玄甲卫围得像铁桶一样,没有陛下的旨意,或者没有里面的人发话,谁进得去?” “再说了,老臣是个买卖人。买卖人讲究个规矩,空着手去拜见老东家,那不合规矩。” 武士彠凑得更近了,瞥了一眼魏征,压低声音。 “两位老哥这大半年来,在大安宫肯定没少得好处。” “你们这身上穿的这种轻巧又保暖的袄子就是羽绒服吧,下官只听说了,还是头一回见呢。” “下官今天来,就是想问问。” “太上皇现在……最缺什么?或者说,太上皇最近,想干什么大买卖?” “老臣虽然人在利州,但手里多少还有些人脉和本钱,只要太上皇一句话,老臣愿效犬马之劳!” 萧瑀看着武士彠那张写满了野心的脸,嘴角微微上扬,这大安宫,正是缺人的时候。 “老武啊,太上皇确实不问政事了。”不 “不过……” 萧瑀故意拖长了音调。 “太上皇最近,在海池边上支了几个大锅,想自己熬点盐吃。” “熬盐?” 武士彠愣了一下。大安宫里熬盐?这算什么大买卖? 抬起头看着还在打架的众人,武士彠挠了挠太阳穴,氏族志,熬盐? 彼其娘之,太上皇不是嫌饭菜淡,太上皇这是要断世家的财路,要自己造钱袋子啊! 武士彠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老哥哥!我懂了!我懂了!” “这太极殿的戏,下官不看了!下官下朝就回馆驿准备!” “明日,不,今晚!下官定准备一份厚礼,去大安宫门外叩头求见!” 说罢,武士彠对着裴寂和萧瑀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又溜了出去,站在文官的角落里,低着头盘算着什么。 裴寂看着武士彠消失的背影,咧嘴笑了。 “这老东西,真贼,看样子那大安宫,又要热闹咯。” 第279章 要死大家一起死! 大殿中央。 程咬金正骑在一个世家官员的身上,挥舞着钵大的拳头,一边打一边喊: “服不服?!俺就问你服不服!这氏族志,你修还是不修?!” “修……哎哟……下官修……别打了……” 打的差不多了,再下去就要出人命了,李世民站在龙椅前,手里举着一块被硬生生掰断的御案镇纸,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终于压过了大殿里的喧闹。 “都给朕住手!”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还有半点大唐朝臣的体面吗?!” 伴随着怒吼,以及外面冲进来的数百名持戟千牛卫的强行介入,终于是停了下来。 大殿中央。 文臣武将们被迫分开,各自退回两边。 只是这队列,再也无法保持最初的整齐肃穆了。 程咬金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个世家老头下巴上薅下来的白胡须,咧着大嘴,满不在乎地往地上一啐,还不忘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歪的玉带。 尉迟敬德的官帽早不知道飞哪去了,黑脸上多了一道血道子,昂首挺胸,跟着程咬金走了回去。 反观对面的世家文臣们,那叫一个惨烈。 乌眼青,鼻血横流,进贤冠被踩得稀烂,朝服的袖子都被撕成了布条,一个个气喘吁吁,揉肩揉腿。 李世民冷冷地扫视着全场,这把火,火候刚刚好,一撩袍角,重新坐回龙椅上。 “既然都不打了。那咱们就接着议!” “魏卿所奏,重修氏族志,以正大唐门风,以当朝功勋定等级。” “朕以为,此乃千秋之功,利国利民!” “朕意已决,准奏!” 此言一出。 世家官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大势已去。 裴寂和萧瑀的背刺,魏征的死磕,加上这群武夫的胡搅蛮缠,彻底断了反驳的后路。 “魏征听旨!”李世民沉声喝道。 “臣在!”魏征拍了拍手心的黄豆皮,从柱子后大步跨出。 “重修氏族志一事,干系重大。朕加封你为秘书监,为主编纂官!全权负责氏族志的修撰事宜!” 李世民大手一挥。 “至于修书的人手,三省六部,天下大儒,任凭魏卿自己挑选!朕绝不干涉!” “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重托,定还大唐一个清朗乾坤!” 魏征深吸了一口气:“陛下,臣以为,修书之人必当品行高洁,臣欲举荐……” 话还刚出口,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向了大殿角落的那根盘龙柱子。 柱子阴影里。 裴寂和萧瑀这俩老头,正双手抄在袖子里,用一种似笑非笑、充满了慈祥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魏征。 被这两人看了一眼,魏征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一股极度危险的第六感,如同电流一般窜过天灵盖。 脑子在此刻如同被大安宫那股妖风给吹开了光。 (不对啊!) 魏征心里猛地一激灵。 (这氏族志是要把世家的等级重新洗牌,等于是在挖他们的祖坟!) (老夫要是自己挑人修,无论排成什么样,那全天下的世家门阀都会把这笔血债算在老夫和老夫手下的人头上!)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防世家的暗箭更是防不胜防!到时候,老夫岂不是成了全天下世家的活靶子?!) (这俩老东西刚才哭完坟分完家,就把老夫一个人顶在前面当枪使?!) 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不行!这口黑锅太大,老夫这瘦骨头扛不动!) 就在李世民和满朝文武都等着魏征点兵点将的时候。 魏征硬生生地把刚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猛地一转身,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陛下!” 魏征的声音依旧洪亮,可说出来的词儿,全变了。 “臣仔细一想,氏族志乃是囊括天下门阀之宏篇巨制!” “若是仅凭臣和朝堂上几位同僚的闭门造车,恐有失偏颇,难以服众啊!” “臣觉得,既然要修,就要修得公平!修得公开!修得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李世民愣住了,疑惑道:“那魏卿的意思是?” 魏征转过头,看着那群鼻青脸肿的世家官员,大声道: “臣恳请陛下下旨!向全天下所有的世家门阀发布广招令!” “修氏族志,不应该由朝廷一家说了算!应该让天下所有排得上号的世家,每一家、每一族,都推举出一位德高望重、精通族谱的代表,亲自来到长安!亲自参与到这编纂的盛会中来!” “大家有什么功劳,有什么底蕴,全都摆在明面上!由大家共同商议,共同评定!” “谁该排第一,谁该排第二,让他们自己去争!自己去论!如此一来,修出的氏族志,天下谁敢不服?!” 太极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柱子后面。 裴寂和萧瑀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极度不可思议。 “卧槽?”裴寂压低了声音,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魏征。 “这老东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了?!” 萧瑀倒吸了一口凉气:“谁知道呢?连魏征这等顽石,都学会借力打力了!” “这下好了,他这一嗓子,彻底把这口能压死人的黑锅,给原封不动地扔回给世家自己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眼睛亮得惊人。 高啊!实在是高! 如果说之前李恪的计策是二虎竞食,那魏征这临时起意的一招,就是直接把所有的野兽都关进了笼子里,然后扔进去一块肉! 让全天下的世家,派代表来长安,坐在一间屋子里,自己排自己的座次! 那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绝对能为了一个排名,把脑浆子都打出来!朝廷只需要在旁边端着茶水看戏做裁判就行了! “好!好一个集思广益!好一个公平公正!” 李世民差点就拍手叫绝了,强行压抑住嘴角的狂喜,大声宣布。 “魏卿此言,深得朕心!大公无私,令人钦佩!” “就依魏卿所奏!传旨天下,各道、各州之世家望族,皆可派代表一人入京,参与氏族志之修撰!此事,由秘书监魏征全权统筹!” “臣,领旨!”魏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呼……差点就被这群老阴货给坑死了。) (想让老夫一个人挨骂?没门!要死大家一起死!) 第280章 咱可是喝过血酒的交情 “退朝——!” 伴随着无舌的唱喏,百官们如蒙大赦,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柱子后面。 裴寂和萧瑀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摇大摆地从角落里走出来。 两人一边走,一边旁若无人地大声交谈着。 “老萧啊,这朝也上完了,家也分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是啊老裴,这太极殿的地砖太凉,冻脚,还是那大安宫的地龙舒服。” 两人走到大殿门口,裴寂突然拍了拍脑袋,大嗓门喊道: “哎呀!差点忘了正事!” “太上皇早上可是吩咐了,让咱们俩出去趟西市,去买西市口那家刚出炉的脆皮烧鸭鸭!” “那还不快走?去晚了那老鸭子就该卖光了!惹恼了太上皇,小心再让你去打煤球!” “走走走!” 两个穿着羽绒服的老头,就在满朝文武目瞪口呆、气得吐血的注视下。 晃晃悠悠、满脸红光地跨出了太极殿的大门。 世家官员们看着两人的背影,牙都快咬碎了。 我们在这里为了家族存亡被打得头破血流,你们俩在这演完戏,拍拍屁股去给太上皇买烤鸭?! 这世上,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简直欺人太甚! 闹剧散场了。 但长安城里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汹涌。 武士彠在太极殿外冷眼旁观了裴寂和萧瑀的离场,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想要敲开大安宫的门,直接去求见那是找死,虽然太上皇下旨昭告天下,猜都能猜出来,现在陛下和太上皇的关系定然好不到哪去。 必须找一个能在大安宫说得上话、且跟自己有旧交情的人探探口风。 思索良久,一拍大腿。 “李神通!” 淮安王李神通,大唐宗室,也是当年太原起兵的元老,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他是顺水物流的大掌柜,专替大安宫押运煤炭和物资,找他,最合适! 顺水物流,武士彠穿着一身便服,提着两盒极品的好茶,悄然来到了总局的后院。 “哟!这不是咱们的利州都督,武大财神吗?” 李神通正拿着一本账册核对马匹的草料,抬头就看到了武士彠,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地迎了上来。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武士彠堆起满脸的笑容,上前重重地抱了抱李神通的肩膀。 “王爷这说的是哪里话。” “当年在太原,咱们可是喝过血酒的交情。” “我这不是回京述职,特意来看看老伙计嘛。” 两人寒暄了几句,在内堂落座。 武士彠也不绕弯子,给李神通倒了杯茶,压低了声音。 “王爷,明人不说暗话。” “兄弟我这些年被按在利州,身子骨都快生锈了,我知道,王爷现在干的是给太上皇办差的皇商买卖。” “兄弟我就想问问……大安宫那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太上皇他老人家手里,是不是还攥着什么能翻天覆地的好东西?” “若是有,王爷看在当年老伙计的份上,给兄弟指条明路,兄弟我别的没有,商路、本钱,要多少有多少!” 李神通端起茶杯,手顿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门口,确认外面没人,这才关紧了房门。 “老武啊。” 李神通走回来,坐在武士彠对面,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咱们是老伙计,有些话,我也不瞒你,但是你也知道,有些话,我也不能说。” “你猜得没错,大安宫,要变天了。” “呸,是整个大唐,都要变天了。” 李神通看着武士彠,眼神极其凝重。 “我只能告诉你,我这顺水物流,明面上的生意是送煤炭。但大安宫前几天,下了死命令。” “让我把手底下最精锐的镖师、最严密的大车,全部集结待命。” “大安宫的海池边上,日夜冒着浓烟,太上皇在造一种东西。” “一种……一旦面世,能让天下豪商巨贾倾家荡产,能让世家门阀引颈受戮的绝世奇货!” 武士彠的心脏猛地一抽:“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神通摇了摇头,讳莫如深:“是什么,你别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我只知道,太上皇说,那东西的包装,要用上好的青瓷,要用红绸封口,第一批,只走长安城的权贵路线。” “而且,大安宫现在急需一个能在台面上,把这批货神不知鬼不觉地铺出去,并且能从世家手里把金银刮得干干净净的……大掌柜。” “现在大安宫的账本子,在个小娘娘手里,那小娘娘累得不行,太上皇,心疼啊。” 李神通拍了拍武士彠的肩膀,意味深长。 “我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也没透露。” “老武,路我给你指了。” “咱们是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兄弟,还有句话我得跟你透一下。” “你要是想去大安宫,绕不开陛下那,但凡你早三个月回来,都没这么麻烦,现在大安宫,没有通报,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武士彠是怎么走出顺水物流总局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李神通那句绝世奇货和大掌柜。 结合裴寂萧瑀的熬盐,答案呼之欲出。 回到位于长安城的武府。 武士彠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 连午饭都没吃。 书房的地板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地契、房契、商铺的流水账单,以及钱庄的飞票。 武士彠盘腿坐在地上,双眼熬得通红,手里拿着一支笔,飞快地计算着。 “利州木材行……折银五万两……” “长安东市布庄三处……折银八万两……” “城外庄园两处、良田千亩……折银……” 一项一项,一笔一笔。 这是武氏家族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财富,也是他在太原起兵时没有花完的老本。 “老爷,您这是……”管家在门外看着这架势,吓得心惊肉跳。 “闭嘴!别进来!”武士彠厉声喝道,放下笔,看着地上那厚厚的一沓凭证,心里却没有一丝安全感。 玄武门之后,作为太上皇的从龙之臣,他被变相边缘化了。虽给了他个利州都督的官衔,但实际上就是把他踢出了权力的核心圈。 他是个商人,太知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 如果在朝中没有靠山,武家这泼天的财富,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别人眼里的肥肉,被生吞活剥! “退无可退了。” 第281章 武什么?武士彠?谁啊? 武士彠喃喃自语,眼神中突然迸发出一股属于赌徒的疯狂。 当年在太原,李渊只是个唐国公,面临着隋朝的猜忌,生死一线。 他武士彠敢把全部家当拿出来,赌李渊能当皇帝,赌赢了。 现在,李渊成了太上皇,被困大安宫,已经日薄西山。 但今天朝堂上的那一幕幕,还有裴寂萧瑀李神通的话,让武士彠嗅到了那种熟悉的、逆风翻盘的血腥味。 “反正都已经被排挤了!” “反正这大唐的朝堂,也没有我武家站脚的地方了!” “那就不如,再压一次!” 武士彠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赢了,我武家便是大唐的第一皇商!世世代代与皇家绑在一起!” “大不了压错了……就是个死呗!” “商人逐利,刀口舔血!我武士彠,何惧一死!” “管家!” 武士彠拉开房门,厉声大喝。 “把地上的这些地契、房契、飞票,全部给我装进个沉香木的匣子里!” “再把库房里那两株千年野山参,还有那对西域进贡的羊脂玉如意,一并装上!” “备马车!备最普通的马车!” “老爷,咱们这大晚上的,带着全部家当,是要去哪啊?逃难吗?”管家吓得腿都软了。 武士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深吸了一口气。 “不逃难。” “老爷我,要进宫。” “三天!三天时间,若是三天后老爷我没回来,你就把家里下人全遣散了吧。” 当日傍晚。 长安城华灯初上。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在雪地里碾出深深的辙痕。 车子停在了皇城外,武士彠抱着那个装着他全部身家性命的沉香木匣子,走到门前。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整理了袍服,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劳烦将军通报一声,武士彠,求见陛下。” 说着,武士彠将一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守门侍卫的手里。 过了半个时辰,无舌从宫里走了出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武士彠,耸了耸肩:“武都督,陛下不在太极宫。” “不在?”武士彠心里一紧,“敢问大人,陛下去了何处?” 无舌朝北边努了努嘴,讳莫如深地吐出三个字:“大安宫。” 武士彠有些摸不准了,李世民大朝会上刚把世家按在地上摩擦完,杀气还没散干净呢,连奏折都不批了,直接跑去了大安宫? 抱着匣子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退回去吗? 回家洗洗睡,继续当那个被边缘化、随时可能被别人吞掉的利州都督? 去他娘的规矩! 去他娘的礼制! 当年在太原,老子敢把全副身家压在一个反贼身上。 今天,老子就敢再越一次雷池!不合礼制就不合礼制吧,富贵险中求,大不了就是一颗脑袋! “大人!”武士彠咬着牙道,“可否劳烦您操劳一下,就说罪臣武士彠求见太上皇?” 说完,从怀里掏了个小银鱼出来,递给了无舌。 无舌伸手虚挡了一下,连忙摇头:“大安宫是带不了武都督去,不过倒是可以带着都督去大安宫外,至于能不能见到人,就不是咱说的算的。” “有劳大人。” 大安宫外。 风越来越大,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武士彠刚转过拐角,往前走了没两步,就被眼前的阵势给震住了。 整个大安宫的围墙外,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全都是披坚执锐的玄甲卫! 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明晃晃的横刀根本就没有入鞘。 “站住!大安宫禁地,闲杂人等退避!” 一名玄甲卫校尉横刀一挡,杀气腾腾地盯着武士彠。 无舌耸了耸肩,朝着校尉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武士彠:“武大人,咱只能给您送到这了。” “多谢大人。”武士彠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退缩,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罪臣!利州都督武士彠!” “请求觐见太上皇!” 武士彠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力气,扯着嗓子大喊。 寒风呼啸,将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 那校尉皱了皱眉,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武都督,太上皇需要静养,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惊扰大安宫!” “你若是再大声喧哗,休怪本将不讲情面!” “罪臣武士彠!请求觐见!!!”武士彠根本不理会,额头死死地贴在雪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嘶吼着。 此时此刻。 一墙之隔的大安宫三层小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楼宽敞的大厅里,地龙烧得热气腾腾,窗户上都结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正中央的一张大圆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红铜火锅。 炭火舔舐着锅底,浓郁的牛骨高汤翻滚着,发出咕噜咕噜的诱人声响。 李渊坐在他那辆宝贝轮椅上。 旁边,李世民脱了那身威严的龙袍,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内衬,袖子挽得老高,正拿着一双长筷子,毫无帝王形象地在锅里涮着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 张宝林气色好了些,正指挥着小扣子把一盘盘新鲜的菘菜、豆腐往桌上端。 “二郎,你特娘的给老子留两片!那块带脆骨的羊肉是朕先盯上的!” 李渊急得拿筷子去敲李世民的手背。 “父皇,您腰还没好利索,这羊肉吃多了上火,儿臣这是替您分忧啊。” 李世民嘿嘿一笑,眼疾手快地将那片羊肉夹进自己碗里,沾了沾芝麻酱,一口吞下,烫得直吸溜气。 “放屁!朕的腰好得很!信不信朕现在还能拿着马槊抽你?!” 李渊笑骂着,转头从锅里捞起一个肉丸子。 外面的风雪声,被这沸腾的火锅声、父子俩毫无顾忌的笑骂声,彻底挡在了窗外。 武士彠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在这温暖喧闹的一楼大厅里,连个回音都没激起。 大门外的玄甲卫校尉看着在雪地里扯着嗓子干嚎的武士彠,实在是被吵得心烦。 “去,进去跟大安宫里管事的通报一声,就说有个叫武士彠的在外面跪着,赶也赶不走。” 一名侍卫跑进门,找到了正在廊檐下指挥粗使婆子撤空盘子的小扣子。 “扣子总管,外面有个自称武士彠的,抱着个匣子跪在雪地里,非要觐见太上皇和陛下,您看……” 小扣子正忙得脚打后脑勺,闻言眉头一皱,左臂上的白绸在风中飘了飘。 “武什么?武士彠?谁啊?” 小扣子在脑子里过了一圈,他进宫没两年,哪里知道当年太原起兵时那些老一辈的功臣名宿? 在他的认知里,大安宫现在是全天下最尊贵、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除了那几个经常见的,剩下的都不足为道。 小扣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副大内总管的嚣张派头。 “去去去!真当咱们大安宫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串门的菜市场了?” “太上皇和陛下正吃得高兴呢,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让他等着!愿意跪就让他跪着,冻出毛病了自己兜着!” 第282章 罪臣武士彠!叩见太上皇!叩见陛下! 士兵应了一声,转身回去复命了。 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吃了一个多时辰。 李渊吃得满头大汗,李世民也撑得直打饱嗝。 小扣子端着一个托盘,趁着收拾碗筷的空档,悄悄地凑到了张宝林的身边。 “小娘娘。”小扣子压低了声音,像个做贼的土拨鼠。 张宝林正在看内务府刚送来的炭火账单,头也没抬:“怎么了?毛毛躁躁的。” 小扣子嘿嘿一笑,从袖子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个东西,塞进张宝林的手里。 张宝林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 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通体圆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而幽绿的光芒。 这品相,这圆润度,绝对是贡品中的极品,价值连城! “你……你从哪弄来的?”张宝林虽然爱财,但更知道轻重。这大安宫里现在规矩森严,这东西绝不可能是小扣子自己买得起的。 “嘿嘿,借花献佛,借花献佛。” 小扣子挠了挠头,一脸的贼笑,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李世民。 “前段时间奴去太极宫送饭,小陛下随手赏我的,前段时间大安宫那情况,奴也找不到机会拿出手。” “今日看您气色好了不少,可这几天又操劳过度,身子虚,这夜明珠听说能安神定志,您留着把玩,全当奴孝敬您的。” 张宝林听完,哭笑不得。 这小扣子,自从当了这大安宫的管家,胆子是越来越肥了,正常赏赐哪有赏夜明珠的,说不定是专门去讨要的。 不过,看着那真诚的眼神,心里一暖,伸手轻轻在小扣子脑门上敲了一下:“你呀,真是个胆大包天的猴崽子。” 张宝林不动声色地将夜明珠滑进宽大的袖口里:“下不为例啊,陛下赏的东西,可不能轻易送人,等着天热了,本宫给你也做一身褂子。” “多谢小娘娘!”小扣子高兴地行了个礼,准备退下,刚走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嘀咕了一句。 “对了小娘娘,外面有个姓武的,叫什么……武士彠?跪在雪地里应该有半个多时辰了,非要见太上皇。” “奴婢寻思着连听都没听过的人,就没去触太上皇的霉头,让他一直在外面冻着呢。” “你说谁?!”张宝林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一变,一把抓住了小扣子的胳膊。 小扣子被捏得生疼,吓了一跳:“武……武士彠啊。怎么了小娘娘?这人来头很大吗?” 张宝林深吸了口气,小扣子不知道,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张宝林,在李渊还没退位的时候,可是正儿八经的太极宫后妃! 武士彠,那可是大唐的开国元勋,当年在太原倾尽家财资助高祖起兵的第一等大金主! 虽然玄武门之后就没怎么听说这人的消息了,但这位在太上皇心里的分量,那绝对不是一般的朝臣能比的! “你呀你!险些误了大事!这次本宫给你兜着了。”张宝林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从楼梯处走向一楼的大厅。 大厅里。 李渊和李世民正坐在茶几旁,喝着今年新进贡的明前茶。 “二郎,氏族志的坑已经挖好了,让魏征那头倔驴去跟他们慢慢磨,咱们的海池盐局,过几天就能出第一批货了。”李渊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父皇放心,儿臣已经暗中通知了程咬金和尉迟敬德他们,这帮老匹夫一听有两成的干股拿,眼睛都红了。” “谁敢挡大安宫的财路,他们真敢抄家伙上门。”李世民冷笑道。 “陛下,小陛下。” 张宝林走到近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爱妃啊,怎么了?”李渊放下茶杯,语气温和。 张宝林没有避讳李世民,直截了当道: “回陛下,刚才外面的玄甲卫来报,利州都督武士彠,跪在大安宫门外,请求觐见。” “说是……已经跪了半个多时辰了,身上都落满雪了。” “武士彠?!”李世民微微一愣,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朝着门口招了招手。 门口侍卫连忙走了进来,在李世民耳边嘟囔了几句,又转身回了门外。 李渊挠了挠头:“武士彠?他来干啥?朕没召他啊。” 李世民轻笑一声,解释道:“武士彠今日刚从利州回来,想必是想要探望一下父皇。” 李渊咂了咂嘴,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道。 “让他进来吧。” “大冷天的,别冻死在朕的门槛外面。” 大安宫门外。 武士彠的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依然像一尊石像一样跪在那里,双手死死地抱着那个沉香木匣子。 “吱呀——” 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小扣子快步走了出来。 “武大人,谁是武大人?” 说着,看着个跪在雪地里的人影,连忙上前:“您就是武大人吧,快快请起。” “陛下有旨,宣您觐见。” 武士彠大喜过望,刚想站起来,却因为双腿冻僵,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雪地里。 此刻顾不得拍打身上的雪花,抱着匣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小扣子走进了大安宫。 一路上,武士彠的心脏都在狂跳,脑海中不断地脑补着即将见到的画面。 太上皇被软禁了一年多,此刻肯定是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坐在冷冰冰的偏殿里,面容枯槁,眼神中充满了对权力的渴望和对皇帝的仇恨。 而陛下,此刻一定正襟危坐,用一种审视叛徒的威严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随时准备下令将自己拖出去砍了。 这是一场刀尖上的舞蹈!必须步步惊心,说错一句话,就是万劫不复! “武大人,到了。” 小扣子推开三层小楼一楼大厅的厚重锦帘。 一股夹杂着牛油火锅底料香味和顶级茶香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熏得武士彠猛地打了个喷嚏。 赶紧揉了揉鼻子,低着头,双手高高举起匣子,诚惶诚恐地跨过门槛。 “罪臣武士彠!叩见太上皇!叩见陛下!” 第283章 你,何罪之有啊 武士彠直接一个大礼参拜,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行了,别趴着了,这地刚拖过,滑。” 一个熟悉而苍老,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武士彠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 只看了一眼。 武士彠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呢? 预想中的父子成仇、软禁凄凉呢? 预想中那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高压呢?! 全特娘的没有! 呈现在武士彠眼前的场景,诡异到了极点,也温馨到了极点! 就在离他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一张大茶几旁。 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正歪歪扭扭地瘫在一张造型奇特的木头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一条腿甚至还不羁地搭在轮椅的脚踏板上。 而大唐的当今圣上李世民,那个在玄武门杀兄逼父、威震天下的天策上将。 此刻正坐在李渊对面的一张矮凳子上,手里拿着个橘子,一边剥皮,一边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 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郁的火锅味儿。 旁边,一个年轻的太妃正拿着一把纯金的算盘啪啦啪啦地打着,连看都没看他这个封疆大吏一眼。 “哈哈哈哈!父皇您是没看见!今天在太极殿上,裴寂那老匹夫哭得叫一个惨啊!眼泪鼻涕横流,简直比真死了爹还委屈!”李世民一边剥橘子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哼,那点出息。!”李渊撇了撇嘴,没好气地骂道,“还有老萧,那么大岁数了还去撞柱子,万一真撞死了,大安宫可不给他出丧葬费!” “哈哈哈哈……” 父子俩相视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那种坑了天下世家后的鸡贼与得意。 武士彠跪在地上,张着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怀里的沉香木匣子都快抱不住了。 这……这特么是太上皇和皇帝?! 这不就是长安城东市口,两个刚合伙坑了别人一大笔钱、正躲在屋里分赃的市井父子吗?! 说好的太极殿血流成河呢? 说好的天家无父子呢?! 太上皇不仅没被软禁得老态龙钟,反而容光焕发,红光满面! 皇帝陛下不仅没有防备太上皇,反而像个在老子面前显摆的儿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开着玩笑! 武士彠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政治豪赌、向死而生的脑补,是多么的可笑。 “武士彠武老二?”李渊停了笑,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仿佛傻掉了一样的武士彠。 “发什么愣呢?吃了么?还剩点火锅,对付一口?” 李渊指了指他怀里的那个匣子,眉头一挑。 “大冷天的跑来跪门,匣子里装的什么好东西?要是不能让朕满意,火锅不给你加肉哦。” 武士彠没听清,拼命做着心理建设,脑子里还在理解眼前这对本该父子相残,此刻却在一起剥橘子聊天的天家父子时。 大厅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掀开了。 “哎哟喂!冻死老夫了!这鬼天气,风简直跟刀子似的!” “快快快,把门帘拉严实了,别把这屋里的热乎气儿给放跑了!” 伴随着一阵毫无形象的咋呼声。 两个裹得像球一样的老头,带着一身的风雪,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裴寂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油纸包上还渗着烤鸭诱人的油脂香气。 萧瑀一边走,一边毫无顾忌地解开那件土黄色羽绒服的领口,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武士彠跪在地上,眼珠子拼命地往上翻,用余光偷瞄着进来的这两人。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把武士彠那在官场沉浮了半辈子塑造出来的君臣礼仪和三观,摁在地上摩擦。 只见裴寂和萧瑀这两位前朝宰相,走到大厅中央。 没有三跪九叩。 没有高呼万岁。 连个正儿八经的作揖都没有! 随手把那两包烤鸭往桌子上一扔,熟练地拖过两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萧瑀坐下了,还毫不客气地伸手从李世民面前的果盘里,抓了一把炒栗子,嘎嘣嘎嘣地磕了起来。 “陛下,您要的西市口烤鸭,老臣给您买来了!没营业,老臣跟着老萧两人去人家里了,一呆就是一下午。”裴寂搓着手,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收的火锅,朝着廊厅大喊:“小扣子,准备两副碗筷,我和老萧还没吃饭呢。”。 “为了买这两只鸭子,老夫的脚指头都快冻掉了,陛下,您往边上挪挪,让老臣靠近火盆烤烤。” 李世民身为大唐的当今圣上,手里还捏着半个橘子。 面对这种放在太极宫里足以诛九族的大不敬行为,李世民不仅没有发怒。 反而真的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裴寂腾出了火盆边上的位置! “老裴啊,今天在太极殿,你那几滴眼泪挤得可真是时候。”李世民笑骂道,“朕在上面看着,差点以为你真的是要痛改前非了。” “嘿嘿,陛下过奖了。”裴寂一边烤火一边得意地挑了挑眉,“那还不是太上皇教得好?对了,您得给我准备点宅子啊,我这一房的人已经从河东出发了,来长安没地方住!” “不就是宅子么,怀德坊程咬金家隔壁朕还有两张地契,明日让小扣子去甘露殿拿……” 武士彠跪在旁边,整个人都在风中凌乱。 这特娘的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这还是尊卑森严的皇家宫廷吗?! 堂堂当朝天子,给一个退位的罪臣让座烤火? 前任宰相直接跟天子要宅子? 那高高在上的太上皇,居然让俩国公去西市排队买烤鸭?! 就在武士彠满脑子都在怀疑人生的时候。 李世民慢条斯理地将手里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武大人,这么喜欢跪着?”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玩味。 “朕刚才好像你扯着嗓子喊什么……” “罪臣?” “朕倒是奇了怪了。” “你武士彠,远在利州当你的都督,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老实本分。” “今日回长安也就罢了,居然还跑到父皇这自称罪臣?” “来,你跟朕说说。” “你,何罪之有啊?” 第284章 求太上皇,收留 此言一出。 大厅里刚才还热闹的气氛,瞬间降至了冰点。 裴寂搓了搓手,从小扣子手里接过碗筷,这才疑惑道:“哟,这不是武大人么?刚才进屋匆忙,都没注意到这跪着个人。” 萧瑀从裴寂手里夺过碗筷,轻咳了一声:“老夫也没看出来是武大人,怎么就罪臣了?早上不还好好的么?” 武士彠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滴。 若是说错半个字,说不定就会被拖出去砍了。 不能说政事!不能说利益! 在大安宫这个讲究人情世故的诡异地方,只能打感情牌!而且必须打得漂亮!打得不要脸! 砰! 武士彠没有抬头,反而将额头极其重地磕在了青砖上,行了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 “回陛下!回太上皇!” “臣的罪,不在朝堂,不在利州!” “臣的罪,在这大安宫啊!” 武士彠猛地抬起头,硬生生地挤出了两行浑浊的眼泪! “想当年,在太原起兵之时,太上皇对臣恩重如山,视臣为左膀右臂!臣曾立誓,要结草衔环,生生世世报答太上皇的知遇之恩!” “可是!自从臣去了利州,这几年来,臣竟然被那些俗务缠身,被那利州的繁华迷了眼!” “臣竟然……竟然这么久,都没有回来看望过太上皇他老人家一次!” “臣没有在太上皇膝前尽孝,没有在太上皇需要端茶倒水的时候伺候在侧!” “臣忘了本啊!” 武士彠一边哭,一边用手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那叫一个捶胸顿足。 “臣在利州,每每深夜醒来,想起太上皇的恩情,便觉得无地自容!” “不忠不孝,忘恩负义!这难道不是滔天的大罪吗?!” “臣今日,就是来向太上皇请罪的!臣罪该万死!求陛下严惩!求太上皇责罚!” 大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裴寂和萧瑀这两个老戏骨,都被武士彠这番清新脱俗、厚颜无耻的请罪给震住了。 好家伙! 把你私闯大安宫的僭越之罪,硬生生地包装成了不忘初心、急于尽孝的感人戏码! 这老东西的脸皮,比太极宫的城墙还要厚啊! “哈哈哈哈!!!” 足足愣了三秒钟后。 坐在轮椅上的李渊,突然爆发一阵狂笑,指着跪在地上的武士彠,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你个老东西!你个老泼皮!” “这见风使舵、随机应变的本事,炉火纯青啊!” 李世民也是忍俊不禁,嘴角疯狂抽搐:“行了行了,别搁这儿演了,起来吧。” 李渊摆了摆手,笑骂道:“你那点眼泪还是省省吧,没吃饭就起来吃饭,还得让朕请第三次么?” 武士彠一听这话,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的一声落地了。 太上皇笑了。 皇帝也没接茬发怒。 这条老命,保住了! 顺势用袖子擦了擦根本没有的眼泪,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市侩笑容。 “太上皇慧眼如炬,老臣这点微末伎俩,自然是瞒不过您的。” “不过,老臣想念太上皇,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心里话啊。” “少来这套。”李渊敲了敲轮椅:“无利不起早,你个老东西冒着杀头的风险跑来敲大安宫的门,说吧,闻到什么腥味了?怀里抱着的,又是啥玩意儿?” 武士彠知道,感情牌打完了,现在,该上干货了。 皇宫不养闲人,要想在这里立足,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没有丝毫犹豫,将那个沉香木匣子高高举起,重重地放在了面前的青砖上。 咔哒一声。 拨开了匣子上的纯铜锁扣。 盖子掀开。 里面没有金光闪闪的元宝,也没有什么绝世的兵器。 只有厚厚的一沓、塞得满满当当的纸张。 “回太上皇,回陛下。” 武士彠直起腰板,抿嘴一笑。 “老臣刚回来,听闻有变,老臣不知道太上皇要干什么,但老臣知道,太上皇若是想动这天下的大盘子,就一定缺一样东西。” “钱,和能把钱流转起来的商路。” 武士彠指着匣子里的纸张,掷地有声。 “这匣子里,是老臣武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全部身家!” “这里面有并州、益州、扬州等一十三州的地契!有长安城东、西两市七十二间上等商铺的房契!还有大唐三大钱庄总计二十五万贯的飞票!” “加上田产、庄园、以及库房里存放的名贵木材、奇珍异宝……” 武士彠深吸了一口气。 “总计,折合白银,三十八万两!铜钱,不可计数!” 此言一出。 正在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张宝林,动作猛地一顿,一双美目震惊地看向了那个匣子。 裴寂和萧瑀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三十八万两白银!大唐立国才几年?国库一年的税收也不过如此啊!这武家,简直是富可敌国! “老臣,愿将这些身外之物,全部献于太上皇!献于大安宫!” 武士彠深深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老臣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封妻荫子。” “老臣只求太上皇,能给老臣一个在大安宫端茶倒水、跑腿算账的活计!” “求太上皇,收留!”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的武士彠,看着那个装满了财富的匣子,狠狠的心动了,他一个太上皇,钱没啥用,可这是富可敌国的钱啊! 李世民也在暗自心惊,这才知道,当年跟着父皇打天下的这帮老兄弟,手里到底捏着多么恐怖的东西。 如果这笔钱落在世家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老武啊老武……” 李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忍住没看那个匣子,落在了武士彠那花白的头发上。 “你这大半辈子的心血,就这么舍得,全砸在朕这个退了位的老头子身上?” “朕现在是太上皇,那位置,是二郎的。” 武士彠抬起头,眼神灼灼。 “老臣当年在太原,就敢把身家性命压在太上皇身上。事实证明,老臣压对了。” “今日,老臣同样坚信,只要跟着太上皇,这天下的买卖,就没有老臣做不成的!” “至于陛下,老臣说个不好听的,最后大安宫的一切,都得落在陛下头上,老臣不过是想跟着太上皇享受享受清净罢了。” “好!”李世民一拍手:“武都督此言甚得朕心,朕允了你想陪着父皇的心!” 说完,这才发现有些越俎代庖了,连忙看向李渊。 第285章 武大人!可算来了! 李渊点点头:“既然你有这个魄力,朕,就收了你这投名状!” “张爱妃!” “臣妾在!”张宝林立刻放下算盘,快步走上前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匣子,放着光。 “把匣子收了!入大安宫的总账!” 李渊看着武士彠,嘴角勾起一抹笑。 “从今天起,你武士彠,就不要回什么利州了,过段时间,把家眷什么的,都接到长安来。” “利州都督的官衔,你要是想要,朕让二郎给你留着,你要是不想要,就让二郎重新安排个人去利州。” “你人,以后就留在这大安宫吧。” 武士彠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这次是真的流下来了。 “臣!叩谢太上皇隆恩!叩谢陛下隆恩!” 赌赢了!武家,终于挤进了大唐最核心的权力旋涡! 李渊摆了摆手:“别高兴得太早,你献了钱,自是表了忠心,不过朕这大安宫,不养闲人,过段时间有的你忙的。” “不过嘛……既然人留下了,那就得有个住的地方。” 李渊摸了摸下巴,大安宫虽然大,但现在小楼没几栋,都住了人,除了李神通那屋子和封德彝那屋子。 李神通忙着羊毛和炭火生意,住一段时间就得跑出去一段时间,至于封德彝那屋子……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裴寂,眼珠子一转,凑了上来。 “陛下,老臣有个提议。” 裴寂笑嘻嘻地指了指窗外。 “您看,老封刚走,他之前住的那栋二层小楼,正好空出来了,里面床铺桌椅都是现成的。” “老武这初来乍到的,不如就让他先搬进老封那屋子里去住。也省得再收拾了。” 话音刚落。 整个一楼大厅的空气,皆是叹了口气。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萧瑀脸色大变,在桌子底下死死地踢了裴寂一脚,拼命地给他使眼色。 武士彠是个极其会察言观色的人。 敏锐地感觉到,裴寂这句话,触碰到了这个大安宫里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 老封?封德彝? 李渊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老封这两个字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收敛了干净。 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裴寂。 裴寂看得后背发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而且是犯了大安宫的忌讳! “老封那屋子……” “空着吧,留个念想。” 李渊转过头,不再看裴寂,目光望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那是老封的屋子,他生前爱干净,不喜欢别人打扰。” “人走了,但那屋子,永远是他的。” “那屋子里的东西,谁也不许动。” “空着,就让它一直空着吧。” 李渊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悲凉。 “大安宫,还没穷到连间屋子都盖不起的地步。” “明日让工部派人来,随便起一栋新楼就是了,费不了多大功夫。” 说罢,李渊斜睨了一眼正低着头、满脸尴尬的裴寂。 “至于这段时间……” “老裴,既然你这么爱操心,那武老二房子建起来之前,就跟你挤一个屋吧!” “你那床不是挺大的吗?你们俩老东西,好好叙叙旧。” “一会朕让小扣子把你屋里的其他床都撤了,只留一张。” 裴寂一听,一张老脸顿时苦成了苦瓜,可又能怎么办,自己说错话了,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老臣……遵旨。” 武士彠跪在地上,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这大安宫,对一个死去的老臣,宁可空着屋子,也不许别人染指。 这份护短,这份念旧。 让他觉得,这三十八万贯砸下去,简直是赚翻了! “臣,谢太上皇赐铺!” 武士彠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清晨,大安宫的积雪化作了屋檐下滴答作响的冰水。 武士彠顶着两个硕大漆黑的黑眼圈,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一夜没睡,身边的裴寂老匹夫,打起呼噜来简直就像是突厥人攻城时吹响的牛角号!忽高忽低,时而如战马嘶鸣,时而如破锣漏风,震得武士彠连灵魂都在颤抖。 “这特娘的……前朝首相就这睡相?!” 武士彠揉了揉快要炸裂的太阳穴,苦笑着爬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命保住了。 刚洗漱完毕,门外就传来了小扣子的声音: “武大人,陛下和小娘娘在议事厅等您呢,说是有账目要交割。” 武士彠精神一振,晃了晃脑袋。 来了! 大安宫的大买卖,终于要对他这个新晋的大掌柜敞开大门了! “总管大人请稍等,老臣这就来了。” 小扣子站在门外,神色有些古怪,大安宫住进来的所有人都叫他一声小扣子,头一次有人叫他总管大人。 一想着昨夜这武大人在大安宫外跪了那么长时间都是他疏忽导致,缩了缩脖子,尴尬一笑。 “武大人哪里话,日后叫我一声小扣子就行。” “好的,小扣子总管大人。” 收拾完,快步到了三层小楼。 刚一进门,就看到了一座山。 用一本本厚厚的账册、物流凭证、煤炭出入库记录堆起来的一座小山! 张宝林今天穿了一身宽松舒适的春装,手里把玩着那个夜明珠,原本苍白冷硬的脸上,此刻竟然洋溢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狂喜! “陛下,臣妾算完了!一笔不差!剩下的交给武大人就行了。” 张宝林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毫无太妃的仪态。 “哎哟喂,可累死老娘了!这天天拨算盘、对账本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我这眼睛啊,都快看瞎了,腰都快坐断了!” “可算是盼来了个接班人,陛下,明日妾身要去立政殿找小皇后玩……” 说着,张宝林转过头,正好看到了刚进门的武士彠。 那一刻,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眼睛里直往外冒绿光。 “武大人!可算来了!我和陛下都等你许久了。” 张宝林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武士彠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第286章 这会儿你该挨揍了!【加更】 “从今天起,这些账本,这大安宫的物流、煤炭、还有海池边上刚出来的那些白沙子!全交给你了!” “本宫彻底解放了!本宫终于不用再天天熬夜看这些密密麻麻的鬼画符了!本宫要睡觉!本宫要养颜!本宫要去太液池边上看鸭子!” “走咯,拜拜……” 说完,朝着李渊挥了挥手,撒丫子就跑了。 武士彠被吓得连连后退,堂堂太妃,怎么跟个市井泼妇似的咋咋呼呼? 还没等回过神来,张宝林就没了踪影。 “这……这……微臣惶恐……” 坐在火炉旁烤火的李渊,看着张宝林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这丫头刚刚经历了滑胎之痛,为了稳住大安宫的后宅和生意,强撑着一口气干了这么多天,确实是累坏了。 现在,专业的生意人来了,她终于可以卸下这副重担,好好养养身子了。 “这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李渊笑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武士彠,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武老二。” “大安宫的盘子,越来越大,朕的爱妃虽这段时间撑起来了,可毕竟是个妇道人家,精力有限。” “既然你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了朕,朕就用人不疑,昨夜朕和爱妃也商议了一下,你来的正是时候。” “从今日起,顺水物流的调度,长安城内蜂窝煤的统一定价,还有即将成立的大唐食盐司的对外发售和暗中做账……” “全权由你武士彠接手!” 武士彠的心脏猛地一抽。 食盐司?! 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昨晚听李神通提过一嘴,现在听到太上皇亲口确认,作为一个顶尖商人的直觉,好像要发了啊!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让大安宫亏一文钱!”武士彠跪在地上,激动得声音有些发抖。 “先别急着表忠心。”李渊身子微微前倾,拧了拧脖子。 “朕是个讲规矩的人,既然让你干活,就不会让你白干。” “你武家虽然交了投名状,但朕也不能让你们武家上下去喝西北风。” “朕许诺你。” 李渊竖起一根手指。 “大安宫所有的生意,不管是煤炭还是精盐,每年的净利润,你武家,拿半成!” “嘶——” 武士彠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半成?! 这可不是长安城东市一个杂货铺的半成!这是垄断了整个大唐过冬燃料、未来可能会垄断天下食盐的超级巨头的半成! 别说半成了,哪怕是百一,也足以让他武家在五年内,重新积累起比之前还要庞大的家底! “臣……臣叩谢太上皇天恩!臣……” “你先听朕把话说完。” 李渊打断了感恩戴德,冷哼了一声。 “朕给你半成,那是朕赏你的,但规矩就是规矩。” “除了这半成,账面上所有的东西,你若是敢多动一文……敢中饱私囊,敢暗中做假账……” 铮——! 一直站在门边的薛万均,毫无预兆地拔出了一截横刀。 李渊冷冷地看着武士彠。 “少了不用说,朕会补给你,多了不准动,动了,就砍手。” “动一文,砍一根指头,动一贯,朕就让薛万彻把你全身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敲碎,扔进海池里喂鱼!” “要是动的多了,你全家一起去喂鱼。” “武老二,朕的刀,可比突厥人的刀快多了,你,听明白了吗?” 武士彠打了个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臣明白!臣若敢贪墨太上皇一文钱,不用薛将军动手,臣自己把脑袋割下来给太上皇当夜壶!” “好!痛快!”李渊大笑一声,挥了挥手,“去吧!把账本搬回你的屋里。” “一会你去海池边上看看那盐,三天内,给朕理出一个发售大安雪盐的章程来!” 武士彠抱着厚厚的账本,走出了偏殿。 脑子里全是一长串的数字和即将大展宏图的商战计划,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在长安城给那些世家门阀挖坑。 砰! 突然,大安宫厚重的前院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武士彠吓了一跳,赶紧闪到一边,以为是哪路不长眼的刺客杀进来了。 结果,进来的人,让他的三观在经历了昨晚的重塑后,再一次碎成了渣渣。 只见大唐当今的皇后娘娘,素来以温婉贤淑、母仪天下著称的长孙无垢。 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提着宫装的裙摆,怒气冲冲地跨过门槛。她的身后,跟着一脸无所畏惧的长公主李丽质。 这帝后二人,没有仪仗,没有太监宫女的前呼后拥。 就像是寻常坊市里,一对刚吵完架的母女。 “父皇!父皇您给儿媳评评理!丽质都被您惯坏了!” 长孙无垢一进院子,那清脆的声音就响彻了整个大安宫,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市井烟火气和咋咋呼呼的劲头。 “您看看丽质干的好事!” “大冷天的,内务府好不容易给后宫那些扫雪的粗使宫女们赶制了一批羽绒背心。” “结果丽质倒好,全给烧了!说是什么味道太大,比不上大安宫的,残次品都得扔。” “那后宫的宫女就不是人了吗?冻病了谁来伺候?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儿媳说了她两句,她跟儿媳顶嘴,说大安宫就是这么教的!” 长孙无垢一边嚷嚷,大步流星地往一楼大厅走。 李丽质跟在后面,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念念有词。 “母后,您这就不懂了吧,皇爷爷说过了,大安宫弄出来的东西,要的是精,那鸭绒还一股子味呢,烧了就烧了呗。” “再说了,丽质不是让尉迟宝琳送了一堆炭进来么,给她们发了就是,您来皇爷爷这闹,那就是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长孙无垢猛地转身,伸出葱白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戳在李丽质的鼻尖上:“丽质,真的,要不是你皇爷爷宠你,这会儿你该挨揍了!” 武士彠抱着账本,躲在廊柱后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大唐的皇后和公主?!这……这…… PS:这两周小作者有点私事要忙,评论也不能及时看,等着忙完这两周,给读者大大们爆更!清明前再冲一次! 感谢膨胀秋刀鱼大大的礼物,爆更三章冠名权(目前欠三章)。 感谢虎鹤大大的一直追更,爆更三章冠名权(目前欠三章)。 感谢各位一直追更的读者大大们,爆更两章联合冠名权(目前欠两章)。 感谢各位送出付费礼物的读者大大们,爆更两章联合冠名权(目前欠两章)。 额外,感谢墨白拾玖大大的追更评论,额外送上加更一章。 小作者说到做到,下周忙完后,一直到清明节后一个礼拜内,把欠的十一章,全都补上! 小预告,五一爆更!具体更多少,暂定!(至少1-7号每天五章) 第287章 掏他裆啊!你倒是掏啊! 就在这时,一楼大厅里传来了李渊那中气十足、拉偏架的声音。 “无垢你是不是欺负丽质了?那是你闺女,你让让她怎么了?” “朕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自己跑来了!” “啊?趁着朕昏了,吓唬朕的宇文爱妃是吧!现在又欺负朕的亲孙女?长本事了啊!” 长孙无垢进门的脚哆嗦了一下,今天实在是被自家闺女给气的不行,忘了前段时间逼着宇文昭仪去立政殿的事了…… “少废话!滚进来,今天罚你在大安宫剥两盆大蒜!剥不完不许回太极宫!” “还有你,丽质,你个小丫头,越来越皮了吧,去校场,跑两圈,跑不完不准吃饭……” 听着大厅里传来的那毫无皇家体统、甚至充满了家长里短和鸡飞狗跳的训骂声。 武士彠呆若木鸡。 这大安宫,有毒吧?! 抱着账本,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苦笑,继续往后院走去。 他要去海池边上的锅炉房看看,顺便清点一下昨天新出炉的那批精盐。 刚绕过后山的假山,快要靠近海池那片空地时。 武士彠突然听到了一阵震天响的叫好声、叫骂声,以及人在泥水里翻滚扑腾的吧唧声。 “干他!对!锁他喉!薅他头发!” 这是薛万彻那极具穿透力的破锣嗓子,听着比谁都兴奋。 武士彠心里一紧,难道是工匠们打起来了? 这可不行,锅炉房可是重地,出了岔子要掉脑袋的! 赶紧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结果,眼前的一幕,让武士彠刚刚重塑了一半的三观,再一次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海池边上,因为熬盐需要大量的水,加上前几天积雪融化,那片空地旁边形成了一个硕大的、泥泞不堪的泥水坑。 此刻,那个泥水坑里。 一群穿着粗布衣裳、满脸泥巴的半大孩子,正毫无章法、犹如一群野狗般在泥地里疯狂地互殴! “卧槽!” 武士彠定睛一看,差点把手里的账本给扔出去。 泥坑中央。 一个身材魁梧、黑得像块炭一样的少年,正死死地用胳膊勒住另一个少年的脖子,两人在泥浆里疯狂翻滚,溅起漫天的泥水。 被勒住脖子的那个少年,虽被压在身下,却凶悍无比,满脸都是黑泥,五官都看不清了,张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一口死死地咬在了身上少年的肩膀上! “哎哟!太子殿下你属狗的啊!”尉迟宝林疼得大叫,一松手。 李承乾趁机一个翻身,骑在了尉迟宝林的身上,抡起沾满泥巴的拳头,照着尉迟宝林的眼眶就是一记王八拳! “本宫今天非打服你这个黑炭头不可!一回来就要讨教,你个瘪犊子还跟本宫打?本宫可是跟着薛教头好好学了几手!”李承乾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那脏话骂得比东市的屠夫还要溜。 武士彠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那特么是当今太子! 大唐的储君!未来的皇帝! 李承乾!!! 武士彠觉得天都塌了。 堂堂太子,大唐的国本,怎么像街头的小流氓一样,在泥坑里摔跤互殴?!而且还咬人?! 更要命的是,旁边没人拦着! 魏王李泰站在泥坑边上,急得直跳脚,胖脸上全是泥点子:“大哥!揍他左眼!他左边防守弱!哎呀你这拳太轻了!掏他裆啊!你倒是掏啊!” 吴王李恪抱着双臂,冷笑着看着泥坑里的大乱斗,时不时地捡起一块泥巴,偷偷的朝着泥坑里扔去。 而作为现场唯一一个成年武将、负责安保的薛万彻。 此刻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根吃剩下的骨头,一边啃,一边大声地指点江山: “对!就是这样!打架就别讲什么君子风度!戳他眼睛!撩他阴!” “高明,你下盘不稳!用膝盖顶他!对咯,踹肚子这一下,有我一分功力了!” “尉迟宝琳,出去别说是跟老子学的招式,老子说了,贴身短打要命中脉门,你这抡的是个什么王八拳……” 疯了! 全特么疯了! 武士彠实在看不下去了,这要是传出去,大唐的体统何在啊!太子要是被打坏了,这大安宫的人都得陪葬! 扔下账本,不顾满地的泥泞,冲着泥坑大喊: “住手!快住手!你们别打了。” “来人啊!护驾!你们竟敢殴打当朝太子!这是造反啊!” 泥坑里的孩子们停下了动作,纷纷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呼小叫的中年官员。 李承乾还骑在尉迟宝林的身上,两人大眼瞪小眼。 薛万彻把手里的骨头一扔,从石头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武士彠面前。 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武士彠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喷了他一脸的唾沫星子。 “你个老东西叫唤什么?!吓老子一跳!” “薛……薛将军!那是太子啊!那是国本啊!怎能让他们在泥地里互殴?这要是伤了金贵之躯……”武士彠急得脸都红了。 “呸!”薛万彻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什么狗屁太子!什么金贵之躯!” “大安宫只有学生,你个老东西在这咋咋呼呼的,烦人!” “小陛下都说了!这帮小兔崽子平时被养废了,骨头都酥了!到了这儿,就得把他们当牲口一样练!” “对咯。”李泰拍了拍手,走到武士彠身边:“大安宫,谁拳头硬,谁干活多,谁就是老大!武大人要是没事,跟薛教头比试比试?” 看热闹的孩子们瞬间围了上来。 “比试比试!” “就是,比试比试!” 武士彠缩了缩脖子,挣扎着从薛万彻的手心里逃了出去,朝着海池小跑着而逃,跟薛万彻打?除非脑子有包。 跑出几十步,发现没人追来,渐渐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 “再来!今天本宫非把你按在泥里喝两口不可!”李承乾大笑着,再次扑了上去。 “来就来!!俺这一年可不是吃素的,天天挖煤!比力气,太子殿下您还是弱了点。”尉迟宝林也不甘示弱,两人再次滚作一团。 武士彠看着这一幕,那破碎的三观,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重组了。 第288章 臣想请长孙大人,安排一些……人 太上皇用火锅和笑骂,维系着天家最脆弱的亲情,用泥坑和互殴,铸就着大唐下一代最坚韧的铁骨,用海池边上的毒盐和账本,磨砺着砍向世家的屠刀! 规矩?礼仪? 那都是给外人看的遮羞布! 在大安宫里,只有实用!只有真刀真枪的血肉! 武士彠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被薛万彻抓皱的衣领,转过身,向着海池边上那座正在冒着白烟的锅炉房走去。 “哈哈哈,疯了,都疯了,这破地方,谁来了都得傻眼,还好我是武士彠!” “武士彠加油,你是最棒的!” 二月初八。 没有任何敲锣打鼓,也没有任何朝廷邸报的预警。 在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和西市,以及关中道十几个核心州府的黄金地段,一夜之间,同时挂牌开张了三十几家装潢得极其奢华的铺子。 铺子牌匾全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雕刻,上面只写了两个烫金大字。 【精盐】。 西市最大的铺子二楼雅间里。 武士彠穿着一身锦缎长袍,手里捧着个暖炉,透过半开的窗户往下看。 身后,站着大唐军院被王珪撵出来的实习生们。 “武大人,您这定价……是不是疯了?” 李泰搓了搓小胖脸,指着楼下那个被红绸子盖着的、装满精盐的青瓷小罐,声音都在发颤。 “一两精盐,您敢标价一千贯?!” “一千贯啊!那能在长安城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了!您就是去抢,也抢不了这么快啊!” 李承乾也是眉头紧锁:“武大人,皇祖父虽然说要走高端,要掏空世家的钱袋子。” “但这价格,太离谱了,百姓吃不起,那些世家就算再有钱,也不是傻子啊。” 武士彠微微一笑,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茶。 “几位殿下,你们懂治国,但你们不懂买卖。” 武士彠指着楼下大街上那些穿着绫罗绸缎、路过铺子却只是指指点点、根本不进门的富商和世家子弟。 “这天下,越是有钱的人,越是犯贱。” “你卖十文钱一斗,他们觉得你是泥腿子吃的贱货。” “你卖一千贯一两,他们才会觉得,这东西配得上他们高贵的身份!” “我武士彠做买卖,从来不卖东西,我卖的,是面子!” 只是理想很丰满。 这逼格拉满的精盐,从清晨开门,一直挂牌到日落西山。 整个关中道三十几家铺子,加起来,一文钱都没卖出去! 那些世家豪门派出来的管家,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一千贯一两的标价牌,直接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句想钱想疯了,转头就走。 傍晚,大安宫。 张宝林看着下面报上来的零鸭蛋账本,气得差点把算盘砸在武士彠的脸上。 “武老二!你就是这么给本宫做买卖的?!太上皇让你定价高点,没让你定到天上去啊!一两一千贯,你当这是神仙的仙丹吗?!” 面对张宝林的怒火,武士彠不仅没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小娘娘息怒!这东西没人买,不是因为贵,而是因为知名度没打出去!” “大家都没吃过,不知道这盐的神奇,自然没人当这冤大头。” “那你说怎么办?降价?”张宝林柳眉倒竖。 “绝不能降!”武士彠一咬牙,“若是降了,这高端的牌子就彻底砸了!不但不能降,臣还得想办法,让他们哭着喊着来求着买!” 武士彠深吸一口气,看向太极宫的方向。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破局的关键,还得落在小陛下的身上!” 当晚,甘露殿。 武士彠独自一人,站在大殿中央,两条腿止不住地发软。 这几日,已经开始融入了大安宫,可面对这位正值壮年、浑身杀气的圣上,心底那种对玄武门杀兄逼父的本能恐惧,还是无法克制。 李世民刚批完奏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下面战战兢兢的武士彠,没好气地冷笑一声。 “武大人,听说你今天在西市,把盐标到了一千贯一两?结果颗粒无收,沦为长安城的笑柄?”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你若是没这本事,就趁早滚回利州!别耽误了朕和大安宫的财路!” “陛下息怒!臣有法子!臣有绝妙的法子!” 武士彠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冷汗直冒,连连磕头。 “臣斗胆,恳请陛下明日在朝堂之上,帮臣……演一场戏!” “演戏?”李世民眉头一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让朕,堂堂大唐天子,去给你一个商贾的买卖演戏?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陛下!这可不是臣的买卖,这里面有四成,是您的内帑啊!”武士彠连忙道。 “这盐无人知晓,必须得由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亲自品鉴,方能定下这天下第一盐的基调!” 李世民听到内帑两个字,火气稍微降了一点。 “朕就算在朝堂上吃了,说一句好,那些世家老狐狸就能乖乖掏一千贯来买?他们又不傻!” “陛下吃了,只是第一步,臣还需要……需要长孙大人和诸位国公爷配合一下。” 武士彠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道。 “臣想请长孙大人,安排一些……人。” “人?什么人?”李世民愣住了。 武士彠咽了口唾沫,解释道: “就是找些生面孔的闲汉,或者让各位国公府上的管家换上便装。” “等陛下在朝堂上夸完这盐,这些人就立刻拿着麻袋和银票,去西市的铺子门口排队!” “他们要装出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抢购的疯狂模样!还要在队伍里大声宣扬:这可是陛下天天吃的御用仙盐啊!吃了能延年益寿!再不抢就没了!” 李世民眉头紧锁:“自己人花钱,买自己人的东西,左手倒右手?” “陛下圣明!”武士彠竖起大拇指。 “那些世家门阀的人最爱面子,也最喜欢跟风!当他们看到长孙大人的管家、程国公的亲戚都在疯狂抢购一千贯一两的雪盐时,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这盐不仅仅是调味品,这是身份的象征!是挤进顶级权贵圈子的入场券!” “只要这股风气一形成,咱们的人就可以功成身退,剩下的,就是那些世家门阀,拿着真金白银来接盘了!” 第289章 陛下!真有这么神奇?!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足足沉默了半炷香的时间:“好一条空手套白狼的毒计!不过,能成吗?” “能不能成,演一场戏就知道了,陛下,若是成了,一千贯一两,这可比造钱还快。”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叹了口气:“若是能成,你就继续留在长安,若是不能成,滚回利州去。” “无舌!把那帮老东西全叫来,就说朕有事要安排。” 次日,太极殿,早朝。 前些天的朝堂互殴风波刚平息,今天的百官们都显得格外规矩。 正事议完,准备退朝之际。 李世民突然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一副食欲不振、忧国忧民的模样。 “唉……” 底下的群臣立刻竖起了耳朵。 魏征刚想出列问问陛下因何发愁。 只见李世民摆了摆手,对着旁边的无舌说道:“这几天国事操劳,朕是吃什么都没胃口,御膳房做的那些菜,那盐苦涩难咽,实在难以下咽啊。” 底下的世家官员们心里暗自腹诽:你特么天天吃山珍海味,还嫌盐苦?那是蜀中进贡的顶级青盐好不好! 就在这时,无舌仿佛排练好了一百遍一样,极具戏剧张力地一甩拂尘,大声说道: “陛下!大唐军院昨日送来了一小罐盐,说是学生们用了仙家秘法熬制,无苦无涩,纯净如雪。” “太上皇那边尝了,说好吃的不得了,特意嘱咐,赐予陛下尝鲜!” “哦?学生们弄出来的?快呈上来!”李世民眼睛一亮。 无舌捧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青瓷罐,小心翼翼地走到龙椅前。用银勺舀出一小撮雪白晶莹的精盐,放在一个纯金的小碟子里。 当那如同白雪般细腻、没有一丝杂质的精盐展现在大殿上时,前排的几个尚书都看直了眼。 这世上,竟有如此纯白的盐?! 李世民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雪盐,放进嘴里。 闭上眼睛。 足足过了十秒钟。 李世民猛地睁开双眼,脸上爆发出一阵极其夸张的狂喜!霍然起身,甚至连声音都在颤抖。 “神物!真乃神物啊!” “这哪里是盐?这分明是琼浆玉露的精华!咸鲜纯正,入口即化,没有半点腥苦之气!” “朕吃了这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通透了,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是大唐军院的孩子们弄出来的?赏,所有孩子重重有赏!” 这略显浮夸的台词刚一落地。 底下早就按捺不住的托儿一号程咬金,立刻像个弹簧一样跳了出来。 “陛下!真有这么神奇?!俺老程是个粗人,这几天正愁吃饭没味儿呢!您赏俺老程一口尝尝呗!” 程咬金这厚脸皮,直接跨上台阶,根本不等李世民同意,直接用那胡萝卜粗的手指头,在那金碟子里抹了一把,塞进嘴里。 一秒钟后。 “哇呀呀呀呀!这盐有力气!” 程咬金瞪圆了铜铃般的大眼睛,眼眶竟然瞬间红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苍天啊!大地啊!” 程咬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捶胸,嚎啕大哭。 “俺老程活了四十多岁!今天才知道,以前吃的那些盐,那特娘的都是猪食啊!” “这盐,简直就是仙丹!呸,什么狗屁仙丹都比不上这盐。” “俺觉得俺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陛下!这盐在哪卖?!俺砸锅卖铁也要买他个十斤八斤的!” 这演技,不仅把李世民看愣了,连长孙无忌都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这老匹夫,抢戏! 托儿二号尉迟敬德也不甘落后,立刻跳出来。 “程黑子你少吃独食!陛下,俺也尝尝!” 尉迟敬德尝完,直接抱着柱子不撒手:“太好吃了!俺今晚若是没有这雪盐下饭,俺就不活了!” 紧接着,天策府功臣们纷纷出列,把这盐吹得天花乱坠。 什么延年益寿、什么滋阴补阳、什么文人食之思如泉涌,连能治脱发的词儿都蹦出来了! 朝堂上的世家官员们彻底懵逼了,看着这群大唐最顶尖的权贵,像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为了一撮盐痛哭流涕、陷入疯狂。 难道……这盐,真的是什么传说中的神仙大药?! 李世民看着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咳咳,众卿莫急,朕也不知道这盐卖不卖,等着晚些时候,朕去大安宫问问。” 无舌连忙接上:“陛下,有卖的,有卖的,奴都打听过了,这盐产量极低,目前只在长安东西两市有售,而且价格昂贵。” “都是学生们为了挣学费,不然才不拿出来卖呢。” 李世民一脸疑惑:“这等神物居然还出售?无舌,吩咐人去买上二两回来,晚上,朕要用这雪盐配白粥吃!” “诸卿,若是无事,便退朝吧!” 大朝会一散。 午时。 西市那家原本门可罗雀的精盐总店门外。 突然之间,涌来了上百号人! 这些人,有的穿着管家的服饰,有的推着装满铜钱的独轮车,甚至还有几个戴着斗笠、遮遮掩掩的神秘大富豪。 “别挤!别挤!我家老爷说了,不管多少钱,先给老子包五两雪盐回去!”一个看似管家模样的人,挥舞着手里的飞票大吼。 “滚开!俺家国公爷说了,这盐吃了能打老虎!给俺来十两!谁敢抢,俺削他!” 铺子门口,被这群托儿挤得水泄不通。 一千贯一两的标价牌下,武士彠亲自坐在柜台前,手里拿着金算盘,脸上的笑容比花儿还灿烂。 “诸位莫急,莫急!产量有限,每人每天限购二两!先交钱,后拿货!” 这一幕疯狂抢购的画面。 毫无保留地,落在了那些被世家和豪商派来打探消息的密探眼里。 “大管家!不得了了!” 清河崔氏在长安的别院里,一名密探连滚带爬地冲进内堂,气喘吁吁地报告。 “那盐铺子,被挤爆了!赵国公府、鄂国公府、还有房相的管家,全在那排队抢啊!一千贯一两,他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拿金锭子砸啊!” 第290章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崔家的主事大惊失色:“什么?!那盐真有如此神奇?连长孙无忌那只老狐狸都去抢?!” “千真万确!听说今早陛下在朝堂上尝了一口,直呼是神物!现在长安城里的顶级权贵圈子都传疯了。” “说是谁家晚宴上若是没有一碟大安雪盐,那就等同于要被排挤出长安的勋贵圈子,连门面都不要了啊!” 门面! 这两个字,精准地戳中了所有世家的死穴! 在大唐,面子比命重要!别人家有这等连皇帝都疯狂点赞的神仙盐,自己家要是没有,以后还有什么脸在长安城混?! “快!去账房提钱!把家里所有的现银都给老夫拉出来!” 崔家主事急得直拍大腿,“别管一千贯还是一万贯,先去给老夫抢二两回来镇宅!不能让那帮关陇土鳖看扁了咱们!”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豪门大院里。 从发售的第一天无人问津,到第二天李世民带货、水军造势。 第三天,开始有真实的富商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咬牙买了一两。 第四天,回去一尝,我滴个乖乖,确实比毒盐和青盐好吃一万倍,加上这御用的虚荣心加持,立刻逢人便吹。 到了第五天! 武士彠那黄牛加饥饿营销的毒计,迎来了彻底的爆发! 精盐,真的卖爆了! 长安东西两市的三十几家铺子,大门刚一打开,就被如狼似虎的世家管家和富商们挤塌了门槛。 “掌柜的!我出一千二百贯!卖我一两!” “我出一千五百贯!现金!就在车上!先给我!” 一箱箱的黄白之物,一车车的铜钱和丝绸。 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涌入了大安宫的后院库房! 大安宫,偏殿的库房外。 张宝林看着那一车接着一车拉进来的钱财,眼睛都看直了。 “陛下……三十万贯……五十万贯……” “这才第五天啊!咱们第一批出炉的五百斤雪盐,被他们以平均一千二百贯一两的价格,抢空了!” “长安城的现钱,至少三成被咱们吸进这大安宫里来了!” 李渊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富,摇了摇头。 武士彠从前线铺子跑回来,身上还沾着铜钱的铜臭味,扑通一声跪在李渊面前。 “陛下!臣幸不辱命!第一把火,烧透了!”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买卖做得漂亮,一成的利润,晚上自己数出来。” “不过……” “割肉的刀既然举起来了,就别停!” “新建好的十个新锅炉,给朕全力开动!十二个时辰不许熄火!” “三天后,盐的价格,降!直接给朕降到一贯钱一斤!” 武士彠一愣:“太上皇,这降得也太快了吧?那些今天刚花了一千多贯买盐的世家,若是明天看到这盐变成了一贯钱一斤……” “他们非得气吐血不可啊!” “朕要的,就是让他们吐血!”李渊猛地一拍扶手,霸气侧漏。 “之前是抽他们的现钱,现在,朕要用这白菜价的精盐,去冲垮他们手里囤积的那成千上万吨的粗盐产业!” “朕要让世家的盐铺,从明天起,连一颗老鼠屎都卖不出去!” “魏征的氏族志在朝堂上诛他们的心,朕的盐,就在这市井里要他们的命!” 李神通的顺水物流总局,上千辆大车,满载着被粗布袋子装着的、标价一贯钱一斤的精盐,兵分几路,朝着山东道、河东道、江南道这些世家门阀的大本营滚滚而去。 可是,所有人都低估了那些百年门阀的底蕴和嗅觉。 这些世家虽在氏族志的重压下乱作一团,虽在第一波的饥饿营销中当了冤大头。 但当他们散布在长安城里的眼线,看到顺水物流那一天到晚连轴转的庞大车队,看到海池方向日夜不熄的浓烟时。 世家里那些真正掌控大局的老狐狸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清河崔氏的密室里,几个白发苍苍的族老看着手里那一小撮雪盐,浑身冷汗直冒。 “这根本不是什么产量极低的仙家之物!” “这是军院,不,这是皇家弄出来的新盐!他们产量极大!他们马上就要把这白得吓人的盐,以极低的价格卖到我们的地盘上来!” “若是让这些盐流入山东和河东,咱们手里把持的盐井、盐池,还有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粗盐,就全成了一文不值的废土!咱们的根基,就彻底断了!” 惊恐之下,世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反扑。 二月初四。 当顺水物流的车队抵达山东道和河东道的交界处时,遇阻了。 各地的州府、县衙,甚至是折冲府的守军,突然之间在这几天里设立了无数个关卡。 借口找得冠冕堂皇: “近日关中有贼寇流窜,奉刺史大人令,严查过往商队!” “你们这车上装的是盐?盐乃国家专营之物,可有盐铁司的红头批文?” “什么?你们是大唐食盐司的?没听过!没有六部批文,这批盐来历不明,涉嫌私盐贩卖,一律扣押,不准入关!” 除了第一批趁着消息还没传开、打着皇商旗号混进去的高价盐之外。 后续几十万斤准备去冲垮当地市场的平价精盐,被死死地堵在了道外,寸步难行! 有几个性子烈的镖师想要强闯,直接被当地的守军乱棍打了个半死。 甘露殿。 当李神通派人八百里加急,将商路被封死的消息传回长安时。 李世民彻底炸了,一脚将面前的御案踹翻,奏折散落一地。 “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 “朕没去派兵剿他们,他们倒是敢明火执仗地设卡,拦朕的商队?查朕的盐?!”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割据一方吗?!造反吗?!”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站在下面,也是面色凝重。 “传旨!调玄甲卫三千!让程咬金和尉迟敬德带兵出关!” “他们不是要查批文吗?朕就给他们看看朕的刀!给朕一路打进去!谁敢阻拦商队,以谋反论处,就地格杀!” 李世民是真的急了,这精盐买卖里不仅有大安宫的钱,还有他那刚刚看到了充盈希望的内帑!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哪怕是皇帝也不例外。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第291章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了进来,直接扑倒在李世民的脚下,死死地抱住了李世民的腿。 “武士彠!你干什么?!放手!”李世民怒喝道:“朕要派兵去给你开路,你还要拦着朕?” 武士彠吓得浑身哆嗦,却依旧死死抱着不撒手。 “陛下!一旦动了兵,这性质就彻底变了啊!” “现在,他们设卡拦盐,顶多算是地方官僚的推诿扯皮,是商贾之争,是利益博弈!” “可陛下您若是派了玄甲卫,带着刀枪去冲关!那在天下百姓眼里,就是朝廷在逼反地方!就是兵戈相向!” “陛下!您忘了前隋的炀帝是怎么没的了吗?!” 李世民浑身一震,拔剑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武士彠看李世民听进去了,赶紧语速飞快地进谏: “杨广当年也是雄才大略,他也是想修大运河、想打高句丽、想削弱世家!可是他太急了啊!” “他想把几代人该干的事,在自己这一朝全干完!结果步子迈得太大,逼得天下大乱,世家造反,烽烟四起,最后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武士彠颤颤巍巍地松开李世民的腿,跪伏在地上 “陛下,您可不能急啊!” “臣去了大安宫这些时日,所有的事都听说了,这一年多来,先是驱突厥,再是搞煤炭,如今又连下氏族志和精盐这两步死棋。” “比起当年太上皇掌权时那种四平八稳、和稀泥的手段……陛下,您现在的进度,已经快得太多太多了!” “快得……都有点让老臣感到惊恐了啊!” “老臣在大安宫得知消息,就是怕陛下太急,所以才来的。” 这句话,戳中了李世民的软肋。 他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在史书上留下功绩,所以在对付世家这件事上,急于求成,有些不择手段了。 李世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长气,握剑的手缓缓松开。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就让咱们的盐,堆在关外发霉吗?” 武士彠见李世民冷静下来了,立刻恢复了那副精明商人的嘴脸,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幽幽道。 “陛下,世家能封锁明面上的官道,但他们封不住天下人贪利的嘴!” “这精盐的成本极低,咱们有巨大的降价空间,只要有利可图,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敢提着脑袋走私的亡命徒和黑商!” 武士彠磕了个头,掷地有声地说道: “请陛下给臣半年时间!” “臣不需要朝廷一兵一卒!臣会用商人的法子,化整为零,分化瓦解!” “世家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金钱腐蚀的!” “半年!只要半年!臣定当用这大安雪盐,替陛下在这大唐的天下,砸出一片朗朗晴空!” 李世民定定地看着武士彠。 半晌,挥了挥手,坐回了龙椅上。 “好。朕,就给你半年,武老二,你若是办砸了,朕拿你是问。” 就在太极宫里为了商战惊心动魄的时候。 大安宫的学堂里,却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景象。 房玄龄找来的那十二个算学奇才,在被李渊那本小学数学进行了惨无人道的降维打击和填鸭式培训后,终于硬着头皮,走上了大安宫学堂的讲台。 今天是新课程开课的第一天。 所有学生像往常一样,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书案前。 他们已经习惯了没有四书五经的日子,满心期待着今天先生会教他们什么能治国安邦的屠龙术。 然而。 当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先生走上讲台,没有拿出圣人典籍,而是拿出一块黑色的木板立在前面时,所有的孩子都懵了。 这是谁啊…… 这先生却不管不顾,用一根白色的石膏笔,在黑板上极其别扭地写下了十个奇怪的符号。 0、1、2、3、4、5、6、7、8、9 紧接着,先生又在旁边画了几个奇怪的交叉符号。 +、-、×、÷、= 写完之后。 先生转过身,看着下面几十双充满求知欲的纯洁大眼睛,干咳了两声。 “诸位皇孙,小公爷。” “今日起,咱们不学文章,开始学大安宫独门算术。这黑板上的,便是这门算术的基础字符……” 下面,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程处默努了努嘴:“你谁啊,我咋没见过你。” “老夫,乃是太上皇请来的先生,对先生不敬,乃是何罪?” 说完,站在门口的薛万彻探头看了一下屋内,所有的孩子都安静了下来。 李承乾揉了揉眼睛,一脸疑惑的看着黑板:“敢问先生,这……这是个啥啊?!” 李泰胖手指着黑板上的数字3和8:“先生!您是不是拿错书了?这是降妖符咒吗?” 听着这帮大唐顶尖二代们离谱的猜测,山羊胡先生只觉得一阵头大,仿佛看到了七天前的自己。 “肃静!肃静!” 山羊胡先生敲了敲黑板,苦着脸解释。 “这不是符咒!也不是兵法!这就是数字!” “太上皇说了,以前咱们大唐的汉字算学,书写繁琐,筹算列阵更是麻烦。” “这些符号,名叫……名为大安数字!此乃大道至简的真理!” 山羊胡指着黑板上的1和+开始艰难地教学。 “这个棍,就是一!这个像鸭子一样的,就是二!这个十字,名为加号,就是将两者合二为一!” “今日,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十个数字,抄写五百遍!谁若是记不住,放学后跑一百圈,跑不完不准睡觉!” 学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哀嚎。 “这是数?稚奴用脚画的都比这规整。”李泰抱着头,痛苦地在竹简上画着圈。 “算了,抓紧抄吧,薛教头在门口看着呢!”李承乾看着自己写出来的那个歪歪扭扭的5,只觉得大唐的储君之路,一步一个深坑。 学堂的最后排。 李渊坐在轮椅上,躲在后门的阴影里。 看着里面这群被数字折磨得痛不欲生、抓耳挠腮的大唐天潢贵胄。 听着他们那一声声绝望的抱怨。 李渊忍不住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笑得差点从轮椅上抽过去。 “哈哈哈哈……” “小兔崽子们,这才哪到哪啊!” “等过几天,看到朕给你们留下的方程,函数的时候,希望你们还能哀嚎的出来。” “那玩意,三年级可没有,朕都忘得差不多了,为了你们,朕是绞尽脑汁啊。” “果然,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 第292章 他武士彠产多少,咱们就买多少! 另一边,武士彠向李世民讨要了半年的时间,这把钝刀子割起肉来,却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二月中旬。 盐价还是没有降下来,不是不降,是被武士彠一人给拖住了。 世家识破了阴谋,武士彠反其道而行,直接让公输木停了熬盐。 先是放出风声,说提炼雪盐需要消耗大量的天材地宝,皇家内帑已经贴不起了,所以价格微调,上涨了一波。 第一波一千贯一两,第二波直接涨到了一千二百贯,第三波一千五百贯! 关中道的土豪们被这三波高价收割割得嗷嗷直叫,但为了面子,依然咬着牙买单。 关中的羊毛薅得差不多了,武士彠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富得流油的江南道。 江南士族自诩风流,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李神通的顺水物流车队,进不去山东道,于是掉了头,打着皇家特供的旗号,顺着运河一路南下。 在江南道的扬州、苏州等地,武士彠故技重施。 江南的富商和士族一看,连关中的山东大儒和皇亲国戚都在疯抢这等神物,这绝对是彰显底蕴的绝佳机会! 于是,江南道又迎来了惨烈的三波收割! 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丝绸布匹,源源不断地装上船,运回了长安大安宫的库房。 就在全天下的权贵都以为这盐的价格会一路飙升到天际,甚至有人开始囤积居奇、准备当传家宝的时候。 二月二十。 武士彠突然宣布:为庆贺太上皇龙体安康,雪盐大酬宾,极速降价! 一千五百贯一两的雪盐,直接腰斩,再腰斩! 只要三百贯一两!连卖三天! 这一下,天下彻底疯了! 那些之前嫌贵买不起的二线富商、中等世家,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 “抢啊!三百贯一两,买到就是赚到!以后肯定还会涨回去的!” 三天时间。 顺水物流铺在市面上的雪盐,被抢得连装盐的青瓷罐底都被人舔干净了。 第三天傍晚。 所有盐铺子,同时挂出了一块冷酷无情的黑木牌子: 【售罄。天材地宝枯竭,归期未定。】 精盐,断货了。 整个大唐的上层社会,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盐荒恐慌之中。 吃惯了入口即化的雪盐,再回去吃那种带着苦涩和沙子的青盐、粗盐,那简直就是受罪!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而此时的大安宫内。 夜黑风高。 公输木正带着几百个心腹工匠,将海池边那三十几个日夜轰鸣的巨大锅炉,连夜拆卸、打包。 “太上皇,这炉子拆了,咱们的盐可就断了啊。”公输木擦着汗,有些不解地问坐在轮椅上监工的李渊。 “大安宫太小了,几千斤的产量,不过是小打小闹。” 李渊看着那些巨大的铁疙瘩被装上伪装成运煤车的大马车,摇了摇头。 “听武老二的,把这些炉子,还有那些核心的工匠,连夜送出长安!” “运到山西去!直接在毒盐矿的产地建厂、打井!” “既然武老二要把这出戏唱大,朕就给他准备足够的弹药!” “去了产地,省了运毒盐的运费,朕要你们在两个月内,给朕造出能堆满几座山的雪盐!” 这招釜底抽薪、暗度陈仓,做得极其隐秘。 炉子搬走了,大安宫海池边上的浓烟彻底消失了。 第二天,武士彠就安排了无数个说书先生和闲汉,在长安城的各大茶馆、酒肆散布谣言: “听说了吗?那盐,根本就不是凡人能造出来的!” “我三舅老爷的表兄在内务府当差,他亲眼看见的!那盐,得用昆仑山的冰雪,加上极品麝香,在八卦炉里炼足九九八十一天才能出一两!” “现在仙气用光了!太上皇也累病了!这雪盐,以后世上绝版了!” 谣言越传越邪乎。 俗话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精盐绝版的消息一出,黑市上的价格瞬间如同火箭般蹿升! 原本一千贯一两,现在有世家土豪开出了三千贯、五千贯的天价,只求能买到一两用来宴请贵客,撑撑门面! 在这股狂热的炒作下,精盐,彻底脱离了调味品的范畴,变成了大唐最顶级的奢侈神物。 二月底。 就在市面上的雪盐被炒到天价,所有人都以为大安雪盐彻底断绝的时候。 武士彠满脸憔悴、仿佛死了亲爹一样,出现在了西市的铺子门口,声泪俱下地宣布: “诸位!大唐食盐司,为了凑措军费,陛下忍痛割爱,将皇家内库里仅存的最后一点雪盐底子,拿出来发售!” “因为产能实在不足,造不出来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批!” “为了防止有人囤积,本次发售,一两雪盐,作价两千贯!限量供应!” 这个消息,瞬间传到了各大世家的耳朵里。 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的几个核心家主,秘密聚在了一起。 这段时间,他们在氏族志的阴影下喘不过气来,今天,他们终于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 “哈哈哈!笑死老夫了!” 崔家家主抚须大笑,眼中满是鄙夷与傲慢。 “老夫还当大安宫弄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底牌,原来不过是故弄玄虚的戏法!” “产量不足?造不出来?这就是皇家的底蕴吗?!” “当初还以为能拉到咱们那边贱卖,看样子也不过如此,虚惊一场啊。” 王家家主冷哼一声:“武士彠那个贱商,还想用这等奇巧淫技来收割我们世家的钱财?真是痴人说梦!” “诸位,这大安雪盐既然产能如此拉胯,那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王兄的意思是……” 王家家主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买!他武士彠产多少,咱们就买多少!” “这雪盐虽然贵,但咱们几大世家联手,难道还买不空他一个小小的皇家内库?!” “只要咱们把市面上所有的雪盐全部买断、囤积在咱们自己的手里!那这神物的定价权,就落到了咱们世家手里!” “别忘了,咱们还扣了一批,多了不说,至少有个小千斤,加上收购的……” “到时候,皇家想吃自己造的盐,都得来求咱们!让天下人看看,他李家的大唐食盐司,连个屁都卖不出来!让他们颜面扫地!” 第293章 只要三文钱一斤! 一场惊天动地的反向收割开始了。 世家们打开了祖传的地窖,拉出了一车又一车的铜钱、金银。 只要武士彠的铺子里放出一批雪盐,不管标价多高,世家的管家们立刻像疯狗一样冲上去,连眼都不眨,直接包圆! 武士彠站在二楼,看着下面那些一边骂他黑心、一边疯狂掏钱的世家管家,脸上的憔悴瞬间化作了极致的狂喜。 紧紧捂着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买吧,买吧!多买点!” “那十几个矿坑,现在一天能产两万斤!” “你们拿买黄金的钱去囤老子的盐,老子要是不把你们世家这几百年的底裤都扒下来,老子就不姓武!”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武士彠就像是在挤牙膏一样,今天放个十斤,明天放个二十斤。 每一次放货,都伴随着世家的疯狂抢购和得意洋洋的嘲笑: “哈哈,皇家又没货了!就这点产量也敢开衙门?” 世家们看着自家库房里囤积的那几百斤、耗费了他们大半家产买来的天价盐,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和安全感。 贞观三年,三月十五。 春暖花开,长安城里的柳树抽出了新芽。 大安宫,新房子已经开始建了。 武士彠不再是那个畏首畏尾的罪臣,穿着一身干练的劲装,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 身侧,跟着刚刚从河东道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李神通。 “陛下!小陛下!” 武士彠双膝跪地,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颤。 “网,收紧了。” 李神通上前一步,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 “回皇兄,这一个月来,锅炉日夜不歇,已经囤积了足足五百万斤的极品雪盐!” “臣的物流车队,日夜兼程,已经将这五百万斤雪盐,悄无声息地运到了大唐一十五道的每一个州府!藏在了咱们顺水物流和武大人的仓库里!” “只等一声令下,随时可以铺满全天下所有的集市、米铺、杂货摊!” 张宝林也站了起来,眼眶发红,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纯金算盘。 “陛下!武大人这一个月卖出去的那些高价盐,已经将关中和山东各大世家手里的流动资金、甚至许多祭田的抵押款,全部抽干了!” “他们现在手里,除了那些被他们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的高价盐,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李世民坐在旁边,听着这一个个堪称恐怖的数字,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头皮发麻。 五百万斤! 世家倾家荡产去抢那几百斤,却不知道大安宫的库房里,已经堆出了能埋葬他们整个宗族的雪山! 这等翻云覆雨的商战手段,简直比他在战场上统帅十万大军还要让人心惊肉跳! 李渊坐在轮椅上,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一只初春的燕子,正从屋檐下掠过。 等了这么久。 挨了那么多骂。 受了那么多委屈,甚至赔上了一条未出世的骨肉。 今天。 这把悬在世家头顶的大刀,终于,要落下了。 李渊缓缓地抬起手:“武老二。” “臣在!”武士彠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去吧。” “敲响长门鼓。” “告诉全天下的人。” “从今天,从这一刻起!” “大安雪盐,不卖一千贯,也不卖一百贯!” 李渊的手猛地挥下。 “降价!” “给朕降到三文钱一斤!” “敞开供应!无限量供应!” “朕要让大唐最穷的叫花子,今天晚上,都能用盐,就着野菜喝粥!” 所有人,同时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团白光! 三文钱一斤! 这连运费都不够啊!这是真正的倾销!这是要把世家手里的粗盐、毒盐,以及他们刚刚倾家荡产囤积的高价盐,瞬间打成一堆连狗屎都不如的废料! “臣!遵旨!” 武士彠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转身大步冲出了大安宫。 午时三刻。 长安城,东市和西市的鼓楼上,突然同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鼓声! “咚!咚!咚!” 紧接着。 几百个大唐食盐司的伙计,推着一辆辆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大车,从四面八方的仓库里涌上了街头。 大车上的红布被猛地掀开。 阳光下。 那是成吨成吨的、白得刺眼的、如山一般的盐! 所有围观的百姓、商贩,全都看傻了眼。 这……这不是传说中一千多贯一两,神仙才能吃的神物吗?怎么像装大白菜一样装在车上?! 武士彠亲自站在一辆大车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吼道: “奉太上皇旨意!奉当今陛下旨意!” “体恤万民疾苦!大唐食盐司,今日开仓放盐!” “大安雪盐,敞开卖!不要一千贯,不要一百贯!” “只要三文钱一斤!三文钱一斤!随便买!管够!” 三文钱一斤!!! 这个数字,就像是一股狂暴的龙卷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长安城,并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疯狂地向全大唐辐射!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之后。 是爆发出足以掀翻长安城墙的疯狂欢呼声! “三文钱?!老天爷啊!这比苦盐还要便宜啊!” “万福!太上皇万福!陛下万福啊!” 无数穿着破旧粗布衣裳的百姓,流着眼泪,拿着家里仅有的几个铜板,疯狂地涌向了大车。 颤抖着手,捧起那一捧捧雪白的精盐,放进嘴里,齁得直掉眼泪,却笑得像个疯子。 “甜的……这盐是甜的啊!” 此时此刻。 清河崔氏的府邸内。 崔家家主正端着一杯极品香茗,看着库房里那刚刚花了一百万贯买回来的五十斤雪盐,幻想着明天怎么去太极殿上嘲讽李世民。 “砰!” 管家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连滚带爬地撞开了大门,满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裤裆里都湿了一片。 “家主!家主!不好了!天塌了啊!” 管家一头栽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外……外面……大唐食盐司放货了!” “慌什么!”崔家家主不悦地皱起眉头,“放货?他又挤出几两盐了?去,拿钱,继续包圆了它!” 第294章 学到了些皮毛 “包……包不圆了啊家主!” 管家拼命地捶打着地面,绝望地嚎叫着: “外面街上,全都是盐!堆得像山一样高!满大街都是啊!” “他们标价……标价……三文钱一斤!敞开供应啊!” “啪啦!” 崔家家主手里的茶盏,瞬间摔得粉碎。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僵硬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三文钱……一斤?” “敞开供应?” 崔家家主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自家库房里,那被当成祖宗一样供着的、花了两万贯一斤买回来的五十斤雪盐。 脑子里,那根名为世家底蕴的弦。 嘣的一声。 彻底断了。 一股腥甜的液体,从胸腔深处,不可遏制地翻涌而上。 “噗——!!!” 一口猩红的鲜血,犹如喷泉一般喷薄而出,溅了满墙。 “李渊……李世民……你们……你们好毒的计啊!!!” “我崔家……几百年的基业……完了!!!” 砰。 崔家家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死当场。 同一天。 荥阳郑氏、范阳卢氏…… 大唐各大顶尖门阀的府邸内,接连传出家主吐血昏厥、族老中风的惨剧。 哀嚎声,响彻了那些原本高不可攀的深宅大院。 三文钱一斤的大安雪盐,在关中道掀起了震天动地的狂欢。 但在关东,却是另一番令人窒息的景象。 世家门阀们在经历了最初的吐血和绝望后,爆发出了百年望族骨子里的狠辣与疯狂。 他们知道,一旦这三文钱的雪盐大规模涌入他们的地盘,他们手里囤积的几千万斤粗盐就会变成泥巴,他们的经济特权将荡然无存。 “封锁!死死地封锁!” 清河崔氏的议事厅里,刚醒过来的家主脸色铁青,拍着桌子咆哮。 “动用所有在折冲府的关系,动用各州县的府兵!连一只运盐的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世家彻底撕破了脸皮。 不仅封锁了商道,更祭出了他们最擅长、也是最阴毒的一招,掌控舆论! 短短几天时间,山东道、河东道的大街小巷,流言四起: “乡亲们呐!朝廷放弃咱们了!” “关中是天子脚下,有便宜盐吃!咱们关东人就是后娘养的!朝廷故意断了咱们的盐路,这是要活活饿死咱们、困死咱们啊!” “暴君当道,天灾人祸!这大唐,是不给咱们活路了啊!” 百姓是最容易被煽动的,尤其是当他们家里的盐罐子见了底,连野菜都咽不下去的时候。 恐慌、饥饿、愤怒,交织在一起,化作了冲天的戾气。 三月廿五。 青州、齐州、兖州等地,相继爆发了流民冲击县衙的恶性事件! 有人举起了削尖的竹竿,有人喊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星星之火,大有燎原之势。 一场由世家暗中推波助澜的地方叛乱,在贞观二年的春天,骤然爆发!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案头上堆积如山、全都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地方民变、暴乱的红头折子,愁得简直一个脑袋两个大。 “乱了!全乱了!” 李世民一把将折子扫落在地,双眼布满血丝,犹如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怒雄狮。 “武士彠!你给朕滚进来!” 武士彠穿着一身紫袍,不紧不慢地跨进大门。 跟一个月前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利州都督不同,此刻的武士彠,身上竟然多了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臣武士彠,叩见陛下。” “你还有脸叩见?!” 李世民指着武士彠的鼻子,破口大骂: “看看你干的好事!朕把大唐食盐司交给你,你非要搞什么倾销!现在好了,世家狗急跳墙,煽动民变!” “山东、河东七八个州府暴乱!流民四起!这特娘的马上就要重演隋末的乱世了!” “杨广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你这是要把朕也架在火上烤啊!” 武士彠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在李世民杀人的目光中,武士彠极其自然地走到旁边的茶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 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陛下。” 武士彠抿了一口茶。 “让这祸乱……再乱一会儿吧。” “你……你说什么?!”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本能地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天下都快反了!你让朕再乱一会儿?!” “陛下稍安勿躁。” 武士彠端着茶杯,轻轻吹了一口,一个多月时间,对李世民的敬畏,也消散了不少。 “这天下,乱不起来,或者说,乱的这把火,烧不到朝廷的头上。” “陛下现在要做的,不是派兵去镇压山东的流民。” “相反,陛下应该立刻下旨,将拱卫长安的玄甲卫,以及各地精锐野战军,悉数调往北方边境和陇右道!” 李世民眉头紧锁:“调往边疆?为何?内部起火,朕不管,反而去防外人?” “正是!”武士彠放下茶杯,目光灼灼。 “内部打得再凶,那是肉烂在锅里,但若是草原上的狼崽子听到大唐内乱的风声,趁火打劫,大军压境,那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大军镇守边关,断了外敌的念想,至于内部的这把火……” 武士彠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册子,封德彝的毕生心血,轻轻的放在了桌上。 “封相的册子臣学了,也学到了些皮毛。” “世家不是喜欢造谣吗?不是喜欢煽动百姓吗?” “那咱们,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李世民愣住了:“用谣言破谣言?怎么破?” 武士彠微微一笑:“陛下,您别忘了,大安宫手里,不仅有盐,还有李神通王爷的顺水物流!那可是遍布天下、三教九流无孔不入的顶级情报网啊!” 四月初。 就在山东道的暴乱愈演愈烈,流民准备攻打州城的时候。 一夜之间。 几千个穿着粗布短褐、满口江湖黑话的汉子,悄无声息地混入了流民的队伍里,潜入了各大州府的坊市。 这群人在粥棚里、在破庙里、在流民的篝火旁,掏出了一张张盖着大唐太极宫和大安宫双重大印的黄纸。 “兄弟们!别听那些县令老爷瞎忽悠了!” 第295章 老子不伺候了! 一个镖师站在高处,义愤填膺地大吼。 “朝廷根本没有抛弃咱们!关中外面,大安雪盐只要三文钱一斤!皇上和太上皇说了,全天下的百姓都能买,人人有份!” 流民们愣住了:“那……那为什么咱们连粗盐都吃不上?” 镖师猛地一指远处那高墙大院的世家府邸,目眦欲裂: “为什么?!因为朝廷的平价盐,刚运到关卡,就被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这帮狗娘养的给劫了!” “他们把朝廷给咱们的救命盐,全都锁在他们自家的仓库里了!他们不让便宜盐进来,就是为了逼着咱们,去买他们一百文、一千文一斤的毒盐啊!” “他们是想喝咱们的血,吃咱们的肉啊!!!” 轰! 如果说世家的谣言是火星,那这番话,就是直接倒进火场里的一万桶猛火油! “而且!”镖师从怀里掏出一把雪白雪白的精盐,猛地撒向人群,“这就是朝廷运来的盐!大家尝尝!是不是甜的!有没有苦味!” 流民们疯狂地舔舐着地上的盐粒。 那纯正的咸味,击穿了他们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线。 是真的! 朝廷真的发了神仙盐! 是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断了咱们的活路! 舆论,在不到十二个时辰的时间里,发生了两极反转的惊天大逆转! 百姓的愤怒没有消失,暴乱也没有停止。 但这一次。 暴乱的矛头,不再指向高高在上的朝廷,不再指向长安的皇帝。 “乡亲们!抄家伙啊!” “抢回咱们的三文钱神仙盐!” “打死那些吸血的老爷们!砸了他们的仓库!” 成千上万饿红了眼的流民,在一群有组织、有纪律的镖师的暗中引导下,如同黑色的潮水,轰然撞向了那些世家大阀的坞堡和庄园! 暴乱升级了。 但这一次,甘露殿里的李世民不仅不慌了,连批奏折的时候,嘴角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地方上送来的急报变了。 “报!齐州崔氏别院被乱民攻破,粮仓盐库被抢劫一空!” “报!晋阳王氏庄园遭遇数万百姓围攻,王家私兵死伤惨重!” 老百姓和世家门阀,彻底打起来了! 打得头破血流,打得脑浆子都快出来了! 就在世家被百姓围攻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的时候。 大安宫,发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一张张用大白话写成、盖着太上皇李渊宝印的昭告天下招工檄文,犹如雪片般,被驿站的快马贴满了大唐一十五道的所有州县城墙! 上面没有之乎者也,只有最直白、最诱人的条件: “大安宫皇家煤矿、盐矿,面向全天下招工!” “不管你以前是泥腿子还是流民,不管你认不认识字!不问出身,只看力气!” “只要肯干活,包吃包住!顿顿有干饭,周周有肉汤!每月还有五十文工钱!” “凡入皇家做工者,世家债主不得追讨!地方豪强不得阻拦!” 这道檄文一出。 对世家来说,简直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座泰山! 世家门阀凭什么豪横?凭的就是他们手底下那成千上万的佃户、农奴和隐户! 现在好了。 百姓们在外面砸他们的庄园抢盐,庄园里那些给他们种地、当牛做马的佃户们一看檄文。 “包吃包住?顿顿干饭?!” “去他娘的世家老爷!老子不伺候了!老子去给太上皇挖煤去!” 呼啦啦! 世家庄园里的劳动力,发生了雪崩式的逃亡大潮! 无数青壮年拖家带口,趁着夜色,逃出了世家的魔爪,如百川归海般,涌向了朝廷控制的矿区和盐井。 站在甘露殿的台阶上。 李世民看着手里各地传来的世家大乱、劳力流失的捷报,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转过头,看着旁边依然端着茶杯、云淡风轻的武士彠。 李世民的眼中,第一次对一个商人,产生了深深的敬畏。 “武都督。”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呵斥。 “你这一手借刀杀人加釜底抽薪,简直是神仙手段。” “朕,服了。” “大唐的这片朗朗晴空,你武士彠,居功至伟!” 武士彠微微躬身,放低了姿态。 “小陛下谬赞了,臣不过是个掌柜的,若说有功,小陛下不妨给封相追封个功臣吧,臣只是学了点皮毛。” “不过我们这些都是小道,真正布下这天下大局,把世家的骨髓都榨干的……是大安宫里那位,坐在轮椅上的人啊。” 李世民默然,目光望向大安宫的方向,充满了复杂的情愫。 此时的世家,已经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泥沼。 他们派人去长安求和,被李世民以大军正在戍边,无力镇压地方为由,直接挡在了门外。 他们想镇压暴乱,却发现连家里的私兵和家丁,都跑了一大半去皇家煤矿混饭吃了。 始作俑者们,此刻,正大安宫里。 岁月静好。 春日的暖阳洒在学堂里。 一阵阵惨绝人寰的背书声,正从里面传出来。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二二得四,二三得六……” 李泰胖乎乎的脸上全是墨汁,正抓着头发,盯着黑板上那堆数字,绝望地哭喊: “皇爷爷!您饶了孙儿吧!这九九乘法表,简直比毒药还要命啊!” “这7×8=56,它为什么就等于56啊!这鬼画符到底是谁画出来的啊!” 李承乾也是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看着面前的一道应用题: “今有武大人高价卖盐三百贯,后降价三文钱,求世家心理阴影面积及亏损之百分比?” 李承乾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欲哭无泪。 “这算学……真能治国吗?本宫觉得,本宫快被治死在这大安宫里了……” 四月末的大唐,春雨连绵。 对于天下百姓来说,这是一场滋润万物的喜雨;但对于那些刚刚在大安雪盐和矿区招工双重打击下,元气大伤的世家门阀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透心凉的冰雨。 家底被掏空了,佃户跑了一大半。 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家主们,如今只能聚在漏风的议事厅里,靠着仅存的一点微弱的烛光抱团取暖。 第296章 皇子弘文馆 “慌什么!都慌什么!” 太原王氏的家主猛地一拍桌子,虽然脸色蜡黄,但依然强撑着那一丝百年望族的傲慢。 “他武士彠不过是个贱商,靠着太上皇的偏门左道抢了咱们的钱粮,但咱们的根基,还在!” “咱们的根基是什么?是诗书!是经史子集!是这大唐官场上七成的读书人!” 崔家家主也跟着附和,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王兄说得对!他皇家就算再有钱,这天下也得有人来替他们管!大唐的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这天下的书,全在咱们世家的藏书阁里!” “只要咱们把持着举荐的名额,把持着科举的门槛,他李家的朝堂,迟早还得乖乖地把权柄交回咱们手里!” “只要等咱们缓过这口气,这朝堂,还是咱们世家说了算!” 学堂,李承乾看着手里那份刚及格的小学数学试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青雀,三弟。” 李承乾放下试卷,转头看向旁边还在跟一道水池进出水应用题死磕的李泰,以及正在摆弄一个木制滑轮组的李恪。 “皇爷爷和父皇,用盐和招工,打断了世家的腿。” “我也想做点啥,咱聊聊?” 李泰扔下石灰笔,伸了个懒腰:“大哥,咱带兵去烧了他们的藏书阁?” “武夫之见。”李恪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烧书那叫焚书坑儒,会留下千古骂名的,大哥既然说了,想必是已经有主意?” 李承乾站起身,看了一下满屋子的孩子,招了招手,三人不动声色的溜出了教室,走到校场的角落里。 李承乾挠了挠头,轻声道:“世家傲慢,是因为他们觉得,天下只有他们懂治国,只有他们能当官。” “那咱们,就另起炉灶!” “我欲以咱们三兄弟的名义,上奏父皇,在这长安城中,建一座大唐皇子弘文馆!” 李泰一愣:“弘文馆?那不是宫里教勋贵子弟读书的地方吗?这能有什么用?” “不。” “咱们的这个弘文馆,不教四书五经,不看门第高低。” “我要让它成为大唐的第二条科举之路!我要把它变成一把悬在世家头顶的利剑!” 李承乾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 贞观三年,五月初一。 长安城,朱雀大街正中央,那座原本属于某位前隋贪官、占地极广的巨型府邸,一夜之间被工部修葺一新。 红绸漫天,鞭炮齐鸣。 一块由当今圣上李世民亲笔御书、太上皇李渊盖了宝印的巨大牌匾,在万众瞩目中,被缓缓拉起: 【大唐皇子弘文馆】 大门外,人山人海。 不仅有长安城的百姓,更有无数听闻风声赶来的寒门学子、落榜书生。 李承乾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身姿挺拔地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左边是威风凛凛的李泰,右边是俊美无俦的李恪。 李承乾看着下方乌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运足了中气,朗声开口: “奉太上皇与当今陛下旨意!” “大唐初定,百废待兴!国之强盛,在乎人才!” “然,今日之取士,多重门第,而轻实干!致使无数奇才遗落草莽,报国无门!” “今日,孤与两位王弟,特设此大唐皇子弘文馆!” 李承乾的话音刚落,李泰便一步跨出,大嗓门如敲响了战鼓: “本王宣布!皇子弘文馆,面向天下广招英才!招收规矩,只有一条!” “除了奴籍与罪民之外的天下所有人!” “不问门第!不问出身!不问你祖上是谁!” “只要你有学问,只要你有真本事,皆可入我弘文馆!” 此言一出,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不问出身?寒门子弟也能进?!”那些连世家大门都进不去的穷苦书生,激动得浑身发抖。 李恪摇着一把折扇,上前一步,狭长的桃花眼扫过众人。 “诸位,不要以为只有会作诗写赋,才叫有学问!” “大安宫有训,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今日弘文馆定下铁律,你若是经史子集倒背如流,可入我弘文馆!” “你若是种地种得好,懂得如何让一亩地多打十斤粮食,你,也可入我弘文馆,封为农学先生!” “你若是打铁打得好,能锻造出更锋利的百炼钢刀,你若是精通算术、精通水利、精通营造泥瓦……” 李恪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指向人群中那些因为常年劳作而双手粗糙的匠人、老农。 “只要你在某一行做到了极致,对大唐百姓有益!你,一样能踏进这弘文馆的大门!与那些饱学之士,平起平坐,同朝为官!” 人群中,几个满手老茧的铁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无数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颤抖着手,朝着台阶上的三位皇子拼命地磕头。 这震撼还没有结束。 李承乾看着沸腾的人群,朗声大笑。 “从即日起!” “皇子弘文馆的选拔考核,将与朝廷的科举,错开时间举行!” “秋闱科举若在八月,我弘文馆大考,便在次年二月春闱之前!” “弘文馆内,不论资排辈!只讲十六个字!” “能者上,庸者下!唯才是举,不拘一格!” “凡从弘文馆考核结业者,无论你是农夫还是铁匠,无论你是算盘手还是穷书生,皆可直接由孤与两位王弟举荐,入朝六部,受封官职!” “有功于大唐者,一样可以穿紫袍,挂金鱼袋!” 这番宣言,传到世家大族的耳朵里时。 正在家里养病的崔家家主,听到打铁的、种地的也能当官时,眼珠子一翻,刚止住的血又喷了出来。 “疯了!李承乾他疯了!李家人全疯了啊!” “把泥腿子和铁匠抬举到与我等士大夫同列!这是要乱了这天下的纲常啊!” “他们搞出个弘文馆绕开科举,谁还去求咱们的举荐信?!咱们手里的科举特权,成了一张废纸了啊!” 五月初的长安,已经有了几分初夏的燥热。 第297章 岭南捷报!土豆成了! 荥阳郑氏位于城外的隐秘庄园里,几个顶级门阀的家主们,却觉得如坠冰窟。 盐路断了,被三文钱一斤的大安雪盐砸得粉碎; 人才垄断断了,被李承乾那座不问出身、能者上庸者下的大唐皇子弘文馆,连根拔起。 “咱们……难道就这么认输了?” 王家家主双眼凹陷,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看着面前几个同样凄惨的老伙计,声音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不甘。 “认输?凭什么认输!” 崔家新上任的代理家主猛地一砸茶杯,眼中闪烁着如饿狼般的凶光。 “李家父子三代太绝了,他们想要咱们的命!可是,他们忘了一件最致命的事!” 崔家代理家主站起身,环视众人,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粮食!”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的眼睛,瞬间亮起了一抹病态的红光。 没错,粮食! “不管他李世民的玄甲卫有多能打,不管他大安宫的盐有多便宜!这大唐的天下,归根结底,是要吃饭的!” 崔家代理家主面目狰狞地冷笑起来。 “天下七成的良田,还在咱们各大世家和地方豪强的手里!各道州府的常平仓虽然有粮,但咱们各家库房里囤积的陈粮和新麦,加起来比国库还要多十倍!” “他李承乾不是弄了个弘文馆,把那些泥腿子和铁匠都招揽过去了么?那谁来种地?!” “诸位!” 崔家代理家主张开双臂,仿佛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天下所有世家门阀,闭仓锁粮!一粒米都不准流入市面!” “派人暗中去民间,高价收购市面上的散粮!把粮价,给老夫往死里炒!” “我要让长安城的斗米涨到一贯钱!我要让这大唐的百姓,端着那三文钱一斤的便宜盐,却没有一粒米下锅!” “等这天下饿殍遍野的时候,老夫倒要看看,他李世民,是保他的皇位,还是保他儿子那可笑的弘文馆!” 不出三日。 长安城的市面上,粮价开始出现了一丝诡异的波动。 各大米行的掌柜纷纷挂出库存告急的牌子,米价一天一个样地往上翻。 甘露殿里。 李世民看着户部尚书递上来的各地粮价折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世家这是要跟朕鱼死网破啊……”李世民的手指重重地叩击着御案,眼中杀机隐现。 就在太极宫的空气沉闷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时候。 “报——!!!” 殿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却又带着极度狂喜的呼喊。 “八百里加急!岭南道、剑南道八百里加急!” 一名驿卒浑身是泥,跑得连鞋都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直接扑倒在李世民的玉阶之下。 “启禀陛下!大捷!天大的捷报啊!” 李世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心头一震:“是西南蛮僚叛乱平定了?还是发现什么金矿了?” “不!都不是!” 那驿卒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两份用火漆封死的加急奏报,高高举起。 “是司农寺派去岭南和剑南道的官员送回来的折子!去年冬末,土豆……头一茬,丰收了!!!” 紧接着。 大唐司农寺卿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沾满泥土的麻袋,老泪纵横,激动得像个疯子。 “陛下!陛下啊!” 司农寺卿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解开麻袋的绳子。 “哗啦啦——” 十几个拳头大小、沾着湿润泥土、呈现出一种质朴黄褐色的圆疙瘩,滚落在了太极殿光洁的金砖上。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就这? 这就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这带着泥巴的土疙瘩是什么玩意儿? 李世民走下御阶,捡起一个土豆,捏了捏,硬邦邦的。“司农卿,这便是父皇之前神神秘秘交给你们,让你们带去南方温暖之地试种的……土豆?” “正是此物!陛下,这可不是凡物,这是能救大唐万世基业的活菩萨啊!” 司农寺卿浑身发抖,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微臣奉陛下密旨,在岭南和剑南道辟出试验田。” “结果……结果这神物,不管是肥沃的水田,还是贫瘠的山地、沙地,甚至连杂草丛生的荒坡,它全都能活!” “不仅能活,而且生长极快!短短几个月,便可收获一茬!” 司农寺卿咽了一口唾沫,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怀疑耳朵出毛病的数字: “陛下!这土豆,亩产……可达接近二十石啊!!!比大安宫的亩产十石还要高上不少!” “多少?!”房玄龄直接失态地叫破了音:“怎么就二十石了?” “你这老匹夫是不是疯了!大安宫才种出来不到十石,到你嘴里就二十石了?”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字字句句,绝无虚言!剑南道亩产二十六石,岭南亩产二十四石。” “这还是算上了运输损耗,臣才报了个二十石。” 司农寺卿拔出一把匕首,当场切开一个土豆,里面露出了淡黄色的、水灵灵的果肉。 “而且臣等试验过了,此物可水煮、可火烤,能当菜吃,更能当主食饱腹!岭南道的官员已经试吃过了,饱腹感极强!” “陛下!有了此物,大唐的百姓,就算遇上灾年,也绝不会再饿死一人了啊!” 李世民捏着那半块生土豆。 二十石……不挑地……几个月一熟…… 猛地转过头,看向大安宫的方向,父皇啊父皇,您手里到底还捏着多少这种足以逆天改命的神物?! “世家想拿粮食卡朕的脖子?” 李世民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透着一种将世家彻底碾碎的快感。 “传旨!备马!朕要亲自去大安宫,给父皇报喜!” 大安宫,校场上。 李渊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盘刚烤出来的、外焦里嫩的烤牛肉。 小扣子正在小心翼翼地洒着调料。 “父皇!” 李世民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生土豆。 “岭南捷报!土豆成了!亩产二十石!” 李渊翻了个白眼,从盘子里拈起了一块肉,吹了吹气,咬了一口,满脸的享受。 第298章 罪己诏?朕,不写! “大惊小怪什么,朕从古籍里翻出来的黄金种,能差得了?” “这东西在咱们中原,一年能种两季;在岭南那种热地方,一年能种三四季,它就是个长在泥里的无赖,只要给点土,它就敢给你生出一窝崽子来。” 李渊看着李世民那激动得无以复加的模样,指了指桌上的烤肉。 “吃点不?程处默那兔崽子送来的肉。” 李世民把怀里的土豆递给了小扣子:“烤点土豆出来,朕要尝尝这玩意烤着吃是啥味的。” “是,奴这就去。”小口子抱着土豆,朝着小楼跑去,过了许久,端着个盘子,热气腾腾的土豆被切开,摆在了上面。 李世民也不嫌脏,从托盘里拿了一块,也不剥皮,直接塞到了嘴里。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世家最近在闭仓锁粮,抬高物价,这事儿你知道了吧?”李渊拿丝帕擦了擦手,语气平淡。 “儿臣知道,儿臣正想向父皇请教,这土豆,该如何推广?”李世民恭敬地问道。 “世家不是以为捏住了粮食,就捏住了大唐的命脉吗?那咱们,就用这不起眼的泥疙瘩,彻底砸烂他们的饭碗!” 李渊的手指在桌案上敲击着,定下了推广的战略大局: “第一步,保基本盘!将岭南和剑南道头一茬丰收的土豆,除了留下少部分作为当地口粮,其余全部作为种子,八百里加急运回关中!” “关中道是大唐的心脏,也是天子脚下,立刻在关中道全面推广种植夏土豆!司农寺的官员必须亲自下地指导,不许有失!” “第二步,稳大局!岭南和剑南道继续扩大种植面积,将山坡、荒地全部利用起来,把那边建成大唐最大的粮仓!” “至于关东和江南等世家盘踞的地方,你有何见解?” 李世民擦了擦嘴,嘿嘿一笑:“那就让他们继续炒粮价!把陈芝麻烂谷子都炒上天!” “等到入夏之后,关中的第二茬土豆大丰收,岭南的第三茬土豆也熟了的时候。” “全大唐的粮仓都将被这土豆撑爆!” “到那时,朕要看着那些世家大族,抱着他们发霉的谷子,在自己家的粮仓里,活活饿死!” “脑子里都有想法了,还来问朕。”李渊翻了个白眼:“你丫的可是天策上将,现在的大唐掌门人,别啥事都来问朕,朕不问政事了。” “是,儿臣这就去办。” 世家的狂欢,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他们还在做着斗米一贯钱、逼迫李世民低头的美梦时。 大唐的关中道,已经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种土豆运动。 司农寺的官员们带着皇家的旨意,将切好块的土豆种子分发给关中道的所有百姓。 一开始,百姓们对这种长在地下、切成块还能发芽的怪东西半信半疑。 但当他们按照指导,将这些土豆种在那些原本种不出粮食的沙地、山坡上。 短短两个多月后。 当第一锄头挖开泥土。 那一串串金黄色、沉甸甸的土豆被提溜出来的时候。 关中道的百姓们,疯了。 “神迹啊!这是老天爷赐下的神迹啊!” “这么贫的荒地,竟然能打出这么多粮食!咱们有救了!” 土豆的大丰收,就像是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长安城那因为世家囤积而变得畸形的粮价。 原本一天一个价的大米、小麦,价格开始出现了断崖式的下跌。 老百姓们发现,这土豆好打理得令人发指,随便种下去,浇点水就能发芽,不浇水,也能发芽,只是发出来的芽,没那么粗壮! 有这好东西,谁还去买世家手里那些昂贵的陈粮?吃啥不是吃,只要饿不死,总比上山啃树皮强。 当大批量的土豆,通过李神通的顺水物流,开始向全国其他州府铺货的时候。 时间一晃而逝,转眼,便到了初夏。 大唐没有等来润泽万物的甘霖,天上的毒日头,又高高的挂了起来。 田地里的麦苗枯黄卷曲,风一吹,便化作了飞灰。 这绝望的天灾,对于天下百姓来说是催命符,但对于那些被大安雪盐和弘文馆按在地上疯狂摩擦的世家门阀来说,简直就是老天爷赐下的复活甲! “天怒人怨!这是天怒人怨啊!” 世家残存的家主们在密室里弹冠相庆,甚至有人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李世民杀兄逼父,倒行逆施!如今老天爷降下旱魃,这是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粮食!盯紧粮食!虽然那土豆已经开始推广开了,如今大旱,就凭那邪物,岂能救得了整个关中?!” 长安城内的粮价,再次迎来了极其诡异且疯狂的飙升。 一天一个价! 早上还是斗米三百文,到了傍晚,就已经被炒到了一贯钱! 世家的粮仓大门紧闭,外面却有无数黑手,在市面上疯狂扫荡着仅存的散粮。 长安城外,因为干旱而失去生计的流民,又开始成群结队地涌现。 大唐的局势,一夜之间又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乱世边缘。 太极殿,大朝会。 大殿内的冰鉴散发着微弱的凉气,却压不住群臣心头的焦躁和惶恐。 十几个出身世家、或是受传统儒家天人感应思想影响极深的大臣,齐刷刷地跪在御阶之下,声泪俱下。 “陛下!关中大旱,赤地千里!城外流民已达数万之众,饿殍遍野啊!” 礼部尚书将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大声疾呼: “天降异象,必是朝政有失,冲撞了上天!臣等恳请陛下,沐浴斋戒,祭祀太庙!” “请陛下,下罪己诏!向上天忏悔己过,以求甘霖,救大唐苍生啊!” “请陛下下罪己诏!” 一时间,朝堂上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一向硬骨头的魏征,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虽然他不参与世家的谋划,可儒家那套灾异谴告,让他也觉得李世民是时候该表个态,安抚一下天下了。 罪己诏。 这三个字,对于任何一个有抱负的帝王来说,都是奇耻大辱。更何况是玄武门出身、急需证明自己得位极正的李世民! 一旦下了这道诏书,就等于向全天下承认,他李世民是个失德的暴君!世家就可以借着这股舆论,彻底翻盘! 龙椅上的李世民,懒洋洋地靠在靠背上,手里把玩着前段时间武士彠送来的玉佩。 “罪己诏?” 李世民淡淡一笑,目光扫过下面那群哭天抢地的大臣。 “朕,不写。” 第299章 去天牢 底下的大臣愣住了:“陛下!苍生何辜啊!若不下诏祈雨,流民一旦作乱……” “作乱就作乱吧。” 李世民直接开口打断,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朕去大安宫请安的时候,父皇跟朕说过一句话,朕觉得,极有道理。” 李世民身子前倾,看着下面那些错愕的脸庞,一字一顿道: “父皇说了,朕,是大唐的皇帝,朕管的是这天下的人,是这大唐的法!” “可老天爷不下雨,那是龙王爷的事!朕管天管地,还管得了这天上打雷下雨不成?!” “老天爷自己不干人事,凭什么让朕来背黑锅?凭什么让朕下罪己诏?!” 太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大臣皆是诧异的看着坐在龙椅上的那道身影! 这……这是一个皇帝能说出来的话?! 把天灾推锅给龙王爷?连对上天的敬畏都不要了?!这简直是无赖!是泼皮! “可是陛下,城外的流民……”有大臣颤抖着指着殿外。 “嘿嘿……” 李世民笑出了声,笑声中透着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光棍气质。 “流民来了,就让他们在城外待着呗,朕就不下诏,老天爷能把朕怎么着?” “有种让这贼老天,降下那神雷,来劈朕啊,朕这一年,干的事还少吗?” “土豆朕是没推广么?这群刁民,不自己勤勤恳恳的种地,跑来当流民,然后你们这群刁臣不去赈灾,来为难朕,这是个什么道理?” 说完,李世民摇了摇头,撇了撇嘴。 (这群蠢货,还在拿老天爷来压朕?) (你们是没去关中的皇庄里看一眼!那沙地里种下去的第二茬土豆,藤蔓都快长疯了!) (只要再过半个月,关中的土豆一出土,朕用粮食都能把那些流民给活埋了!朕下个屁的罪己诏!) “退朝!” 李世民大手一挥,懒得跟这群被蒙在鼓里的酸儒废话,留下满朝文武在风中凌乱,大步流星地回了后宫。 朝堂上,皇帝耍起了无赖,长安城外,大唐皇子弘文馆,由于报名人数实在太多,李承乾当机立断,将弘文馆分拆! 在长安城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开设了四座分馆! 四座分馆的考核官和镇场主考,自然落在了大安宫折磨得脱胎换骨的二代们头上。 取士之道,没有世家的举荐信,没有繁琐的八股文章。 只要会算账,只要会种地,只要有一技之长,大唐的皇子亲自给你发入场券! 长安城外热火朝天,人声鼎沸。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关中的大旱还在继续,所有人都把目光盯在了土豆上。 世家门阀们等着一场噩耗,关陇勋贵们,都在期盼。 洛阳,长孙冲在地里擦了擦汗,看着已经卷曲枯萎的秧苗,甚是欣慰。 弘文馆开设后,长孙冲就被扔到了洛阳,一边负责选人才,一边负责看土豆。 “来人,扒拉一下这地,看看下面的土豆长多大了,我咋感觉这玩意已经熟了呢,别捂烂了。” 一老农走到长孙冲身旁,蹲下身子,轻轻扒开了脚边的泥地,小声道:“小公爷,这土豆,好像是熟了。” 长孙冲蹲下身子,仔细辨别了一下,点了点头:“吩咐下去,明日一早,丰收!” 次日一早,洛阳的土豆破土而出,亩产同样达到惊人的二十多石,长孙冲激动得在田埂上翻了三个跟头。 挑了最大、最水灵的一百斤土豆,装进麻袋里,带着几个心腹家将,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地赶回了长安! “哈哈哈,小爷可是拯救了大唐的功臣!小爷是土豆大侠!” 进了长安,交接完大部队,长孙冲抱着那个装满极品土豆的麻袋,本该直接进宫面圣。 但。 路过平康坊的时候,一阵阵靡靡之音和姑娘们身上那勾魂的脂粉香气,顺着初夏的燥风,直往长孙冲的鼻窟窿里钻。 “反正土豆已经运到了,大部队明天才入库,本公子先去洗个热水澡,听个小曲儿,犒劳一下自己这位国之栋梁,不过分吧?” “对,不过分,太上皇来了都说不出啥,就洗个澡,明日一早在朝会上面圣,让那些狗屁世家看看,小爷到底立了多大的功劳!” 人一旦立了功,就容易飘。 这位大唐顶级纨绔的本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抱着麻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平康坊内最顶级的翠华楼。 “老鸨!给爷开天字第一号雅间!把你们这儿最红的、最会唱曲的十个花魁,全给爷叫上来!” “让她们给小爷我捏捏肩,累死小爷了!” 长孙冲一拍桌子,几片金叶子砸得震天响。 好巧不巧,天字第一号雅间,正好被几个残存世家的旁支公子哥给占了。 这几个公子哥最近被大安宫搞得灰头土脸,正借酒浇愁呢,一看是个浑身泥点子、抱着个破麻袋的乞儿来抢场子,借着酒劲直接开骂。 “哪来的土狗?敢跟咱们抢花魁?滚出去!” 长孙冲本来脾气还行,这些时日在洛阳当工头,染了一身暴脾气。 “瞎了你们的狗眼!连小爷都不认识了?小爷说弄死你,你就活不过明日!!” “敢骂爷是土狗?脑袋不想要了?!” 长孙冲一手死死护着那个装土豆的麻袋,一手抄起条凳,跟那几个世家公子打得头破血流。 从二楼打到一楼,把翠华楼砸了个稀烂。 长安县令带着大批武侯赶到时。 一看这烂摊子,再一看两边人的身份,脑袋都大了。 但他也是个狠人,加上最近朝廷下令严打治安,一挥手:“管你们是谁家的公子,在平康坊聚众斗殴,毁坏财物,全部拿下!统统关进天牢!” 大唐第一功臣、土豆大侠长孙冲,在回京的第一个晚上,连家都没回,直接抱着他的土豆,被扔进了阴暗潮湿的天牢。 半夜。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正因为大旱的折子愁得睡不着觉。 无舌急匆匆地走进来,神色古怪:“陛下,长孙大公子……回来了。” “冲儿回来了?洛阳的土豆怎么样了?快宣他进殿!”李世民大喜过望:“这群孩子,被父皇发配出去,也是受累了。” “这……大公子进不来。”无舌咳嗽了两声,憋着笑:“大公子在平康坊为了争花魁,跟清河崔氏的几个旁支打群架,把人家酒楼砸了。” “现在被京兆尹关进天牢了,不过……大公子手里死死抱着一个麻袋,说是洛阳的头茬神物。” “混账东西!国家危难之际,他还有心思去平康坊!”李世民气得破口大骂,一听到麻袋和神物,也顾不上其他的了。 “备马!去天牢!” 一炷香后。 天牢的铁门被咣当一声踹开。 长孙冲正缩在墙角,鼻青脸肿,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麻袋。 一看到李世民冲进来,激动得眼泪都差点掉了下来。 “陛下!您可算来了!臣冤枉啊,是他们先骂臣的!”长孙冲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抱李世民的大腿诉苦。 李世民根本没看他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一脚把他踢开,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个沾着泥巴的麻袋。 “这就是洛阳的土豆?!快!打开给朕看看!” 第300章 没良心的畜生啊!!! 无舌上前,解开麻袋。 哗啦! 一个个黄澄澄、比拳头还大的洛阳土豆滚了出来,因为洛阳土质好,这批土豆比岭南的还要大上一圈! 李世民仔细打量了一番,满意的点点头。 “好!好!好啊!个头如此之大!冲儿,洛阳亩产多少?!” 长孙冲趴在地上,赶紧汇服:“回陛下,洛阳水土丰茂,哪怕大旱,只要挑水浇灌,这第一批试验田的亩产……足有二十五石!” “二十五石!!!”李世民仰天大笑:“天不亡我大唐!有了这批洛阳的土豆,关中道十万火急的旱情,有救了!” 李世民一把将那一麻袋土豆扛在自己的肩膀上,转身就往外跑。 “无舌!立刻召集司农寺所有官员!今夜不睡了!连夜在御花园切土豆块,明日一早,发往关中各县播种!” “是!” 说完,李世民在一阵风中,扛着麻袋跑了。 天牢里,只剩下还没反应过来的长孙冲。 “哎?陛下!陛下!” “舅舅!我滴舅舅哟,是不是我给忘了啊!” 长孙冲伸着手,趴在牢房的铁栏杆上,绝望地呐喊。 “您把土豆拿走了……您倒是把我也放出去啊!我还被关着呢啊!” 外面只剩下马蹄远去的声音。 第二天,朝堂之上。 有了洛阳土豆的加持,李世民底气硬得能把太极殿的屋顶捅破。 面对世家依然喋喋不休要求下罪己诏的折子,直接让禁军抬上来两筐土豆,当场拍在世家大员的脸上,把他们怼得哑口无言。 退朝后。 长孙无忌作为尚书右仆射,忙得脚打后脑勺。 要统筹关中的土豆分发,要算计食盐司的账目,还要配合大唐皇子弘文馆的开馆事宜。 大安宫教给他的那套小学数学虽好用,也架不住这海量的数据核算。 “老爷。” 管家小心翼翼地凑到长孙无忌的书案前,递上一杯浓茶。 “昨夜京兆尹那边派人传话,说……大公子在平康坊砸了场子,被关进天牢了。” 长孙无忌正拿着毛笔在一张大图纸上画统筹路径,闻言眉头一皱。 “这个逆子!在洛阳干了点事,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这时候去平康坊给老夫添乱!” “那……老奴去打点一下,把大公子保出来?”管家试探着问。 “保什么保!”长孙无忌烦躁地一挥手:“让他蹲着!这小子就是欠敲打!天牢里死不了人。” “先让他在里面反省三天,杀杀他的纨绔性子!” “等这几天最要紧的粮种发放下去了,老夫再亲自去提他出来,用家法伺候!” 管家缩了缩脖子:“是,老爷。” 长孙无忌继续埋头算账:“三七二十一,这个调粮路线还得改……等等,这批精盐怎么账目对不上……” 三天过去了。 五天过去了。 十天过去了。 大唐的局势日新月异。 关中的土豆种下去了,皇子弘文馆四馆齐开,火爆了整个长安城。 长孙无忌忙得连吃饭都是在轿子里对付两口,每天睡觉不到三个时辰。 半个月后。 大唐皇子弘文馆的第一批招人考核,终于圆满结束。 有种田的狂人,有打铁的疯子,也有精通算术的寒门奇才。 这把钝刀子,在大唐的朝堂上,切开了第一道口子。 为了庆祝这场胜利。 六月初二这天晚上,李承乾大手一挥,包下了长安城最豪华的醉仙楼顶层,开庆功宴! “干杯!” “为了大唐!为了大安宫!为了大唐军院!为了咱们的弘文馆!” 三兄弟举起酒杯。 一帮子二代,敞开了肚皮,一手抓着羊腿,一手端着酒碗,喝得面红耳赤。 “痛快!真特娘的痛快!” 程处默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一脚踩在凳子上,挥舞着油乎乎的大手。 “你们是没看到,荆州南馆放榜的时候,那些平时鼻孔朝天的世家书生,看到一个修城墙的泥瓦匠排在他们前面,那表情,简直比吃了屎还难看!” “哈哈哈哈!俺那益州西馆也差不多,爽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正酣之时。 尉迟宝林突然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大黑眼珠子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哎?不对啊。” 尉迟宝林碰了碰旁边的房遗爱。 “遗爱,你觉不觉得……今天咱们这庆功宴,好像有点太清静了?少了个抢酒喝的?” 房遗爱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数了数人头:“一、二、三……大哥,青雀,三哥,处默……没少啊,大安宫的兄弟都在啊,连你都挖煤回来了,还少谁?” “不对!”程处默猛地一拍大腿:“长孙冲那傻驸马呢?!” “这等出风头的大事,傻驸马那骚包平时跑得比谁都快,今天怎么没见他的人影?!” 这么一喊。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承乾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李泰和李恪面面相觑。 “对啊,人呢?”李承乾一拍脑门。 “他不是去洛阳挖土豆了吗?”李泰胖脸一抖,回忆道,“算算时间,早该回来了啊!难不成洛阳还没丰收?” 李恪捏了捏眉心:“洛阳那边传来过消息,说他半个月前就已经带着头茬土豆回来了!人呢?” 众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回长安半个月了,人没影了?! 这可是赵国公的嫡长子,当朝皇后的亲侄子!谁敢在长安城把他给绑了?! 难道是世家狗急跳墙,把人给劫持了? “快!派人去赵国公府问问!”李承乾酒醒了一大半,急忙下令。 不到半个时辰。 去打探消息的侍卫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殿下!问过了!赵国公府的管家说,长孙公子进京那天晚上,在平康坊砸了翠华楼,被京兆尹抓去天牢了!” “什么?!在天牢?”众人大惊。 “然后呢?”程处默急着问,“他爹没去保他出来吗?” 侍卫咽了口唾沫,表情诡异。 “国公府的管家说……赵国公本来想让大公子在里面反省三天就捞出来的,结……结果……” “结果赵国公这半个月忙着算土豆和食盐的账,把……把人给忘了……” “那……那父皇呢?”李承乾声音发颤,“父皇也不管??” “陛下那天晚上,扛着一麻袋土豆就跑了,根本没想起来要管长孙少爷……” 一众顶级二代,集体石化了。 亲爹忙着算账,把他忘了。 亲舅舅忙着种地,也把他忘了。 这帮好兄弟忙着办学校,更是把他忘得死死的! 算算时间,整整半个月了啊! “卧槽……” 程处默爆了一句,随即哈哈大笑,眼泪顺着脸颊淌。 “这孙子,在天牢里啃了半个月的窝窝头?!哈哈哈哈!不行了,俺要笑死了!” “别笑了!快!快去天牢捞人啊!” 深夜,大理寺天牢。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和尿骚味。 天字号牢房的角落里。 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脏兮兮、瘦得脱了相的年轻人,正缩在墙角。 他手里拿着一根干草杆子,正在地上画圈圈。 “画个圈圈诅咒舅舅……拿了土豆不认人……” “画个圈圈诅咒亲爹……有了算盘不要儿子……” “画个圈圈诅咒太上皇……让人去种地,回来了也不来捞一下人……” “画个圈圈诅咒那帮没义气的王八蛋,一定是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 整整半个月,没有探视,没有提审,没有加餐。 每天靠着狱卒扔进来的馊窝窝头和凉水度日,从一开始的嚣张跋扈,到后来的愤怒咆哮,再到现在的怀疑人生、心如死灰。 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家老爹造反被灭门了,所以才没人来管他死活! “咣当——” 牢房走廊的大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焦急的呼唤声传来。 “冲哥!” “傻驸马!你还活着没?!” 长孙冲画圈圈的手猛地一顿,缓缓抬起那张沾满灰尘的脸,透过铁栏杆。 看到了穿着华贵锦袍的李承乾、李泰,看到了壮得像头熊的程处默,以及手里还提着半只烤鸡的房遗爱。 看着这群光鲜亮丽、满身酒气的好兄弟。 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馊得发酸的破囚服。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两行热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冲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了两条清晰的泥印子。 “你们这帮没良心的畜生啊!!!” “你们特娘的……终于想起我来了!!!” “再晚来两天,老子都要在这牢里孵出小鸡了啊!!!” 第301章 放他娘的狗屁! 关中的风越来越热,太极殿里李世民的心情,比吃了冰镇西瓜还要舒坦。 历年,十旱八蝗,自己刚上位两年,两年大旱,这蝗灾连个成型的机会都没捞着! 大安宫的“虫换羊”、“虫换粮”政策,早在初春地皮刚化冻的时候,就已经随着顺水物流的车队,贴满了关中的每一个村落。 三斤换一斤糙米!三斤换一斤土豆!二百斤直接牵走一头大肥羊! 在这个大旱缺粮的节骨眼上,这哪里是抓虫子?这分明是在地上捡金元宝! “快!那边草丛里还有一窝没长翅膀的!” “别踩碎了!踩碎了就掉秤了!活捉!全都给老子活捉!” 偶尔有几只漏网之鱼勉强飞到了半空中,还没等振翅高呼,就被几张破渔网直接罩了下来,塞进了麻袋。 李世民站在长安城的城楼上,看着城外那些为了抢一只蝗虫差点打起来的百姓,嘴角疯狂抽搐。 “这……这就完了?” 房玄龄擦了擦冷汗:“回陛下……看样子,是完了。” “京兆尹昨日来报,关中百姓抓虫太狠,现在长安城方圆五十里内,连只蚂蚱都找不到了。” “还有百姓为了凑够换羊的斤数,正打算组团去陇右道呢……”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干热的风,仰天长叹。 “蝗虫要是会说话,都得跪下来骂大安宫不讲武德!” 阴山脚下,突厥王帐。 颉利可汗坐在铺着虎皮的王座上,手里死死地捏着一份各个部落呈上来的牲畜损耗单,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蠢货!全都是蠢货!” 颉利可汗猛地将羊皮卷砸在面前的案几上,一脚踹翻了桌子上的马奶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帐内的突厥贵族和将领们吓得纷纷跪倒。 “大汗息怒!到底出什么事了?”执失思力小心翼翼地问道。 “出什么事了?”颉利可汗气极反笑,眼中闪烁着如孤狼般残忍而惊恐的光芒:“你们这帮蠢猪,还有脸问本汗出什么事了?!” “去年的虫换羊、羊毛交易,大唐收走了咱们无数的老弱病残,本汗当时还嘲笑李世民人傻钱多,帮咱们度过了寒冬。” “可是今年呢?” 颉利可汗指着地上的羊皮卷,手指都在发颤: “今年大唐的商队,给的筹码越来越高!上等的茶叶、雪白的大安精盐、甚至还有那种名为土豆、极其顶饿的神物!” “咱们底下的那些牧民,为了换取这些东西,已经疯了!” “去年都是老弱病残去换,今年呢?他们开始拿刚成年的壮羊、拿正在下崽的母羊、拿用来繁育的种羊去换!” 颉利可汗越说越觉得脊背发凉。 “羊,是咱们大突厥的口粮!是咱们骑兵的军粮!是咱们的根基!” “李世民那个阴险的小人,他根本不是在做买卖!他这是在用那种看不见的软刀子,一点一点地放干咱们大突厥的血啊!” “照这么换下去,不出三年,咱们草原上连一只强壮的羊都找不到!到时候拿什么度过白灾?拿什么去供给十万铁骑南下打草谷?!” 颉利可汗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一刀砍断了面前的木案。 “传本汗的金狼令!” “即日起,立刻封锁边界所有互市!严禁任何突厥牧民,再与大唐商贾进行虫换羊的交易!” “凡有敢拿壮羊、母羊去大唐换粮食、换盐铁者,以叛国罪论处,就地斩首,全家贬为奴隶!” “把咱们的羊,留在草原上!” 命令随着隆隆的马蹄声,迅速传遍了东突厥的每一个部落。 原本热火朝天的边境互市,瞬间被全副武装的突厥骑兵强行封锁。 大唐的商队被驱逐,敢于靠近边界的牧民被皮鞭狠狠地抽打。 颉利以为,自己用雷霆手段,平定了阴谋。 可他严重低估了大安宫那套经济捆绑的威力。 低估了那些已经习惯了享受大唐物资的突厥底层牧民的愤怒。 敕勒川下,一个小部落的营地里。 部落首领看着羊圈里拥挤不堪、咩咩乱叫的羊群,再看看帐篷里已经见底的盐罐子和干瘪的粮袋,愁得把头发都揪下来一大把。 “首领,大汗下令封锁互市了,咱们的羊……换不出去了。”一个牧民哭丧着脸跑进来汇服。 “换不出去?那咱们吃什么?喝什么?!总不能天天杀羊吧。” 首领一把揪住牧民的衣领,双眼赤红。 “春夏交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唐商队不来,咱们拿什么去换那顶饿的土豆和飞黄腾达?” “等到了秋冬,大雪封山,没有大唐的棉布,没有大安宫的蜂窝煤,咱们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怎么熬过那能冻死人的白灾?!” “到时候别说杀羊了,羊怎么不被冻死都是个问题。” 牧民绝望地指着羊圈:“可是大汗说了,羊是根本,不能换……” “放他娘的狗屁!” 首领一把将牧民推开,指着那群快要把羊圈挤爆的羊群,破口大骂: “大汗坐在王帐里吃香的喝辣的,他哪里管咱们的死活!” “今年羊群繁育得好,咱们养了这么多羊,自己部落就算敞开肚皮吃,一年也吃不完十分之一!” “不换给大唐,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在冬天因为没有草料而饿死、冻死?!这不全都砸在手里了吗!” 这种绝望,在突厥底层的成百上千个部落里疯狂蔓延。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仅仅一年时间,牧民们已经习惯了用多余的羊去换取大唐那甜美的雪盐、暖和的无烟煤、和那耐穿的粗布。 现在颉利可汗一刀切地断了互市,等于是断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凭什么不让换!咱们自己的羊,咱们自己做主!” “唐人给的价钱公道!一只羊能换咱们全家吃半个月的土豆,还能给婆娘换块花布!” “大汗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俗话说得好,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尤其是在生存和利益的巨大诱惑面前,就算是颉利可汗的屠刀,也挡不住草原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明面上的互市被封锁了。 但在绵延几千里的边境线上,在月黑风高的夜晚。 “快!动作快点!别让巡逻的狼骑军发现了!” 第302章 凭什么给那个疯子陪葬?! 几个突厥牧民用破布包住羊的嘴巴,牵着几十头最肥壮的种羊,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地越过了一处干涸河床。 河床的另一头,大唐的黑市商人早就等候多时了。 “好货啊!全都是膘肥体壮的口外羊!”大唐商人压低声音,两眼放光,“兄弟,规矩照旧,一斤盐,十袋土豆,外加两百斤煤球!分成三次来拿,一次东西多了扎眼。” “多谢唐人兄弟!下次我还来!对了,你们收多少?我有些族人也想换。”突厥牧民看着那些救命的物资,激动得连连鞠躬。 “有多少收多少,我们路子广着呢,能卖出去。” 民间自发的走私活动,犹如野火燎原一般在边境线上疯狂上演。 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发展起来了,到了后来,那些负责巡逻封锁的突厥底层军官,在收了大唐商人的几两雪盐后,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都参与到了倒卖军马和壮羊的黑产之中!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李君羡呈上来的百骑司密报,看着上面关于突厥大面积走私、内部军心动荡的汇报。 倒吸了一口冷气,放下密报,缓缓地站起身,望向北方。 “不战而屈人之兵……父皇去年说要用羊毛吃掉突厥,朕当初还觉得是天方夜谭。” 李世民握紧了拳头。 “颉利啊颉利,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已经太迟了。” 阴山脚下,颉利可汗的王帐外,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夏日的骄阳下,十几具突厥牧民的无头尸体被倒挂在木桩上。 脚下,散落着几只被打碎的青瓷罐,里面残存的雪白精盐混着泥土和鲜血,刺痛着所有围观牧民的眼睛。 “看到了吗?!这就是违抗本汗金狼令的下场!” “本汗再说最后一遍!互市已经封锁!谁敢再私自跟大唐商人交易,谁敢再把咱们突厥的羊送过边界,这,就是下场!全家连坐,贬为奴隶!” 围观的各部首领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由俭入奢易,吃惯了唐人那没有一丝苦味的精盐,吃惯了顶饿的土豆。 现在颉利可汗一刀切断了商路,逼着他们回去舔那些带着毒素的苦盐块,逼着他们看着羊圈里多余的羊群在疫病中慢慢掉膘。 这种因为经济断层带来的痛苦,远比颉利可汗手里的弯刀更让人难以忍受。 颉利变了。 随着大唐那看不见的经济绞索越收越紧,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变得越来越暴躁、多疑、嗜血。 不再相信手下的将领,他觉得所有人都在背着他偷偷吃大唐的精盐,都在背叛他。 距离王帐数百里之外。 另一头草原上的狼,正冷冷地注视着颉利可汗的疯狂,并露出了贪婪的獠牙。 突利此刻正舒服地靠在自己那顶奢华的帐篷里。 面前,摆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火炉上,用的是大安宫出品的上等无烟蜂窝煤。 炉子上架着一个平底铁锅,锅里正用羊油煎着切成厚片的土豆,撒上一点细细的大安雪盐和孜然,那香味,啧啧…… “阿史那将军。” 突利咽下土豆,端起旁边的清茶漱了口,看向坐在下首的一个心腹首领。 “颉利那个老疯子,今天又杀人了?” “回可汗。”心腹首领低着头,咽着口水汇报,“杀了十五个。” “都是去边界黑市换盐的牧民,颉利大汗现在连自己最亲近的侍卫都不信了,稍有忤逆就拔刀砍人。” “底下几个中小部落的首领,已经是敢怒不敢言了。” “哈哈哈哈!杀得好!让他杀!”突利伸手在土豆片上轻轻抹了一把。 “金灿灿的肉包子不吃,非要逼着大家去吃屎!” “去!” “派咱们的人,带上盐,带上一车煮熟的土豆,去那些被颉利欺压的部落里走动走动!” “告诉那些首领和牧民!” “颉利是个没脑子的暴君,跟着他,只能天天舔苦石头,冬天只能冻死在风雪里!” “跟他们说,本汗这边,随意跟大唐互市,就看他们来不来了!” 半个月后。 突厥内部的骚乱,开始压抑不住了。 在精盐和土豆的巨大诱惑下,在颉利可汗的恐怖统治和突利可汗的温情招揽双重夹击下。 突厥的底层,彻底裂开了。 夜幕降临。 几个原本隶属于颉利可汗麾下的中小部落首领,秘密地聚在一起。 中间的火盆上,烤着一只没有放盐的瘦羊,吃在嘴里,如同嚼蜡。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一个年长的首领扔掉手里的羊骨头,眼神里满是绝望。 “咱们部落已经半个月没见到一粒青盐了,族人们浑身没力气,战马也瘦得脱了相,再这么熬下去,就算唐军不打过来,咱们自己也得先病死一半!” “可是大汗的脾气你们也知道,谁敢提通商的事,直接就是人头落地啊!”另一个首领摸了摸脖子。 “去他娘的大汗!他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自己找活路!” 年轻的一个首领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极其精致的青瓷小罐,倒出一点雪白的粉末。 “诸位!这是突利可汗派人暗中送来的!突利可汗发话了,只要咱们带着部族去投靠他,这等神仙盐,管够!” “那边商队络绎不绝,牧民们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咱们凭什么给那个疯子陪葬?!”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来就是想跟你们说,今夜,我就要带着族人走了,你们要去,咱一起,你们不去,哪怕是告密,这会儿也来不及了。” “大汗那边……” “那边关我屁事,说个不好听的,我只是带着族人投奔突利可汗,又不是带着族人投唐,你们自己想想吧,我先走了。” “这……!等等……!” “彼其娘之,你等等,我们这就回去收拾帐篷!一起走也有个伴。” 暗中的倒戈和迁徙,起初只是几十人、几百人的小规模逃亡。 随着时间的推移,就像是决堤的洪水,根本无法阻挡,不少颉利的嫡系部队的底层士兵,也因为受不了没有盐和粮食的折磨,在夜里牵着战马,成群结队地当了逃兵,投奔了突利。 突利的势力,像滚雪球一样疯狂壮大。 王帐周围,却变得越来越空虚。 第303章 这老东西今天脑子让驴踢了?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百骑司送来的最新草原密报,原本已经拔出一半的天子剑,缓缓地插回了剑鞘。 “今年还是旱,挥师北上,有点急了。” 说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差点就打草惊蛇了。” 原本想趁着颉利封锁互市、内部动荡的时候,直接派李靖率领十万大军北上,犁庭扫穴。 但今天看到这份密报,彻底冷静下来了。 “陛下明鉴!” 武士彠今天特意被召进宫,依然端着那个茶杯,笑眯眯地站在一旁。 “突厥人虽然现在内部有矛盾,但如果大唐的大军现在压境,那外敌当前的生死存亡之际,颉利和突利这两个狐狸,绝对会立刻放下私仇,重新联合起来一致对外!” “到那时,十万铁骑的困兽之斗,就算大唐能赢,也必将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关中的百姓刚刚缓过一口气,实在经不起这样的大战消耗了。” “武大人的意思是……”李世民眯起眼睛。 “等。” 武士彠轻轻吐出一个字。 “什么时候突厥自己内部打起来了,那会就是咱们的机会了!” “臣昨日去程家要牛肉的时候,跟程蛮子闲聊了一会儿,陛下也知道,那蛮子脑子不太好使,但是打仗没含糊过。” “他说的是,如果突厥内部打起来了,咱们挥师北上,那就不叫打仗了,那叫……收尸!” “好一个收尸!”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 “传旨!兵部暂缓集结!所有边防将士,只守不攻!没有朕的圣旨,哪怕突厥人在边境上跳脚骂娘,也不许出关迎战!” “朕,就坐在这太极殿上,好好看着他们叔侄俩,是怎么为了几罐盐,把整个突厥给咬成碎片的!” 贞观二年,晚夏。 大安宫里的那场惊天阴谋,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吹散了不少。 三层小楼的一楼院子里,张宝林靠在铺着厚厚羊毛垫子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个还没绣完的小虎头鞋,眼睛时不时的瞥向坐在屋内的李渊。 啪! 一声清脆的戒尺声,打破了阳光房里的宁静。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只见进门处,王珪夹着本册子,大步走了进来。 “陛下!这书没法教了!这军院没法办了啊!” 说着,直接把手里的名册重重地摔在了李渊面前的茶桌上,吹胡子瞪眼地咆哮起来。 “您自己看看!您自己看看!” 李渊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跟朕凶个什么劲??你也就是趁着薛家兄弟不在敢跟我嚎两声,说吧,咋回事?又被程处默给气着了?” 王珪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陛下啊!咱们大唐军院第一批招进来的勋贵子弟,现在跑得就剩下不到四十人了!” “一个个都借着太子那开设弘文馆,全跑了,拉都拉不回来。” “一问就是事务繁忙,一群半大的孩子,繁忙个屁!” 王珪越说越气,指着名册上那一个个被划掉的名字,痛心疾首:“这群小兔崽子,连那数学册子都没学透呢,这就全散出去了?!” “半道辍学!有辱斯文!这传出去,老夫这块大儒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听着王珪的控诉,李渊噗嗤一声乐了。 “散了就散了呗,各自开花,多好,也省得你这老东西天天念叨。” 李渊放下名册,站起身拍了拍王珪肩膀:“你这脑子啊,还是太僵了,咱们这叫大唐军院,不是国子监!咱们不培养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 “这群孩子从这学了东西,别管多少,出去能自己干事了,那就说明咱教出来了,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了,学以致用,这是好事!” “你看老裴和老萧来找朕么?你这个当老师的,应该感到骄傲才是啊!” 王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觉得挺有道理,迟疑地摸了摸胡子。 “这……这也算学以致用?” “当然算!”李渊点点头,“不过你说的也对,这军院空荡荡的也不像话。” “现在留下的这三十多个,大都是些年纪还小的,总不能让他们天天大眼瞪小眼吧。” 王珪立刻顺杆爬:“陛下英明!臣今日来,正是为了这第二批学员的招生事宜。” “臣以为,这次招生,当广发英雄帖,不仅是国公世子,那些刺史、都督家中的良才,也可纳入考量。” 李渊摸了摸下巴,沉思了片刻。 第一批孩子,年纪大都在八岁到十二岁之间,性格基本已经定型了,虽然在大安宫这一年掰过来不少,但底子还是太厚。 要想真正培养出能完全贯彻他思想、彻底改变大唐未来的嫡系班底,得从娃娃抓起。 “招!当然要招!” 李渊眼睛一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不过这次,咱们改改规矩,年纪大的这群孩子,基本都招完了,下次招人,年龄上限卡死在十岁!越小越好!” “哪怕是三五岁的稚童,只要机灵,也都收进来!” “还得分班,年纪实在小的弄个蒙学班!” 王珪听得直挠头,三五岁?还是尿裤子的年纪,进军院能干嘛?不过面前这位既然发了话,他这个打工的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就在君臣二人商议着如何把大唐的勋贵幼童都忽悠进大安宫的时候。 “陛下!陛下!” 小扣子一路小跑着进了阳光房,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禀太上皇,应国公武士彠,带着家眷家属,在宫外求见!” “武士彠?”李渊愣了一下:“这老东西还求见了?今天脑子让驴踢了?” 小扣子小声解释道:“陛下,武大人说了,今日和往日不一样,原来他都是自己一个人,今天是一家老小都来长安了,带来让您见见。” 李渊摸着胡子思索了片刻,点点头:“那就让他带着家眷进来吧。” 不多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武士彠一看到李渊,不管不顾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礼。 “老臣武士彠,叩见太上皇!愿太上皇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第304章 这俩孩子,不如俩丫头灵性。 李渊一脸古怪,谁料武士彠转头大喝了一声:“都愣着干什么,快来给太上皇行礼。” 紧接着,男女老少进来了一群人,都学着武士彠的样子,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草民/民妇,叩见太上皇,愿太上皇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李渊看着不停朝自己眨眼的武士彠,瞬间明白了用意,赶紧上前两步,一把将这位老伙计给拉了起来。 “行了行了,都是当年从太原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老兄弟,在朕这大安宫里,不兴这些虚礼!后面的,你们也都起来吧。” 武士彠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哽咽道:“老臣在利州任上,日夜思念太上皇。” “听闻太上皇退位迁居大安宫,老臣这心里……就一直悬着,今日蒙陛下恩准回京述职,第一时间便带着家小来给您磕头了。” “好好好,有心了。”李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随之落向了武士彠身后的那群人。 两个半大小子,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锦缎衣裳,有些畏缩,连头都不敢抬,躲躲闪闪的。 “你俩叫啥?” “草民武元庆/武元爽,拜见太上皇。” 李渊只扫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趣,这种典型的世家纨绔底子,胆小又木讷,连房遗爱都比不上。 两个小子旁边,站着一个牵着孩童的绝色美妇,武士彠的继室杨氏。 杨氏的手里,牵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那俩小女娃,你俩叫啥。” “草民武顺。”大一点的丫头,躲在杨氏的裙摆后面,怯生生地看着李渊。 “多大了?”李渊开口又道。 “草民五岁。”武顺说着,又朝着杨氏的裙摆里缩了缩。 另一个小丫头,扎着两个冲天鬏,抓着杨氏的手,一脸好奇的打量着李渊。 “你这小丫头叫啥?多大了?”李渊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依旧好奇的问道。 “我叫武珝,今年……”小丫头松开杨氏的手,掰着指头数了数:“今年三岁了!” “武珝啊,过来让朕瞅瞅。”李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慈祥的邻家老爷爷,转头看向武士彠:“这几个,就是你家的崽子?” 武士彠赶紧侧过身,招呼道:“元庆,元爽,还有顺儿、珝儿,快给太上皇磕头!” 两个哥哥慌慌张张地跪下磕头,结结巴巴地喊了声太上皇。姐姐武顺也跟着怯怯地跪下。 武珝却没有,已经走到了李渊身边:“太上皇爷爷,我听我阿耶说起过您。”。 “你爹是不是背后说我坏话了?”李渊哈哈一笑,摸了摸这小丫头的两个啾啾。 “那倒是没有。”武珝指头戳了戳自己的嘴角,想了想:“我阿耶好像是半年前出门的时候,说过的。” “说要回长安了,这次来长安,要拜见一下老东家。” “我就问他,老东家是什么意思,他说他的老东家就是太上皇,他要来见您。” “你这小妮子,倒是不怕生。”李渊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了武珝,转过头看向武士彠:“老武,你住在大安宫,妻儿都怎么安排?” 武士彠行了一礼:“回陛下,老臣已经在外面怀德坊,程咬金家那坊市买了个三进的宅子,前些时日就已经收拾出来了,一会就把他们送出去。” “两个小丫头就留在大唐军院吧,正好刚才王珪说要新招生……”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惊呼声从一旁响了起来:“哎哟,这小丫头长得真俊。” 张宝林带着小扣子和几个宫女从屋外走了进来,搬了一堆凳子,刚进屋,就看到了站在李渊身身边的小丫头,凑了上来。 “小丫头,你叫什么??” 武珝疑惑的看了一眼李渊,李渊点了点头:“你管朕叫太上皇爷爷,那这就是你张奶奶……”。 武珝想了想,小声道:“小丫头叫武珝,今年三岁了,不过张奶奶怎么看着这么好看啊,跟我家隔壁的姐姐差不多。。” 杨氏紧张得手心直冒汗,轻呵一声:“珝儿,不得无礼。” 说完,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太上皇恕罪,民妇教子无方,还请责罚。” “这么大点孩子,童言无忌,起来吧。”李渊摆了摆手,转头看向张宝林:“爱妃,带着武家娘子和孩子们出去转转,朕跟武爱卿有话要说。” 杨氏眼珠子转了转,点点头,站起身牵着武珝的小手朝着门外走去:“都跟着我去校场那边转转吧,那边好玩。” 目送人走远后,李渊笑着捶了一下武士彠的肩:“成天见不着人,打麻将都凑不齐,你个老东西啥时候把家人接来的?” 武士彠看着家人走后,也不见外了,坐在李渊身边,端起茶杯就喝了一口。 “之前您不是让我把家人接来么。” “前段时间太忙了,又是弄盐,又是跟着李神通出去跑了一圈,事太多了,家人接来了也没人照拂。” “这不刚闲下来,我就给家人写了信,这会儿来,也不晚。” 李渊笑了一声,从桌上又拿起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你家那小丫头,朕喜欢,比起其他三个,胆子也要大不少。” “陛下谬赞了。”武士彠转头看向窗外,张宝林牵着武珝的小手,一步步的朝着校场走去,淡淡道:“这丫头,就是年纪小,还不知何为天高地厚。” “不是有句话么,初生牛犊不怕虎,小丫头现在就是这个阶段,不过陛下,您真准备让两个小丫头留在大安军院?” “那元庆和元爽……” “送到国子监去吧,年龄大了些。”李渊顺着武士彠的目光看了过去:“这俩孩子,不如俩丫头灵性。” 武士彠叹了口气:“他俩娘走的早,杨氏入了武家以后,也不敢管,臣那一堆事务,疏忽管教。” “臣也不指望这俩小子能有多大出息了,日后能袭了臣的爵位,平平安安过一世就行。” 夜里,武家一众在大安宫跟着吃了一顿火锅之后,武士彠送一家老小出宫,张宝林靠在李渊肩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第305章 现在赚了钱,就开始跟朕装可怜了? “陛下,武珝那孩子……太讨人喜欢了!” “长得也好看,跟个小瓷娃娃似的。” “性格也讨喜,武大人家的两个丫头都是怎么生的啊,都讨喜。” “要不是不合规矩,妾身都想让武大人把孩子过继到妾身身下了。” “陛下啊,咱要不要……” 说着,拉着李渊的手就要上楼。 李渊无奈摇了摇头:“爱妃啊,你这身子……” “我身子没事了,昨日太医在观音婢那,给妾身检查了一下,说是已经恢复了。”张宝林反手关上卧室的门,靠在李渊怀里。 “再等等。”李渊摇摇头,拦腰抱起张宝林,上了床:“朕等得起,你这身子,养养再说。” “陛下……” “今夜,咱们不谈风月。” …… 初秋的长安,风中终于带了几分凉爽。 长安城的各大勋贵府邸和皇室宗亲的家门口,却门庭若市,热闹得如同菜市场。 大安宫大唐军院,第二批学生开始招收了! 这一次的通告,是由刚刚接手弘文馆和军院日常事务的太子李承乾,亲自拟定并发布的。 面对的群体极其明确:关陇勋贵和皇室宗亲中,年龄在六岁至十岁之间的年幼学子,开设正院。 三岁至六岁的孩子,开设启蒙馆。 凡是年龄超过十岁的学子,可入弘文馆。 通告一出,整个长安城的权贵圈子都沸腾了。 “听说了吗?大安宫那个军院,又要招人了!我家那那个刚满七岁的皮猴子,整天在家撵鸡斗狗,这次非把他塞进去不可!” “哎哟,国公爷,那是能塞就塞进去的么?那大安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太上皇亲手调教人才的地方啊!” “嘿,但是有一点不得不说,第一批进去的孩子,出来之后个个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提起第一批大安宫军院的学子,长安城的权贵们至今都觉得是个谜。 当初长孙冲、程处默那帮关陇顶级纨绔被李渊一脚踹进大安宫的时候,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觉得这帮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不出三天就得哭着喊着要回家。 结果呢? 大半年过去了,这群孩子在里面到底学了什么、怎么学的,外人一概不知。 但,所有人都能看到这群孩子的变化。 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别说这群纨绔子弟各个都能独挡一面了。 皇子三兄弟,如今在四座弘文馆里镇压天下英才,那手段,那气度…… 谁敢说这群孩子没学到东西?! 虽然不知道大安宫里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太上皇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但事实摆在眼前。 只要是从大安宫出来的,那都是能独当一面、撑起一片小天的妖孽! 所以,面对这第二批的招生,关陇勋贵们哪还顾得上什么传闻? 红着眼,拿着自家孩子的生辰八字和厚厚的投名状,疯狂地往太子府和大安宫的大门里塞。 外面因招生而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 大安宫,三层小楼的一楼大厅里。 却是一片宁静,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茶香。 “哎哟我的皇兄诶!你可得给我做主啊!臣弟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了!” 一个凄厉的吐槽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只见李神通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李渊对面的一张太师椅上。 “什么养老的房子,什么终身荣誉。” “整整大半年啊,就连过年都没能在长安城里安安稳稳地吃顿团圆饭!” 李神通放下茶杯,一脸的委屈和愤怒。 “臣弟我不是在去太原的路上,就是在下江南的船上,要不就是盯着那些该死的蝗虫饲料作坊!人都快累死了!” 坐在轮椅上的李渊,正慢条斯理地拿着个精致的紫砂壶,用热水温着壶身。 听到李神通的吐槽,眉毛都没挑一下。 “哦?是朕让你乱跑的吗?朕让你来大安宫是为啥?养病!” “赚钱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大安宫还有你一套房子?大安宫是让你来养老的。” “怎么,现在赚了钱,买了半条街的商铺,就开始跟朕装可怜了?” “呃……” 李神通原本酝酿好的满腹牢骚,被李渊这一句话给憋了回去,尴尬地挠了挠头。 “皇兄,话不能这么说。” “那钱……那钱不是都入了大安宫和太极宫的账了吗?” “臣弟我就拿点辛苦钱,再说了,我这不是忙完了,特意跑回来给你报喜嘛。” 李渊将泡好的第一道茶倒进茶海里,动作优雅: “既然忙完了,那就好好在这养着,一把年纪了,还闲不住,你看看人老裴和老萧,这俩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李神通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皇兄,这全天下的买卖,哪能有忙得完的一天?” “不过现在倒是轻松了不少,突厥和江南那边的具体调度和暗线铺设,臣弟都已经全扔给封言道那小子去干了。” “封言道?”李渊温茶的手,顿了顿:“朕记得,之前那孩子就在跟着你,后来不是入朝当了个七八品的小官了么?怎么又跟着你干了?” 李神通也没多想,语气中透着几分赞赏。 “那小子却是个实诚人,他在户部当了几个月的小官,好像二郎看他实称,给了个从六品的小官,权力不大,但是也够面圣了。” “这两年不是年生不好,,那小子看明白了世家的嘴脸,知道自己在那帮酸儒手里干不成大事。” “前阵子索性一咬牙,直接找二郎请辞了。” “请辞了?”李渊来了兴趣:“那孩子,竟然主动放弃仕途?就凭借他老子在大安宫干过,那小子怎么也能一路顺顺当当的吧。” “谁知道怎么想的呢。”李神通嘿嘿一笑,“不过二郎哪里肯放?把他的请辞折子给扣下了,不批!” “现在官职还挂在身上呢,那小子跟我说在宫里没意思,不如到我这干活,虽然比起朝堂要累点,但是踏实。” 李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觉得,那孩子如何?老封家的长子,别给人带坏了。” 第306章 您能不能……给孙儿们留些面子? 李神通收起了笑容,摇了摇头。 “皇兄放心,臣弟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的。” “封言道这小子,比他爹要实在得多。” “话不多,但办事儿利索,主意也正。” “臣弟不放心,亲自带着他走了一趟草原,在突厥那边,为了跟突利那个狐狸谈妥精盐的价格,他在狼帐里连喝了三天三夜,愣是没露半个子,硬生生把价格谈下来两成。” “他说,他爹想的是让封家活下去,老子是大安宫的人,那他就在这顺水物流里,也算是给大安宫干活了。” “怎么活都是活,在朝廷和在物流,没区别。”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封德彝的影子,终究还是在那茶香里绕不开。 “唉……”李渊将手里的茶壶重重地放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既然是个能干事的,那就让他好好干。”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朕既然说了不问出身,那封家的孩子,只要在大安宫的买卖里不中饱私囊,保他一个出路又何妨。” “一会去告诉武老二,别因为是封德彝的儿子就给他格外照顾,他那双手,是吃饭的。” “这孩子只要能把突厥那边的商路给朕踩实了,大安宫就永远有他封家的一口饭吃!” “微臣替那小子,谢皇兄天恩!”李神通深深一拜,“对了,皇兄,这次我短期就不走了,养老养老,也得住下来才算养老。” 李渊翻了个白眼:“随你,正好你回来了,刚招生,又来了一批小崽子,你闲着没事干就去上上课。” “我能教一群孩子什么?”李神通一脸诧异。 “行商什么的,长孙冲他们不就是跟着你学的么,那群孩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已经多久没消息了……” …… 时间过的飞快,大安宫第二批小萝卜头们开学,已经满整整一个月了。 这日晌午,秋高气爽。 大安宫那扇厚重的朱红色大门,被人在外面砰的一声推开。 “皇祖父!孙儿带着学生们回来看您了!” 李承乾、李泰、李恪三兄弟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房遗爱,尉迟宝林和程处默…… 这群半大少年,在外面那都是四座弘文馆里说一不二的活阎王,个个穿着体面,走路带风。 一踏进大安宫的门槛,那种骨子里的泥腿子气息,瞬间就被唤醒了。 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来到了海池边上的大校场。 此刻,校场上尘土飞扬。 第二批刚入学的小崽子们,正被薛万彻拿着鞭子,像赶鸭子一样在操场上跑圈。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啧啧啧,看看这帮小菜鸟,跑个步都软绵绵的,没吃饭吗?” 程处默双手抱胸,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派头,对着校场上的小崽子们指指点点。 “你可快闭嘴吧!”旁边刚回长安的尉迟宝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顺手就在程处默的肩膀上捶了一拳,“俺记得你刚进大安宫的时候,被薛将军抽得满操场鬼叫,鞋都跑丢了一只!” “放屁!俺老程什么时候鬼叫过?!” 程处默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反手就揪住了尉迟宝林的衣领,“黑炭头,你去外地跑了几个月,是不是皮又痒了?敢编排你程爷爷!” “哟呵?你个黑炭头说我黑?想练练?”尉迟宝林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来啊!正好俺几个月没动手了,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没有预兆,砰的一声闷响,两人直接像两头公牛一样,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卧槽!真打啊?!”李泰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别假打啊,黑炭头,掏他裆!” “青雀,你就别瞎指挥了。”李承乾笑着摇摇头,颇有兴致地在一旁看起了热闹。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在校场上滚作一团。从沙坑打到兵器架,又从兵器架一路扭打着,朝着后院墙角那个方向滚去。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打红了眼,互相锁着对方的脖子,猛地撞向了墙角那一堵用来隔离化粪池的青砖矮墙。 青砖矮墙哪承受得住这两头蛮牛的撞击?伴随着一声巨响,矮墙轰然倒塌。 “啊……!” “救命……咕噜噜……”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正在跑圈的第二批小崽子们都停下了脚步,捂着鼻子,惊恐地看着那个泛着可疑黄绿色泡泡的大坑。 三层小楼里,李渊正躺在摇椅上,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外面的喧闹,心里正感慨这帮小兔崽子终于回来看他了的时候。 结果,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股子刺鼻的恶臭,顺着秋风就飘进了窗户。 “呕……!” 李渊差点把刚喝下去的茶给吐出来。 猛地从摇椅上弹了起来,顺手从桌边上抄起一把用来掸灰的鸡毛掸子,怒气冲冲地冲出了小楼。 “哪个王八蛋把朕的化粪池给炸了?!” 李渊咆哮着冲到现场。 只见李承乾、长孙冲等十几个第一批优秀毕业生,正捂着口鼻,齐刷刷地站在化粪池三米开外。 看着坑里那两个还在狗刨、浑身糊满了不明物体的泥人,一个个憋笑憋得浑身发抖,却愣是不敢出声。 李渊看着坑里的程处默和尉迟宝林,气炸了。 “来了是吧?来得好啊!” “既然这么喜欢大安宫,今天就都别走了!” “跟你们刚开学那会儿一样,老老实实给朕把这堵墙重新砌起来!什么时候砌好了,什么时候才能滚蛋!” 李承乾一看这架势,顿时急了。 他现在可是弘文馆的主事,这要是带着一帮兄弟在大安宫掏粪砌墙,传出去还怎么混? “皇爷爷……” 李承乾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小脸涨得通红。 “您看……那边还有一群刚入学的师弟们看着呢,孙儿们现在好歹也是身上有差事的人,您能不能……给孙儿们留些面子?” “面子?”李渊一听,眼睛一瞪,手里的鸡毛掸子直接戳到了李承乾的鼻尖上。 第307章 回去之后,别吵,别闹,坐下来,好好跟他商量商量 “你爹来了大安宫都没面子,你小小年纪,毛都没长齐,还知道要面子了?!” “你要面子?刚才这俩蛮子在校场上像狗一样干仗的时候,你咋不拦着点?!” “你身为他们的大哥,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屎坑撞塌了,你现在跟朕要面子?!” 李承乾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半句话都不敢反驳。 李渊收回鸡毛掸子,挥了挥手掩盖飘过来的气味。 “你们几个,把墙给朕原封不动地砌好,砌平整了,就能走!” “至于坑里这俩蛮子!”李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刚爬上岸、臭气熏天的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去把后山上的野草给朕一根一根地拔干净!什么时候拔完什么时候走!” 说罢,李渊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转身回了小楼。 留下一群大唐最顶级的二代们,在秋风中凌乱。 没办法,太上皇的命令,那就是大安宫的最高圣旨。 “还愣着干什么?分工啊!”李承乾无奈地叹了口气,挽起极其昂贵的蜀锦袖子。 “遗爱,你带几个人去找砌墙的抹子和瓦刀!” “长孙冲,你去后院库房搬两袋水泥出来!” “青雀,你长得胖力气大,你去搬砖!” 夜幕降临。 大安宫的化粪池矮墙被砌得严严实实,后山的野草也被拔得精光。 这群累得腰酸背痛的少爷们,在海池边用凉水冲了半个时辰,才勉强洗掉了身上的味道,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宿舍楼,床铺还没收,还好有地方住。 就在李渊准备歇息的时候,三层小楼的门外,传来了一声极其恭敬的通报。 “学生长孙冲,求见太上皇。” “进来吧。” 李渊披着一件单衣,坐在书桌前,看着推门而入的长孙冲。 这少年已经洗去了白天的尘土,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圆领窄袖劲装。 “大半夜的,不跟他们在宿舍闹腾,跑来找朕作甚?”李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长孙冲没有坐,而是极其郑重地,对着李渊行了一个大唐最标准的弟子大礼。 “学生今夜,是特来向太上皇辞别的。” “辞别?”李渊眉头一挑,“你要去哪?” 长孙冲抬起头,恭敬道。 “学生等着这次弘文馆的差事交接完毕后,想去……丝绸之路。” “学生想带着咱们大安宫作坊里打出来的虫饼,带着收来的那些羊毛制成的衣物,去大漠,去西域!” “去把那条断了的商路,重新趟出来!去给大唐找销路!” 李渊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紧紧盯着长孙冲的眼睛。 “你爹长孙无忌,能放他长孙家的嫡长子,去那黄沙漫天的地方当个不要命的商贾?” 长孙冲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却坚定的笑意: “学生只跟太子哥哥说了,太子哥哥虽然担心,但也同意了。” “至于我阿耶……我还没敢跟他说。” 李渊放下茶杯,目光灼灼。 “去西域,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谁在背后撺掇你?” “是我自己的意思。”长孙冲深吸了一口气,坦然迎着李渊的目光:“太上皇,学生知道自己的性子。” “在长安城这温柔乡里,我控制不住自己,这城里到处都是逢迎拍马的人,到处都是平康坊那样的脂粉窟。” “我若是留在这里,靠着阿耶的权势,迟早还会变回以前那个只会惹是生非的废物。” 长孙冲的拳头微微握紧。 “在大安宫的这些时日,还有之前在洛阳种土豆、在天牢里啃窝窝头的那半个月……让学生想明白了很多事。”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大唐的天下不在舆图上,在马蹄和车辙碾过的地方。” “太上皇之前不是问学生们以后想做什么呢?学生想了许久,才有了这答案。” “学生想去干点实事,想去见见外面的世面,来找太上皇,主要是想问问太上皇的意见。”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桌案上的烛火,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那条路,不好走。”李渊的声音低沉,带着长辈的沧桑。 “那是刀口舔血的买卖。马贼、风沙、极寒与极热,随时都能要了你的命。” “那个地方,你不再是国公的大公子,在那,你可能随时……” “学生知道。”长孙冲出声打断李渊没说完的话。 李渊叹息了一声:“你若是真想好了,想去,就去吧。” “雏鹰既然长了翅膀,就不能总窝在长安这片笼子里。去看看外面的大漠也好,别死在外面就行。” “不过,你得跟你爹说,现在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回去之后,别吵,别闹,坐下来,好好跟他商量商量。” “他不一定会让你去,但你必须得过他那一关,以你长孙家的实力,让他给你弄几个身手好的死士侍卫,也能多几分活命的本钱。” 长孙冲的眼眶微红,他知道太上皇这是在教他怎么做人,怎么做别人的儿子。 后退一步,再次将头重重地磕在了青砖地面上。 “学生谨记太上皇教诲!” “学生出宫后,便去找阿耶聊聊这事,若是实在不让我去,我再想其他的路,看看我能做什么。” “若是让我去,那么,此去西域,不能让大唐的商旗插满碎叶城,学生提头来见!” 李渊坐在窗前,看着少年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叹气摇了摇头。 五天时间,这群第一批学子不仅把墙砌好了,还想办法把粪坑上面加了一层水泥板,确保以后就算有人打闹,也不会掉下去后,出了宫。 长孙冲走得最慢,在大安宫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刚刷过桐油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出宫后,在长安城转了一圈,回到长孙府的时候,天还亮着。 管家老周迎上来,满脸堆笑:"少爷回来了!夫人早就吩咐了,让厨房备着您爱吃的醋鱼。" 长孙冲点了点头:"阿耶回来了没?" "还没呢,国公爷在宫里议事,估摸着得入了夜才回。" 第308章 是您自己想的,还是被逼的? 长孙冲换了身干净衣裳,在前厅坐着。 醋鱼端上来了。 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拿起来,又放下。 长孙高氏坐在对面看着他,皱了皱眉:"冲儿,这鱼不合口?" "合口。" "那你怎么不吃?" "吃。" 长孙冲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太上皇问的那句话,像颗钉子一样扎在脑门上,拔不掉。 "你们以后,都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程处默说要当大将军。 尉迟宝林说要挖最大的矿。 房遗爱说想把九九乘法表背完。 他没答上来。 不是不想答。 是不知道怎么答。 从小到大,长孙冲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是国公的嫡长子,是皇后的亲侄子,是太子表兄弟兼同窗。 他的路,早就有人铺好了。 可那条路,到底通向哪? 告诉李渊想法之后,长孙冲想了五天,越想越清楚,越想越坚定。 别在长安待着了。 出去。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去做点自己的事。 但是,怎么跟阿耶说? 长孙冲想了一整个下午,愣是没想出个像样的开场白。 "阿耶,我要去西域"?太突兀了。 "阿耶,我不想在长安了"?太叛逆了。 "阿耶,太上皇说的那句话让我顿悟了"?太扯了。 算了。 到时候再说吧。 该来的总得来。 天黑透了。 门外传来马车的声音,管家老周的嗓门隔着三道院子都能听见:"国公爷回来了!" 长孙冲的心咯噔一下,手心冒汗。 站在廊下,看着长孙无忌从马车上下来。 今天的长孙无忌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嘴抿着,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 估计朝堂上又出了什么糟心事。 高氏迎了上去,接过长孙无忌的外袍:"用过膳了没?" "没有,随便弄点吃的,一会放洗澡水。" "厨房热着呢,我去让他们端上来。" 长孙冲站在柱子旁边,没动。 长孙无忌看见了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往饭厅走。 晚饭摆上来了。 长孙无忌吃得很快,不怎么说话。 高氏在旁边给他盛汤,偶尔问两句朝堂上的事,长孙无忌含含糊糊地应着。 长孙冲就坐在旁边。 一口饭也没吃。 眼睛盯着桌面上的酱碟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怎么开口? 怎么开口? 怎么开口? 长孙无忌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然后他看向了长孙冲。 "冲儿。" 声音不大,很平。 长孙冲身子一抖,抬起头来。 长孙无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我脸上有花?看了一晚上了,有话就说。" 长孙冲张了张嘴。 看了看管家老周。 看了看娘亲。 高氏正在带着下人收拾碗碟,老周在旁边伺候着添茶。 "阿耶,我有事想跟您说一下。" 长孙无忌看着这个截了自己羊毛生意的儿子,嘴角微微一翘,带着点无奈:"说吧,又惹了什么事。" "咱去书房说。" 长孙无忌的眼皮抬了一下,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挑地方说话了? "行。" 长孙冲在前面带路。 长孙无忌在后面跟着。 高氏站在饭厅门口,看着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月廊尽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书房。 长孙冲推开门,点了油灯,走到角落,从小炉上提起铜壶。水还温着。 找出茶叶,投了一撮进去,晃了晃,倒了两杯。 一杯放在长孙无忌面前。 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长孙无忌没碰茶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儿子。 这个眼神,长孙冲从小就怕。 不凶,不怒。 就那么看着你。 长孙冲攥紧了茶杯。 算了。 豁出去了。 "阿耶,我想去丝绸之路。"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长孙无忌刚伸手去拿杯子,手一抖。 茶水洒出来几滴,溅在案面上。 "你去那干啥?" 长孙冲一股脑地全倒出来了。 虫饼的事,羊毛衣的事。 走了一趟洛阳之后看到的民间景象的事,在大安宫学到的东西。 太上皇问的那句话,封言道辞官去做商队的事,他自己这些天想了又想,翻来覆去,最终下的这个决定。 说得又急又快。 像倒豆子。 长孙无忌一言不发,听他说完。 然后端起茶杯,很慢地喝了一口。 放下。 "不行。" 两个字。干净利落。 "阿耶……" "不可能。"长孙无忌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老老实实在长安待着。” “等过些时日,为父再去找陛下给你求一门好亲事,安排个像样的官职,你的路,为父早就替你想好了。" 长孙冲没说话,直直地盯着长孙无忌的眼睛。 长孙无忌被这眼神看得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这种眼神了? 不是顶嘴的倔。 不是耍赖的混。 是一种很安静、很认真、带着一丝悲凉的东西。 "可是阿耶。"长孙冲的声音压得很低,"您想过没有,您说的那些,并不是孩儿想要的生活。" 长孙无忌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年轻人都觉得自己想要的才是对的。" "不是想要不想要的问题。"长孙冲摇了摇头,"是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 长孙无忌皱了皱眉。 "阿耶,孩儿问您一件事。" "说。" "当初,您跟着陛下舅舅起兵的时候……"长孙冲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是您自己想的,还是被逼的?" 书房里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两道摇晃的影子。 长孙无忌没接话。 长孙冲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都有自己想做的事,阿耶你也好,陛下舅舅也好,房相也好,杜相也好。” “你们从乱世里杀出来,打下了这片天,做出了一番成绩。" "可是孩儿呢?"长孙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孩儿自小就被惯坏了,皇亲国戚,赵国公嫡子。” “所有人都恭维孩儿,所有人都宠着孩儿,想要什么有什么,想去哪就去哪。" "可是阿耶,那些恭维和宠着,哪个是冲着长孙冲来的?" 长孙无忌的喉结动了一下,下意识的掰着小手指。 第309章 你以为那是去游山玩水? "之前在大安宫,太上皇问过我们一句话。"长孙冲的声音有些沙哑,"问我们以后都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孩儿想了很久。" "想了半年。" "孩儿不想成为一个废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长孙冲的拳头攥得发白。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 长孙冲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阿耶,您想过没有?"长孙冲背对着长孙无忌,声音飘在风里,"如今您在朝中势大,姑姑又是皇后,孩儿还是太子殿下的同窗。" "可是以后呢?" "您会老,孩儿也会老。" "就像封先生一样。" 封德彝。 长孙无忌的眼神变了。 封德彝这个名字,在朝堂上早就没人提了,死了就死了。 "人总是会死的。"长孙冲的声音很轻,"封先生死后,给孩子们找了出路,封言道在朝中为官,受不了,还是去跟着淮安王干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那孩儿呢?"长孙冲转过身来:"您给安排的路,您确定孩儿就会走么?"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无声无息地扎进了长孙无忌的胸口。 他确定么? 他不确定。 长孙冲的性子他太了解了,说好听了叫心气高,说难听了叫不服管。 小时候偷御马、十二岁大闹平康坊、截胡羊毛生意,哪件事是按他的安排来的? 一件都没有。 长孙无忌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直到长孙冲再次续上灯油的时候,才轻声开口。 "冲儿。" "在。" "这是你自己的想法?"长孙无忌的目光像刀一样直直地看过来,"还是有人怂恿你?" 跟太上皇问的一模一样,长孙冲苦笑了一声。 "就是因为是孩儿自己的想法,所以才来找阿耶聊。" "孩儿的性子您也知道,若是旁人怂恿的,孩儿这会儿人都到玉门关了。不会跟您坐在这儿喝茶。" 长孙无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又气又无奈、又心酸又骄傲的笑。 很复杂,复杂到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都在发抖。 "你小子。"长孙无忌端起茶杯,一口闷了。 茶凉了,他也没在意:"坐近点。" 长孙冲愣了一下,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长孙无忌放下茶杯,看着案面上那几滴洒出来的茶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问我,当初跟着你陛下舅舅起兵,是自己想的,还是被逼的。" 长孙冲屏住了呼吸。 "两个都有。" 长孙无忌伸手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你爷爷死得早,长孙家差点散了。” “你高士廉舅公带着我和你姑姑,在洛阳寄人篱下,我十来岁的时候,穿的衣裳上面补丁摞补丁,出门被人指着鼻子叫丧家犬。" 长孙冲没听过这些,从来没有。 "后来遇到了你陛下舅舅,那时候他还不是陛下,就是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 “但是这个人……"长孙无忌停顿了一下,"他看我的时候,不是看丧家犬,他看的是长孙无忌。" "所以你舅舅说要起兵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跟了。" "不是因为他许了我什么好处。" "是因为跟着他,我能活成个人。" 长孙冲的眼睛酸了。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着长孙冲。 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是长孙冲从未见过的。 是一个父亲在看着儿子长大,又害怕儿子长大的那种东西。 "冲儿,你知道为父最怕什么?" 长孙冲摇了摇头。 "为父最怕的,不是你惹祸。"长孙无忌的声音有些沙,"你惹再大的祸,为父都能给你兜住。" "为父最怕的是……" "有一天你出了长安,为父的手够不着你了。" 书房里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对峙的安静。 现在是疼的安静。 长孙冲的鼻子发酸,使劲咬了咬牙,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阿耶。" "嗯。" "您够不着孩儿,可孩儿心里,一直装着您。" 长孙无忌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别过脸去,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庭院里,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丝绸之路,四个字,大汉就记载了竹简上。"长孙无忌缓缓开口,"你知道那条路有多远?" "知道。" "你知道那条路上死过多少人?" "知道。" "沙匪、毒蛇、断水、迷路,运气不好,连骨头都留不下。"长孙无忌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口,"你以为那是去游山玩水?" "孩儿不是去游山玩水。"长孙冲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 展开,放在案面上。 是一张路线图,歪歪扭扭的,但标注得很详细。 从长安到凉州,从凉州到敦煌,从敦煌到玉门关。 再往西,沿途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驿站,哪里是匪患高发区,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标出来了。 长孙无忌低头看了一眼,手指顺着舆图摩挲着。 "这谁画的?" "孩儿画的。" 长孙无忌沉默了。 这张图虽然粗糙,但该有的东西全有。不是心血来潮随便画的,是花了心思的。 "从去洛阳之前就开始画了。"长孙冲低声说,"在天牢里蹲着的时候,正好没事干,又改了好几版。" “不过天牢里没有纸,孩儿都是循着记忆,那个小棍子在地上画。” “画完之后,太子殿下他们接我出了天牢,我第二天就找了纸笔,把这些全都画下来了。” “后来,孩儿又背着阿耶去找了魏征魏大人,找他要了一份舆图,又改了一次。” 长孙无忌重新端起茶杯。 空的。 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你带什么去?" 长孙冲愣了一下。 "阿耶的意思是……" "问你带什么去。"长孙无忌的语气忽然变了,像是在议事一样,公事公办。 "空着手上路?沿途吃什么喝什么?走到半路钱花完了怎么办?碰上沙匪怎么打?你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保命?" 长孙冲愣了两秒。 然后反应过来了。 阿耶这不是在否定他。 阿耶在问细节。 问细节,就是在考虑。 心里那块压了一晚上的石头,一下子松了。 第310章 他今日找我的时候,他就长大了 "虫饼。"长孙冲深吸一口气,"蝗虫做的虫饼,便宜,耐放,草原上的牧民抢着要。” “还有羊毛衣,大安宫的技术,轻便暖和,这两样东西在中原不值几个钱,但一出了玉门关,价格翻十倍都有人买。" "本钱呢?" "孩儿之前帮大安宫倒腾羊毛,手里存了一些。不够的话。"他咬了咬牙,"孩儿去找淮安王借,孩儿已经问过他了。" "淮安王的钱也不是白借的。" "孩儿知道,利息三成,孩儿认。" 长孙无忌冷哼了一声。 "三成?李神通对外人是五成起步,给你三成,是看你是我儿子,为何不找为父要钱。" “因为孩儿想自己挣,孩儿想看看就凭这双手,能不能挣钱,借的要还,阿耶的,拿着会乱花。” 长孙无忌沉吟了片刻。 "护卫呢?" "孩儿打算招二十个退伍的府兵,不要太精锐的,太精锐的养不起。” “要那种会过日子、打过仗、知道轻重的老兵油子。" 长孙无忌的眉毛挑了一下,这小子什么时候知道老兵油子好使了? "向导呢?" "在长安找了两个走过丝绸之路的胡商,一个是粟特人,一个是波斯人。” “他们欠着顺水物流的人情,孩儿去谈过了,愿意带路。" 长孙无忌靠回椅背,看着长孙冲,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这不是一拍脑门的决定。 这小子是真的想好了。 "你阿娘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长孙冲的嘴角苦了一下。 "这个……孩儿还没想好。" "哼。"长孙无忌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伸手从最高层抽出一个木匣子。 匣子很旧了,漆都掉了。 打开。 里面是一柄短刀。 刀鞘上刻着两个字。 【辅机】 长孙无忌的字。 "这是当年跟着你陛下舅舅打天下的时候,他送我的。"长孙无忌把短刀放在案面上,声音忽然变得很低。 "从晋阳打到长安,从长安打到洛阳,这把刀跟着我杀过人,也救过我的命。" 长孙冲看着那把刀。 刀鞘上有好几道深深的豁口。 "收好。" 长孙冲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孙无忌没看他。 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背对着长孙冲。 肩膀有些佝偻。 "去吧。" 两个字。 说得很轻。 "但是……" 长孙无忌转过头来。 眼睛是红的。 "活着回来。" 长孙冲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砸在砖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 "孩儿一定活着回来。" 长孙无忌把他拉起来。 没有拥抱。 长孙家的男人不兴那个。 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下。 很重。 "你阿娘那边,我来说。"长孙无忌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有一个条件。" "阿耶请讲。" "走之前,为父带你去大安宫给太上皇磕个头。"长孙无忌顿了一下,"不管怎么说,你能变成这样,那老头子有功。" 长孙冲用力点头。 "还有……"长孙无忌拿起那张路线图,看了两眼,从桌上拿起笔,在上面添了几笔,"凉州到敦煌这一段,你画岔了。” “走南线比走北线多两天,但南线有水,北线快,但过了沙漠就是赌命。" 长孙冲瞪大了眼睛。 "阿耶,你走过丝绸之路?" 长孙无忌把笔放下,表情淡淡的。 "年轻的时候,跟你陛下舅舅打仗,什么路没走过。" 说完,拍了拍长孙冲的脑袋。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 "去睡吧,明天开始,把细节再捋一遍,什么时候为父觉得你规划的一点问题都没了,什么时候就可以上路了。” “要走,就走得漂漂亮亮的,别让人说长孙无忌生了个傻驸马,啥也不会闷着头就去干……" 长孙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抱起那把短刀,退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长孙无忌站在书架前,一只手撑着架子,另一只手捂着脸。 肩膀在抖。 长孙冲没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月光照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站在月光下,把短刀贴在胸口。 刀鞘冰凉冰凉的。 国公府后院。 高氏坐在灯下缝衣服,针脚歪歪扭扭的。 她早就缝不动了,可就是放不下手里的活。 心里慌得厉害。 门开了。 长孙无忌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高氏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针停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长孙无忌没说话。 倒了杯水,喝了。 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夫人。" "嗯?" "冲儿要出远门。" 高氏的针扎进了手指。 一滴血冒出来。 她没感觉到疼。 "去哪?" "西域。" 高氏放下针线,很慢很慢地抬起头。 "你答应了?" "嗯。" "你怎么能……" 长孙无忌打断了她,声音很轻,"这孩子长大了。" 高氏的嘴唇抖了。 "他才多大?他才……" "他不小了,他今日找我的时候,他就长大了。" "外面多危险你不知道么?沙漠、匪……"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他去?!" 长孙无忌没有回答。 高氏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砸在衣服上。 长孙无忌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夫人,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跟着陛下出去打仗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高氏哭着摇头。 "你说……活着回来就行。" …… "冲儿是谁,我长孙无忌的儿子,会活着回来的。" 高氏把脸埋在长孙无忌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长孙无忌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窗外月光如水。 石榴树在风里摇。 翌日。 天刚蒙蒙亮。 长孙冲起了个大早。 推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包袱。 打开一看。 一双新鞋。 厚底的,结实的,鞋帮子里面夹了一层棉。 是他娘做的。 针脚歪歪扭扭的。 长孙冲蹲在地上,抱着鞋,哭得像个小孩。 第311章 你今年……几岁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 长孙冲没回过一次家。 头三天在城南的骡马市转悠,挑骆驼,卖骆驼的胡商见他年纪小,漫天要价,他也不急,蹲在地上啃干饼,一头一头地看牙口、看脚掌、看驼峰的硬度。 第四天,找到了一头退役的军驼。 左后腿上有道旧伤疤,走路微微有点瘸。 但这头骆驼脾气稳,能负重六百斤,最关键的是便宜。 原主人是个退伍的府兵,姓马,人称老马头。 长孙冲蹲在他对面,开门见山:"这骆驼我要了。另外,你走过河西走廊没有?" 老马头愣了一下:"走过。" "跟我走一趟,包吃包住,日结工钱,回长安之后再给一笔安家费。" 老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多大?" "快十一了。" "你家大人知道么?" "知道。" 老马头又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眼神不像十岁孩子。 "行,咱这行,给钱就干。" 接下来几天,长孙冲跑遍了半个长安。 在顺水物流的仓库里挑了两百斤虫饼,都是蝗灾那会儿存下来的,压得结结实实,防潮布裹了三层。 在大安宫的作坊里订了五十件羊毛衣,孙嬷嬷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每件都缝了暗兜,能藏碎银子。 在城西找了个波斯商人,花了八贯钱买了一张西域地图。地图是羊皮的,上面标着几条主要商路,虽然不太准,但比他自己画的强多了。 水囊买了二十个。 火折子备了三盒。 盐巴装了两袋。 伤药要了一包,是张奉御配的,止血消炎,比市面上的强十倍。 还有一样东西,一面小铜镜,长乐给他的。 本来不想带,可老马头告诉他:"沙漠里迷路了,太阳出来的时候,铜镜能反光,远处有人,就能看见你。" 所有东西打包分装,按照重量平均分配到四头骆驼的驮架上。每头骆驼负重不超过四百斤。 多出来的空间留着,路上还得装水。 人手方面。 老马头算一个。 两个粟特向导算两个。 他自己算一个。 还差护卫。 这事他没自己办,留给了阿耶。 半个月后。 赵国公府,后院马厩旁边。 四头骆驼拴在桩子上,嘴里嚼着草料,不时喷出一口热气。 驮架上的货物码得整整齐齐,外面罩着油布,绳子打的是水手结,这也是老马头教的,不怕风吹雨打,越拉越紧。 长孙冲站在骆驼旁边,手里捏着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人员名单、物资清单、路线规划、每日预计行程、备用方案甲乙丙。 全在上面。 长孙无忌到的时候,天刚擦黑。 今天散朝早,破天荒没在中书省多待,直接回了家。 换了身便服,走到后院。 长孙冲迎上来:"阿耶。" "嗯。" 长孙无忌没多说话,先围着四头骆驼转了一圈。 伸手拽了拽驮架的绳子,紧。 掀开油布看了看里面的货,虫饼用竹篓装着,底下垫了稻草防潮。 羊毛衣用布袋分装,每袋十件,扎口处打了双重活结,方便取用。 水囊挂在驮架两侧,每头骆驼四个,左右对称,不影响重心。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又看了看骆驼的蹄子,修剪过了,干干净净。 看了看嚼头,旧的,但结实,皮子没有开裂。 绕了一圈,走到那头瘸腿的军驼前面,蹲下来,摸了摸它左后腿上的伤疤。 "这头骆驼多大了?" "八岁。"长孙冲答得很快,"走过三趟河西,两趟凉州。腿伤是前年在沙漠里被蛇咬的,养了半年,不影响负重,就是快不起来。" 长孙无忌站起身看着长孙冲。 长孙冲把手里的册子递过来。 长孙无忌接过去,翻开。 第一页,人员名单。 每个人的姓名、年龄、籍贯、特长、身体状况,写得清清楚楚。 老马头那一栏后面还加了备注:"性格沉稳,不爱说话,但经验丰富。右手食指少半截,不影响使用兵器。" 第二页,物资清单。 分了六大类:食物、饮水、衣物、工具、药品、货物。每类下面列着品名、数量、单重、总重,最后还算了个总数。 长孙无忌的目光在总重那一栏停了一下。 一千二百四十七斤。 四头骆驼,平均每头三百一十二斤。 留了三成余量装水。 长孙无忌翻到第三页。 路线规划。 不是一条线,是三条。 主路线:长安→凉州→敦煌→玉门关→西域。 备用路线甲:若凉州遭遇封路,绕行秦州,走祁连山南麓。 备用路线乙:若敦煌至玉门关段遭遇沙暴,折返敦煌等待,或南下走青海道。 每条线路标注了预计天数、水源点、补给点、已知匪患区域。 匪患区域用红墨标出来的。 旁边写着应对方案:"避开夜行,若遭遇,弃货保人,货物可再挣,人命不行。" 长孙无忌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弃货保人。 这四个字,不像一个十岁孩子写的。 合上册子,抬头看着长孙冲。 长孙冲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直直的。 半个月没见,黑了,也瘦了。 嘴唇上起了干皮,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大概是捆绳子磨的。 但眼睛是亮的。 跟半个月前在书房里哭着磕头的那个孩子,判若两人。 长孙无忌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伸手,拍了拍长孙冲的肩膀。 "冲儿。" "在。" "你今年……几岁了?" 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 长孙冲愣了一下,随即答道:"还有几个月就十一了。" 十一岁。 长孙无忌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握紧。 十一岁。 他十一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洛阳舅舅家寄人篱下,被人叫丧家犬。 他儿子十一岁,准备带着一支商队,穿越大半个大唐,走进茫茫大漠。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 长孙无忌松开了拳头。 "等着为父再检查一遍。" 弯下腰,亲自动手。 把每一根绳子都拽了一下。 把每一个水囊都提起来晃了晃,听听里面有没有漏。 把驮架的木头接口处摸了一遍,看有没有裂纹。 第312章 劳烦薛将军通报一声 长孙冲跟在旁边,有的地方答得出来,有的地方答不出来。答不出来的,长孙无忌就教。 "这个结不行,换成双套结,沙漠里风大,单套结撑不了三天。" "水囊不能全挂外面,留两个塞在货物里面,万一外面的被太阳晒裂了,里面的还能救命。" "盐多带一袋,不是吃的,是路上碰到牧民的时候用来换东西的,草原上的盐比金子值钱。" 一条一条,事无巨细。 长孙冲全记下来了。 检查完,长孙无忌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着长孙冲,沉默了一会儿。 "冲儿,不错,确实长大了。” “比为父预想的还周全一些。" 长孙冲咧嘴一笑:"那是,不看看我是谁儿子。" 长孙无忌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看向了远处的天际。 秋天的长安,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英雄出少年啊。"长孙无忌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这才过去了一年多时间,冲儿就长大了。" 长孙冲没接话。 他知道,阿耶在感慨。 不需要接。 长孙无忌回过神来,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 还是那个动作。 但力道比半个月前轻了,像是怕拍坏了什么。 "走,随为父进宫。" 两仪殿。 长孙无忌带着长孙冲,大步流星。 殿门口的太监认识他们,点头哈腰地通报,没一会儿,里面传话,进。 李世民坐在案后批折子。 看见长孙无忌,搁下笔:"辅机?这个时辰来,什么事?" "陛下。"长孙无忌行了礼,也不绕弯子,"臣来给犬子讨一道关引。" "关引?"李世民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长孙冲身上,"去哪?" "西域,走丝绸之路。" 李世民的笔停在半空,看看长孙无忌,又看看长孙冲。 "你同意了?" "臣同意了。" 李世民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盯着长孙冲看了好一会儿。 上次见这小子,还是在天牢里,蓬头垢面,跟个小叫花子似的。 现在这模样,黑了、瘦了、精神了,站在那跟根小松树似的。 "冲儿,过来。" 长孙冲走到案前。 李世民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结实了不少。" 然后看向长孙无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辅机,你可想好了?这一去,往少了说,一年上下,往长了说,三五年都不一定能回来。" "臣想好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臣是个当爹的,该支持。" "行。" 李世民提笔。 关引这东西,一张纸的事,但上面要盖玉玺,写明持引人姓名、籍贯、去向、期限。 出了关,这就是通行证,没这东西,守关的兵能把你当逃犯抓了。 李世民写得很快,写完,盖了印,吹了吹墨,翻看了一下,想了想,又提笔。 没把关引递给长孙冲,递给了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转过身,亲手把关引塞进了长孙冲的怀里。 手在长孙冲胸口按了一下。 很重。 "收好。" 就两个字。 跟半个月前给短刀时一模一样。 长孙冲把关引贴在心口,重重点了点头。 李世民看着这对父子,忽然有些感慨。 辅机这个人,城府深,手腕硬,轻易不露声色。 可今天站在这里,他看出来了,长孙无忌的下巴在微微发紧。 "辅机。"李世民开口。 "臣在。" "朕多加一句……"李世民拿起另一张纸,提笔又写了几行字,盖了印,"这是给沿途各州府的手谕,持此谕,若遇困难,可向当地官府求助。"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 这不在他的请求范围内。 李世民把纸递给他:"朕的侄子,走到哪都是朕的侄子。" 长孙无忌深深一揖。 "谢陛下。" 声音有些哑了。 出了两仪殿,长孙冲以为要回家了。 结果长孙无忌拐了个弯。 不是往宫门走。 是往大安宫的方向走。 "阿耶?" "跟着。" 长孙冲愣了一下,快步跟上。 大安宫的门口,守门的是薛万均带着个不认识的。 这活宝看见长孙冲就咧嘴:"这谁啊,回来重新翻修粪坑?!" "闭嘴。"长孙无忌冷冷吐出两个字。 薛万彻缩了缩脖子,做了个鬼脸。 长孙冲正要往里走,被长孙无忌一把拽住了胳膊。 "直接进去就行了。"长孙冲说,"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他们都认识我……" "冲儿。"长孙无忌摇了摇头。 长孙冲看着阿耶的表情,愣住了。 长孙无忌的脸上,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郑重。 "冲儿,为父跟你不一样。"长孙无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大安宫的学生,带着为父进去,没人会拦。为父是大唐国公,直接进去,也没人敢拦。" "可今日不一样。" 长孙无忌看着那扇刷了桐油的大门。 "今日,为父是大安宫学生的父亲。" "规矩,不能少。" 长孙冲的鼻子又酸了。 他忽然明白了。 阿耶是在告诉他,你在大安宫学到的东西,阿耶认。 你的先生,阿耶敬。 这份敬意,不是国公给太上皇的。 是一个父亲,给教好了自己儿子的人的。 "劳烦薛将军通报一声。"长孙无忌薛万均道,"长孙无忌携子长孙冲,求见太上皇。" 薛万均歪着脖子看了看长孙无忌,笑着摇摇头:“俺通报得收东西的,长孙老贼下次给俺带烧鸭。” “小事。”长孙无忌抿嘴笑了笑。 大安宫,三层小楼。 李渊刚准备睡觉,就见薛万彻跑了过来。 "陛下!长孙老贼带着长孙冲求见!在门口候着呢!" 李渊嗯了一声,然后挠了挠头。 "等等,你说谁?长孙无忌?在门口候着?" "是啊,正正经经通报。"薛万均耸了耸肩:“也不知道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啥。” 李渊穿上衣服,心头顿感不妙,长孙无忌人,亲自跑到大安宫门口,老老实实通报求见,怕是出大事了。 "让他进来。" 李渊朝着楼下走去,坐在沙发上,正了正身子。 没一会,长孙无忌走在前面,长孙冲走在后面进了屋子。 李渊坐在摇椅上,蒲扇搁在膝盖上,一脸疑惑的看着两人。 第313章 怕的事儿干成了,那才叫本事 长孙无忌站定。 深深一揖。 弯腰九十度,停了三息,才直起身来。 这个礼,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李渊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长孙无忌转过身,看了长孙冲一眼。 长孙冲会意。 走到李渊面前,撩起衣摆,双膝跪地。 额头触地。 一个大礼。 结结实实的。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孙冲,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长孙无忌,摆了摆手。 "起来起来,一见面就磕头,跟谁学的臭毛病。" 长孙冲起身,退到一边。 长孙无忌走到旁边,拖了把凳子过来,大大咧咧地在李渊对面坐下。 他知道,大安宫没规矩。 李渊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是头一回自己拖凳子坐下来的。 "辅机,你来有啥事?"李渊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上来先行礼,没说事,莫不是西域的事?" 长孙无忌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抿了一口。 "臣今日,不是以赵国公的身份来的。" 放下茶杯,看着李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臣,今日只是一个父亲,带着儿子,来拜谢太上皇。" 李渊端酸梅汤的手停了,放下杯子,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倾。 长孙无忌继续道。 "冲儿这孩子,跟臣都说过了,今日前来,一是拜谢,二是辞别。" "拜谢。" 长孙无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长孙冲。 长孙冲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看着李渊。 "这孩子确实变了。"长孙无忌的声音放得很轻:"若还在长孙府养着,按臣原来的路子走,这孩子日后恐怕就废了。” “循规蹈矩,不懂变通,或者反过来,无法无天,闯出大祸。" "不管哪条路,都不是臣想看到的。" "谢太上皇的教导之恩。" 说教导之恩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旁人大概听不出来。 李渊听出来了。 这不是客套。 朝堂上一张嘴,句句滴水不漏,字字留有余地,可今天这四个字,不是朝堂上的长孙无忌说的。 "二是辞别。"长孙无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这孩子,不日便要出西域,臣带他来,跟太上皇辞别。" 李渊靠回摇椅没说话,眯着眼,看着长孙冲。 变了。 确实变了。 "过来。" 长孙冲走到李渊面前。 李渊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不重。 "臭小子,这次真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怕不怕?" 长孙冲想了想。 "怕。" "怕还去?" "怕才要去。"长孙冲咧嘴一笑,"不怕的事儿,谁都能干。怕的事儿干成了,那才叫本事。" 李渊乐了。 "这话谁教你的?" "您教的。" "我什么时候……"李渊一愣,随即想起来了,好像是有一回,在院子里跟程处默他们吹牛的时候随口说的。 这小子记住了。 "行。"李渊点了点头,看向长孙无忌:"辅机,这孩子是个好孩子。" 长孙无忌笑了笑,没接话,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了。 "那臣就不多叨扰了。"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冲儿,给太上皇磕个头,咱该走了。" 长孙冲又跪下去,磕了个头。 起来的时候,李渊叫住了他。 "等等。" 李渊从摇椅旁边的小柜子里翻了翻,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布袋。 扔给长孙冲。 长孙冲接住,掂了掂。 不重。 "一包茶。"李渊说,"到了西域,碰上当地的首领、部落头人什么的,别急着做生意。先请人家喝杯茶,坐下来,慢慢聊。" "你是去做生意的,不是去打仗的,生意是聊出来的,不是逼出来的。" 长孙冲攥紧了布袋。 "记住了。" "还有……"李渊想了想,又掏出一张小竹简,塞进长孙冲手里,"去外面的时候,若是有顺水物流的分号,需要求助的时候,拿这个,报朕的名字,他们会照应你。" 长孙冲把纸条收好。 "谢太上皇。" "少来这套。"李渊摆了摆手,"滚吧滚吧,别在这碍眼了,回来记得给朕带点好吃的啊。" 嘴上说滚。 眼睛却一直看着长孙冲走到楼梯口。 长孙冲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回头。 冲李渊笑了笑。 干干净净的笑。 十岁半的孩子,笑起来还是有几分稚气。 长孙无忌和长孙冲走出大安宫。 夕阳挂在城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长孙无忌走在前面。 长孙冲走在后面。 跟半个月前进书房时的队形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了。 半个月前,长孙冲跟在后面,心里揣着忐忑。 现在,长孙冲跟在后面,心里揣着踏实。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长孙无忌忽然停了。 "冲儿。" "嗯?" "你出发那天,为父不去送你。" 长孙冲愣了一下。 "你娘去送就行了,为父……"长孙无忌顿了顿,"政务繁忙,还有许多事没做。" 说完,大步往前走了。 不回头。 长孙冲站在原地,看着阿耶的背影。 宽肩,直腰,步子沉稳。 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长孙冲看见了。 阿耶的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 攥着的。 从进宫到现在。 一直攥着。 是夜。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书房的灯亮到了三更。 高氏推门进去,看见长孙无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不是朝廷的那种大地图。 是长孙冲画的那张路线图。 被长孙无忌用镇纸压着,上面又添了好几笔。 墨迹有的干了,有的还新。 "还不睡?"高氏走过去。 长孙无忌没抬头。 "我在想,凉州到敦煌那段,是不是该让他多带两头骆驼,万一有头骆驼倒了……" "夫君。"高氏在他身边坐下,"冲儿,好像确实长大了。" 长孙无忌的手停了。 半晌。 "夫人。" "嗯。" "他才十一岁。" 高氏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没擦。 "我知道。" "我真的想拦他。" "我知道。" "可我拦不住。" "……我知道。" 长孙无忌把地图折起来。 折得很慢,很仔细。 折好了,塞进了案角的抽屉里。 然后站起来。 吹了灯。 第314章 臣请告假半日 黑暗中,高氏听见长孙无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慢慢地吐出来。 "走吧,睡了,明天,再给他做双鞋,厚底的,沙漠里烫脚。" 高氏擦了把脸:"做了两双。" "……两双够么?" "不够我再做。" 长孙无忌笑了。 很轻。 三日后。 天没亮,高氏就起来了。 厨房里的灶火烧得旺旺的,亲自和面,擀皮,包了一锅韭菜鸡蛋的饺子。 长孙冲爱吃这个。 从小就爱吃。 三岁的时候,小胖手抓着饺子往嘴里塞,烫得哇哇叫还不撒手。 那时候多小啊。 高氏往锅里下饺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有两个掉在了灶台上,皮破了,馅儿漏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捡起来,塞进了自己嘴里。 嚼了两口。 咸的。 也不知道是饺子咸还是眼泪咸。 长孙冲起得比他娘还早。 天还黑着的时候,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房梁,把接下来的路又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长安到凉州,官道,十二天。 凉州到敦煌,走南线,带上补给的时间,二十天。 敦煌到玉门关,三天。 出了玉门关,就不是大唐了。 长孙冲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利索地穿衣起床。 衣服是新的,高氏做的,粗布衣裳,结实,耐磨。 颜色是土黄的,跟沙漠差不多,娘亲说,穿这个不显脏。 长孙冲知道,娘是怕他穿得太显眼,被路上的沙匪盯上。 嘴上不说。 都缝在衣服里了。 推开门,走到前院。 饺子已经端上桌了。 热气腾腾的。 高氏坐在对面,脸上挂着笑,眼睛有点肿,大概昨晚又哭了一宿,但用粉盖了盖,看不太出来。 "趁热吃。" "嗯。" 长孙冲坐下来,拿起筷子。 一口一个。 吃得很快。 高氏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好吃。"长孙冲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好吃就多吃点。" "嗯。" 一盘饺子见了底。 长孙冲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抬头。 高氏还在笑。 但筷子一直没碰。 "娘,您也吃啊。" "我不饿。" …… 长孙冲低下头,看着空盘子。 盘子里还剩一点汤汁,映出他的脸。 模模糊糊的。 "娘。" "嗯?" "我走了之后,您别老熬夜做针线。伤眼睛。" 高氏的笑僵了一瞬。 "知道了。" "还有,别老省着吃,家里又不缺那点钱,我跟程处默说了,他家啥时候宰牛,会送过来点,你跟爹一起吃。" "知道了。" "要是阿耶惹您生气了,您就骂他,别憋着。" 高氏终于没绷住,眼圈红了。 "你这孩子,走就走吧,还管起你娘来了。" 长孙冲站起来,走到高氏面前,跪了下去。 抬起头,看着高氏的眼睛。 "娘,我会回来的。" 高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手指在发抖。 "好,娘等你回来。" 就一句话。 使了全身的劲儿才说出来的。 卯时。 两仪殿。 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在议今年秋粮入库的事。 户部侍郎念了一长串数字,什么某州入库多少石、某郡减产多少、赈灾拨了多少。 长孙无忌站在前排。 一个字没听进去。 辰时出发,长孙冲昨天跟他说的,在西门集合,清点完物资,辰时正启程。 现在是卯时一刻。 还有不到三刻钟。 户部侍郎还在念。 长孙无忌的目光落在大殿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房玄龄站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老房觉得今天辅机有点不对劲。 平时早朝,长孙无忌永远是最专注的那个,别人打哈欠的时候他在听,别人走神的时候他在算。 今天目光是散的。 人站在这儿,魂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房玄龄小声问了一句:"辅机,你没事吧?" "没事。" 声音倒是稳的。 房玄龄没再问。 户部侍郎终于念完了。 李世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长孙无忌出列了。 "陛下,臣有事请奏。"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看过来了。 早朝这才刚开始,这位爷平时不都是最后才说话么…… 李世民抬了抬手:"说。" "臣请告假半日。" 大殿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告假? 这位赵国公自贞观元年以来,从没告过假,刮风下雨、头疼脑热,雷打不动地上朝,今天忽然要告假? 几个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没多解释。 他也不需要解释。 李世民什么都知道。 "准。" 一个字。 干脆利落。 长孙无忌一揖,退出大殿。 身后传来魏征的声音:"陛下,臣以为秋粮一事……" 声音越来越远。 长孙无忌走出两仪殿,走过长长的宫道。 脚步比平时快。 但没有跑。 赵国公不跑。 在任何时候,在任何人面前,赵国公都不跑。 长安西门。 延平门。 辰时差一刻。 长孙冲到得很早。 四头骆驼已经牵到了城门口,老马头在检查驮架,两个粟特向导蹲在墙根下嚼干粮。 长孙无忌派来的四个门丁也到了。 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膀大腰圆,脸上带着风霜的纹路,腰间挂着横刀,背上背着弓,不说话,往那一站,就有股子杀气。 领头的那个姓郑,叫郑老六。 当年跟着李世民打洛阳的时候,一个人扛着伤兵跑了八里地,腿上的箭都没拔,后来退伍回了长孙府当门丁,一当就是十来年。 长孙冲叫他六叔。 "六叔,人齐了没?" "齐了。"郑老六嗓门粗,说话像擂鼓,"七个人,四头骆驼,物资全部核过了,没缺的。" "好。" 长孙冲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册子,最后核对了一遍。 虫饼,两百斤。齐。 羊毛衣,五十件。齐。 水囊,二十个,满的。齐。 干粮,够吃二十天的。齐。 药包。齐。 火折子。齐。 铜镜。齐。 关引。齐。 李渊给的茶叶和纸条。齐。 长孙无忌给的短刀。 长孙冲摸了摸腰间。 在。 "那就……" "冲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高氏的声音。 长孙冲转过身。 高氏从马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两个丫鬟,抬着一个食盒。 就这么一会儿,换了件浅青色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胭脂。 像是要去赴宴。 不像是来送儿子上路的。 第315章 娘,我有钱……【加更,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支持】 长孙冲知道。 娘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肿了的眼睛。 "娘。" 高氏走到他面前,打开食盒。 里面又是一盘饺子。 "路上饿了吃。" "……娘,我早上吃了一盘了。" "多带着。又不沉。" 长孙冲接过食盒,递给老马头。 高氏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这是什么?" "碎银子。缝在内衣里面的,万一路上钱花完了……" "娘,我有钱……" "拿着。"高氏的语气忽然变得很硬。 长孙冲收好了。 高氏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衣服穿得整齐。鞋子是她做的那双厚底的,腰间挂着短刀。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 跟出门前在镜子前面检查了八百遍似的。 "行了。"高氏点了点头,"去吧。" 长孙冲没动。 看着高氏的眼睛。 高氏的眼睛红了。 但没掉泪。 她在忍。 拼了命在忍。 长孙冲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高氏。 他还没高氏高,脸埋在高氏的肩膀上。 "娘,儿子不孝。" 高氏的身子僵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紧紧搂住了长孙冲。 搂得很紧。 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去吧。"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哭,"别回头,娘等你回来。" 长孙冲松开手。 退后一步。 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 大步走向骆驼。 翻身上了驼背。 "出发。" 声音稳稳当当的。 骆驼迈开步子。 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 长孙冲没有回头。 高氏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土黄色的小小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的嘴唇咬出了血。 还是没哭出声。 丫鬟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夫人……" 高氏摆了摆手。 她一直站在那里。 一直看着。 直到商队拐过了官道的弯口,消失在了晨雾里。 她才蹲下来。 蹲在城门口的石墩子旁边。 哭了。 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肩膀一抽一抽的。 城楼上。 延平门的城楼,三丈高。 站在上面,能看见城外的官道一直延伸到天边。 秋天的关中平原,麦田收过了,只剩下一片片土黄色的茬子地。 长孙无忌站在城楼上。 他是从侧门上来的。 早朝告完假,没回府,也没去中书省,出了宫门,换了条路,绕了半个长安城,从东边绕到了西边。 从城墙的侧门上了延平门的城楼。 这条路,比直接走到西门远了三倍不止。 但他不能走西门。 走西门,就得经过长孙冲集合的地方。 经过了,就忍不住要停下。 停下了,就忍不住要过去。 过去了…… 他怕自己拉住那头骆驼的缰绳,不松手。 所以绕路。 长孙无忌到城楼上的时候,长孙冲正在下面清点物资。 隔了三丈高,隔了一整面城墙。 看得见,听不见。 长孙冲在核对册子。 一样一样地点。 认真得不得了。 长孙无忌看着他。 不说话。 手撑在城墙的垛口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 城楼上有风。 秋天的风,不冷不热,吹得人衣角翻飞。 长孙无忌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他没管。 他看见高氏到了。 看见高氏递了食盒。 看见高氏塞了碎银子。 看见高氏上上下下打量儿子。 看见长孙冲抱住了高氏。 长孙无忌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 把目光移开了。 看向远处。 大地上清晨雾正在散,太阳从东边爬上来,光线是橘红色的,铺在平原上,像给大地盖了一层薄薄的纱。 很好看。 长孙无忌盯着太阳看了好一会儿。 眼睛被光刺得发酸。 他没擦。 就让它酸着。 再回头往下看的时候,长孙冲已经上了骆驼。 "出发。" 声音隔了三丈高,传上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但长孙无忌听见了。 骆驼动了。 一队人,四头骆驼,从城门洞子里穿出去。 城门洞有回音。 骆驼的蹄子声被放大了好几倍,嗒嗒嗒嗒,像擂鼓。 长孙冲骑在最前面那头骆驼上。 背挺得直直的。 没回头。 长孙无忌的拳头攥紧了。 松开。 又攥紧。 商队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土黄色的身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长孙无忌一步没动。 就站在垛口后面,看着。 一刻钟过去了。 商队还能看见。 一个小小的点。 两刻钟过去了。 那个点更小了,像芝麻似的粘在官道上。 三刻钟。 四刻钟。 风大了。 城楼上的旗帜哗啦啦地响。 长孙无忌还在站着。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城楼上的守卫将领,姓周,叫周铁柱。 跟长孙无忌不算熟,但认识,当年在秦王府的时候见过几面。 周铁柱搞不懂为什么有人站在这吹了一个时辰的风,但他看出来了,国公爷在看城下。 走到长孙无忌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看。 官道上空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了。 商队早就看不见了。 周铁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国公爷,您在看啥?" 长孙无忌没吭声。 周铁柱又问了一句:"国公爷,城楼上站了这么久,风凉……" "不凉。" 长孙无忌的声音很平,松开了攥了一个时辰的拳头,手指头都僵了。 "孩子大了。" 他说。 "总要有自己的路要走。" 周铁柱不知道这话是啥意思,他是个粗人,带兵打仗行,揣摩意思不行。 可他隐隐觉得,眼前这位赵国公,此刻的背影,有点佝偻。 不多。 就一点点。 可对于长孙无忌来说,这一点点已经是极限了。 周铁柱没再说话。 默默退了两步,转身下了城楼。 走之前吩咐守卫:"国公爷在上面,别打扰。" 城楼上只剩下长孙无忌一个人了。 他还是站在垛口后面。 官道上什么都没有了。 雾散了,太阳升高了,光线从橘红色变成了白亮的金色,麦茬地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远处的秦岭山脉横在天边,像一道深色的墨线。 很好看。 长孙无忌看了很久。 慢慢垂下了目光。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攥了太久,手心里被指甲掐出了四个红印。 伸开手指,活动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沉沉的,闷闷的。 肩膀塌了一下。 然后又撑起来了。 转过身。 迈开步子。 一步一步,下了城楼。 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 咚,咚,咚。 很沉。 很稳。 但比上来的时候慢了。 下了城楼,穿过甬道,从侧门出去。 阳光打在脸上。 长孙无忌眯了一下眼睛。 守门的士兵行礼。 他点了下头,没停步。 该回中书省了。 今天还有一堆公文要处理。秋粮的事还没议完,突厥那边的军报也该到了。 长孙无忌重新变回了那个长孙无忌。 步子沉稳,目光平静,嘴角是一贯的似笑非笑。 PS: 昨天的章节结尾,很多宝子说想在文里客串一下,别在别人的回复里说, 一人开层楼回复。 留下名号,书里该怎么称呼,角色定位(正派反派,打铁的还是贩盐的,文官还是武将……) 统一在这回复,小作者只在这一章的最后段评或者章评里找。 留楼: 另:只能出现在正文,番外的故事小作者是用来煽情和发刀子的,容易出戏。 第316章 你连自己想弄什么都不知道? 长安西门外。 官道上。 长孙冲骑在骆驼上,迎着朝阳。 风从正面吹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他一直没回头。 从出了城门到现在,一次都没回头。 郑老六骑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少爷,还好吧?" "还好。" "要不要歇一下?" "不用,赶路,路上耽误不得,咱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呢。" "好嘞。" 骆驼继续往前走。 嗒嗒嗒嗒。 长孙冲的眼睛盯着前方。 前方是一条笔直的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麦茬地,尽头是看不见的远方。 手一直攥着腰间的短刀。 刀鞘上刻着两个字。 辅机。 长孙冲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忽然开口。 "六叔。" "嗯?" "你看城楼上,是不是有个人?" 郑老六愣了一下,回头望了望。 城楼太远了,看不清。 "没看见啊。" 长孙冲没再说话。 转过头去再也没回头。 他知道。 城楼上有人。 从出了城门的那一刻起,他的后背就一直热乎乎的。 不是太阳晒的。 是有人在看他。 那个人一定在看着。 一定在。 长孙冲抬头。 天很蓝。 秋天的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眨了眨眼。 有一滴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被风吹干了。 很快。 快得好像从来没有过。 "驾。" 长孙冲轻轻踢了一下骆驼的肚子。 骆驼加快了步子。 官道上扬起一阵薄薄的尘土。 阳光下,一行人、四头骆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直到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同一时刻。 长安城内。 赵国公府。 高氏坐在长孙冲的房间里。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留下。 高氏坐在床边,把被子抱在怀里。 被子上还有儿子的味道。 她埋下脸。 使劲儿闻了闻。 然后把被子放回去。 叠好。 拍平。 跟长孙冲叠的一模一样。 站起来。 擦干眼泪。 走出房间。 回头看了一眼。 把门带上了。 没锁。 门虚掩着。 等他回来。 …… 长孙冲走了。 消息传得快。 大安宫第一批学子里,程处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不是没人告诉他,是他这两天在家里跟程咬金比武,被亲爹一鞭子抽飞了三丈远,躺在床上哼哼了两天才爬起来。 "长孙冲那小子走了?"程处默嘴里塞着半个烧饼,含含糊糊地问。 "走了。"尉迟宝林蹲在他家门口,手里剥着花生,"去西域了。" "啥?去哪?" "西域,就是往西走,出玉门关,一直走到天尽头那种。" “我知道西域在哪,我说他就跑了?”程处默把烧饼咽下去,眨了眨眼:"他疯了吧?" "你管人家疯不疯。"尉迟宝林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人家准备了半个月,关引都拿到了,正经走的。" 程处默挠了挠头,沉默了一会儿。 "傻驸马……真行啊。" 语气里有几分服气,又有几分不甘。 同样是大安宫出来的,人家已经上路了,自己还在家里挨打。 房遗爱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背九九乘法表,管家跑进来说长孙公子出发了。 "七八……五十五……长孙冲?走了?去哪了?" "西域,说是要趟一下丝绸之路。" …… 房遗爱放下册子,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拿起册子继续背。 "七八五十五,七九六十二……" 背着背着,忽然停了。 "他也太厉害了吧。" 小声说的。 没让人听见。 大安宫。 下午。 李渊刚哄完李元霸睡了个午觉,如释重负地从二楼下来,一屁股坐进摇椅里,端起酸梅汤。 还没喝一口。 "皇爷爷!"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门口冲进来。 "皇爷爷,听说长孙冲去西域了?" "嗯。"李渊抿了口酸梅汤。 "真的假的?他才多大啊?" "快十一了,比你大不了多少。" 李泰在李渊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两条短腿晃来晃去,够不着地。 "皇爷爷,孙儿觉得吧,长孙冲这事干得挺有魄力的。" "嗯。" "孙儿也想干点事。" "嗯。" "孙儿想弄个格物院。" 李渊喝酸梅汤的动作停了,放下杯子,看着李泰。 "格物院?" "对!"李泰两眼放光,小胖手在空中比划,"就是专门研究东西的地方!皇爷爷您不是教过我们那些算学的东西么,孙儿觉得光学不行,得有个地方专门琢磨。" "孙儿想把公输木给招进去,让他当总工……" "滚滚滚。" 李渊一蒲扇拍在李泰脑门上。 "公输木是朕大安宫的人,你想挖朕墙角?" "孙儿不是挖墙角,是……" "滚。"李渊翘着二郎腿,蒲扇往外一指,"人长孙冲自己准备的,自己弄的。” “你想要人,找你爹去,找朕干屁,朕大安宫这点人自己都不够用的。" 李泰的嘴撅起来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李渊没好气地瞪着他,"之前你小子不还说想要徒步丈量大唐么?怎么一转眼又要弄个格物院了?三心二意可不是什么能干事的料。" 李泰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仔细一想,皇爷爷说的好像也没错,豪言壮语说完,第二天就忘了。 现在又冒出个格物院,挠了挠头,老实了。 "皇爷爷,丈量大唐那事,不得以后长大点才能去弄么。" 语气放软了,带着点讨好。 "孙儿就是看着您这一年多来,又弄了煤炭,又弄了虫饼,又弄了盐。” “什么东西到了您手里,都能变出花样来,孙儿就想着,自己也得弄点东西出来。" 李渊看着他。 小胖子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股劲儿。 不是虚的,是真的想干点事。 "那你想弄什么出来?" 李泰愣住了。 嘴张开了,又合上。 合上了,又张开。 "不知道……"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李渊盯着他看了三秒。 李泰缩了缩脖子。 "你连自己想弄什么都不知道,你跑来找朕?" "孙儿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看人家长孙冲出发了,你心里痒痒了?"李渊靠回摇椅,蒲扇在手里慢悠悠地摇着,"青雀,你知道长孙冲为什么能走出去么?" 李泰摇头。 "因为他想清楚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去拿,知道拿到了之后干什么。” “你呢?你什么都不知道,光有一腔热血管什么用?热血这东西,凉得比这酸梅汤还快。" 第317章 您打呼噜 李泰低下了头:"那……孙儿回去想想?" "回去想,想好了再来找朕。" "好……" 李泰从凳子上跳下来,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皇爷爷,格物院的事……" "想好了再说。" "可公输木……" "你要弄格物院,自己去找人,找你爹要也行,朕管不着,啥都没想好就来找朕要人,你胆子比你爹还肥。" 李泰瘪了瘪嘴。 转身要走。 "嗷……!!!" 二楼。 李元霸醒了,带着李婉月一起嚎。 那嗓门,整个三层小楼都在震。 李渊的脸瞬间黑了。 "滚……!!!" "滚去想好了再来找朕!你看看你,来了半天,想干啥不知道,要什么不知道,就知道张嘴跟朕要人。” “朕大好的午觉被你搅了,这会儿元霸又被你吵醒了……滚!" 李泰撒腿就跑。 跑得飞快。 胖归胖,逃命的速度一点不含糊。 冲下楼梯的时候差点撞上端着奶壶上来的奶娘。 "魏王殿下小心……" "让开让开让开!" 一溜烟没影了。 李渊捏着眉心,长叹了一口气。 起身,上楼,去哄李元霸。 推开门。 小床上,李元霸四仰八叉地躺着,小嘴张得老大,哭得脸都紫了。 李渊把他抱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 "别嚎了别嚎了,你侄子走了,没人吵你了。" 李元霸不管。继续嚎。 李渊换了只手抱,腰都酸了。 "你说你,嗓门随谁呢?朕年轻的时候也没这么能喊啊。" 李元霸嚎得更来劲了。 李渊无奈,只好使出杀手锏,把手指头塞进小家伙嘴里。 李元霸咬住了。 不疼,没牙。 吧唧吧唧地吸着李渊的手指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李渊看着他。 小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 跟个小猴子似的。 "你说你,长大了能干啥?" 李元霸吧唧了两下,打了个嗝。 "得,你比你侄子还不如,你侄子好歹知道来问朕,你就知道嚎,你倒是说话啊。" 李元霸又吧唧了一下。 李渊哭笑不得,把他放回小床上,塞好被子。 又看了看被奶娘哄好的李婉月,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转身,下了楼,重新瘫进摇椅。 酸梅汤凉透了。 李渊灌了一口,闭上眼。 李泰那小子说的话,他其实上心了。 格物院。 这个想法不错。 大安宫现在的科研全靠公输木和王二麻子两个人撑着,人手确实不够。 如果能让李泰牵头弄个格物院,把民间的能工巧匠都收编进来,对大安宫是好事。 但不能让李泰知道他觉得这主意不错。 一旦让这小胖子知道了,他能上天。 得让他自己想明白。 想明白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怎么干,干成什么样。 跟长孙冲一样。 想清楚了,再动手。 李渊摇着蒲扇,眯着眼。 脑子里划过一个念头,这帮孩子,一个个的,都开始长大了。 是夜。 大安宫,主院。 李渊洗漱完毕,靠在床头跟系统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门开了。 张宝林进来了。 今天的张宝林心情不错,脸上带着笑,走路都带着风,进门先把李渊的茶续上,又把炕上的被子掖了掖,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冲李渊嘿嘿傻笑。 李渊看了她一眼。 这表情他太熟了。 每次张宝林从立政殿回来,脸上挂着这种笑的时候,就说明她今天在后宫那边过得舒坦,而且…… 一肚子八卦要倒。 "行了,别憋着了,说吧。" 张宝林踢掉鞋子,腿一盘,往李渊身边一凑,活脱脱一个准备开讲的说书先生。 "陛下,今儿臣妾去立政殿看稚奴了。" "嗯。" "那孩子,太可爱了。" 张宝林说到李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圆嘟嘟的小脸蛋,捏一把全是肉,今儿见了臣妾,伸着小手要抱抱,臣妾一抱起来,他就冲臣妾笑,笑得那叫一个甜……" "嗯。" "而且您知道么,稚奴特别乖,观音婢说,那孩子晚上不哭,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笑。不像咱们家那几个……" 说着,往二楼方向抬了抬下巴。 "一天到晚嚎,嗓子跟破锣似的,婉月跟元霸嚎起来头都疼。" 李渊嘴角抽了一下。 "朕亲儿子。" "亲的也嚎得凶啊。"张宝林理直气壮,"陛下您说,同样都是小孩,人稚奴怎么就那么省心呢?" 李渊无奈摆了摆手:"行了,稚奴的事说完了,还有别的没?" "有!"张宝林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陛下,后宫那边又有个妃子怀孕了。" 李渊的眉毛动了一下。 "谁?" "杨妃。" "哪个杨妃?" "就那个,隋炀帝的女儿。" "哦。" 李渊想了想,杨妃怀孕,那这个孩子如果是男的,按照历史线,应该是李愔或者李明什么的。 但这条历史线早就被他搅得乱七八糟了,谁知道会蹦出个什么来。 "知道了。" "陛下,您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那是二郎的孩子,又不是朕的。" 张宝林撇了撇嘴,把被子拉过来,裹在身上,靠着李渊的胳膊。 安静了一会儿。 "陛下。" "嗯。" "臣妾跟您商量个事。" 语气变了,从刚才的八卦模式,切换成了撒娇模式。 李渊的警觉性瞬间拉满。 "说。" 张宝林把脸埋在李渊的袖子上,声音闷闷的。 "咱们……要不要再要一个孩子?" "……" "最好是像稚奴那么乖的。" "……" "还得长得好看。像丽质那么好看。" "……" "或者像珝儿那样也行,珝儿那小丫头多机灵啊,眼睛忽闪忽闪的……" 李渊一把按住她的脑袋,"你冷静点。" 张宝林抬起头,大眼睛水汪汪的:"陛下,臣妾觉得吧,元霸之所以嚎得凶,是因为他随了您。" "朕嚎什么了?" "您打呼噜。" "……" "打得可响了,元霸的嚎跟您的呼噜一个调。" 李渊深吸一口气。 "爱妃,楼下那几个还不到半岁,一天哭八回,你确定现在就要第二个?" "陛下。"张宝林点头如捣蒜,整个人翻身上了床,"趁着臣妾还年轻……" 第318章 朕好像六十多了吧…… "你才多大……" "臣妾快三十了!"张宝林轻轻朝着李渊耳根呼了一口气,"陛下您才是,您都……" 说着,忽然停住了。 想了想。 "陛下,妾身还不知道您今年多大了?" 李渊挠了挠眉头:“朕好像六十多了吧……” 张宝林突然有些不忍心了,天天这么折腾一个六十多的老头。 李渊看着张宝林的眼神,太阳穴突突直跳:"朕还年轻!" "哦。"张宝林天人交战了好一会,一抬腿,压在了李渊的肚子上:“陛下,要不……” “咱趁着还能折腾的动,让妾身体验体验当娘的感觉呗……” 李渊往后靠了靠:"朕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 "……你急什么?" "妾身不急。"张宝林说完,伸手向下,撩拨了一下转头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那妾身先睡了。" "嗯。" "您也早点睡。" "嗯。" 安静了一会儿。 "陛下。" "又怎么了?" "真不考虑一下么?像珝儿那么好看的,多可爱啊。" "睡觉!" 张宝林嘿嘿一笑,把被子蒙过头,不出声了,没一会,真个人都钻进了被子里。 “爱妃……” “陛下……” 李渊躺在黑暗里。 盯着天花板。 叹了口气。 掀开被子,拉着蛄蛹的人,按在了身下…… 三楼的动静,把二楼的嚎都盖过去了。 宇文昭仪躺在二楼的榻上,怀里搂着李元霸。 小家伙今天破天荒地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三楼传来的声响把他吓住了。 咚咚咚。 嘎吱嘎吱。 偶尔还夹杂着李渊有气无力的哀嚎:"……够了够了,朕明天还要……" 然后就没声了。 宇文昭仪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瞪大眼睛的李元霸。 "元霸,你是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呢?" 李元霸打了个嗝。 宇文昭仪嘿嘿一笑。 第二天一早。 李渊是被张宝林从床上摇醒的。 "陛下,该起了。" 李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 "滚。" "陛下……" "滚啊!!折腾了朕一宿,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张宝林掀开被子,笑盈盈地往他嘴里塞了颗蜜枣。 "吃点东西补补。晚上还得接着……" "朕求你了,咱顺其自然,朕这老腰啊。"李渊从床上爬起来,腰都直不起来。 一只手撑着后腰,龇牙咧嘴地下了床,踩上鞋的时候,腰咔嚓响了一声。 "嘶……" 张宝林蹲下去给他揉腰,手法倒是挺熟练的。 "陛下,您是不是该吃点补的?" "朕吃你大爷。" "我大爷早就没了,陛下,妾身一会儿去太医馆溜达一圈。" “去哪都行,今晚朕关门睡……” “陛下……您舍得妾身一人守着冰冷冷的床铺么……” “滚啊!!!” 三天后。 宇文昭仪做了一个决定。 抱着三个孩子,带着自己的铺盖卷,搬去了隔壁万贵妃的院子。 “老姐姐,这几日妾身来您这住。” 万贵妃靠在摇椅上,把玩着手里的佛珠,转头看着大包小包的宇文昭仪,一脸疑惑。 "怎么了?" "隔壁实在是晚上睡不着觉。" "……为什么?" 宇文昭仪笑而不语。 万贵妃想了想,老脸微微红了。 "哦。" 就一个字。 什么都明白了。 宇文昭仪安顿好了三个孩子,回到自己屋里,铺开纸,提笔写信。 内容很简短。 "家中妹妹近日有喜讯之望,急需助孕偏方,越快越好,勿问缘由。" 落款,封好。 叫来门口的守卫张龙,让他送出去。 张龙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 "昭仪娘娘,这是……" "送,别问,送到宇文家,亲手交给宇文士及。" "是!" 张龙跑了。 跑到半路,碰见赵虎。 赵虎问:"什么信啊?" 张龙摇头:"不知道,昭仪娘娘不让问。" "那肯定是大事。" "你怎么知道?" "不让问的都是大事。" 两人对视了一眼。 "走走走,别瞎打听。" 五天后。 回信到了。 除了一封信,还有个包袱。 包袱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包药材。 据信上说,是宇文家老太太亲自配的,泡酒喝,一天一小盅,据说有奇效。 一张方子,上面写着食补的搭配,什么时候吃什么,怎么炖,炖多久,写得比刘大勺的菜谱还详细。 还有一封老太太的亲笔信。 信上还有一句话。 "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人补,让他多出力。" 宇文昭仪看完信,笑得直拍大腿,把包袱重新包好,亲自送到了张宝林房里。 张宝林打开一看。 眼睛亮了。 "姐姐,这是。" "助孕的偏方,我找家里人讨来的,前朝的方子。"宇文昭仪轻轻拍了拍张宝林的肩:"妹妹想要孩子,当姐姐的怎么能不帮忙?" 张宝林一行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把抱住了宇文昭仪。 "姐姐!" "行了行了,别肉麻了,我那要带三个孩子,不然我就帮你弄了。"宇文昭仪拍了拍她的背,"方子上的东西你照着弄,药材泡酒,让陛下每天喝一盅。" "陛下不喝酒……" "你想办法,东西都给你了,剩下的,我也帮不上忙。" 张宝林胡乱的一抹脸,亲自送宇文昭仪去了隔壁小院。 当天下午,就拎着药材去找了刘大勺。 刘大勺看了看方子,又看了看药材,再看了看张宝林那张写满了给我办好这事的脸。 "娘娘,这个……" "能做不?" "能是能,就是这几味药泡出来的酒,味道不太好,太上皇怕是……" "你加点蜜。" "加蜜也盖不住……" "刘大勺。"张宝林的笑容依然灿烂,可眼神已经不对了,"你是大安宫的御厨,连个药酒都搞不定?这御厨的名号……" 刘大勺咽了口唾沫。 "搞得定搞得定,娘娘您放心,三天之内给您端上来。" "两天。" "……是。" 两天后。 李渊的桌上多了一壶养生蜜酒。 "这什么?" "陛下,刘大勺新调的。"张宝林笑眯眯地倒了一杯递过来,"说是养胃的,您最近不是老说腰酸么?喝了补补。" 李渊狐疑地闻了闻。 有股子甜味,底下压着一股草药味。 "朕腰酸还不是因为……"瞥了张宝林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第319章 快十一了 喝了一口。 味道还行。甜丝丝的,带点辛辣。 "嗯,不错。" 张宝林的笑容更灿烂了。 李渊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从那天起,张宝林的生活规律变了。 白天,去立政殿帮长孙无垢处理后宫政务,顺便抱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 晚上,回大安宫,压榨李渊。 养生蜜酒是饭前一盅。 饭后是宇文家老太太方子上的食补,枸杞炖老鸽,当归羊肉汤。 吃完了,休息半个时辰。 然后,三楼的灯熄了。 又过了几天。 李渊坐在摇椅上,一蒲扇一蒲扇地摇着。 速度比平时慢。 实在是没劲了。 脸色蜡黄,眼圈乌黑,嘴唇干的起皮,腰是弯的。 从前他瘫在摇椅上是享受。 现在他瘫在摇椅上是真的站不起来。 裴寂来找他下棋。 看了他一眼,吓了一跳。 "哟呵,陛下,您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 "真没事?要不让张奉御来看看……" "不用。"李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朕就是……最近没睡好。" "失眠?那也得找御医来看看,睡觉可是天大的事。" 李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总不能跟裴寂说朕的妃子精力太旺盛了吧? 这话传出去,他这个太上皇的脸往哪搁? 想了想,叹了口气:"那几个孩子有多闹腾你不是不知道。" 裴寂将信将疑。 不过没追问。 棋下了半局,李渊连棋子都拿不稳了,手指头直打颤。 裴寂更慌了。 "陛下……" "别叫了。"李渊把棋子往棋盘上一丢,整个人缩在摇椅里,像一只被薅了毛的鹌鹑。 闭上眼,脸上写着四个大字,生无可恋。 "要老命了……"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裴寂没听清。 "陛下您说什么?" 李渊睁开眼,长叹一口气:"老东西,你说,一个人,一晚上被折腾五六回,能撑几天?" 裴寂愣了一下,总觉得这话好像不大对。 "那仨孩子晚上太闹腾了。"李渊面不改色,"朕是问,一个当爹的,一晚上被孩子吵醒五六次,能撑几天。" 裴寂狐疑的看了一眼李渊,嘴角勾起一丝笑。 "老臣当年一夜可是九次……" "滚吧,朕都六十了!" 李渊重新瘫回去,摇椅吱嘎吱嘎地响。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得想个办法逃。 逃去哪? 去公输木的作坊睡一晚? 去裴寂那蹭一宿? 正想着。 楼下传来张宝林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陛下,刘大勺又炖了一锅鸽子汤,您快趁热喝了……" 裴寂憋着笑,默默收了棋子,站起身。 "陛下,老臣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 "陛下保重龙体。" "嗯。" 裴寂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渊缩在摇椅里,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裴寂摇了摇头。 下了楼,正好碰见张宝林端着汤上来。 "裴公!"张宝林笑着打招呼。 "娘娘。"裴寂点了点头。 两人擦身而过。 裴寂走出了三层小楼。 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仰头看了看天,忽然笑出了声。 "老了老了,哈哈哈……"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说自己还是说谁。 只听楼上传来一声哀嚎:“爱妃,今晚二郎约了朕,说要商讨国事。” “妾身怎么没听说。” “你一个妃子知道个屁的国事,朕走了啊……拜拜……” 两仪殿,李世民和小智囊团正在议事,看着冲进殿的李渊,怎么看那身影怎么有些狼狈。 “父皇……您……” “别说话,给朕找张床,朕要睡觉……”李渊冲到桌前,也不看桌上的奏折,抓起水壶咕咚咕咚就往嗓子里灌。 几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怪异,长孙无忌谨慎道:“太上皇,可是大安宫住着不舒服?” 房玄龄也连忙道:“应该是大唐军院的那群孩子朝着太上皇休息了,这段时间国库丰盈,重新建个宫?” “滚滚滚,朕就是出来住几天。”李渊摆摆手,也不管几人,走到李世民身后,摆弄了一下那宽大的御辇,脱了鞋翻身就躺了上去。 “这几日要是有人找朕,就说朕在跟你们议事,忙的脱不开身。” 几人对视一眼,李世民耸了耸肩,刚准备坐下来重新议事,就听到李渊的呼噜声响了起来。 “陛下……”杜如晦轻咳了一声。 李世民点点头:“咱去含元殿继续商讨吧。” 几人站起身,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睡的正香的李渊,鬼使神差的走上前,把被子给李渊盖好。 出门的时候,还叮嘱侍卫:“记住,谁来了都不能打搅父皇歇息,让他睡个好觉吧。” 次日一早,李渊一个翻身,从御辇上摔了下来,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 “舒服……” “好几天没睡这么香了……” 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溜达溜达出了大殿,想了想,大安宫暂时是回不去了,至少得歇息个两日。 吩咐太监打水洗脸,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朝着太极殿走去。 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 玉门关。 长孙冲站在关城下面,仰头看着那道斑驳的城墙。 土黄色的。 跟沙漠一个颜色。 墙上的砖缝里长着几丛枯草,风一吹,沙沙地响。 城门洞不大,刚好够一辆马车通过,门洞上方刻着两个字,玉门。 字迹已经模糊了,被风沙磨了不知多少年。 守关的校尉姓刘,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嘴唇干裂,一说话就往外蹦沙子。 "关引。" 长孙冲从怀里掏出关引,递上去。 刘校尉接过来,展开看了看。 上面盖着玉玺。 眼皮跳了一下。 又看了看上面的名字。 长孙冲,赵国公长孙无忌嫡子。 再看了看面前的人。 一个半大孩子,脸上被晒得黑红黑红的,嘴唇跟他一样干裂,衣服上全是灰。 身后跟着六个人,四头骆驼。 人不多,货不少。 "你?"刘校尉的表情有些古怪,"赵国公的大公子?" "是。" "多大了?" "快十一了。" 刘校尉把关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过来看了看正面。 "出关之后,大唐的律法管不到你了。"说着,把关引还给长孙冲,"外面的沙匪不认玉玺印,刀子才是道理。" 第320章 那是什么?城邦吗?【加更,为墨白拾玖】 "我知道。" 刘校尉看了他一眼。 "带够水了?" "带够了。" "知道怎么辨方向?" "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星星。" "碰上沙暴怎么办?" "找低洼处趴下,用布蒙住口鼻,等沙暴过去。" 刘校尉的嘴角动了动,点了点头。 "你小子,有人教过?" "路上学的。"长孙冲拍了拍旁边的老马头,"他教的。" 老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风沙磨平的黄牙。 刘校尉点了点头。 "行,过关吧。" 让开了路。 长孙冲牵着骆驼,走进了城门洞。 门洞里很暗。 光线从另一头照进来,亮晃晃的。 几步路。 很短。 穿过去了。 长孙冲站在了城门的另一边。 面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漠。 沙丘起伏,像凝固了的波浪。天际线模糊得看不清是沙还是天。 风从西边吹过来。 干燥的。 热的。 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长孙冲眯起眼睛。 什么路都没有。 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沙。 和风。 郑老六走到他旁边,手按在横刀上,四下扫了一圈。 "公子,出了关了。" "嗯。" "从这往西,最近的绿洲要走七天。" "我知道。" "七天之内必须找到水源……" "我知道。" 郑老六不说话了。 长孙冲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大漠。 深吸了一口气。 嘴里全是沙子味。 身后是大唐。 面前是未知。 长孙冲忽然想起了阿耶的话。 "活着回来。" 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刀鞘上的两个字【辅机】已经被磨得有点模糊了。 这一路走来,风沙无情,什么都磨。 但还看得见。 长孙冲把手松开。 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玉门关。 城墙矮矮的,在大漠面前显得那么小。 那是大唐的最后一道门。 过了这道门,就没有退路了。 "走吧。" 骆驼迈开了步子。 蹄子踩在沙地上,没有声音。 不像在长安的石板路上,嗒嗒嗒嗒的响亮。 沙漠吞噬一切声音。 一行人,四头骆驼,走进了大漠。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玉门关城头。 刘校尉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支小小的商队消失在沙丘后面。 旁边的副手凑过来:"头儿,真让他们过去了?一个小孩带着几个人,能活着走到西域?" 刘校尉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条。 是跟关引一起递上来的,夹在关引背面,差点没注意到。 两张上面一共只有两句话。 "沿途照应,如有不便,持此条至顺水物流各站,大安宫李渊。" “派人远远的跟着,别被发现了,若有危险,全力施救,李世民。” 刘校尉把两纸条折好,重新揣进怀里。 "轮不到咱们管,那小子的路,有人在看着。" “不过那孩子……” “赵国公长子,也舍得放出来,想不通,想不通!” 副手没听懂。 但也没再问。 大漠。 夕阳西沉。 天边烧成了一片金红色。 沙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孙冲骑在骆驼上,迎着落日。 风停了。 大漠在黄昏中安静得像幅画。 老马头驱着骆驼走到他旁边。 "公子,天快黑了,前面那个沙丘背风,今晚在那扎营。" "好。" "晚上冷,您把那鹅毛衣穿上,沙漠里白天热死人,晚上冻死人。" "知道了,六叔提醒过我了。" 老马头嗯了一声,不再多话。 商队在沙丘的背风面停了下来。 卸货,搭帐篷,生火。 郑老六带着四个门丁分工,两个人守夜,两个人搭营,他自己去高处放哨。 长孙冲没闲着。 蹲在火堆旁边,把今天的行程记在册子上。 出玉门关。 行十五里。 水消耗一囊半。 骆驼状态良好。 人员状态良好。 写完。 合上册子。 他抬起头。 天已经开始黑了。 转头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轻轻把册子放在了胸前。 沙漠的夜空,不是黑的,是深蓝的。 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多得数不清,亮得刺眼。 长孙冲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长安的天空,永远被灯火遮着,最多看见几颗亮的。 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天,是干净的。 跟这片大漠一样干净。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有。 长孙冲靠在骆驼的肚子上,骆驼的肚皮热乎乎的,比什么褥子都暖和。 仰头看着星空。 想起了阿耶。 想起了阿娘。 想起了太上皇的大安宫。 想起了城楼上那个人。 鼻子酸了一下。 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劲儿压回去了。 火堆噼啪作响。 星星无声无息。 大漠里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人声。 只有风,偶尔吹过沙丘,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像远方有人在叹气。 长孙冲闭上了眼。 明天还要走。 后天还要走。 一直走。 走到世界的尽头。 然后活着回去。 只要走通了,回去之后,就算没有阿耶的照顾,他也能独挡一面了。 只要走通了,没人会叫他长孙无忌的儿子,只会说长孙无忌是重新走通丝绸之路的长孙冲他爹。 出玉门关第四天。 水开始紧张了。 不是没带够,是天太热了。 白天的沙漠,太阳挂在头顶,像一只烧红的铁饼。 沙子被晒得滚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骆驼的脚掌都在冒烟。 长孙冲把水囊拎起来,晃了晃。 咕咚。 还有大半囊。 "六叔,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水还能撑几天?" 郑老六算了算。 "三天,最多三天半,前提是每人每天只喝两口。" "够不够到下一个绿洲?" "看天气。"郑老六抬头看了看天,"如果天气不变,勉强够。如果……" 他没说下去。 长孙冲明白。 如果起了沙暴,一切都完了。 沙暴会让人迷路。迷路就意味着多走路,多走路就意味着多喝水。 水不够,人就死。 "希望老天爷赏脸。"老马头牵着骆驼走过来,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际线。 天边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灰线。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老马头的脸色变了。 "公子。" "怎么了?" 老马头伸手指了指西边。 "看见那条灰线没有?" 长孙冲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看见。 "看见了,那是什么?城邦吗?" 第321章 沙尘暴 老马头沉默了两息。 "沙墙。" 沙墙,这个词长孙冲在册子上见过。 老马头教他的时候说过,沙漠里最可怕的不是沙匪,不是毒蛇,不是断水,是沙墙。 沙暴来的时候,远处会先出现一道灰色的线,那条线看着不起眼,像天边的一抹薄云。 但那不是云。 是沙子。 几十丈高的沙子。 铺天盖地,遮天蔽日,能把一支骆驼队连人带货埋得一干二净。 "多久能到?"长孙冲问。 "看风速。"老马头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沙地上,感受了一会儿。 "快的话,两个时辰,慢的话,半天。" 两个时辰。 长孙冲回头看了看商队。 七个人,四头骆驼。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漠里,渺小得像几粒沙子。 "找掩体。"长孙冲呢喃了一声,随即大声下令:"都散开,找低洼的地方,找掩体,一个时辰内回来!” “快去,大岩石,干河道,什么都行。" 老马头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 "东南方向,大概三里地,有一片风蚀岩,去年走这条道的时候见过,岩石能挡风。" "所有人听令,跟着老马头走。" 长孙冲翻身上骆驼。 "所有人听着,加速行军,东南方向,三里,在沙暴到之前,必须赶到风蚀岩。" 郑老六拔出横刀,用刀背敲了敲骆驼的屁股。 "走!快走!" 骆驼加快了步子。 沙漠里没有路。 只有沙丘,一个接一个,翻过一个,前面还有一个。 长孙冲趴在骆驼的驼峰上,死死抓着缰绳。 骆驼跑起来颠得厉害,屁股疼得像要裂开。 他咬着牙,不吭声。 回头看了一眼。 西边的灰线变粗了。 不再是细细的一条了。 是一道墙。 灰褐色的墙。 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上,看不见顶。 像是天塌了一角。 "快……"长孙冲吼了一声:“再加快速度。” 嗓子眼里灌满了沙子,一开口就呛。 风起来了。 沙粒开始在地面上跳舞。 跳着跳着,就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沙雾,贴着地面流淌,像水一样。 "前面!"老马头大喊,"岩石!我看见了!" 长孙冲往前看。 沙雾里,隐隐约约出现了几块黑色的东西。 风蚀岩。 被风沙磨了几千年的岩石,奇形怪状,像一群蹲在沙漠里的怪兽。 最大的那块有两丈多高,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像被虫蛀了一样。 "过去!都过去!" 长孙冲跳下骆驼,拽着缰绳就往岩石堆里钻。 郑老六带着门丁把四头骆驼牵进了最大的岩石背风面。 骆驼不肯动,四条腿像钉在地上一样。 "拉!使劲拉!" 老马头从另一边推。 两个粟特向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骂街。 好一会,四头骆驼被塞进了岩石的缝隙里。 空间很小,七个人加四头骆驼,挤在一起,转个身都困难。 "货卸了!"长孙冲喊,"把驮架卸下来,压在最外面挡风!" 郑老六和门丁们动作飞快。 驮架卸下来,连同上面的虫饼和羊毛衣,堆在了岩石缝隙的入口处,垒成了一道矮墙。 "水囊收好!藏到最里面!" 长孙冲把水囊一个一个地往岩石深处传。 手在抖。 这会儿,他开始有些急了,如果水囊被沙暴卷走了,七个人,一个都活不了。 "蒙脸!蒙脸!"老马头扯下头巾,裹住了口鼻。 所有人都照做了。 长孙冲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然后。 风暴来了。 声音先到的。 然后是沙子。 打在驮架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拳头捶门。 长孙冲虽然蒙了脸,缝隙里还是灌进来了沙子。 细细的,尖尖的。 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眼睛睁不开。 嘴不敢张。 鼻子里全是沙。 呼吸困难。 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吸一把沙子。 长孙冲把整个脸埋在了骆驼的肚皮上,听见旁边有人在咳嗽。 是谁已经分不清了。 风声太大了,什么都听不见。 长孙冲的手牢牢的抓着脚下的岩石。 指甲断了一根。 不疼。 或者说,感觉不到疼。 因为全身都在疼。 沙子打在身上,像被人用鞭子抽。 他把身子蜷起来,缩成一团。 尽量让自己变小。 变得越小越好。 小到沙暴找不到他。 薛教头说过,战场上若是不勇猛,只能尽量让自己看着不起眼,风沙里,可能也是一样的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半天? 长孙冲不知道。 他只知道,风声小了。 从咆哮,变成了呼啸。 从呼啸,变成了呜咽。 从呜咽,变成了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了。 长孙冲慢慢抬起头。 眼睛睁不开,沙子粘在睫毛上,结成了壳。 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抠,抠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一条缝。 眼前一片昏黄。 空气里还飘着细碎的沙尘。 太阳不见了。 光线昏暗得像黄昏,可现在应该是下午。 长孙冲环顾四周。 岩石还在。 骆驼还在,四头骆驼缩在角落里,全身被沙子盖了一层,看着像四座沙丘。 "六叔?" "在!"郑老六的声音从沙堆里冒出来,从驮架后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五个人?" "阿布呢?哈桑呢?"长孙冲喊了两声。 没人答。 郑老六在岩石缝里找了一圈。 没有。 "沙暴来的时候,他们俩在最外面。"老马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可能被风卷走了。" 长孙冲的脑子嗡了一下。 卷走了。 什么叫卷走了? "还能活着么……" "不知道。"老马头摇了摇头,"沙暴能把人卷出去几里地。运气好的,埋在沙里,挖出来还能喘气。” “运气不好的……唉……" 长孙冲沉默了,环顾了一圈四周,没看到人影,叹了口气:"清点物资。" 物资清点的结果让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四头骆驼还活着,只是那头瘸腿的军驼,后腿被飞来的石头砸伤了,站不起来。 驮架损失了一个,上面的虫饼散了一地,被沙子埋了大半。能抢救出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第322章 半夜三更的哪来的商贾? 羊毛衣还在,裹得紧,没散。 水囊。 长孙冲挨个摸过去。 二十个水囊,藏在最里面的那些完好无损。 但最外面的五个,不见了。 被风卷走了。 剩下十五个。 其中有三个被沙石砸破了,水漏了个精光。 还剩十二个。 长孙冲把十二个水囊拎起来,一个一个地掂。 有的满,有的半满,有的只剩个底。 全部加起来,大约够五个人喝两天半。 两天半。 到最近的绿洲,还要走三天。 就是这半天,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长孙冲蹲在沙地上,盯着那十二个水囊,想哭。 擦了擦眼角,脑子里疯狂回忆起大安宫学的知识。 "必须减少消耗。" "所有人,听令,从现在起,每人每天只喝三口水,多一口都不行。" "公子,三口不够……"李大壮嘴唇干得开裂,说话都费劲。 "够不够都得撑着。"长孙冲抬头看着他,目光冰冷,有了几分长孙无忌的影子,抽出刀,冷冷道:"或者,把你扔在这,你自己想办法回去。" 郑老六看了看长孙冲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出发时不一样了。 出发那天,这双眼睛是亮的,带着少年人的兴奋和期待。 现在,这双眼睛是沉的。 像沙暴过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底。 "瘸腿那头骆驼怎么办?"郑老六问。 长孙冲走到军驼面前。 军驼躺在沙地上,后腿的伤口在渗血,血把沙子染成了暗红色。 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 骆驼的脖子是热的,发烧了。 "站不起来了。"老马头蹲在旁边,语气平淡,"腿骨断了。在沙漠里,断了腿的骆驼只有一个结局。" 长孙冲知道。 闭了一下眼睛。 站起身。 "杀了吧。" "肉切成条,就这么挂着,用不上一日就能风干。” “血……” “别浪费,拿空水囊来,渴极了的时候能救命。" 老马头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 拔出刀。 长孙冲看着。 没有转开目光。 从头看到尾。 休整了一炷香的时间,继续走。 五个人,三头骆驼。 沙暴改变了地形,原来的沙丘变了样子,原来的路标消失了。 没有向导了。 方向只能靠太阳和星星。 白天看太阳,太阳在西边,他们就往西走。 晚上看天枢(北极星),天枢在右后方,说明方向没偏,这知识,公输木教过。 第一天。 走了大概二十里。 沙子比之前软了,每一步都要陷进去半个脚面,拔出来的时候费力气。 水喝了两口。 够了。 长孙冲把水囊里最后一滴水倒在手心里,抹在嘴唇上。 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一张嘴就出血。 晚上扎营。 没有帐篷了,帐篷被沙暴卷走了。 五个人裹着羊毛衣,靠在骆驼肚子上。 沙漠的夜晚冷得刺骨。 白天能晒死人的地方,晚上能冻死人。 长孙冲缩在羊毛衣里,牙齿咯咯地响。 冷,也怕。 第一次真正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怕。 白天的时候还好,有太阳,有方向,有事情做。 晚上不行。 晚上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星星。 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里什么都可能有。 沙匪,野兽,或者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更可怕。 长孙冲把脸埋在膝盖里。 想家了。 想阿耶在书房里翻公文的背影。 想阿娘在灯下缝衣服的样子。 想太上皇摇椅上的蒲扇。 想大安宫里那群闹腾的弟兄们了。 那些东西,远得像上辈子。 "公子。" 郑老六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嗯。" "睡吧,明天还得走,我守夜。" "……六叔。" "嗯?" "我们能走到么?"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能,一定能,老爷说了,公子像他,只要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 长孙冲闭上了眼。 这一夜,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坐在国公府的院子里,石榴树下面,吃着阿娘包的韭菜鸡蛋饺子。 咬一口,满嘴的香,还带着饺子去大安宫给太上皇吃…… 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沙子。 第二天。 继续走。 太阳更毒了。 长孙冲把头巾缠了三层,只露出两只眼睛。 饶是如此,眼睛还是被晒得睁不开。 视线里全是白花花的光。 沙子反射阳光,刺得人头疼欲裂。 老马头走在最前面。 每走一段,就蹲下来摸摸沙子,看看风向,然后调整方向。 "公子,往左偏一点。" "好。" "公子,该往右走了。" "好。" 下午的时候,王小五倒了。 没有征兆。 走着走着,腿一软,整个人栽进了沙子里。 郑老六冲过去把他拉起来。 王小五的脸煞白,嘴唇干得像枯树皮,眼珠子往上翻。 "中暑了。"老马头走过来看了一眼,"给水。" 长孙冲解下水囊。 犹豫了一下。 水不多了。 每多喝一口,就少一口。 手指紧紧攥着水囊,看着王小五的样子,想起了封相说的,人活着就是本钱。 有时候随意的善举,说不定就能有意外的收获,他封德彝的命,就是捡来的,才有了后来的封相。 "喝。" 长孙冲把水囊递给郑老六。 郑老六掰开王小五的嘴,往里倒了小半口水。 王小五咕咚咽下去,咳嗽了几声,慢慢缓过来了。 "谢……谢公子……" "别谢了,能走不?" "能。" "那就走,天黑之前多走几里,到了绿洲就好了。" 继续走。 王小五被李大壮架着,半走半拖。 速度慢了。 长孙冲看了一眼水囊。 不敢算了。 一算就绝望。 夜里。 扎营。 长孙冲没睡。 很远的地方。 马蹄声。 他唰地坐起来。 "六叔!" 郑老六一直在守夜,他也听见了。 手已经按在了横刀的柄上。 "几匹?"长孙冲压低声音。 郑老六侧耳听了一会儿。 "三匹,从北边来的。" 长孙冲眼底爆发出一股子希冀,随即又灭了下去,封相说过,人,有的时候要抱着最坏的打算。 "沙匪?" "不好说,也可能是过路的商贾。" "半夜三更的哪来的商贾?" 第323章 侯君集?就这? 郑老六沉默了一下。 "六叔,叫醒所有人,别出声。"长孙冲挨个推。 老马头醒得最快,翻身就摸刀。 李大壮和王小五也醒了,动作慢了一些,身体已经被脱水折腾得不行了。 五个人缩在骆驼后面。 蹄声越来越近。 月光下,三个黑影从北边的沙丘上翻了下来。 马响鼻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在沙漠里骑马的,要么是当地的游牧民,要么是沙匪。 游牧民不会半夜赶路,所以只能是…… 三匹马在扎营的地方一百步开外停了下来。 月光照在马背上的人身上。 三个人,裹着黑色的布巾,只露出眼睛。腰间挎着弯刀。 其中一个人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看了看沙地上的脚印。 骆驼的脚印。 长孙冲的心沉了下去。 "看到了。"黑布巾下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说的是突厥语。 长孙冲听不懂突厥语。 但老马头听得懂。 老马头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凑到长孙冲耳边。 "他们说看到脚印了,在找咱们。" 三个黑影分散开来。 一个牵着马,沿着脚印往这边走。 另外两个从两侧包抄。 "怎么办?要不要拼一下?"郑老六看向长孙冲。 “他们说的是哪的话?”长孙冲问道。 郑老六看着已经循着脚印走过来的身影,快速道:“突厥人。” 长孙冲又想起薛万彻说的,突厥人,不如狗,狗还通人性,突厥崽子就是喂不熟的狼崽子,若是不能收服,不如直接杀了。 犹豫了片刻,一咬牙:"杀。" “公子?”郑老六一愣。 "没得选。"长孙冲回头扫视了一眼,"他们三个人,我们五个。” “我们有两个伤员,真打起来,就是三对三,这些人不会跟你讲道理,让他们靠近了,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还记得出玉门关的时候,那守卫说的什么么?” “在沙漠里,刀子就是道理。” “他们要的是货和水,给了货和水,我们就是死人。" "公子……"郑老六看着他,叹息一声:“一会我和大壮先上,你带着老马头和小五,往南跑,如果我们没拦住……" "不跑。" 长孙冲的声音忽然变了。 伸手,摸到了腰间的短刀。 【辅机】两个字被磨得模糊了,但他知道在那。 拔刀。 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我不跑。"长孙冲说,"一起上,我长孙冲要活着回去!" 郑老六看着他。 月光照在这个十岁半孩子的脸上。 脸上全是沙子、干血和裂口。 但眼睛,很亮。 郑老六这辈子打过仗,见过无数人的眼睛。 将死之人的眼睛是空的。 怕死之人的眼睛是散的。 不怕死的人,眼睛是亮的。 "好。"郑老六点了点头,"那公子,听我指挥。" “交给你了。” 三个沙匪越来越近了。 最前面那个已经走到了五十步开外。 月光下,弯刀出了鞘。 刀刃上反射着冷光。 郑老六把身子压得很低,贴着骆驼的肚皮。 "等他再近一点。"他对长孙冲比了个手势,"三十步以内,我先动手,你……" 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长孙冲手里的短刀。 "公子你不要冲前面,跟在我后面,如果有人从侧面过来,你挡住就行,不用杀,挡住就行。" 长孙冲点头。 心脏跳得很快。 握着刀的手在抖。 使劲攥了一下刀柄,学着薛万彻的样子舞了个刀花。 不抖了。 三十步。 二十步。 沙匪走到了骆驼旁边。 伸手摸了摸驮架上的货物。 嘴里咕噜了一句什么。 就在这一瞬,郑老六动了。 从骆驼肚子底下窜出来,横刀带着风声劈过去。 沙匪反应极快。弯刀一架,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两个人缠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李大壮从另一边冲出去,扑向了从左侧包抄过来的第二个沙匪。 刀碰刀。 肉碰肉。 没有花哨的招式。 就是砍。 劈。 捅。 长孙冲握着短刀,站在骆驼后面。 那个从右侧包抄过来的沙匪。 月光下,长孙冲看见了他。 比前两个矮,但壮。 裹着黑布巾,弯刀已经举过头顶。 冲着长孙冲来的。 没有犹豫。 沙匪看见面前是个孩子。 嘴里发出一声低笑。 弯刀砍下来。 长孙冲从来没跟人动过刀子。 从小到大,在赵国公府,别说动刀子了,连鸡都没杀过。 在大安宫学的东西,薛万彻教的也不仔细,告诉他们只要比别人快,力道比别人大就行。 长的就快速捅,短的就想办法贴身打。 弯刀砍下来的一瞬间,身体自己动了。 往左一滚。 沙子里打滚,这个他在大安宫的泥坑里练过不知道多少回。 弯刀砍在了他刚才站的地方。 砍进了沙子里。 沙匪的刀陷住了。 就那么一瞬间。 不到一息的时间。 长孙冲从地上弹起来。 短刀捅出去。 没有招式。 没有章法。 把刀尖对准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团黑色,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送。 刺进去了。 刀刃穿过了布巾,穿过了皮肤,穿过了肌肉。 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 浇在长孙冲的手上。 沙匪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一把短刀没入了半截。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长孙冲。 眼神里有惊讶。 被一个孩子捅了。 沙匪的手还抓着弯刀,试图举起来。 长孙冲没给他机会,满脑子都是薛教头跟侯君集对打的画面。 拔出短刀,又捅了一刀,这一刀捅在了沙匪的胸口。 刀刃碰到了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长孙冲劲往里推,只一瞬,突然抽刀,又一下捅了进去。 趁着沙匪愣神的空档,长孙冲抽出刀,一个健步,侧转到了沙匪的右边,跳起来一刀朝着脖子抹了过去。 随即,整个人有些失力,摔在沙地上,咬着牙站了起来,学着薛万彻的声音,冷笑道。 “尉迟老黑来,还能跟我过几招,你……哼……” “侯君集?就这?” 沙匪的眼睛瞪大了,身体慢慢地往后倒,扬起一小蓬沙尘。 长孙冲单膝跪地。 手里握着短刀。 刀上全是血。 手上全是血。 衣服上全是血。 第324章 薛教头没说这么想吐啊…… 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黑布巾散开了。 露出一张脸。 年轻的脸。 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 也许二十岁。 也许更小。 脸上有一道旧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 刀从手里掉了。 砸在沙地上。 没有声音。 他跪了下来,这会儿,腿软了。 胃翻了上来。 "呕……" “薛教头没说这么想吐啊……” “呕……” “薛教头不是说跟捏死蝗虫差不多么……” “呕……” 长孙冲趴在沙地上吐了。 什么都没吐出来。 胃里是空的。 只有酸水。 一口一口地往外涌。 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郑老六解决了第一个沙匪,回头看见长孙冲跪在地上吐。 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再看了一眼长孙冲,没说话。 把长孙冲从地上拉起来。 长孙冲站不稳。 郑老六扶着他。 "公子。" 长孙冲的眼神是散的。 像丢了魂。 "公子,看着我。" 长孙冲慢慢地把目光聚焦到郑老六脸上。 郑老六的脸上也有血。 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你做得对。" 四个字。 长孙冲张了张嘴。 "我……杀了人。" "是。" "我杀了一个人。" "是。" "他……他还那么年轻……" "公子。"郑老六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弯刀如果砍在你身上,你觉得他会手软么?" 长孙冲没说话。 "不会的。"郑老六替他回答了,"他会把你砍成两截,然后翻你的尸体,把水囊和值钱的东西全拿走。” “连你身上的衣服都不会给你留。" "在沙漠里,没有好人坏人。只有活人和死人。" 长孙冲站在那里。 月光照着他。 满身是血。 一个十岁半的孩子。 满身是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已经开始干了。 黏在手指缝里,变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他试着搓了搓。 搓不掉。 “薛教头也说过一样的话,我……” “公子,你薛教头说的对,这地方,不能心软。” “我……就是有些不适应。” 长孙冲咽了一口唾沫,强压着反胃的感觉,回头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我……头一次杀人。” “公子,你选了这条路,就要想办法适应。” 没一会,老马头在第三个沙匪身上搜出了半壶水。 大约够一个人喝一天。 老马头把水壶递给长孙冲。 "公子,这是那人身上的。" 长孙冲接过来。 拧开壶盖。 水。 浑浊的,带着一股皮囊的腥味。 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仰头。 喝了一口。 水流过干裂的嘴唇,流过沙哑的喉咙,流进空荡荡的胃里。 凉的。 从头凉到脚。 把水壶盖好,递给了郑老六。 "分了吧,每人一口。" 这次开口,声音平平的,没了起伏。 郑老六接过水壶,给每个人倒了一口。 没有人说话。 五个人坐在沙地上,喝着从死人身上搜出来的水。 月亮挂在天上。 又大又圆。 冷冰冰的。 长孙冲一夜没睡。 坐在骆驼旁边,背靠着驮架,两手抱着膝盖。 短刀放在脚边,没去擦。 血干透了,结成了黑色的壳,把刀刃和刀柄粘在了一起。 【辅机】两个字被血盖住了。 看不见了。 长孙冲盯着那把刀。 盯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 郑老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第一次杀人,都这样。" "六叔也是?" "也是。"郑老六看着远方,"第一次杀人是在洛阳城下,那年我十七。” “对面冲过来一个人,比我还高半头,我一刀砍在他脖子上。血喷出来的时候,我也吐了。"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 长孙冲没说话。 "公子。" "嗯。" "有些东西,丢了就捡不回来了。" 长孙冲抬起头。 郑老六看着他。 "第一次杀人之后,你就不是孩子了,不管你多大。" “我很庆幸你薛教头教了你这些,不然昨夜那情况,躺在这的就是咱们了。” “薛教头就是薛万彻吧,他可是个传奇人物,我们都听说过他,很厉害。” “听说后来他们兄弟俩又挑了一万人?” 长孙冲没回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被沙子磨掉了大半。 但指甲缝里还有,扣不掉。 "六叔。" "嗯。" "我梦见他了。" "谁?" "那个人,被我杀的那个。" 郑老六沉默了一下。 "梦见什么了?" "梦见他的眼睛。"长孙冲的声音很轻,"睁着的,一直看着我。" "会做很多次的。"郑老六说,"习惯就好了。" “薛教头也会梦到这些么?”长孙冲摇了摇头:"可我不想习惯。" “我想过重走这条路有多难,我想过我会杀人了,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太上皇问我的时候,我说想好了,我爹问我的时候,我也说想好了,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过了。” “我见过流民死在我眼前,饿死的,为了抢半块饼被打死的,都见过,当时我真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世道,还没有想象里的好。” “我想走通这条路,我想让西域的粮到大唐,到时候再也没有流民了,大家都有饱饭吃。” “我知道太上皇一直在弄这些,土豆,那玩意已经够天下人吃了,可是不够。” “六叔,太上皇当时问我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能想到的,都有人去做了,可我不想成为一个废物,我要做别人都做不到的事。”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长孙冲,我不是长孙无忌的儿子,哪怕日后,他死了,大家也冲着我长孙冲的名字,能让自己活得好好的。” "真的,自从我阿耶说同意我走这条路之后,每天我都想过会杀人,可我不想习惯杀人。"长孙冲慢慢站起来,拿起短刀,轻轻擦拭了一下上面的血渍。 辅机两个字,几乎已经看不清了。 "六叔,放心吧,该杀的时候,我不会手软。" 说着,蹲下身用沙子搓了搓刀刃。 搓了很久。 血壳一块一块地掉下来。 露出了底下的钢。 【辅机】两个字又露出来了。 第325章 玉门关急报【加更,为所有读者大大加更】 【辅机】两字模糊,比长安出来的时候,模糊了太多。 但还是在的。 长孙冲把短刀插回腰间。 抬头。 东方。 天际线上,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慢慢升起来。 太阳出来了。 新的一天。 "走吧,咱该继续了,先找到绿洲再说。" 声音哑哑的。 不像个孩子了。 五个人,三头骆驼,踩着晨光,继续往西走。 身后的沙地上,三具尸体躺在那里。 没人管。 沙漠会把它们埋起来的。 用不了多久。 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长孙冲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永远地变了。 少年的天真,跟那三具尸体一起,被埋在了这片没有名字的沙漠里。 再也挖不出来了。 长孙冲不知道的是,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走。 从出了玉门关那天起,就有两个人跟在他身后。 隔了约摸一天的路程。 远远地跟着。 这两个人是玉门关的头领决定的,一天的路程,刚刚好。 顺着脚印走就行,不会被发现,真要是遇到那位小公子爷往回逃,也能接应。 沙暴那天,两个暗哨也遭了殃。 沙墙过境,天地一片昏黄,他们趴在沙丘背面,死死抱着马脖子,硬撑了两个时辰。 沙暴过去之后,马废了一匹,剩一匹还能走。 两个人共骑一马,顺着沙暴改道后的痕迹往前找。 找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清晨,在一片风蚀岩附近,找到了痕迹。 不是长孙冲的。 是三具尸体。 三个裹着黑布巾的男人,倒在沙地上。 血已经干了,被沙子盖了薄薄一层,但还没完全埋住。 两个暗哨翻身下马,蹲下来查看。 第一具。 胸口一道横切。干净利落。一刀致命。 这是个老兵的手法。 第二具。 脖子上有三道砍痕,最深的那道几乎砍断了。 力气大,刀法糙,但下手狠。 第三具。 两个暗哨对视了一眼。 这具尸体跟前两具不一样。 致命伤有三处,一处在腹部,一处在胸口,还有一处在脖子。 腹部那一刀,角度歪的。不是从上往下劈的,是从下往上捅的。 力道不均匀,入肉浅,刺穿了皮肉。 胸口那一刀深,碰到了骨头,刀尖在肋骨上划出了一道痕。 两刀。 都是短刀造成的。 不是横刀。 横刀的伤口宽,短刀的伤口窄。 最后的致命伤是脖子上,伤口歪七扭八的。 角度。 两刀的角度都是从下往上的。 从下往上,说明持刀者比死者矮。 矮很多。 暗哨甲蹲在尸体旁边,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在尸体周围转了一圈。 沙地上有脚印。 大部分已经被风吹模糊了,但还有几个深的,保留了下来。 靴印。 有大有小。 最小的那双,暗哨甲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靴印上比了比。 比他的手掌还小一圈。 是那小公子爷的。 靴印旁边的沙地上,有一小片颜色不对的区域。 大量的血浸进了沙子里。 不是尸体流出来的,尸体在三步开外。 这片血是站着的人身上滴下来的。 暗哨甲顺着靴印往前看。 靴印从尸体旁边延伸到不远处的一块岩石边,然后,靴印变深了。 变深,说明人跪了下来。 膝盖印,两个,被风沙吹的几乎看不见了。 旁边还有一小片湿痕。 是呕吐物。 暗哨甲站起来。 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痕迹串了一遍。 三个沙匪,夜袭商队。 郑老六和李大壮各解决了一个。 第三个,被长孙冲那小公爷杀的。 短刀,从下往上,跳起来抹了脖子。 杀完之后,长孙冲跪在地上吐了。 暗哨甲睁开眼,又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长孙冲他们的尸体。 活着。 人都活着。 继续往西走了。 脚印延伸向远方,消失在沙丘的那一边。 暗哨甲松了一口气。 晃了晃脑袋,突然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在刚才那块岩石旁边,半埋在沙子里。 走过去,捡起来。 拍了拍沙子。 是一块布。 很小的一块。 土黄色的,跟沙漠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布的边缘不整齐,是拽断的,不是剪的,大概是沙暴的时候挂在岩石上扯下来的一角。 布上有字。 不是写的,是绣的。 一个冲字。 针脚歪歪扭扭的。 暗哨甲把布攥在手里。 看了看西边。 长孙冲他们已经走了至少一天了,追不上,只能远远的跟着。 头领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现身,他们活着就行。 暗哨甲转身,翻上马。 "回去。" "不跟着了?头可是交代过了,那个孩子是个大人物。"暗哨乙问。 "后面还有兄弟跟着,咱先回去把情报上报了。"暗哨甲摩挲了一下指头:“下一队,咱再来。” 说完,暗哨甲把那块布仔细叠好,塞进了怀里。 两个人一骑,往东走。 快马加鞭。 十五天后。 长安。 两仪殿。 午后。 李世民在批折子。 今天的折子不多,大部分是各州报上来的秋粮数目,数字枯燥,但他看得仔细。 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陛下,中书令长孙无忌求见。" "宣。" 长孙无忌走进来,行礼,在李世民对面坐下。 "辅机,什么事?" “太上皇回去了?”长孙无忌环视了一圈,没发现李渊的身影。 “回去了,今日一早回去的,张小娘娘这段时间老来闹腾,父皇扛不住,今早就跟着走了。”李世民放下折子,轻笑一声:“说正事。” 长孙无忌收敛了神色,正色道:"突厥那边的军报到了。” “李靖在边境新设了三个哨所……" 长孙无忌开始汇报。 声音平稳,条理清楚,跟每天一样。 说到一半。 门外又传来通报声。 "陛下,玉门关急报。" 李世民抬了抬手:"呈上来。" 太监端着一个木盘进来。 盘子上放着一封加急信件。 还有一样东西。 一块布。 土黄色的。 很小。 李世民先拆了信。 看了两行,眉头皱了起来。 又看了两行,手指收紧了。 看完没说话,把信放在案上,然后看向了盘子上那块布。 拿起来。 翻过来。 看见了上面绣的那个字。 【冲】。 PS:我看许多宝子都想到西域帮长孙冲,但是这个故事是一个支线,不放在主线,用不了那么多人,后面准备跟突厥打了,缺群演,很多很多的那种,小作者把诸位都放在打突厥上吧。 最先留言到西域的,我会挑选五个人选出来填充剧情,有正派有反派。· 小作者斗胆,求求各位看到最新章节的读者大大点点催更,点点免费的小礼物,若是可以,再来个五星好评吧,感谢诸位读者大大了。 催更数据,免费小礼物数据越多,推荐就越多,小作者的收益也能起来,感谢诸位读者大大! 第326章 你犬子出事了? 李世民的目光从布上移开,看向了坐在对面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正在说李靖的哨所布防方案。 说得很流畅。 "第三个哨所设在灵州以北四十里,可以……" "辅机。" "跟凉州的烽火台形成联动,臣在。" 李世民把信递过去。 长孙无忌接过来。 看了。 从头看到尾。 信很短。 暗哨甲的汇报,言简意赅。 "出玉门关第四日遭遇沙暴。” “两名向导失踪。” “一头骆驼折损,当夜遭遇马匪三人,已击毙。” “小公爷亲手格杀一人,一行五人继续西行,暗哨未暴露。" 长孙无忌把信放回案上,转头看着那块布。 土黄色的。 一个冲字。 歪歪扭扭的。 他认识这个针脚。 是他妻子高氏的手艺。 从长孙冲三岁开始,高氏就在他每一件衣服的内衬上绣名字。绣了七年。 从三岁绣到十岁,一件没落。 长孙无忌伸手,把布拿起来。 放在手心里。 看了两秒。 然后合上手掌,攥住了。 表情没有变化。 一丝一毫都没有。 像一尊石像。 李世民看着他,宽慰道。 "辅机,冲儿没事,信上写了,五个人都在,继续往西走了。" “朕派了暗哨跟着,真遇到了危急,想必也能抱住一命吧。” "臣知道。" 长孙无忌的声音平平的。 跟刚才汇报军务的语气一模一样。 "陛下,李靖那边的哨所布防。" "不急。"李世民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 "臣还有几件。" "不急。"李世民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长孙无忌面前,"辅机,回家吧,政事,哪有一天就能处理完的,明年才动兵,明天再议吧。" 长孙无忌抬头看着李世民。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长孙无忌站了起来。 行礼。 "臣告退。" 转身。 大步走出两仪殿。 步子很稳。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看着长孙无忌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回到书案前,坐下来。 拿起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小公爷亲手格杀一人。" 李世民放下信。 拿起茶杯。 茶凉透了。 还是喝了一口。 "十岁。" "十岁就杀了人。" "比朕还早两年,大安宫,真不愧是大安宫,父皇,您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啊……" 长孙无忌出了宫。 没有回府。 站在宫门口,看着黄昏的长安城。 夕阳把整座城染成了金红色。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推板车的、赶马车的、背着孩子逛街的。 长孙无忌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在西市的一家熟食铺子前面停下来。 "来两只烧鸭,算了,烧鹅吧。" 掌柜的看着长孙无忌的穿着,连忙道:"这位爷,要什么的?" "脆皮的。" "好嘞!" 两只烧鹅,用荷叶包了,再用油纸裹了一层,系上麻绳,提着走。 然后又拐进了一家酒肆。 "两坛酒。" "什么酒?" 长孙无忌想了想。 "两坛最烈的酒,再来两坛最好的酒。" 掌柜的愣了一下。 "这位爷,我们这的酒劲大……" "两坛烈酒,再来两坛好酒。" "是……" 左手提着两只烧鹅,右手提着四坛酒。 长孙无忌穿过西市,穿过街巷,又回到了皇宫,走到了大安宫门口。 张龙在门口打瞌睡。 看见长孙无忌,吓得一个激灵站起来。 "国公爷……" "薛万彻兄弟俩在不在?" "在在在,在校场练武呢……" "带路。" 张龙不敢多问,一溜小跑在前面带路。 校场,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练武场切成了一半明一半暗。 薛万彻光着膀子,拎着一把大刀,正跟薛万均过招。 两兄弟打得虎虎生风,刀碰刀铛铛响,地上的沙土被脚步踢得到处飞。 "来来来,大哥继续,你那刀法越来越软了……" "彼其娘之,是你越来越慢了……" “俺娘就是你娘……” 长孙无忌站在练武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薛万彻余光扫到了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长孙老贼?" 薛万均也停了手,转过身来。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长孙无忌来大安宫不稀奇,但长孙无忌提着烧鹅和酒来找他们…… 这是头一遭。 "二位。"长孙无忌把烧鹅和酒放在练武场边的石桌上,"叨扰了。" 薛万彻拿汗巾擦了把脸,走过来。 "这是……" "请二位喝酒。" "喝酒?"薛万均搓了搓手,"这大好的黄昏,有酒有肉,好事啊,不过……" 他看了看长孙无忌的脸色,笑不出来了。 长孙无忌的表情不对,不是来喝酒应酬的表情。 薛万彻是粗人,不是笨人,跟着李建成的时候就学会了看人脸色。 长孙无忌今天的脸色,什么表情都没有。 越是什么都没有,越是说明底下压着东西。 "老贼,坐。"薛万彻拉了个石凳过来,"先说好,要出去砍人,得陛下同意,小陛下说话在我这不好使……" “不是砍人。”长孙无忌坐下了,打开酒壶,倒了三碗,自己端起一碗,没喝。 "二位。" "嗯?" "冲儿在大安宫读书的时候,是你们教他的拳脚?”薛万彻跟薛万均又对视了一眼。 "是我。"薛万彻挠了挠头,"万均来的晚,基本都是我教的,也就是些基础的劈砍刺,上战场,用不着那么些花里花哨的东西,都是些三脚猫功夫……" "够了。"长孙无忌打断了他。 "什么?" "够了。"长孙无忌重复了一遍,"教的那点皮毛,够了。" 薛万彻不明白。 长孙无忌端起酒碗。 站起来。 面对着薛万彻和薛万均。 然后弯腰。 薛万彻的酒碗差点掉了。 "长孙老贼,我跟你说啊,教你儿子那是陛下让教的,你年纪大了,俺不收你这么个黑心玩意当徒弟……" "多谢。"长孙无忌的声音从弯下去的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再次打断了薛万彻的话。 "多谢薛将军教犬子保命的本事。" 薛万彻彻底懵了。 转头看向薛万均。 薛万均挠了挠头。 “保命?” “你犬子出事了?” “不对啊,那傻驸马不是去了西域了么?” 第327章 短刀? 长孙无忌直起身来。 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块铁板。 可端着酒碗的手,不太稳。 "冲儿去了丝绸之路,在沙漠里遇上了沙暴和马匪。" 薛万彻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人呢?!" "活着。" 薛万彻松了半口气。 "但他杀了一个人。" 练武场安静了。 黄昏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薛万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薛万均沉默了一会儿。 "短刀?"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教过他们。"薛万彻想了想,点了点头,撕了一条鹅腿就开始吃。 “长的玩意还没怎么教呢。” "短的他们见我玩过,跟侯君集打的时候他们都看了。” “我跟他们说过,一寸短一寸险,就得贴近了才有用,贴近了,就没有退路,只要速度够快,力道够狠,短也能胜长。" "他记住了。"长孙无忌说。 薛万均吧唧吧唧嘴:"是我教的,保命之恩,明日再来两只烧鹅不过分吧。" 长孙无忌颔首:"不过分,未来一年,只要有卖的,每日某让家丁送两只来。" 薛万均睁开眼,看着长孙无忌,突然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好像有点沉重。 端起酒碗,站了起来。 薛万彻也站了起来。 三个人,三碗酒,站在黄昏的练武场上。 "长孙老贼。"薛万彻的嗓门粗:"俺还是讨厌你这个黑心玩意,不过你那儿子,比你强,屁大点孩子,就敢动刀,不错。" "俺哥说的对。"薛万均点头,"屁大点孩子就敢动刀,比俺当年都强。" 长孙无忌没说话。 举碗。 三碗碰在一起。 铛的一声。 烈酒灌进喉咙。 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长孙无忌一口闷了。 放下碗。 又倒了一碗。 又闷了。 薛万彻看着这喝酒的架势,心里咯噔了一下。 "老贼,你慢点……" “这四坛子呢,没人跟你抢……” "再来。"长孙无忌干脆把外袍脱了,放在一旁地上。 第三碗。 第四碗。 薛万彻跟薛万均对视了一眼,没拦。 有些酒,是得喝的。 有些话,说不出来,就得用酒往下灌。 长孙无忌喝到第五碗的时候,手开始抖了。 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从儿子说要去丝绸之路的时候,绷着。 目送儿子走的时候,绷着。 在两仪殿看到那封信的时候,绷着。 现在,酒下了肚。 弦断了。 长孙无忌把酒碗放在石桌上,双手撑着桌面。 肩膀在抖。 轻轻的。 不明显。 薛万彻看见了。 "喂,老贼,想哭就哭吧,大安宫这地方俺兄弟俩都经常哭,没人笑话你。" "十岁。"长孙无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才十岁。" 薛万彻不说话了:"十岁的孩子,在沙漠里杀了人。" 长孙无忌的指甲掐进了石桌的缝隙里。 "他一定吓坏了。" "他一定吐了。" "他一定哭了。" 一句比一句轻。 轻到最后一句几乎听不见。 "可他身边,没有他爹。" 练武场里安静极了。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抹红光挂在墙头上。 薛万彻走到长孙无忌身边,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很重。 "他爹在这看着就够了。"薛万彻的声音沉沉的,"当年咱们活下来,靠的也都不是有个老的在后面看,靠的是胆子。" "这个胆子,不是谁能教的,是他自己的。" 长孙无忌抬起头。 看了薛万彻一眼。 没说话。 端起最后半碗酒。 喝了。 "烧鹅别浪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我走了,明日午时,烧鹅准时送到。" "老贼……" "别送。" 长孙无忌转身走了。 步子有一点点晃。 只一点点。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薛万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头看了看石桌上。 两只烧鹅。 除了他掰了一条腿,其他的一点没动。 一坛酒。 空了。 大半是长孙无忌一个人喝的。 "哥……" "别问了。"薛万彻撕了另一只鹅腿,嚼了两口,停了:“这孩子,厉害。” “厉害归厉害,大哥你给我留一条鹅腿啊……” “那不是还有一只么?” “那只咱给陛下送过去,你别抢啊,你吃鹅屁股去……” …… 国公府。 夜深了。 长孙无忌推开书房的门。 没点灯。 走到书案前。 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路线图。 又从怀里掏出那块布。 把布铺在路线图上面。 布太小了。 只盖住了凉州到敦煌之间的一小段。 长孙无忌伸手,用指尖顺着路线图上的线条,从敦煌往西划。 划过玉门关。 划出了地图的边缘。 地图到这就没了。 再往西是什么,图上没画。 长孙无忌的手指停在地图的边缘。 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布叠好。 放进了左手边的袖子里。 右手边的袖子里,装着那块虎头肚兜的碎布头。 左边是儿子的衣角。 一新一旧。 一个沾着沙漠的灰。 一个带着家里的味道。 长孙无忌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走出书房。 关上门。 走到后院。 推开了寝房的门。 高氏没睡。 坐在灯下,在缝一件衣服。 棉衣,厚的。 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长孙无忌站在门口。 一身酒气。 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高氏放下针线,站起来。 "没事。" "你喝酒了?" "喝了点。" "你不是平日不喝酒么……" "今天例外。" 高氏走过来,伸手扶着他。 闻到了他身上的闷倒驴味,皱了皱眉。 "出什么事了?" 长孙无忌没回答。 他看着高氏手里那件缝了一半的棉衣。 "这是……" "给冲儿做的。"高氏说,"西域冬天冷,等他回来,或者,有人往那边去的时候,托人带过去。" 长孙无忌看着那件棉衣。 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 伸手,摸了摸棉衣的布面。 粗布。 跟长孙冲出发那天穿的一样。 "夫人。" "嗯?" "冲儿没事。" 高氏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 "消息回来了,他没事,在往西走。" 第328章 怕他不同意 高氏盯着长孙无忌的脸,女人的直觉比什么都灵。 "你没全说。" "……" "还有什么?" 长孙无忌沉默了。 "他遇上了沙暴。" 高氏的脸白了一层。 "还遇上了马匪。" "但他都挺过来了。人好好的,一行五个人,都好好的。" 高氏的嘴唇在抖。 "你保证?" "我保证。" 高氏看着长孙无忌的眼睛。 看了三息。 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没追问更多。 知道人活着就够了。 一个母亲不需要知道那些细节。 也承受不起那些细节。 高氏重新坐回去,拿起了针线。 继续缝那件棉衣。 一针一线。 歪歪扭扭。 长孙无忌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做。 就坐在那。 陪着她。 灯火昏黄。 针线细密。 窗外月光如水。 这一夜,赵国公府的书房灯没亮。 但后院的灯,亮到了天明。 长孙冲杀人了的消息是从东宫传出来的。 李承乾不是故意的,跟李泰下棋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长孙冲在沙漠里杀了个马匪。 李泰的棋子掉在了地上。 "什么?" "杀了个马匪,短刀捅的。" "真假的?你别唬我啊,长孙冲?杀人了?" 李承乾把棋子捡起来,放回棋盘上,"消息是父皇那边传出来的,千真万确。" 李泰坐在那,半天没回过神来。 长孙冲。 那个在大安宫一起上课、一起挖蚯蚓、一起在泥坑里打滚的长孙冲。 杀了人了。 "你说他……怎么杀的?" "短刀,从下往上捅的。"李承乾说得很平淡,"两刀在肚子上,一刀在脖子上。" 李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脖子,打了个寒颤。 消息传了一天。 到了傍晚,几乎所有在长安的二代都知道了。 程处默听说之后,把手里的鸡腿放下了。 "长孙冲那小子……真杀了人?" "真的。"尉迟宝林蹲在他家门口,表情很复杂,"我爹说的,军报上写的清清楚楚。" 程处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鸡腿重新拿起来,狠狠咬了一口。 "操。" 不知道是骂谁。 房遗爱当天晚上把九九乘法表背完了。 一个字没错。 背完之后,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翻开了一本新册子,三年级数学。 大安宫发的教材。 他以前觉得没什么用,扔在角落里吃灰。 今天捡起来了。 李恪是最后一个听到消息的。 一整天都在莱州的海边,看船。 三个月前,李世民批准了皇子们轮流去各地体察民情。 说白了就是让这帮精力过剩的小子出去见见世面,别整天在长安城里惹祸。 李恪选了莱州。 没人觉得奇怪。莱州靠海,风景好,海鲜多。 一个九岁的皇子去海边玩几天,正常。 只有李渊知道李恪去莱州不是为了吃海鲜。 他是去看船的。 莱州港有大唐最大的造船坊。 军用的、民用的、渡河的、出海的,什么船都有。 李恪在造船坊里泡了三天。 跟老船工聊。 跟木匠聊。 跟水手聊。 问龙骨怎么选料。 问船板怎么拼接。 问桅杆怎么立。 问舵怎么装。 问了三天,记了三天,画了三天。 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图。 歪歪扭扭的。 第三天傍晚,李恪坐在码头上,看着港口里进进出出的船。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有一艘大船正在出港。 帆鼓得满满的,船身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溅起来老高。 李恪盯着那艘船。 看了很久。 直到它消失在海平线的那一端。 身边的随从凑过来:"殿下,长安来信了。" 李恪接过信。 是李承乾写的。 信不长。 "长孙冲在丝绸之路上遭遇沙暴和马匪,亲手杀了一个人。人没事,继续往西走了。" 李恪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看着海面。 太阳已经沉到海里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光。 "通知下去,五日后,回长安。" 十天后。 大安宫。 午后。 李渊坐在三楼的摇椅上,手里端着酸梅汤。 这几天他的气色好了不少。 张宝林被宇文昭仪拉去做冬装了,一连三天没压榨他。 难得的喘息期。 李渊几乎要落泪了,趁着人不在,偷偷把那壶养生蜜酒倒进了花盆里。 花盆里的绿植第二天叶子就蔫了。 李渊盯着蔫了的绿萝看了半天,打了个哆嗦。 正享受着午后的安宁。 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张宝林。张宝林走路带风,脚步利索。 这个脚步声不一样。 轻。 稳。 但带着一股子犹豫。 走几步,停一下。 再走几步,再停一下。 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儿。 李渊放下酸梅汤,眯起眼看向楼梯口。 一个瘦高的少年走了上来。 "皇爷爷。" 李恪行了个礼。 李渊摆了摆手,"来了就坐,别杵着,怎么了?从莱州回来了?" "回来了。" "莱州好玩不?海鲜吃了没?" "吃了。" "什么海鲜?" "蛤蜊、海螺、还有一种很大的虾……" 李渊看着他,"你不是来跟朕汇报海鲜的吧,看你这衣服都没换,急事?" 李恪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不太敢笑。 "皇爷爷,孙儿有事想跟您说。" "说。" 李恪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 翻开。 放在李渊面前的小桌上。 李渊低头看了一眼。 是船的图纸。 画得不算精细,但骨架清楚。 龙骨、船板、桅杆、舵、帆,该有的都有。旁边还标注了尺寸和材料。 有些标注是对的,有些是错的。 但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能画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吓人了。 李渊翻了几页。 没说话。 李恪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得紧紧的。 "皇爷爷,孙儿造船想提上日程了。" 李渊翻页的手停了。 "说说想法。" "海船。"李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楚,"能出远海的那种,不是在近岸转悠的渔船,是能走远洋的大船,比现在大唐所有船都要大的船。" 李渊合上了册子。 靠回摇椅。 看着李恪。 "你跟你父皇说了没?" 李恪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跟你父皇说?" "怕他不同意。"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没有弯弯绕绕。 李渊看着他的眼睛。 九岁的孩子,眼神不应该这么沉。 "为什么怕他不同意?" 第329章 你觉得朕怕不怕? "孙儿跟您说过,孙儿身上有前朝的血,最好的结局就是混吃等死,什么都不做。" 李渊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恪以为他睡着了。 "皇爷爷?" "朕在想。" 又沉默了一会儿。 "恪儿,造船的东西,都学会了?" 李恪老实摇头。 "没学会。差得远呢,在莱州跟老船工学了三天,只学了个皮毛。” “龙骨选料还行,但船板的曲面拼接、桅杆的受力计算、舵的角度设计……都还不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一边造,一边学。"李恪的语气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书上的东西,看十遍不如上手一次。” “孙儿在莱州亲眼看过老船工干活,一天学到的东西比在弘文馆翻书一个月都要多。" 李渊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放下。 又拿起蒲扇,摇了两下,有点冷,放下。 然后看着李恪。 "恪儿,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朕以为你跟着你大哥二哥弄弘文馆,会打消这个念头的。" 李恪低下了头,沉默了几息。 "皇爷爷,孙儿很喜欢这日子。" “在大安宫和大哥弘文馆的这段时间,是孙儿过得最快乐的日子。” “跟大哥一起考核学员,跟二哥吵架拌嘴,跟程处默他们打闹,不用想别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皇子。” “可快乐归快乐。” “现实归现实。” “孙儿听说长孙冲在沙漠里杀人的事了,孙儿……” 李恪顿了一下,斟酌措辞,叹了口气。 "皇爷爷,孙儿身上留着前朝的血,这抹不掉,孙儿坐不住了。" "这大唐……"李恪的声音放得很轻:"终究是李家的大唐,没有孙儿的容身之地。" 李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恪儿……" "皇爷爷,孙儿说句不孝的话。" 李恪直直地看着李渊。 九岁的眼睛,黑白分明。 "您活着一日,能给孙儿一日的庇护。" "可是孙儿现在还不到十岁。" "您庇护不了孙儿一世。" 李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声音。 李恪继续说。 "父皇和母后,也庇护不了孙儿一世。" “至于母妃,能在皇宫里不受排挤,已经很不错了。” 这几句话。 轻飘飘的。 没有哭,没有怨,没有自怜。 就那么平平地说出来。 李渊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 瘦高,安静,眉眼秀气。 像他母亲杨妃。 杨妃是什么人? 隋炀帝的女儿。 亡国公主。 嫁进了灭了她家的人的后宫。 生了儿子,儿子身上一半是灭她家的人的血,一半是她自己的。 杨妃这辈子,从来不在人前哭,从来不提前朝的事。 在后宫里小心翼翼,笑得恰到好处,从不出格,只有一同出行的时候,会打扮的好一些,也恰到好处的比长孙无垢要落上一截。 李渊放下了蒲扇,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李恪。 "恪儿,朕再问你一遍,可能也是最后一遍,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造船不是小事,莱州造船坊是朝廷的,你一个皇子,没有旨意,动不了。” “就算你自己掏钱,造一条能出远海的大船,少说也要几万贯。你哪来的钱?" "孙儿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名下的食邑一年才几千贯,扣了开销和给下人的月钱,能攒下几个?" 李恪被问住了,低下头,想了想。 "那……孙儿去赚。" "怎么赚?" "孙儿不知道。但孙儿会想办法。" 李渊看着他,叹了口气。 "恪儿,你跟长孙冲不一样。" 李恪抬起头。 "长孙冲去丝绸之路,他想了半个月,把每一步都想清楚了。人员、物资、路线、备用方案,全都有。” “你呢?你连钱从哪来都不知道,就跑来跟朕说要造船?" 李恪小脸红了。 "朕不是泼你冷水。"李渊的语气缓了下来,"你能想到出海这条路,说明你的眼界比朕预想的要远,但眼界远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是。" "你回去好好想,想清楚了几件事再来找朕。" "哪几件事?" "第一,钱从哪来,别说找朕要,朕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在大安宫读书,你也知道,大安宫花销很大。" "第二,人从哪来,你一个人造不了船,得有工匠,得有水手,得有懂海上航行的老手,这些人在哪?怎么招?” "第三,出了海,去哪?朕跟你说过这个世界很大,可是一出去,至少十年八年的回不来。” “往东走还是往南走?到了之后干什么?是贸易还是探索?做完这些,又要干什么?" 李恪一一记在心里。 "还有一点。" "皇爷爷请说?" "你父皇那关,你自己跟他说。" 李恪的表情变了一下。 李渊拿起酸梅汤,抿了一口:"你父皇这个人,好面子,爱大唐,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说他的儿子没出息。" "你要是拿着一个半吊子的计划去找他,他会驳回来。不是因为你姓杨,是因为计划太烂。" "但你要是拿着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去找他,他驳不回来。" 李恪的眼睛亮了一下:"皇爷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把自己变得让人没理由拒绝,别给别人借口。你身上的血改不了,但你做的事,是你自己的。" “长孙冲出行,也是跟他爹商量了很久,准备了很久。” 李恪站在那里。 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沉默是克制。 现在的沉默是在想。 拼命地想。 想了好一会儿。 "皇爷爷。" "嗯。" "您说的一共四件事,孙儿回去想。" "去吧。" "但孙儿有一件事想问您。" "说。" 李恪看着李渊。 "长孙冲在沙漠里杀了人,他才十岁,孙儿想知道……" "他是怎么做到的?" 李渊看着他,好一会,轻轻开口。 "你想问的不是怎么做到的。" "是……" "你想问的是他不怕么。" 李恪没说话。 算是默认了。 李渊拿起蒲扇,慢悠悠地摇了两下。 "恪儿,你觉得朕怕不怕?" 第330章 找他要条牛腿。【加更,为所有读者大大,还欠8】 李恪愣了一下。 "朕在这把摇椅上坐着,喝酸梅汤,逗儿子女儿,逗孙子,看着挺安逸的。" "可朕怕大安宫有一天被人端了,怕你们这帮孩子有一天保不住,怕这盛世还没来就散了。" "但怕有什么用?" 李渊看着李恪,摇了摇头。 "怕,就别干了?怕,就缩在长安城里混日子?" "长孙冲在沙漠里杀人的时候,肯定怕得要死,但他没有选择,不杀那个人,死的就是他自己。" "你也没有选择,恪儿,你的血改不了,别人的眼光改不了,你能改的,只有你自己站的位置。" "站得够高,站得够远,远到别人够不着你,那些闲话,就传不到你耳朵里了。" 李恪的手攥紧了。 "孙儿明白了。" "明白就好。滚回去想方案,别跟青雀一样,满腔热血连自己要干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找朕。" 李恪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笑。 "谢皇爷爷。" 说完,鞠了一躬,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了。 "皇爷爷。" "又怎么了?" "孙儿刚才说的那些话,前朝的血、容身之地……" "嗯。" "您别告诉父皇。" 李渊看着他。 "母妃说过,有些话,在心里就行了,说出来,伤人也伤己,今天是孙儿一时冲动。"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 "恪儿。" "在。" "你在朕这说什么都行,这楼里的话,出不去。" 李恪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只一瞬,就收回去了。 "谢皇爷爷。" 转身,下了楼。 脚步比上来的时候轻了。 也快了。 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李渊靠回摇椅。 蒲扇摇了两下。 停了。 看着天花板。 "前朝的血。" 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九岁。 这孩子九岁就看透了自己的处境。 比他预想的早了好几年。 长孙冲的困境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想去闯出来一条自己的路。 李泰的困境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但想不清楚怎么做。 李恪的困境,是他什么都想清楚了,可这世上有些东西,想清楚了也没用。 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唯一的办法,是跳出这个圈子。 出海。 走到大唐的疆域之外。 走到没有人知道他是杨家种的地方。 在那里,他就只是李恪。 一个普通的名字。 一个自由的人。 李渊端起酸梅汤。 已经凉了。 他还是喝了一口。 "这帮臭小子。" 他自言自语。 "一个比一个让人操心。" 嘴上骂着。 眼角却有点发酸。 大唐军院门口。 李恪没有直接走。 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天。 秋天的天,蓝得很干净。 一朵云都没有。 像莱州的海。 从怀里掏出李承乾的那封信。 又看了一遍。 "长孙冲杀了马匪……" 李恪把信折好,塞回怀里。 他知道该干什么了。 第一步,钱。 第二步,人。 第三步,方向。 第四步,父皇。 四关。 一关比一关难。 但长孙冲十岁能走进沙漠。 他九岁,为什么不能走向大海? 李恪抬起头。 看着东方。 虽然从长安看不见海。 但他知道海在那。 很远。 很大。 大到能装下他身上所有的血。 不管是李家的。 还是杨家的。 海不在乎。 李恪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李渊就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小扣子。" 小扣子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陛下,您吩咐。" "去程府。" "找程公爷?" "找他要条牛腿。" 小扣子愣了一下。 "去吧,找程咬金说,朕要的。" 小扣子撒腿就跑。 李渊又喊了一声。 "回来。" 小扣子刹住脚。 "牛腿要后腿,肉厚。" "是!" 小扣子跑了。 李渊重新坐回摇椅,摇了两下。 又坐起来了。 "薛万彻!" 后院传来薛万彻瓮声瓮气的声音:"陛下!" "你去跑一趟,小扣子跑得慢。" "得嘞!" 薛万彻的脚步声像擂鼓,一路轰隆隆地出了大安宫的大门。 李渊这才真正靠回了摇椅。 端起酸梅汤。 喝了一口。 想了想。 "小扣子,算了,已经走了。" 自言自语了一会儿,起身下了楼,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 走到厨房门口,探头进去。 "刘大勺。" 刘大勺正在剁蒜,吓了一跳:"太上皇!您怎么来了。" "今晚炖土豆,牛肉炖土豆。薛万彻去弄牛腿了,回来你给我好好炖,大块的肉,大块的土豆,汤要浓,多放盐。" "是!" "再弄几个菜,你看着办。菜好一点,今晚有客人。" "什么客人?" "李二。" 刘大勺的菜刀差点切到手。 "陛……陛下要来?!" "嗯。可能还有观音婢和杨妃。" 刘大勺的脸白了。 "太上皇,提前说啊!那得准备……" "别搞太多,就家常菜。"李渊摆了摆手,"在这也不是一两天了,啥规矩不知道么?别给朕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刘大勺咽了口唾沫。 太上皇说家常菜。 可来的是皇帝、皇后和杨妃。 这家常菜的标准到底按谁算? 算了。 按太上皇的算。 大安宫的规矩,太上皇说了算。 李渊从厨房出来,又溜达到了门口。 小扣子还没回来。 薛万彻也还没回来。 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走到了张龙赵虎跟前。 "你俩,去太极宫传个话。" 张龙立正:"太上皇,传什么话?" "跟李二说,今晚来大安宫吃饭。" "是!" "等等。"李渊又叫住他,"跟他说,让他带着观音婢一起来。" "是!" "等等,朕没说完,你跑个屁。" 张龙的腿刚迈出去又收回来。 "跟二郎说……让杨妃也来。" 张龙愣了一下。 杨妃? 太上皇请陛下吃饭,带皇后正常,带杨妃…… 不太常见。 张龙没多问。在大安宫当差久了,什么奇怪的事都见过。 "是!" 张龙跑了。 赵虎在旁边小声问:"杨妃?怎么突然叫杨妃了?" 李渊看了他一眼。 赵虎立刻闭嘴。 傍晚。 薛万彻扛着一条牛后腿回来了。 整条腿,连皮带骨,血淋淋的。 "陛下!腿来了!" "放厨房。" "程公爷说是牛自己撞墙死了,不过我去的时候,这牛还没撞呢,耽误了些功夫。" 第331章 大安宫宴请 刘大勺接过牛腿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条腿少说四五十斤。 够炖一大锅的。 李渊亲自盯着刘大勺处理牛肉。 "切大块,别切太小,太小炖烂了没嚼头。" "土豆也切大块,跟牛肉差不多大就行。" "调料放足了。"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炖到筷子一扎就透了为止。" 刘大勺一一照办。 灶火烧起来了。 锅里的汤翻着滚,牛肉的香味一点一点地散开来。 整个大安宫都是肉香。 张宝林从宇文昭仪那边回来,鼻子一抽:"什么味?好香。" "炖牛肉。"小扣子在旁边答,"陛下让炖的,说今晚有客人。" "客人?大安宫还有客人来??"张宝林一脸疑惑:“要么都是不请自来,要么都是叫着来,啥时候这么兴师动众了?” 小扣子轻轻摇了摇头:"回娘娘,是小陛下、小皇后娘娘、还有小杨妃娘娘。" 张宝林的眉毛挑了一下。 杨妃? 她在后宫跟杨妃不算熟。 杨妃是后宫里最安静的人,安静到有时候你会忘了她的存在。从来不争宠,从来不出头,从来不惹事。 跟谁说话都笑,但那笑容总隔着一层什么,客气得让人亲近不了。 陛下请吃饭叫上杨妃。 张宝林想了想。 再想了想。 哦。 李恪。 今天下午李恪来过大安宫。 她知道。 虽然不知道聊了什么,但陛下叫杨妃来吃饭,八成跟李恪有关。 张宝林没多问。 换了身得体的衣服,又把头发重新挽了挽,想了想,又去隔壁院子跟宇文昭仪和万贵妃说了一声。 酉时。 天擦黑。 李世民的銮驾到了大安宫门口。 没摆排场,就一辆马车,两个侍卫。 长孙皇后和杨妃坐在车里。 长孙皇后穿了件素色的衣裳,没戴太多首饰,看着家常得很。她身体这阵子还行,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 杨妃坐在长孙皇后旁边,穿了件淡紫色的衣裙,比起长孙无垢,正好差了一些首饰。 一路上几乎没说话。 只有在长孙皇后跟她搭话的时候,才轻轻地应一声。 马车停了。 李世民先下来,然后转身扶长孙皇后。 杨妃自己下的。 没等人扶。 习惯了。 三个人走进大安宫。 张宝林迎上来。 "陛下!观音婢!杨妃小娘娘!快快快,饭都好了,就等你们了!" 一边说一边挽住了长孙皇后的胳膊,热络得像自家姐妹,然后转头,对杨妃笑了笑。 "好久不见,今天气色真不错。" 杨妃微微一笑。 "劳母妃惦记。" 客气。 得体。 依旧隔着层东西。 饭摆在三层小楼。 一张大圆桌。 桌上八个菜。 正中间是一口大砂锅。 牛肉炖土豆。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香味浓得呛人。 李世民一进门就闻到了,眼睛亮了。 "父皇,这是……" "牛肉炖土豆。"李渊已经坐在主位上了,手里端着碗,"程咬金家的牛,自己撞墙死的,给朕送了条牛腿来,坐。" 李世民嘴角抽了一下。 坐下了。 长孙皇后坐在他旁边。 杨妃坐在长孙皇后旁边。 张宝林坐在李渊旁边,旁边的小桌上,宇文昭仪照顾着万贵妃。 李渊拿起勺子,先给自己盛了一碗。 大块的牛肉,大块的土豆,浓稠的汤汁。 喝了一口汤,挑了挑眉。 "嗯,不错,尝尝。" 说着给李世民盛了一碗。 李世民接过碗。 喝了一口。 眉毛舒展开了。 "好喝。" "朕亲自盯着炖的。" 长孙皇后自己盛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笑眯眯的。 杨妃坐在那里,没动。 张宝林给她盛了一碗递过去。 "尝尝,陛下的手艺,错过了可没下回。" 杨妃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 声音很轻。 随着时间的推移,饭桌上的气氛慢慢热起来了。 李世民吃了两碗,开始跟李渊聊朝堂上的事,什么秋粮入库、突厥军报、工部的水渠修了一半塌了…… 李渊一边吃一边听,偶尔插两句嘴。 长孙皇后跟张宝林聊后宫的事,谁家的孩子出了水痘,宫里的绸缎该换季了,稚奴学会翻身了…… 杨妃安静地坐着。 偶尔笑一下。 偶尔应一句。 大部分时候在吃饭。 吃得不多,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李渊注意到了,看了杨妃一眼。 杨妃正在夹一块土豆。 手很稳。 表情很平。 眼角有一点点湿意。 很淡,一闪就没了。 大概是被热汤熏的。 也大概不是。 饭吃完了。 张宝林瞥了一眼李渊,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站起身,拍了拍手。 "观音婢、杨妃,走走走,咱们去万姐姐那搓麻将去!宇文姐姐,叫着小扣子推着老姐姐,咱一起。" 长孙皇后笑着摇头:"母妃,我最近身子不太好,打两圈就行了……" "两圈就两圈!走走走!输了不准哭。" 张宝林一手挽着长孙无垢,一手拉着杨妃。 杨妃被拉了一个踉跄,有些手足无措。 "母妃,我不太会……" "一会让老姐姐教你!简单得很!老姐姐前几日还赢了我一把金瓜子走。" 坐在轮椅上的万贵妃哈哈大笑:“你这妮子,赢钱的时候不说了?老身屋里那点家底被你坑骗了多少走……” “咱这不是一家人么,我的就是您的……” 五个个女人出了门。 屋里安静了。 只剩下李渊和李世民。 还有一桌子残羹剩饭。 砂锅里的牛肉炖土豆见了底,只剩一点汤汁在锅底咕嘟着。 李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又给李世民倒了一杯。 李世民接过来,没喝,看着李渊。 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观察。 父皇叫他吃饭,不稀奇。 父皇叫观音婢一起来,不稀奇。 父皇叫杨妃一起来,倒是少见,除了过年,杨妃基本没来过大安宫。 父皇不会无缘无故地把杨妃叫来吃饭。 除非,跟杨妃的儿子有关。 李恪。 李世民知道李恪今天来过大安宫。 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结合今晚这顿饭,李世民放下茶杯,小心翼翼地开口。 "父皇,是不是恪儿让您操心了?" 李渊喝了口茶。 点了点头。 "那孩子想出海。" "出海?" 第332章 你是他爹,你比朕更有资格 李世民愣了。 想过李恪可能会惹什么事,跟谁打架了,在莱州闯祸了,或者跟其他皇子闹矛盾了。 毕竟上次李佑闹事的时候,也把阴妃给叫来了。 出海? 这两个字完全不在他的预期范围内。 "出什么海?" "造船,出远海。"李渊把茶杯放下,指了指挂在墙上早就准备好的舆图:"不是在近岸转悠,是去咱们都没去过的地方。" 李世民沉默了。 李渊继续说。 "那孩子,之前找过朕,问朕,这海的另一边有什么。” “朕不知道,因为从来都没有人去过,朕敷衍他,这世界很大,大到他不敢想。" "别的孩子听了就过了,高明记住了陆地有多大,青雀记住了山脉怎么走。" "恪儿,记住了海。" 李世民没说话。 "他第一次有这个心思,是年前的事了。” “那会儿,他来找过朕一回,朕当时没当真,觉得小孩子一时兴起。” “后来事太多了,高明建了弘文馆,恪儿也跟着一起搞考核、招学员,干得有声有色,朕以为他打消了那个念头。" "可他今天又来找朕了。" 李渊看着李世民,放下手中茶杯,叹了口气。 "这次不是一时兴起,他去莱州这段时间,天天蹲在造船坊,跟老船工学了很久,画了一本图纸。” “虽然朕看来那图纸漏洞百出,可……他是认真的。"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父皇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你李世民的小辈们,一个二个的,别有点什么事都来找朕。"李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朕快烦死了,长孙冲要去丝绸之路,找朕。” “青雀要弄格物院,找朕,现在李恪要出海,还是找朕,朕是你爹,不是你身边的小太监。" 李世民缩了缩脖子。 没敢说话。 这种时候,少说少错。 李渊骂完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隔壁万贵妃的小院里传来麻将的碰撞声。 哗啦哗啦的。 还有女人们的笑声。 张宝林的笑声最大。 "碰!哈哈哈,观音婢你相公了,要包牌咯……" 长孙无垢的声音温和得像水:"哎呀,看错了看错了……" 杨妃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偶尔传来一句很轻的吃或者过。 李渊侧耳听了一会儿。 笑声。 麻将声。 热闹。 轻轻叹了口气。 "那孩子,不错。" 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跟刚才骂人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了。 "他知道大唐容不下他。" 这句话说出来,小楼的气氛沉了。 李世民的手停了,没有反驳。 李恪的身份,从他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 杨妃是隋炀帝的女儿,这件事朝堂上没人提,但所有人都记着。 李世民活着,可以压住。 李渊活着,可以护住。 可人总有一天会不在的。 到那时候,天下人会怎么对李恪?一个当朝皇子,可也是前朝余孽…… 李世民想过这个问题。 无数次。 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谈过。 这个问题在他这,没有答案。 至少在大唐的版图之内,没有答案。 李世民也叹了口气。 父子俩的叹气声重叠在一起。 沉沉的。 闷闷的。 像两块石头同时丢进了水里。 隔壁的麻将声还在继续。 哗啦哗啦。 欢快。 无忧无虑。 李渊开口了。 "他要是出海,那就让他去。" 李世民抬起头。 "他迟早会来找你的。"李渊看着李世民,"朕让他回去想清楚了再来。” “钱从哪来,人从哪来,往哪走,到了之后干什么。” “这几件事他想明白了,一定会来找你。" "因为有些事,只有你这个当爹的能给。" "船可以自己造,人可以自己招,方向可以自己定。" "但出海的旨意,只有你能批。" “你是现在的皇帝,你不批准,他走不了。” 李世民继续沉默着。 "不过……"李渊的语气变了,变得很认真,"没有完全的准备之前,你就是他最后那道把关人。" "海上,可比西域危险。" 李世民的拳头在桌下慢慢攥紧了。 "西域再凶,是沙子和人,沙暴来了能躲,马匪来了能打,长孙冲十岁的孩子,遇上了都能活下来。" "海上不一样,船翻了,方圆百里没有一块能站的地方。” “不像沙漠,趴在地上还能喘气,掉进海里……" 李渊没说下去。 不需要说下去。 李世民明白。 "所以,恪儿来找你的时候,你给朕把好最后一道关。” “计划不行的,打回去,准备不够的,打回去,人手不行的,打回去。" "直到他拿出一个你挑不出毛病的方案为止。" "你是他爹,你比朕更有资格决定他能不能去。" 李世民看着李渊。 半晌。 "父皇,恪儿跟您说了什么?" 李渊端起茶杯。 "他说了一些话,朕答应他,不转述,你也没必要追问,说了,伤人。" 李世民的眼神动了一下。 "但朕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李渊喝了口茶,"那孩子没有怨你,也没有怨任何人,他只是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然后想找一条自己的路。" "跟长孙冲一样,找到除开家族庇护下的路,能自己走一辈子的路。" "长孙冲和恪儿两人很像,都是想清楚了才来的,你那几个儿子里面,恪儿的脑子是最清楚的,不争不抢,没必要。"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久到隔壁的麻将已经打完了一圈,传来张宝林的嚷嚷声。 "再来再来!杨妃你运气真好,都胡了三把了,你这还说不会玩?" 杨妃的声音传过来,轻轻的,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是万娘娘教的好,和两位母妃让着我……" 宇文昭仪的声音也适时的传了过来:"谁让你了!我那是打臭了!再来,今日大安宫两姐妹要杀得你们太极宫两姐妹屁滚尿流……" 李世民听着杨妃的声音。 她在笑。 很轻的笑。 想了想,上一次听到杨妃笑,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父皇。" "嗯。" "恪儿的事,朕知道了。" "嗯。" "朕会等他来找朕的。" "嗯。" "到时候……"李世民顿了一下,"朕会认真看他的方案。" 第333章 冬至日 李渊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 该说的都说了。 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 初冬的长安,夜晚已经有些凉了。 隔壁万贵妃的小院里,灯火通明。 透过院墙,能看见几个女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杨妃的影子,在笑。 影子的肩膀在轻轻抖。 李渊看着那个影子。 "二郎。" "嗯?" "杨妃那丫头,以后让观音婢多带她出来走走。" 李世民走到窗前,顺着李渊的目光看过去。 也看见了那个在笑的影子。 "别总让她一个人窝在后宫里,闷久了人就坏了。" 李世民看了一会儿。 "好。" "还有……" "嗯?" "恪儿那事,别跟杨妃说。" 李世民看向李渊,眼底带着一丝不解。 "让恪儿自己跟他娘说,这是儿子和娘的事,当爹的别掺和太多。" 李渊转过身,走回桌前。 拿起砂锅里最后一勺汤,倒进碗里。 喝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你去隔壁问问,你媳妇们想玩就让她们玩,你回去,她们要是不想玩了,就一起带走,明天你还得上早朝。" "父皇不留我们住……" "不留。"李渊摆了摆手,一只手下意识的搭在了腰上:"朕今晚要早点睡,这几天,累着了。" 李世民不知道他累在哪了,也没追问。 起身行礼。 "父皇早些休息。" "嗯,去吧。" 李世民走到楼梯口,回了一下头。 李渊站在窗前,手里端着空碗。 没有在看任何人。 在发呆。 夜风吹过他的头发。 白了不少。 李世民忽然觉得,父皇老了。 一个一个的孩子,都要往外飞。 长孙冲飞去了沙漠。 李恪要飞向大海。 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个。 可每一个要飞的孩子,飞之前都要来这三层小楼坐一坐,跟这个老头说几句话。 好像不来这一趟,就没有勇气张开翅膀似的。 李世民转过身,下了楼。 去隔壁接人。 万贵妃的小院。 麻将桌上。 张宝林输得底裤都快没了。 "不打了!杨妃你是不是偷偷练过!这一晚上,要么清一色,要么杠上花,连着多少把了。" 杨妃的脸微微红了。 "没有……真没有……" “原来……我都不会玩的……” 长孙皇后笑着打圆场:"母妃,你是自己打得臭,怪不了人家。" "观音婢你也说我!我不跟你好了,你今晚还不是输……" "我那是让着你,母妃要是一个人输,晚上怕找父皇告状啊。" "……" 万贵妃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收牌,嘴角含着笑。 大安宫的夜晚,难得这么热闹。 李世民走进来的时候,四个女人正笑成一团。 "走了,回宫了。" "今晚在这住下呗?小陛下你去隔壁住,我们在这聊家常。"张宝林抬头直视李世民的双眼。 "朕也想,父皇不留。"李世民耸了耸肩:“下次让观音婢带着杨妃再来找您玩,或者您带着宇文母妃去太极宫找她们玩。” 张宝林撇了撇嘴:“行吧,那就去吧,明日我去立政殿玩。” 长孙无垢站起身,跟万贵妃,张宝林和宇文昭仪告了别。 杨妃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转头,对张宝林笑了笑。 "母妃,今晚多谢款待。" "客气什么!明日我去立政殿,你也去啊!" "好。" 杨妃应了一声。 声音比来的时候暖了。 马车上。 回宫的路上。 长孙无垢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杨妃坐在对面,双手叠放在膝盖上。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杨姐姐。" 长孙无垢忽然开口。 杨妃微微一惊,长孙无垢从来没这么叫过她,连忙应声:"嗯?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今晚开心么?"长孙无垢依旧闭着眼。 杨妃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挺开心的。" "那就好。"长孙皇后睁开眼,笑了笑,"以后咱们常来,我看小母妃挺喜欢你的。" 杨妃低下头,玩弄着手指。 "好。" 声音很轻。 车窗外,月光照在长安的街道上。 万家灯火。 安安静静的。 杨妃看着窗外。 突然想起了儿子。 不知道那孩子今天去大安宫,跟太上皇说了什么。 他不跟她说这些。 从来不说。 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低头看着自己叠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修长,白净。 前朝公主的手。 大唐妃子的手。 这双手抱过隋朝的玉玺,也抱过李家的孩子。 什么都抱过了。 什么都放下了。 转眼,彻底入了冬,冬至。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下得又大又急,一夜之间把整座城裹成了白馒头。 大安宫的三层小楼屋檐上挂了一排冰凌子,太阳一照,亮晶晶的,跟水晶帘子似的。 二楼。 三个小娃娃坐在铺了厚毛毯的地上,裹得跟三颗球似的。 李元霸两只小胖手抓着脚丫往嘴里塞,口水滴滴答答地淌了一下巴。 李昭阳见谁都笑,此刻正坐在毯子中间,冲着空气吱吱呀呀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懂。 李婉月张嘴想嚎一声,转头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弟弟,见没人搭理她,小小年纪叹了口气,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渊蹲在三个孩子面前,一个一个地逗。 弹了弹李元霸的脚丫子,李元霸没理他,继续啃。 捏了捏李昭阳的脸蛋,李昭阳冲他咯咯笑了两声,然后继续冲着空气说听不懂的话。 看了看李婉月,李婉月盯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这仨。"李渊站起来,"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夜里,大唐人过冬至跟过年差不多,杀羊、包饺子、吃汤圆、全家团聚。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大安宫今天杀羊,又弄了一块牛腩。 李世民一早就派人传话过来了:"父皇,朕今天带着孩子们来蹭饭。" 李渊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刷牙较劲,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来几个人?" 小扣子掰着手指头数:"小陛下、小皇后、小杨妃、太子殿下、魏王殿下、吴王殿下、长乐公主,还有稚奴殿下……" 第334章 大安宫有喜 "停停停……"李渊一挥手:"就这些人,跟二郎说,别人就别来了,坐不下,让刘大勺多杀一头羊。" "是!" 小扣子跑了。 李渊对着铜镜漱了口。 冬至。 团圆的日子。 挺好。 杀羊之前,还有一件事。 大安宫体检日。 李渊定下的规矩,从原来的每年两次,变成了现在的每个月月底一次。 大安宫上下所有人都要做一次体检,张奉御负责,带着两个学徒,逐个把脉、问诊、检查身体。 上午。 大唐军院一楼临时改成了诊室。 张奉御搬了张桌子,铺了块白布,把药箱打开。 第一个进来的是裴寂。 老头穿着羽绒服,缩着脖子,一脸不情愿。 "又体检?咱好着呢……" "裴公,请坐。"张奉御不理他的抱怨,伸手搭脉。 搭了一会儿。 翻开上个月的记录对比了一下。 "裴公,您的老毛病还是那几样。" "去年也是这几样。" "是,没变好,也没变坏。" "那不就行了。"裴寂站起来就想走。 "等等。"张奉御拦住他:"裴公,您的酒得少喝。" "知道了,每个月都得听你唠叨一次。" 裴寂哼了一声,拉门走了。 第二个,萧瑀。 萧瑀比裴寂配合,坐下来,撸袖子,伸手。 张奉御搭了脉。 "萧公,您的情况跟上个月一样。" "我一直吃药,还没治好么??" "治不好,只能养着,都是些小毛病,也死不了。" "……行吧。" 接着,王珪,武士彠,薛家兄弟…… 最后一个。 张宝林伸出手腕。 张奉御搭上去。 搭了三息。 眉头皱了一下。 又搭了三息。 眉头舒展了。 然后表情变了。 "娘娘。" "怎么了?" "您有喜了。" 张宝林愣了一下:"啊??啊?!啊!!" "真的?!你确定?!" "确定,脉象滑数,已有月余,恭喜娘娘。" "哈哈哈哈哈……" 张宝林突然蹦起来,然后被一把按住。 "娘娘!您别蹦了!有身子的人……" "对对对!不蹦了不蹦了!" 张宝林停了两息,又蹦了一下。 实在忍不住。 消息传上三楼的时候,李渊的反应跟张宝林截然不同。 放下酸梅汤。 靠回摇椅。 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吐出来。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高兴。 有无奈。 有一种终于中招了的认命。 "这丫头。"他自言自语,"折腾了这么久,还真折腾出来了。" “小扣子,去跟二郎说一声,让他选些信得过的人来大安宫。” “对了,顺便去跟观音婢说一声,大安宫的人手,得增一些了,选些年纪大的,信得过的。” “还有啊,让薛万彻把侍卫和小太监们都查一遍,但凡有点小问题的,全给李二送回去。” 正说着呢,宇文昭仪抱着李婉月走了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陛下,恭喜恭喜!妹妹有喜了!" "朕知道。" "要不要给妹妹补补身子?之前那个偏方……" "别提偏方。"李渊的嘴角抽了一下。 宇文家的偏方,一想起来,腰就隐隐作痛。 "从今天起……"李渊睁开眼,表情变得认真了,"那丫头不许干重活,不许跑,不许蹦,不许熬夜,不许折腾朕了。" 宇文昭仪憋笑。 憋得脸都红了。 李渊瞪了她一眼。 宇文昭仪立刻收敛表情,一脸正经。 "陛下放心,孩子们都大了些,有奶娘就够了,臣妾这次亲自守着妹妹,上次那事,绝不会再发生。" "小扣子。" 小扣子连忙点头:“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从今天起,饭菜你亲自盯着做,入口的所有东西,你先尝。" "是!" "爱妃。" "臣妾在。" "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臣妾明白。" "一会去跟张奉御说一声,每天给那丫头把一次脉,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报朕。" "是!" 李渊一口气下完所有命令,重新靠回摇椅,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这回,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汗毛。" 声音不大。 但冷得像外面的雪。 大安宫的好消息不止一个。 张奉御在体检的最后,又搭了一个脉。 春桃的。 自打春桃跟了薛万彻后,日子过得简单,薛万彻白天练武,春桃在大安宫帮忙做事,晚上两人就回小别墅吃饭睡觉。 薛万彻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花前月下,但对春桃是真好,好肉自己不吃留给她,好布自己不穿给她做衣裳。 春桃坐在张奉御面前,紧张得手心冒汗。 张奉御搭了脉。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 "恭喜。" 春桃没反应过来。 "有喜了,两个月。" 一旁的老嬷嬷连忙朝着校场跑去。 消息传到校场时。 薛万彻正在舞刀。 听完之后,手里的长刀脱了手,差点砍到自己的脚。 "你说啥?" "薛将军,春桃姑娘有喜了。" 薛万彻愣了足足五息。 "嗷——!!!" 一声吼。 把屋檐上的积雪都震下来了。 转身就往军院一楼冲。 跑了两步,停了。 又跑回来,把长刀捡起来放好。 然后继续冲。 冲到春桃面前,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手足无措得像个傻子。 想抱又不敢抱。 想摸又不知道该摸哪。 最后伸出一只大手,小心翼翼地贴在春桃的脑袋上。 掌心滚烫。 春桃哭笑不得:“薛郎,孩子在肚子里,不在脑子里……” 薛万彻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转头看向张奉御:“老太医,准么?” 张奉御翻了个白眼:“皇后娘娘是老夫号脉号出来的,张娘娘两次都是老夫号脉的,你说呢?” 薛万彻又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给了春桃,傻笑道:“这是长孙老贼送来的烧鹅,我藏了个鹅腿,万均都没捞着吃……” 张奉御深吸一口气:“薛将军,春桃姑娘现在不适合吃太油腻的……” 薛万彻连忙把油布包收了回来,站在那,手足无措。 此刻,薛万均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 复杂。 替哥哥高兴。 但同时,酸了。 他薛万均,二十多岁,长得不丑,武艺不差,对陛下忠心耿耿。 可到现在,连个媳妇都没有。 第335章 哥哥有春桃,他有什么?【加更】 哥哥有春桃。 他有什么? 一把大刀,一身腱子肉,和每天晚上独守空房,听着哥哥嫂嫂咬耳朵的寂寞。 薛万均越想越憋屈。 憋了一天。 到了晚上,终于憋不住了。 冬至的傍晚。 李世民带着一大家子到了。 李承乾,李泰,李恪,李丽质,长孙无垢,杨妃。 浩浩荡荡。 大安宫的灶台全开了。 两头羊,一锅炖,一锅涮。 刘大勺指挥着帮厨们切肉、洗菜、煮汤底,忙得脚不沾地。 饭桌摆在一楼的大厅里。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勉强坐得下。 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涮羊肉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满屋子的肉香。 李泰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李丽质在旁边看得皱眉:"你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不吃快点被大哥抢完了。"李泰瞥了一眼李承乾。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谁跟你抢了,你个狗东西,有好吃的都不知道给丽质留。" 李恪在旁边安静地涮肉,一片一片地下锅,一片一片地捞出来,蘸了酱,送进嘴里。 听到李承乾的话,看了看锅里的肉,拈了一筷子放在了李丽质的碗里。 大人那桌也热闹。 裴寂喝了两杯酒,脸红了,开始跟萧瑀吵,王珪在旁边劝架,劝着劝着自己也加入了。 三个老头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长孙无垢笑着看他们吵,不时跟杨妃说两句话。 杨妃今天的话比上次在万贵妃院子里多了一些。 虽然还是轻声细语的,但不再只是嗯,好,是了。 "皇后娘娘,这个羊肉蘸麻酱真好吃。" "是吧?大安宫的麻酱是刘大勺自己磨的,比尚食局的香。" "恪儿小时候就爱吃羊肉。每次吃都吃到撑……" 杨妃说到李恪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看了一眼坐在另一桌安静的李恪,笑了笑。 长孙无垢注意到了。 跟着笑了笑,没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 薛万均进来了。 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陛下!" 李渊正夹着一片羊肉往嘴里送,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嚎什么?哪来的毛病,饿了就过来吃。" 薛万均大步走到李渊面前。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俺有一事相求!" 满桌子的人都看过来了。 李世民夹菜的筷子停了。 长孙无垢端碗的手停了。 孩子们也齐刷刷地扭过头来。 "俺……"薛万均深吸一口气,"俺想请陛下赏俺个媳妇!" 大厅安静了一瞬。 "噗……" 全都笑了出来。 薛万彻在角落里捂着脸。 丢人,太丢人了。 李渊放下筷子,看着跪在地上的薛万均。 "你说什么?" "俺请陛下赏俺个媳妇!"薛万均声如洪钟,毫不动摇,"大哥有春桃了,春桃还有了身孕!” “俺天天看着他们恩恩爱爱的,俺……俺也想要一个!" "俺今年二十五了!再不成亲,以后打不动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李渊的太阳穴突突跳,转头看向薛万彻。 薛万彻把头扭到了一边,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李渊又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低着头,想笑,又不敢笑,薛万均这蛮子,谁知道笑了他之后会干出来啥事。 长孙无垢想了想,率先开口。 "父皇,薛将军说得也在理。" "薛家兄弟守着大安宫,尽心尽力,万均将军这个年纪确实该成家了。" 长孙无垢顿了一下,看向薛万彻。 "薛将军,本宫身边有几个贴身丫鬟,出身清白,做事忠诚。明日全带来大安宫,您这个当哥哥的,帮着万均将军挑挑?" 薛万均的眼睛亮了。 "多谢皇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 长孙无垢笑了笑,目光越过薛万均,看向了李渊。 这一眼很轻。 很快。 李渊接住了。 长孙无垢答应的是薛万均的事。 看的却是他的态度。 她的丫鬟进了大安宫,嫁了薛万均,这不只是成亲那么简单。 这是往大安宫放人。 不是眼线。 是纽带。 薛家兄弟这两个一根筋的武夫,只认李渊,对李世民向来没个好脸色。 原因也简单,当年他们跟的是太子建成,玄武门之变后被编入大安宫,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干净。 要是自家媳妇是长孙无垢身边的人,吹吹枕边风。 日子久了,这两根筋也许就软了。 对李世民的态度,也许就不那么僵了。 李渊揉了揉眉心。 "行。" 薛万均差点蹦起来。 "但是……" 李渊竖起一根手指。 薛万均立刻老实了。 "先说好几件事。" "陛下请讲!" "人小姑娘来了,真被你挑上了……" "嗯嗯嗯!" "正妻当不了。" 薛万均愣了一下。 "这些姑娘是皇后身边的丫鬟,出身虽然清白,但不是官宦世家。”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也这么说,你俩兄弟是将军,门户不低。” “朕将来准备从宫里挑个公主嫁给你们兄弟俩当正妻。” “当初万彻来的时候,朕就跟他说过,二郎忙国事,朕的养老就交给他了。” 说到这,李世民面色沉了沉,一瞬,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李渊继续道:“你俩给朕养老,名不正言不顺,若是成了朕的女婿,那就说的通了,谁来都说不出个一二三。” “万均,可能你哥没跟你说过这些,当着二郎的面,朕也这么说,朕有几个女儿,还有几年就是适婚的年龄,来了大安宫也没见过。” “等着到了适婚的年龄,让二郎下个旨意,你们两兄弟就当朕的女婿。” “到时候,你们跟二郎就是连襟,一个女婿半个儿,跟二郎也就是兄弟了。” "还有,观音婢送来的人,妾的身份,必须给。” “不是通房,是妾,有名分,有体面,和春桃一样,朕不许你薛万均亏待人家。" "不会的不会的!俺对天发誓……" "别急着发誓。"李渊抬手,"还有一条。" 说着,转头看向长孙皇后。 "回去再查查。来大安宫的人,身家清白是第一条。” “忠诚可靠是第二条,朕不是信不过观音婢的眼光,但现在朕的爱妃有了身孕,大安宫的安全……" 第336章 儿臣想出兵 长孙无垢听完,点了点头。 "儿媳明白,回去之后,儿媳会亲自再过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李渊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薛万均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响得砖地都震了。 "谢陛下!谢小皇后娘娘!" "起来起来。"李渊摆手,"别磕了,地砖都快被你磕碎了,滚去吃饭。" 薛万均蹦起来,一溜烟跑回桌边,抓了一把羊肉就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得比李泰还大。 薛万彻终于把头转回来了,看了弟弟一眼。 伸手在薛万均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吃慢点,噎死了谁给你娶媳妇。" 薛万均嘿嘿一笑,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大哥你放心,嫂子有了身子,我以后也要……" "闭嘴!吃你的!" 李渊转头看向李世民,微微颔首:“二郎,朕刚说的话,说给他们听的,也说给你听的。” “等着翻过年了,你看看朕封郡主的那些丫头,有哪些是适婚的,找两个能过日子的给这俩兄弟。” “纨绔的不要,骄纵的不要,这俩兄弟拿命护着朕,朕这安排,你觉得如何?” 李世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薛家兄弟,叹了口气:“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夜深了。 人都走了。 大安宫重新安静下来。 雪又开始下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飘在院子里。 李渊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雪。 张宝林已经睡了,自从知道怀了孩子之后,忽然变得特别乖。 晚上不折腾了,按时睡觉,按时起床,吃什么都听张奉御的。 跟之前那个疯狂压榨李渊的小魔头判若两人。 李渊松了口气。 腰终于有救了。 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的雪一点一点地积起来。 冬至了。 一年又要过去了。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盐战,蝗灾,土豆,弘文馆,长孙冲,李恪。 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两年多。 可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 白茫茫一片。 干净。 安静。 李渊忽然想起了长孙冲。 这会儿,西域下雪了没有? 那小子有没有穿暖和? "这帮臭小子。" 过了许久,大安宫外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没人拦。 好一会,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不重。 片刻后,人影走到李渊身后,站定。 "父皇。" "嗯?这么晚,又回来干啥?" "儿臣就是有些感慨,这两年,大唐跟原来不一样了。" 李渊没回头。 李世民的声音很淡。 淡得像窗外的雪。 "明年,儿臣想出兵。" 李渊的摇椅晃了一下。 伸手接过李世民递来的杯子,喝了一口。 热的,茶。 暖从嗓子一路淌到胃里。 "嗯,就是说这事的么?" 李渊没问出兵打谁。 不用问。 这一年发生的所有事,盐战、蝗灾、虫换羊、突厥内部分裂,全都指向一个方向。 李渊放下茶杯。 "等明日,你再来找朕说这些。" 李渊转过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阖家团圆之日,别坏了兴致,大半夜的,回去睡觉吧。" 李世民点了点头。 "是。" 没多说。 转身,下了楼。 人影孤零零的,走出了大安宫。 李渊站在露台上,直到人影看不见了,才关上门,躺回了床上。 第二天。 卯时。 早朝。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例行公事地听完了各部的奏报。 今天的折子很少,冬至刚过,百官都还没从假期里缓过来,议事效率极低。 好在李世民也没打算在早朝上说什么大事。 散朝。 李世民换了身常服,出了太极宫。 身后跟着四个人。 长孙无忌。 房玄龄。 杜如晦。 还有一个刚从边境回来的人,李靖。 四个人跟着李世民,一言不发,穿过皇城,走进了大安宫的大门。 张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看见这阵容,瞌睡一下子醒了。 "陛……" "闭嘴。"长孙无忌冷冷吐了两个字。 张龙的嘴合上了。 五个人径直走向大唐军院。 二楼。 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 图上标着红色的点,突厥的兵力部署。 蓝色的点,大唐的边防哨所。 还有几条黑色的线,可能的进军路线。 这些都是标好的,每次的折子,都会送到大安宫一份。 李渊已经在这等了许久。 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酸梅汤。 穿着家常的棉袄,头发随便绑了个髻,看起来像个起晚了的老头。 门开了。 "来了?坐。" 李世民在李渊对面坐下。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依次落座。 李靖最后一个坐下,目光扫过墙上的地图,停了两息,然后收回来。 "父皇。"李世民开口了,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如今大唐国富,民强,土豆也弄出来了,百姓们不会饿肚子了。" "蝗灾挺过来了,盐也收回来了,世家元气大伤,短时间内翻不了天。" "后方稳了。" "儿臣准备对突厥出兵。" 李渊喝了口酸梅汤,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托住下巴。 "出兵可以,总要有个理由,师出有名。" 李世民的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笑:"迎回真玉玺,不知够不够分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前隋的萧皇后出走草原,带着传国玉玺去的。"李世民的声音不快不慢,"玉玺是国之重器,流落蛮夷之手,有损国体。” “朕出兵迎回玉玺,名正言顺。" 李渊看着他,然后把目光移向了长孙无忌。 又看了看房玄龄。 看了看杜如晦。 最后看了看李靖。 四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 李渊挑了挑眉:"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五日前。"长孙无忌颔首。 "只是有了个想法,陛下说要跟太上皇商议一番。"杜如晦补充道。 李渊靠回椅背,蒲扇在手里转了一圈。 "朕就是个退休的老头子。" "都商量好了,还来找朕干什么?" 长孙无忌直起了身子。 "太上皇。" "嗯。" "臣等来找太上皇,主要是想请几位相爷出山。" "裴寂、萧瑀、王珪。” 李渊的蒲扇停了。 长孙无忌继续道。 "出兵突厥不是小事,前线打仗,后方不能乱。” “如今大唐事务太多了,也太杂了,盐务、物流、弘文馆、各地春耕、突厥贸易的善后……” “朝廷六部的人手远远不够。" 第337章 你知道两年半代表了什么吗?一坤年啊! "臣跟房相、杜相商量过了,裴寂老成持重,适合镇守长安统筹全局。” “萧瑀精于法度,适合管军需调配,王珪擅长协调,适合居中联络各州府。" "三位老相爷在大安宫闲了两年了,是时候请他们出山了。" 李渊看着长孙无忌,轻笑一声。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臣不敢,臣是实在忙不过来了。" "你忙不过来是你的事,朕的人凭什么借给你?" "太上皇,这不是借给臣的,是借给大唐的。" "以势压人?"李渊盯着长孙无忌看了三息:“用大义来捆绑朕?” 长孙无忌面不改色。 李渊忽然笑了。 "行,朕叫人。" 说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深吸一口气。 "来人……" 这一嗓子,半个大安宫都听见了。 "去把裴寂、萧瑀、王珪给朕叫来!" 远远的传来小扣子的声音:"是……奴这就去……" 李渊回到桌前坐下。 端起酸梅汤。 喝了一口。 "药师,你先说说边境的情况,等那三个老东西来了,再议具体的。" 李靖点了点头。 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从怀里掏出一支碳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太上皇,陛下,突厥如今的情况……" 房玄龄和杜如晦同时摊开了随身带的册子,开始记录。 李世民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些红色的点。 没一会儿。 楼梯上传来三双不太利索的脚步声。 还有裴寂的抱怨声。 "大冷天的,叫什么叫,老夫刚泡上脚……" "别磨叽了,陛下叫咱们,肯定有事。"萧瑀的声音。 "什么事比泡脚重要?总不能是打麻将吧……"裴寂的声音。 "老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王珪的声音。 三个老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然后愣住了。 大唐最顶尖的权力核心,齐了。 全在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 "这……这什么阵仗?"裴寂的声音变了。 李渊朝着长孙无忌努了努嘴。 "要请人的是你们,朕把人都叫来了,你们自己请。" 长孙无忌站了起来。 走到三个老头面前。 深深一揖。 "三位老相爷,大唐有事,需要三位出山。" 裴寂看了看长孙无忌。 又看了看李世民。 又看了看李渊。 "什么事?" "出兵突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裴寂哈了一声。 "说吧,老夫的脚不泡了,我倒要听听,我们仨老头打不了仗,出兵突厥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萧瑀和王珪对视了一眼。 也坐下了。 三个退休两年的老相爷,两年来第一次,坐在了朝堂核心的议事桌前。 裴寂的腰比平时直了。 萧瑀的眼神比平时亮了。 王珪拿出了随身带的毛笔。 李渊看着这一桌子人。 大唐最能打的将军。 大唐最能算的谋士。 大唐最老的相爷。 和大唐最不省心的皇帝。 全在他的大安宫里。 "行了。"李渊端起酸梅汤,"朕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你们议,朕听着。" 说着,往椅背上一靠。 "朕就是个退休的老头子。" 又是这句话。 房玄龄跟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眼神。 退休的老头子。 信他才有鬼。 就在众人准备展开讨论时。 楼下传来了一阵喧哗。 "陛下!臣武士彠,回来了!" 李渊眉毛一挑。 "武老二回来了?" 武士彠噔噔噔上了楼,推开门,一股寒气跟着他灌进了办公室。 进门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好家伙。大唐的文臣武将全齐了。 武士彠没慌,走到李渊面前,抱拳行礼。 "陛下,臣从岭南回来,一路走了半个大唐,有好消息。" "说。" 武士彠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翻开。 上面是一张地图。 大唐的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着蓝色的点。 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扬州,从扬州到岭南,从岭南到凉州。 几乎每一个州、每一个郡、每一个县。 都有蓝色的点。 "精盐,已经卖到了大唐的所有角落。" "顺水物流的点,截至冬至,共计一千零三十七个,覆盖三百六十州,一千五百五十七县。每一个点都有专人负责精盐的配送和销售。" "世家的盐彻底死了。" "大唐的盐,日后姓李。" 最后四个字,武士彠说得很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蓝色的点。 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看向李渊。 "父皇,后方彻底稳了。" “这些点,日后卖土豆也行,方便了。” 李渊靠在椅背上,蒲扇在手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看了看李世民。 看了看一屋子的人。 "想打那就打,朕还有一问,火药,准备了多少。" “回太上皇,至少一万罐,全都封装好了。”长孙无垢掐着指头算了算:“投石车用来打骑兵有些浪费,但是攻城战,稳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息。 长孙无忌的话说完了。 三个老头坐在那,面面相觑。 “朕重复一遍,朕退休了。” “政权不在朕手上。” “兵权也不在朕手上,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你们商议吧……” 长孙无忌转头看向三个老头:“某恭请三位相爷出山。” 裴寂摇摇头。 "不去。" 干脆利落。 "裴公……" "不行就是不行。"裴寂把手一挡,"老夫已经离开朝堂两年了。” “两年半!你知道两年半是什么概念么?一坤年啊,朝堂上的人换了一大半,六部的运转方式也变了,新的规矩新的流程新的面孔” “老夫回去,跟瞎子进了灯笼铺有什么区别?" "裴公……" "而且。"裴寂竖起一根手指,"老夫的膝盖不行,站不了太久,上朝站一个时辰,老夫能当场躺那,到时候你们是扶还是不扶?" 萧瑀也摇了摇头。 "老夫也不行。"他的语气比裴寂客气一些,但意思一样,"离开两年了,人情世故都生疏了。” “况且老夫这脾气诸位也清楚,跟人议事三句话就能吵起来。以前在朝堂上吵也就罢了,这两年,去太极宫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如今再回去吵……" "不合适了,我,已经打上了大安宫的烙印了,去朝堂上说话,说的不是老夫的意思,一举一动都是陛下的意思。" 第338章 一周就一天 王珪也点了点头。 "老夫倒不是不想帮忙,主要是除了大唐军院,皇子弘文馆那边的事一大半也被太子殿下扔给了老夫。” “老夫实在是脱不开身,格物课、算学课,都是老夫在带,这帮孩子刚上了正轨,突然换人……" 三个老头,三个理由。 一个比一个充分。 长孙无忌的表情没变。 脑子在飞速转。 房玄龄也在想。 这三个老头,推辞是真的。 不想干也是真的。 可心动没有? 有。 裴寂坐下来的时候,腰比平时直了。 萧瑀的眼神比平时亮了。 王珪掏出了随身的毛笔。 这三个细节说明,他们不是不想,是怕。 怕回去了格格不入。 怕回去了被人嫌老。 怕回去了又被卷进朝堂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里。 他们在大安宫待了两年,过惯了清闲日子。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 回朝堂? 那是把一条养了两年的咸鱼重新扔进油锅里。 可以。 但得换个方式。 房玄龄脑子一转,开口了。 "三位老相爷。" 三个老头看向他。 "朝堂上的事,确实不适合再劳烦三位了。" 裴寂的眉头松了一些。 "可如果……"房玄龄的语气很谦逊,"只是请三位在闲暇之余,指点我们几句呢?" 三个老头愣了一下。 "指点?" "是,不用坐班,不用上朝。不用处理具体的公文。"房玄龄一字一句道:"就是我们遇到了难题、拿不准的事,来请教请教三位。” “三位有空就说两句,没空就不说。" "不用多。按照大安宫的历法,每周两三天就行,剩下的时间三位该做什么做什么,我们绝不打扰。" 三个老头互相看了看。 裴寂的嘴动了一下。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萧瑀的眉头皱着,在想。 王珪的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心动了。 明显心动了。 三个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了李渊。 李渊坐在椅子上,蒲扇搁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一直没说话。 从长孙无忌开口请人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三个老头在等他表态。 他们在大安宫待了两年,这两年里,太上皇就是他们的天,太上皇说行,他们就行,太上皇说不行,谁来请都白搭。 李渊看了看三个老头。 又看了看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朕也说句话吧,当初把你们都带来大安宫……" "是怕二郎这孩子杀红了眼,为难你们。" 一句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冻住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李世民的背僵了。 玄武门。 这两年,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三个字。 不提。 绝不提。 当年李渊把裴寂、萧瑀、王珪这些太子旧臣,前朝老臣全部带到了大安宫,表面上是退休养老。 实际上是保他们的命。 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杀红了眼,李建成的人、李元吉的人、对李世民有过二心的人,通通清洗。 除了李渊的人。 裴寂是李渊的心腹。 萧瑀是前朝老臣。 王珪是太子旧党。 还有个两面三刀封德彝。 新朝建立,旧人不除,人心不稳。 李渊把他们全拢进了大安宫。 "朕只要几个人……" 这句话,两年前说过。 今天,又间接提了一次。 李渊看着一屋子的人,一脸的鄙夷。 "一个个的,都装什么呢?" "有什么不能提的?" "你们一个个杀神杀到宫里的人,反倒是不能提了?" 长孙无忌的表情绷了一下。 然后松了。 "朕那天连绿豆糕都没吃完就被尉迟老黑一脚踹开了门。” “可那又怎样?两年了,朕不是活得好好的?朕骂你长孙无忌你敢还嘴?” “二郎,朕带人骂你你敢还嘴?” “房玄龄杜如晦,你俩摸着良心说,朕现在要是骂你们,你们敢不敢还嘴!” 李渊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翻篇了。" “朕说了好几次,翻篇了,也是最后一次说了,日后谁提朕带着魏征去骂他……”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李渊把杯子放下。 "行了,旧账翻完了,说正事。” “这几个老家伙愿意帮忙就帮,不愿意帮你们也不能强求,朕只管把人叫来,怎么谈是你们的事。" 说完,往椅背上一靠。 "朕最后说一次,朕就是个退休的老头子。" 没人信。 但气氛活了。 刚才那层冻住的冰,被李渊一巴掌拍碎了。 裴寂眼珠子转了两圈,清了清嗓子。 "指点几句也不是不行。" 萧瑀和王珪同时看向他。 裴寂竖起一根手指。 "不过,每周一天。" "裴公,房相说的是两三天……" "一天。"裴寂的态度很坚定,"周六。" "周六?" "大安宫的历法,周六那天孩子们都回家了,弘文馆休息,大唐军院也是休息日。” “老夫来一天,把你们攒了一周的问题集中解决掉。" 说着,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周末那天,老夫要休息,谁也别来烦老夫,老夫要泡脚、下棋、喝酒,打麻将,雷打不动。" “谁来,老夫去找魏征告状,让那倔驴去骂你们。” 萧瑀在旁边补了一句:"老夫也一样,周六来,周末歇。多一天都不行。" 王珪点了点头:"老夫附议,不过老夫周六上午要给弘文馆批作业,下午再过来。" 三个老头的条件谈完了。 统一口径。 每周一天。 周六。 不多不少。 长孙无忌看了看房玄龄。 房玄龄微微点头。 够了。 这三个老头的经验和眼光,一天顶得上普通官员一个月。 更何况他们不是去处理具体的公文。 是把关,是指方向,是在关键时刻说一句这事不对,换个思路。 这种人,一天就够。 长孙无忌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大手一挥。 "准了。" 裴寂嘴角弯了一下。 虽然嘴上说着不想回去,但被人需要的感觉。 不坏。 一点都不坏。 “等等……那臣呢?”武士彠愣愣的环视了一圈,自己来报个信,然后啥都没捞着? “你……”李世民瞥了一眼房玄龄。 第339章 偷摸弄了个格物院 房玄龄会意,连忙道:“武大人还要操劳大安宫的买卖,腾不出空,这大冷天的刚回来,某心疼啊。” 长孙无忌连连点头:“武公还是趁着空闲时间多歇歇吧,看看这一头白头发啊,某也心疼。” 杜如晦轻咳一声:“陛下,咱是不是还有朝政没处理,我记得那什么腚沟子县遭了匪,实在不行让程蛮子去平乱吧……” “走走走……” “三位大人,咱去两仪殿……快……” “太上皇,您也跟上……” 一群人轰隆隆的跑了,独留武士彠站在屋里凌乱。 两仪殿,小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 李靖讲了边境部署。 房玄龄和杜如晦拿出了后勤方案的初稿。 长孙无忌提了军费预算。 裴寂当场指出预算里有三个漏洞,太过乐观的消耗估算、没有考虑冬季补给线拉长、以及骑兵饲料的缺口。 "打仗不是只管冲,你的马吃什么?"裴寂敲了敲桌子,"突厥人的马吃啥都行,咱的马得吃干草,加上运输的损耗,一匹战马一天消耗的粮食够三个士兵吃两天了,你算过没有?" “如今李神通的运输队已经扩散开了,筹集粮草的事宜,不妨让他从旁辅助。” “主要的还是交给户部和兵部,一旦有个什么情况,让李神通的队伍就近调粮草,比朝廷的四大仓拉出去要快得多。” “年轻人,时代变了,不能拿着原来的东西来衡量现在的战争了。” 长孙无忌的脸黑了一瞬。 萧瑀提了军法的问题,出征期间,军纪由谁执行? 前线和后方的通讯怎么保障?战俘怎么处置?这些细节不定好,打起来一定乱。 王珪说的最少。 "诸位,某倒是觉得各州府的春耕不能因为征兵耽误了,否则打赢了仗回来没粮吃,比输了还惨。" “前线怎么打是前线的事,后面,土豆得抓紧种。” “还有啊,土豆这东西,不能替了粮,这东西能充饥是不假,但是稻谷还是得种。” “记住了,土豆,只是在咱们现有的粮种上的补充,不能替代粮种。” 三个老头,一人一个方向,把房玄龄和杜如晦的方案扎了个千疮百孔。 房玄龄和杜如晦非但没生气,反而如获至宝。 这就是经验。 书本上学不来,人少了想不到。 一上午的会开完,裴寂捏了捏膝盖。 "行了,老夫说完了,散会,老夫要回去泡脚。" 萧瑀站起来,捶了捶腰。 "下周六老夫再过来,别攒太多问题,老夫一天消化不了,这年纪是大了,东西多了,脑子反应就慢。" 王珪把毛笔收好,冲房玄龄点了点头。 三个老头同时起身,看向了李渊:“陛下,咱回去?” “你仨去吧,朕去看看稚奴那孩子。”李渊摆了摆手。 三人出门。 朝着大安宫走去。 走了几步,裴寂忽然回头。 "你们有没有觉得……" "跟当年,挺像的……" 萧瑀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太极宫。 当年。 武德年间。 他们三个也是这样,裴寂在前面走,萧瑀在旁边走,王珪在后面走。 从太极宫出来,穿过宫道,去处理国事。 天天如此,年年如此。 一晃眼,两年没走过这条路了。 "是有点像。"萧瑀轻轻点了点头,轻笑一声:“走吧,回大安宫,还一堆事呢,这会不是回忆往昔的时候。” 王珪顺着萧瑀的视线看了过去,目光呆滞了一瞬。 “两个老匹夫,我跟你们不一样。” “你们是跟着太上皇去的,我……” “是后来被绑去的……” 裴寂哈哈笑了两声:“走吧,咱仨回去还得开个小会,看看以后怎么跟那仨相处,一会咱打个配合,从武士彠那老东西手里看看能不能弄点东西出来。” “走吧……” 与此同时。 长安城东。 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李泰站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 牌子是他自己写的。 歪歪扭扭五个字。 【大唐格物院】。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魏王李泰创办。 格物院不大。 其实就是李泰用自己的月俸租下来的一个废弃院子,三间破房子,漏风漏雨,墙上的石灰掉了一大半。 但里面,东西不少。 一间屋子是实验室。桌上摆着铜管、几块硫磺、一堆木炭、还有一罐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硝石。 一间屋子是藏书阁,几个歪歪斜斜的书架上堆着从大安宫借出来的格物课本、李渊编的教材、还有几卷李泰自己写的笔记。 第三间屋子是员工宿舍。 里面住着两个人,一个是铁匠老刘头的儿子小刘,十三岁,对炼铁有天赋但没处学。 另一个是弘文馆淘汰下来的学员陈三,脑子不灵光,但手特别巧,能把一块木头削成任何形状。 员工总数,两人。 经费来源,李泰的月俸,加上偶尔从李承乾那骗来的零花钱。 格物院成立已经半个月了。 没有任何人知道。 李泰没告诉李渊。 也没告诉李世民。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这地方偷摸开了个格物院。 他想了半个月。 想清楚了一件事。 改良火药。 火药这东西,大安宫有,李渊弄出来的,但现在的火药问题很多。 配比不稳定,威力忽大忽小,有时候点了不响,有时候还没点就炸。 李泰在大安宫上课的时候,亲眼看见过一次试验。 一根引线,一堆黑乎乎的粉末。 点着了。 砰的一声。 火光冲天。 从那天起,他就迷上了这砰一声的动静。 李泰站在格物院的实验室里,看着桌上那几堆原料。 皇爷爷说过,火药的关键在配比。 可是皇爷爷上课的时候没告诉具体的比例。 李泰卷起袖子。 拿起了小秤。 小刘在旁边紧张地问:"殿下,要不要把门打开?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炸了好跑……" 李泰想了想。 "有道理,把门打开,窗户也打开。" "再把水桶放到门口。" "以防万一。" 小刘和陈三飞速行动。 门开了,窗开了,水桶摆好了。 李泰站在实验台前。 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 第340章 我不叫喂【加更】 李泰小心翼翼地称量着每一份原料。 皇爷爷说过,无论做什么,都要从记录开始。 每一次的配比,都记在本子上。 第一次,冒烟,没炸。 第二次,小声噗了一下,桌上的纸被吹飞了。 …… 一天时间,直到太阳都快落下山头的时候。 砰! 一声闷响。 实验台塌了。 黑烟顺着大门飘了出去。 小刘和陈三抱着头蹲在门口。 李泰的脸上糊了一层黑灰,左边的眉毛被燎了。 "记下来!硫磺一、木炭半、硝石六!有反应!今天弄得最厉害的一组!" 小刘哆哆嗦嗦地拿起笔,记了下来。 字写得歪歪扭扭。 李泰擦了擦脸上的灰。 黑灰底下,是一张笑得像傻子一样的胖脸。 "再来。" "殿……殿下,您眉毛……" "眉毛还能再长,数据不记就没了,再来!天黑了咱再回去。" …… 又隔了半个月,经费快花完了。 实验笔记已经记了厚厚一本。 李泰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他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去找皇爷爷。 但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什么都想干,什么都不知道的李泰了。 “殿下……没钱了。”小刘的声音适时的传来,打断了李泰的思绪。 李泰一愣,不可思议的看着小刘:“我不是刚把钱拿来么?整整八贯啊,就没了?你个狗东西是不是贪了我的钱?” 小刘苦笑一声:“殿下,您那点钱,真不够,账册子在这,您看吧。” 李泰接过账册,细细的看了起来。 八贯钱,房租扣了二贯,硫磺三十斤(一贯二),硝石五十斤(二贯),木炭(不要钱,从宫里拿出来的),小瓷锅六个(八百文,炸了四个),铜管打造(一贯五)。 小刘和陈三的工钱:每人每月三百文。 合计支出:八贯一百文。 收入:八贯。 结余:欠了工钱一百文。 李泰转头看向小刘:“你是说,我八贯钱,拿出来用了不到三天,还欠了你俩一百文?” 小刘点点头,一脸苦涩:“殿下,这一百文,我们可以不要,但是这钱,得想办法弄了。” “咱们硝石也快没了,上次那批是从城南的药铺赊的账,掌柜的说了,月底不还钱就不赊了。” 李泰咬着笔杆子,两条短腿在凳子上晃来晃去。 没钱了。 真没钱了。 他攒了这么多年的钱,全投给了李承乾建弘文馆了。 这八贯钱还是从母后那骗出来的。 去找大哥要? 大哥那也没钱啊,弘文馆的支出比他这格物院大多了,一见到老大就跟他诉苦,说当初冲动了,现在弄得兜比脸干净。 去找父皇要? 父皇要是知道他偷偷建了格物院在炸火药,不打断他的腿才怪。 去找皇爷爷? 皇爷爷说了,想好了再来找朕。 他想好了么? 想了一半。 火药的实验做了三十多组,笔记记了厚厚一本。有些进展,但还不够。 拿现在这点成果去找皇爷爷,八成会被骂回来。 "殿下……" "我知道。" "小瓷锅也不够了……" "我知道。" "还有……" "我知道了!" 李泰怒吼一声,小刘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李泰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长孙冲。 那小子去丝绸之路之前,也是自己筹备的。 人员、物资、路线,全都是自己搞定的。 长孙冲哪来的钱? 之前帮大安宫倒腾羊毛赚了点,剩下的部分,去找李神通借了。 李泰琢磨了一会儿。 他没有羊毛可以倒腾。 也没有脸去找李神通借钱。 那怎么办? 想。 使劲想。 李泰从实验室走出来,在院子里转圈。 转了七八圈,没想出来。 又回到实验室,趴在桌上。 脸贴着账册。 账册上的墨迹印在了他的胖脸上,一个8字贴在腮帮子上。 想不出来。 算了。 去大安宫看看去。 说不定能找到灵感。 大安宫。 下午。 第二批学子们正在上课。 王珪站在黑板前,讲数学基础。 台下坐着几十个孩子,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 李泰溜进了教室后门,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王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李泰是大安宫学生,回来听课不犯规矩。 他坐在那,也没怎么听课。 眼睛在教室里扫。 一个一个地看。 程处亮,程咬金的小儿子,比他哥还能闹。 秦怀玉,秦琼的儿子,性格太老实了,不是搞实验的料。 还有那个?尉迟宝琳的弟弟,叫什么来着…… 李泰的目光继续扫。 扫到了最后一排。 角落里。 一个瘦瘦的男孩坐在那里。 低着头。 在摆弄个小东西。 一个木头做的小机关。 两个齿轮咬合在一起,转动一个,另一个跟着转,旁边还连着一根细细的木棍,齿轮一转,木棍就前后推拉。 “卧槽,那是个啥?” “这才隔了多久?大安宫就又教新东西了么?” 李泰连忙转头,看向王珪,听了半天,还是那些加减法,没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啊。 一转头,眼睛亮了。 这孩子叫什么? 仔细看了看。 李恽。 蒋王。 李世民的第七个儿子。 今年八岁。 母亲是王氏,琅琊王氏的人。 这孩子,李泰使劲回忆了一下。 在所有皇子里面,李恽大概是存在感最低的一个,额…… 好像那些庶母的孩子,存在感都挺低的,除了李恪那小子…… 李泰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个弟弟。 打量了好一会,那弟弟手上的玩意,做得太漂亮了。 一节课完毕,下课铃响了,大安宫特制的铜铃,公输木做的。 孩子们乱哄哄地往外跑。 李恽慢慢收起他的小机关,塞进书包里。 李泰截住了他。 "喂,七弟。" 李恽抬起头。 一张白净的小脸,眉眼随了李世民,秀气,不过身板瘦了些。 "第一,我不叫喂,嗯?青雀哥?" "你手里那个东西,给我看看。" 李恽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了小机关。 李泰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越看越惊。 齿轮是用削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颗齿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木棍的粗细也是均匀的,两端打了光,摸上去跟玉似的滑。 "这谁教你做的?" "没人教。"李恽摇了摇头:“这是我在宫里自己琢磨出来的小东西。” 第341章 我缺钱你有没有? 李泰一脸惊奇:"自己做的?" "嗯。"李渊点头。 李泰继续问道:"工具呢?" "削刀和锉刀,去工事坊用的。"李恽眼巴巴看着李泰手里的小机关。 李泰没察觉,继续问道:"做了多久?" "三天。"李恽抬手:“青雀哥,能不能还给我……” 李泰吃了一惊,八岁的孩子,用一把削刀和一把锉刀,三天做出了一个精度这么高的小玩意,随即,把机关还给李恽。 然后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 "七弟!" "青……青雀哥?" "走,哥请你吃烤鸭。" "啊?" "走走走!边吃边聊!" 李恽被李泰连拉带拽地拖出了教室。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大安宫后厨。 李泰从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烤鸭太贵了,他没钱,只能蹭大安宫的面条。 两碗面,热气腾腾。 李恽坐在石凳上,小口小口地吃着面。 李泰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搅着,没吃。 他在想怎么开口。 直接说我缺钱你有没有? 太扯了。 算了。 李泰是个直性子,弯弯绕绕不适合他。 "七弟,你知道火药么?" 李恽点了点头。 "开学的时候皇爷爷讲过,硫磺、木炭、硝石,按比例混合,点燃会爆炸。" "你觉得这东西有什么用?" 李恽想了想。 "开山?" "还有呢?" "打仗?" "还有呢?" "……不知道了。" "它能改变大唐。"李泰放下筷子,"七弟,火药这东西,现在还是半成品。” “威力不稳定,配比靠运气,但如果有人能把配比摸清楚,把火药变成一种随时能用、威力可控的东西……” “咱们想让它多厉害,它就多厉害,多的时候,甚至一个小陶罐就能炸飞一座城的时候……” 李泰看着李恽,双眼放光。 "那个人,就是大唐的英雄。" 李恽歪着头看着李泰。 "你在弄这个?" "嗯。" "弄得怎么样了?" "炸了四个瓷锅,燎了两次眉毛。" "……" "但有进展。"李泰赶紧补了一句,"数据记了一大本,已经排除了二十多种无效配比。" 李恽低下头,继续吃面。 不说话了。 李泰有点急。 "七弟……" "青雀哥缺钱吧。" 李泰的嘴张开了。 八岁的李恽,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安静得像一潭水。 "青雀哥请我吃面,说了这么多话,是因为缺钱。" "……" "青雀哥从来不请人吃东西。" "……" "两年前吧,在太学院,大哥请我们吃糕点,青雀哥一个人吃了八块,还打包了四块带走。" "那是因为那天没吃早饭……"李泰想狡辩。 "咱们是皇子,皇子一天三顿饭,百姓一天才吃两顿。"李恽努了努嘴。 李泰的脸红了。 被一个八岁的弟弟看穿了。 面子往哪搁? "行吧。"李泰认栽了,"我确实缺钱。实验室的硝石用完了,瓷锅也不够了,下个月的原料还没着落。" "缺多少?" "多多益善,有多少要多少。" 李恽放下筷子,想了想。 "我有一千贯。” "你说多少?"李泰拿碗的手一抖。 "一千贯。" "你哪来的一千贯?!" "压岁钱。"李恽的语气平平的,"从小到大,娘那边的长辈每年都给。” “琅琊王氏嘛,现在虽然被食盐的事冲击了不少,但原来还算是个世家大族。” “给小辈的压岁钱从来没少过,年年给,给了八年,攒了一千贯多一点,母妃不要我的,一直给我留着呢。" 李泰瞪着他。 一千贯。 他月俸三十贯。 一千贯够他不吃不喝攒三四年的。 "七弟!"李泰又搂住了李恽的肩。 "青雀哥,你弄疼我了……" "七弟你就是我的亲弟弟!不,你比亲弟弟还亲!" 李恽被他摇得头晕:"钱可以给你,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我要加入你的格物院。" 李泰愣了一下。 "我不要当投钱的人。"李恽的声音还是轻轻的:"我也要弄东西。" 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了那个小机关,放在桌上。 "军院说的很多东西,让我有了思路,但是我没地方去造,你缺钱,我缺地方,和缺一个给我打掩护的人。" 李泰看着那个精致的小机关,又看着李恽。 这个弟弟手巧。 能用削刀和锉刀做出他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成交。"李泰伸出手。 李恽看着他的手。 伸出自己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胖的。一只瘦的。 "欢迎加入大唐格物院。"李泰咧嘴笑了,"你是第三号员工。" "几号无所谓。"李恽把小机关收好,然后想了想:"有几件事得先说清楚。" "你说。" "周六。" "啥?" "周六。"李恽的语气很平。 "啥周六?你倒是说明白啊。" "大安宫周五下午放假,我回后宫住,周六一整天是空的。"李恽看着李泰,"周六一早你到母妃那接我。" 李泰愣了一下。 李恽是第二批在读学生,平时住在大安宫里上课,周五放假回后宫跟娘住。 一个八岁的孩子,不可能自己穿过半个长安城跑到格物院。得有人接。 "行,周六一早我去后宫找你。" "别太早,卯时三刻以后,太早了母妃会起疑。" "行……还有呢?" "周天晚上,你得把我送回后宫。" "为什么?" "周一一早要去大安宫上课,迟到了王先生要罚抄,送晚了我赶不上。" "行……继续。" "钱,得慢慢拿。" 李泰那两条还没长齐的眉毛,跳了一下。 "一千贯是我攒了八年的钱,一下子拿多了,母妃能看出来。"李恽的语气还是那么平。 "她要是问钱去哪了,我解释不了。" "那怎么办?" "十贯、二十贯地拿,每次放假回去的时候从箱子里摸一点出来。" "十贯二十贯?那一千贯得拿到什么时候,不能一百贯一百贯的拿……" 李恽瞥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我才八岁,你让我一次背一百贯铜钱出门,我人都走不动,十贯铜钱就够沉的了。" 李泰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第342章 这……使不得…… 铜钱是有重量的,一贯铜钱大约六斤多,十贯就是六十多斤。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背着六十斤铜钱走路。 已经是极限了。 "而且拿少了好说,跟母妃说买笔墨、买零嘴什么的,十贯二十贯的,她不会细问。” “拿多了就不一样了,一百贯往外搬,她不把我腿打断才怪。" “……” 李泰看着这个八岁的弟弟。 不声不响的。 可每一步都想到了。 时间怎么安排,钱怎么拿,一次拿多少不会被发现了,背多重走得动。 连他娘会不会打断腿都算进去了。 这脑子,好像不得了啊,大唐军院第一批学生好像脑子都没这么好的,大哥也不行。 "七弟,你可真不像八岁。" "青雀哥,你也不像九岁,九岁的人不该烧眉毛,还是两次。" "……" 李泰拳头攥紧了,深吸一口气,连忙转移话题:"那就这么定了,每周六我去后宫接你,周天晚上送你回去。” “钱慢慢拿,不急。" "嗯。" 简单。 干脆。 没有废话。 第一个周六。 卯时三刻。 李泰准时出现在了后宫王氏的院子门口。 今天穿得利索,没穿平时那身鼓鼓囊囊的袍子,换了件短打。 来之前还特意洗了把脸。 毕竟是去弟弟娘的地盘接人,不能太邋遢。 敲门。 开门的是丫鬟。 "殿下?"丫鬟愣了一下,"您……稍等,奴婢去请娘娘。" 丫鬟跑进去了。 李泰站在门口等着,有些尴尬,他跟李恽之前真没什么来往。 皇子虽多,但平日里各有各的圈子,李承乾、李泰、李恪是一拨,年纪相近,又是第一批大安宫学子,天天混在一起。 李恽虽然只差了一岁,但是不在这个圈子里。 母妃出身不算高,虽然是琅琊王氏,可不是嫡系。 加上琅琊王氏去年被大安宫的盐战打得元气大伤,在后宫里的存在感跟着一起跌。 母妃存在感低,儿子的存在感也低。 李泰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除了年节家宴上见过几面,他跟李恽单独说话的次数。 一次。 就是昨天在大安宫。 王氏走出来看见门口站着魏王李泰的时候,愣了。 "见过魏王殿下。"王氏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您是来……" "婶娘不必多礼,我是来找七弟的。"李泰露出一个他自认为很乖巧的笑容,"前两天回大安宫的时候,跟七弟聊了几句,约了今日去西市逛逛书铺。" 王氏看了看李泰。 又回头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李恽。 李恽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王氏的脑子转了起来。 李泰。 长孙皇后的嫡子。 魏王。 大安宫第一批学子。 如今在长安城的皇子里,名声最响的就是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吴王李恪这三个。 建了弘文馆,搞了新考核,连陛下都当朝夸过好几回。 这几个,全是长孙皇后一脉的孩子。 前途无量。 再看看自己的儿子。 娘家是琅琊王氏。 可世家现在什么光景? 食盐连着粮食这几个月把家底掏了个干净,族中长辈的来信一封比一封愁苦。 送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少,虽然给恽儿的面子还在,但王氏心里清楚,娘家的日子,未来一定是一年不如一年。 自己在后宫里又不上不下。 争不了宠,更是不敢出头,还不能惹事。 可不争不出头不惹事,换来的就是没人搭理,一个后宫的嫔妃罢了。 一般的小官巴结不上,有点权势的又看不上一个嫔妃,不值得巴结。 现在,李泰主动来找李恽。 王氏眼珠子转了转。 能跟着李泰这样的哥哥,恽儿绝对不吃亏,只要相处的好了,长孙皇后那一脉的,多少都会给几分薄面。 "魏王殿下肯带恽儿出去,是恽儿的福气。"王氏的笑容变得热络了:"这孩子平日里闷得很,不爱跟人说话,让殿下多费心了。" 李泰连忙摆手:"不费心不费心,七弟很乖。" "恽儿!"王氏回头喊了一声,"还不快来。" 李恽走过来。 背着书包。 王氏弯腰,帮他把衣领整了整。 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着殿下出去,要听话,不许惹祸,不许让哥哥烦心。知道么?" "知道了,娘。" "买什么东西让殿下帮你挑,别怕花钱。" "知道了。" 王氏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了李泰手里。 "殿下,带着孩子出门,总有花销,这点钱不多,出去买点吃食也行。" 李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 不大,却沉甸甸的。 捏了捏。 是银子。 几锭碎银。 少说也有二三两。 李泰抬起头,看着王氏。 王氏笑着,笑容里有一种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 不是讨好,也不是巴结。 是一个母亲的小心思,自家儿子第一次被嫡出的哥哥主动带出去,既高兴又忐忑,怕儿子给人添麻烦,又怕人家嫌弃自家穷酸。 这几锭碎银,大概就是一个母亲的心意吧,不多,也不少,放在百姓中,一家三口过上两三个月没啥问题。 李泰的鼻子忽然酸了,连忙推辞。 "婶娘,这……使不得……" "殿下,拿着吧。"王氏把他的手合拢:"出门在外,手里有钱踏实,您要是觉得不够,我再进屋拿……" “够了够了……”李泰攥着那个小布包,银子硌着掌心,心里也被硌了一下。 这个庶母。 和这个弟弟。 都是好人啊。 "婶娘,您放心。"李泰把银子收进怀里:"七弟跟着我,保准一根头发都不少。" "那就拜托殿下了。" 王氏牵着李恽的手走到门口,最后帮他理了理书包带子。 松手。 看着两个孩子走远。 一个胖的,一个瘦的。 并排走。 胖的那个在说话,手舞足蹈。 瘦的那个不说话,低着头听。 王氏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嘴角弯着。 眼角有点湿。 自家儿子终于有个哥哥愿意带他玩了。 不管这个小殿下是什么目的。 她的恽儿,不再是一个人了,要是能一直相处下去,至少未来不会被日落西山的王家给拖累了。 两人转了好几个弯,直到出了宫门,李泰低声问:"拿了多少?" 李恽取下书包,递给了李泰。 "十五贯,青雀哥你背着,太沉了。" 第343章 朕特赐座 李泰赶紧把书包接过来,掂了掂,好家伙,真沉,他一个九岁的胖子,背着也费劲。 "你娘没问?" "我说是书太多了,来跟你学的。" "她信了?" "她不懂大安宫学的是什么,我说的她都信。" 李泰把书包甩到自己背上,两个人穿过长安的大街小巷,来到了格物院。 李恽站在那扇破门前,看了看歪歪扭扭的牌子。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推门进去。 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 蹲在实验台前,看着那几堆原料。 拿起一小撮硝石,放在指尖捻了捻。 "这批硝石杂质太多。" "啊?" "白色颗粒里面掺着灰色的,灰色的是泥,配比再多次,东西不纯也白搭。" 李泰愣住了。 做了三十多组实验,一直在调配比。 从来没想过,是原料有问题。 "你怎么看出来的?" "捻一下就知道了,纯的硝石是硬的,捻起来沙沙响,掺了泥的硝石是软的,捻起来糊。" “后宫茅房边上的墙面上就有这玩意,你不知道?大安宫那粪坑边上也有。” 李泰一愣:“你没事蹲粪坑边上干啥?” “不知道,我脑子里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李恽摇摇头,放下硝石,转头看了看角落里的火炉。 炉子上烧着一壶水。 水开了。 壶盖在跳。 咔嗒,咔嗒,咔嗒。 被蒸汽顶着,一下一下地往上弹。 李恽看着那个跳动的壶盖。 看了很久。 "青雀哥。" "嗯?" "这个壶盖为什么在跳?" "水开了,蒸汽往上顶……"李泰说到一半,停了。 他也看向了那个壶盖。 "蒸汽……往上顶……"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盯着那个跳动的壶盖。 咔嗒。 咔嗒。 咔嗒。 每跳一下,都有一股白色的气体从壶嘴和壶盖的缝隙里喷出来。 李恽连忙伸手入怀,掏出了那个小机关,一下一下拧着,拧完之后,抬头看着壶盖,又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机关。 "如果把这个力量封住……"李恽的声音忽然变了:"不让它从缝隙跑掉,全部集中在一个方向……" "它能推动东西。"李泰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蒸汽……" "推动……" "如果这个蒸汽能推动木棍,木棍连着齿轮,齿轮转动……" 李恽呼吸急促了,也不管李泰同不同意,从桌上抓过一张纸,正面是账单,随手翻了个面,拿起笔,开始画。 画了个锅炉,密封的,只留一个口。 "齿轮能带动什么?"李泰看着弟弟在画,挠了挠头,问道。 "什么都行!"李恽笔都在抖:"带磨盘能磨面,带水车能浇地,带轮子能……" 他说不下去了。 可能性太多了,多到他的脑子装不下。 "青雀哥,你负责火。"李恽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我负责棍子。" "火,烧水产生蒸汽,火药也好,炭火也好,都是你的方向。" "能带动的棍子,怎么做出来,怎么密封,怎么让它不漏气,不炸开,这是我的方向。" 李泰看着这个弟弟。 八岁。 八岁就能把一个模糊的概念拆解成两个清晰的分工。 忽然想起了皇爷爷的话,你连自己想弄什么都不知道,你跑来找朕? 他不知道。 可李恽知道。 或者说,李恽不需要知道大方向,只需要看见一个跳动的壶盖,就能把整条路想清楚,这就是天赋。 "七弟。" "嗯。" "以后格物院的事,技术方面你说了算。" 李恽抬起头:"我今天刚来,就交给我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负责找钱,找人,扛事,你负责做东西。"李泰迅速理顺了脑子里的思路:“咱哥俩,弄出来这东西就去找皇爷爷,他一定知道这东西能做多少东西。” 李恽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图纸。 "哥。" "嗯。" "皇爷爷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无论做什么,从记录开始。" 李恽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几个字。 【蒸汽,实验记录】 字迹工工整整的。 "从今天开始,所有的数据都要记下来,全部记录。" "四哥你之前的火药笔记我看了,记录方法没问题,但缺少对照。” “每次只改变一个变量,其他条件不变,这样才能知道到底是哪个部分在起作用。" 李泰的嘴张了一下,被一个平日里都不联系的弟弟上了一课。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实验的时候……"李恽看了一眼李泰光秃秃的眉毛:"离远一点,我眉毛要是没了,我娘肯定会问我,我说不清。" "……"李泰摸了摸自己的眉间:"眉毛长回来需要时间,哎不对,你小子管这么多,我是你哥!" 李恽没接话,这会儿已经低下头,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太极宫,卯时。 天还没亮透。 长安城的公鸡刚叫了第二遍,太极殿的大门就开了。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跟往常一样,该站队的站队,该打哈欠的打哈欠。 御史台的几个年轻人精神抖擞,手里攥着折子,随时准备弹劾。 跟往常不一样的是,今天殿里多了几样东西。 三把椅子。 带靠背的。 垫了厚厚的棉垫子的。 摆在大殿左侧最前排。 一字排开。 百官们走进来的时候,看见这三把椅子,都愣了一下。 朝堂上从来没有椅子。 大唐的规矩,朝会要么站着,要么跪坐在蒲团上。 椅子是什么意思? 谁能在朝堂上坐着? 还没等大家琢磨明白,太极殿的侧门开了。 五个人走了进来。 裴寂。 萧瑀。 王珪。 武士彠。 还有个李靖。 五个人走到那三把椅子前面。 百官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大殿安静了。 李世民从龙椅上站起来。 "几位老臣舟车劳顿,年事已高,朕特赐座。" 一句话。 简单明了。 裴寂看了看椅子。 又看了看李世民。 没客气。 一屁股坐了下去,表情舒展开来:"这垫子不错,跟大安宫的摇椅有一拼。" 第344章 自今日起,朝会时间更改。 萧瑀也坐了,坐下的时候腰咔嚓响了一声。 王珪坐下来之后,第一件事是从袖子里掏出毛笔和小册子,摆在膝盖上。 武士彠和李靖站在椅子后,恭恭敬敬,一言不发。 大殿里的百官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 这几位一来,是不是又要闹幺蛾子了?氏族志可是还没修好,莫不是今日又要大闹朝堂? 想到这,一大半的人目光同时瞥了一眼魏征,只见魏征朝着几人颔首示意,百官们心凉了半截,看样子又是有备而来…… 李世民坐回龙椅,扫了一眼满朝文武,清了清嗓子。 "诸位。"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朕今日有几件事要宣布。" 李世民顿了一下。 "第一件事。" "自今日起,朝会时间更改。" 满殿哗然。 改朝会时间? 大唐立国以来,朝会都是每日一朝,卯时开始,天天如此,雷打不动。 改什么?怎么改? "朕决定,日后朝会改为每周两次。" “对了,周是大安宫历法,一周为七日。” "一次定在周六。"李世民的声音压过了殿内的嗡嗡声,"本周内积攒的大事,全部集中在周六讨论。” “各部提前将需要议事的内容整理成册,朝会前一日递交中书省汇总。" 百官面面相觑。 "另一次定在周三。"李世民继续说,"周三的朝会主要是查漏补缺,对上一次朝会的决议做回顾,处理遗留问题,布置新一周的任务。" "其余几日,各部各司其职,有急报可随时呈递中书省,不必等朝会。" 殿内安静了。 百官们还在消化这个消息。 每周两次。 不用每天起个大早,打着哈欠来站一个时辰了? 魏征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朝会乃国之大政,每日一朝是祖宗规矩,骤然更改,恐怕……" "魏卿。"李世民打断了他,语气不急不缓,"每天朝会一个时辰,真正在议事的时间有多少?" 魏征张了张嘴。 "三成时间在听各部读折子,一半时间在吵架,真正做决策的,不到一刻钟。"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坚定。 "朝会不是越多越好,是越有效越好。" "把几天的小事攒成一天的大事来议,省下来的时间,各部去干实事,总比每天站在这打哈欠强。" “实在是没事干的,出城去种土豆,种出来的粮还能养活不少人,天天在朝堂上吵架,那叫浪费光阴。” 魏征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微微一躬身:“臣无疑义。” "老臣附议。"声音从左边传来,所有人的目光看过去。 裴寂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胆子在朝堂上翘二郎腿,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老夫当了几十年的宰相。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上朝,站到腿软。” “真正有用的事,十次朝会能议成一次就不错了。" “陛下这个改法,老夫觉得好。” “祖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祖宗知道后辈们每天早起就是为了来吵架,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殿内有人忍不住笑了。 又赶紧憋回去。 魏征的脸黑了一瞬,这话是冲着他来的,但他没反驳,这话说的确实是实情。 萧瑀见魏征没说话,补了一刀:"魏大人,你要是实在闲不住,平日可以写折子,每周积攒起来,周六周三一起弹劾。" “你要是弹劾的太多了,数不过来,可以去大安宫找老夫,老夫跟你一起弹劾。” 魏征的脸更黑了。 王珪在旁边挑了挑眉,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这仨老头,一开口就把魏征怼了,李世民听的那叫浑身舒泰啊,前几次都是这几个老东西跟着魏征一起骂他,没想到魏征也有今天,天道好轮回啊! 朝会继续。 李世民开始议正事。 "诸位,先议事,朕有个想法,想跟诸位说一说。” “诸位都知道,草原上,突厥和咱们大唐的关系一直不算好,这两年内外交困,草原上的羊毛生意让突厥士兵放下了弯刀。" "朕决定,择日出兵。" 这话砸下来,大殿彻底安静了。 出兵。 对突厥。 百官的呼吸都轻了。 李靖这时候开口了。 "回陛下,臣这刚从灵州回来,探子探查到了草原上的兵力部署。” “颉利主力约八万,分布在阴山以北一直到于都斤山附近,突利的部众约三万,已经被我军策反,战时可为内应。" "进军路线臣建议走定襄道,直插牙帐,辅以灵州道侧击,两路夹攻。" 百官们互相对视一眼,突然都觉得脊背发凉。 这位军神也许久没回来了。 一张嘴就是灭国级的方案。 房玄龄接上了后勤部分。 "粮草方面,今年虽干旱,总体上,秋粮入库充裕,各地义仓储备也充足,加上土豆的推广,军粮不成问题。" 杜如晦补充了兵员调度。 "各州折冲府可调集精兵十五万,加上边境驻军五万,总兵力二十万。" “臣建议以兵部运粮草为主,若有缺漏的地方,可找淮安王李神通,用顺水物流,随时调度,就近补充。” 长孙无忌说了军费。 "此次出征预计耗费,十万贯。" “十万贯包含了所有的人员用度和马匹的消耗。” “此次出征,只要能收回于都斤山以南之地,用来种土豆,只用两年,便可回本。” 裴寂和萧瑀对视一眼,嗯了一声。 "军费的事,比上次议的那个预算好了,马的饲料算进去了。" 长孙无忌的嘴角动了一下,上次在大安宫被裴寂指出预算漏洞的事,他记着呢。 这次专门改了。 萧瑀开口了。 "军法呢?前线军纪由谁监督?战俘处置的方案定了没有?" 杜如晦开口。 "已拟定初稿,军纪药师推荐了李绩负责,还有战俘之事,不用带回来,直接扔在草原上种土豆就行。” “等着土豆丰收之后,再由顺水物流运回中原。” “剩下的还有些细节之事,待朝会后呈几位老相爷过目。" 王珪翻了翻膝盖上的小册子。 "各州的春耕安排要提前做好,征兵不能耽误农时。” “尤其是关中和河南道,这两个地方既是兵源大户,又是产粮重地,抽兵太狠,明年没粮吃。" 第345章 三月初,够不够?【加更】 房玄龄点头:"已经做了征兵比例的上限,每州不超过可用壮丁的两成。" "两成太多了,一成五。"王珪头也没抬,笔在册子上刷刷写着:“如今突厥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能减少的用度,尽量减少。” 房玄龄看了看李世民。 李世民想了想,点头道。 "那就一成五,剩下的半成化作府兵,若需要之时,可上战场,平日里可以开荒种地。" 王珪点了点头,继续记。 武士彠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直到讨论到军需物资的运输时,才开口。 "顺水物流现在归臣管,如今已经遍布全国,军粮的转运可以走物流的线,从各州义仓到前线集结点,十五天之内送到。" "十五天?"有人质疑:"从岭南到边境少说三千里……" "你土豆吃多了?人都撑傻了?岭南的粮运到边境?脑子没问题吧。" 武士彠白了那人一眼:"就近调拨,关中的粮供关中的兵,河东的粮供河东的兵,每个区域自给自足,长途转运只针对特殊物资。" “正常的运转,兵部就够了,顺水物流只是做应急使用,人吃马嚼,啥不是钱?” 那个质疑的官员闭嘴了,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 整个朝会开了不到一个半时辰。 比以往任何一次朝会都短。 议的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没有哭坟。 没有撞柱。 没有死谏。 大安宫那几位老臣,坐在椅子上,正儿八经地讨论了一个半时辰的国事。 该指出问题的指出问题。 该提建议的提建议。 该闭嘴的闭嘴。 说完就完。 不拖泥带水。 百官们面面相觑。 这跟他们印象中的大安宫小团体完全不一样。 以前这几位来朝堂,不是骂人就是哭,不是哭就是闹,每次来都跟唱大戏似的,搅得朝堂鸡飞狗跳。 今天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不适应。 "散朝。"李世民站起来。 百官行礼。 准备散去。 裴寂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往殿门口走。 萧瑀跟在后面。 王珪跟在萧瑀后面。 武士彠跟在王珪后面。 李靖走在最后。 五个人鱼贯走出太极殿。 下了台阶。 没有往宫门的方向走。 拐了个弯。 往两仪殿的方向走。 另一边,长孙无忌从右侧出来。 房玄龄跟在后面。 杜如晦跟在房玄龄后面。 三个人也没往宫门走。 也拐了弯。 也往两仪殿去了。 两拨人。 八个人。 一前一后,鱼贯走进了两仪殿。 殿门关上了。 留下一群百官站在太极殿外,秋风里面面相觑。 侯君集戳了戳旁边的戴胄:"他们去两仪殿干什么?" 戴胄摇头:"不知道,接着开会?不然还能打麻将不成?说了要出兵突厥,还有些事要议吧。" 侯君集眼底满是疑惑:"朝会都散了还开什么会?" "小会呗。"旁边一个老资格的御史插了一嘴:"朝会是大会,议大事,两仪殿的是小会,议细节。" "走咯,回去干活。"戴胄裹了裹衣裳:"别愣着了,你没听陛下说的?省下来的时间,各部去干实事,没事干的出城种地去。"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走的时候,好几个人频频回头,看着两仪殿紧闭的大门。 门里面在议什么,他们不知道。 隐隐觉得,大唐的朝堂,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两仪殿。 门关上了。 外面的寒风被挡在门外。 殿内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八个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前。 桌上铺着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蓝点、黑线。 李世民坐在主位。 左边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右边是裴寂、萧瑀、王珪、武士彠。 李靖站在舆图前,靠在桌边。 "刚才在朝堂上说的是大面。"李世民开口了,语气跟朝会上完全不同,松了,也沉了:"现在说细的。" "药师,你先来说说。” "定襄道的雪二月中才能化。"李靖手指了指舆图,"三月初出兵最好,雪化了路泥泞,反而不利于行兵,等地面干透了再动。" "三月初。"李世民记下了,转头看向房玄龄:"粮草几时能到位?" 房玄龄翻开册子:"若从现在开始调拨,二月底前各集结点可以囤满。" "武都督。"李世民看向武士彠。 "臣在。" "你的物流线,能不能在运粮的同时,运一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李世民看了看裴寂。 裴寂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 "烈酒,三千坛。" 武士彠愣了一下。 "酒?" "酒。"裴寂的嘴角弯了一下,看着李世民:"打仗之前,先让顺水物流的人用酒把突厥的探子喂醉,醉了就管不住嘴,管不住嘴,我们就知道他们的部署。" 李世民笑了,又看向武士彠:“怎么样?能不能干?” 武士彠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摇摇头:"三千坛,不够,若是要情报,年后就得让人去部署,至少八千坛。" “不过这笔货,国库出一半就行,剩下一半,臣出了,明日就让人跑一趟江南,从江南拉酒去草原上,年后也赶得上的。” “如此甚好。”李世民笑了笑。 萧瑀敲了敲桌子。 "军法的事,杜相,你那个初稿给我看看。" 杜如晦把册子递过去。 萧瑀翻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拿起笔,在上面圈了三个地方,又递给了李靖。 "药师,你看这三条,我觉得太松了,前线杀降,哗变,私藏战利品,处罚力度不够,是不是能改一下?" 李靖接过册子,又画了两个圈:“老夫有把握掌控全军,但是军纪就是军纪,不能松,还有平日懈怠也要重罚,杜相,你看看。” 杜如晦接过来看了看,点头:"改,药师你说,我来记,我没上过战场,对这些了解的不多。" 王珪在旁边埋头写自己的小册子。 写完一段,抬头。 "征兵令什么时候发?" "正月十五之后。"房玄龄答。 "太晚了。"王珪想了想,放下笔:"年前就得发,留出一个月给各州府筹备。” “征兵、编册、集结、训练,一个月刚刚好,正月初十正式征兵,晚一天,前线就多等一天。" 房玄龄想了想:"初十,还没过完上元节。" "那就年前发,让各地都知道,上元节第二天,开始征兵,总时日控制在二十五日。" “如此甚好。”房玄龄接过册子,低头记了下来。 王珪低头,继续写。 两仪殿里没有朝堂上的排场。 没有跪拜,没有山呼万岁,没有人端着架子说废话。 就是八个人围着一张桌子,一件事一件事地过。 快。 准。 狠。 长孙无忌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在听。 在算。 在把所有人说的东西串成一条线。 李世民坐在中间。 听着。 偶尔点头。 偶尔摇头。 偶尔拍板。 这才是真正的朝会。 不在太极殿。 在两仪殿。 不是一百多个人站着听。 是八个人坐着干。 两个时辰后。 两仪殿的门开了。 八个人鱼贯走出来。 裴寂伸了个懒腰。 "散了散了,老夫回大安宫泡澡去了。" 萧瑀揉着腰:"下次能不能把椅子也搬到两仪殿?坐了两个时辰,腰又不行了。" "下次给你搬个躺椅来。"长孙无忌在后面笑道:“大安宫的那个。” "你说的啊。" "我说的。" “行了,别送了,我们回去了。” 三个老头互相搀扶着往宫门口走。 武士彠跟在后面,步子稳健。 李靖走的最慢,长孙无忌快走了两步,到他旁边,并肩走了一段。 "卫国公。" "嗯。" "三月初,够不够?" "够了。" 第346章 老夫是赐座的大臣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 两拨人在宫门口分了手。 大安宫的往西走。 中书省的往东走。 出了宫门,裴寂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长安,空气冷得像刀片,一吸进去鼻腔都疼。 "爽。" 裴寂冒出一个字。 萧瑀在旁边撇嘴:"有什么好爽的,坐了三个半时辰,朝会一个半,两仪殿两个,老夫的腰都断了。" "你那是腰不行,跟朝会有什么关系,明日老夫去找张奉御,给你个老东西开个补肾的方子。" "老夫的腰好得很!" "好得很你揉什么?" 萧瑀把手放下,假装没揉过。 王珪把小册子往袖子里一塞:"走吧走吧,别在宫门口杵着了,守门的侍卫都看咱们好几眼了。" "看就看。"裴寂扭了扭脖子,"老夫是赐座的大臣,看两眼怎么了。" "裴老,您翘二郎腿的时候,魏征的脸都绿了。"武士彠在旁边小声说。 "他有种弹劾老夫啊。"裴寂一脸理直气壮,"陛下赐座,又没说不许翘。" "走了走了,回去了,还是大安宫热乎。"萧瑀搓了搓手,加快了步伐。 “等等。”裴寂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空着手回去,不像话。" "怎么不像话?"武士彠停住了脚步。 "今天天冷,咱算是忙了件大事,总得庆祝庆祝。" 半个时辰后。 四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走进了大安宫的门。 张龙在门口看见这阵容,差点以为过年了。 裴寂左手提着一坛酒,右手拎着一包卤肉。 萧瑀抱着两坛黄酒和一包炒黄豆。 王珪手里端着一只烧鸭,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 武士彠扛了一整篓子下酒菜,猪耳朵、酱肘子、拍黄瓜,还有两斤刘大勺做不出来的胡麻饼,脖子上还挂了串糖葫芦。 说是带给陛下三个孩子吃。 "陛下,陛下!!"裴寂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老臣回来了,带了下酒菜,去您那还是去我那?" 三楼。 李渊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张宝林怀着孕,不闹腾了,大安宫难得清静了几天。 "陛下……!" 宁静碎了。 李渊睁开眼,走到露台上。 "嚎什么?" 裴寂已经走到门口了。 把酒坛子往地上一墩。 "今儿头回上朝,办了正事,得庆祝庆祝,您赏个脸,咱喝一杯。" "朕不喝,现在闻着这味就想吐。" "那您看着老臣喝。" "……"李渊嫌弃的皱了皱眉:“去隔壁,爱妃在睡觉呢,叫上万彻万均,一起热闹热闹。” 隔壁裴寂的屋子,薛万均临时搬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武士彠把糖葫芦交给了小扣子:"给孩子们分了。" 李渊看着满桌的酒菜。 又看着这几张脸。 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你们今天上朝是去议事的,还是去赶集的?" "先议事,后赶集。"裴寂已经拧开了酒坛子,"不冲突。"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 给萧瑀倒了一碗。 给王珪倒了一碗。 到了李渊面前,正要倒。 "朕说了不喝。" "半碗。" "不喝。" "一口,就一口,意思意思。" "……" 李渊看着裴寂那张老脸上写满了你不喝我就跪这的表情。 接过碗。 抿了一口。 放下。 "行了,朕意思了,你们喝你们的,朕来凑个热闹。" 裴寂满意了。 酒足饭饱,麻将桌悄悄支起来了。 大安宫的麻将桌是公输木后来特意重新做的,桌面镶了一层羊皮,牌摸起来手感极好。 四个位置。 裴寂坐了。 萧瑀坐了。 李渊被拉着坐了。 第四个位置,王珪正要坐,屁股刚沾到凳子。 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他连人带凳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武士彠。 "王相爷,今儿让小弟坐一把。" 王珪愣了。 "武老二,这是老夫的位子。" "您歇歇。"武士彠已经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小弟我天天在外面跑,难得回来一趟。" "你个狗东西。"王珪骂了一句。 "您在旁边指点指点,小弟我啊,手气可差了。"武士彠冲他笑了笑。 王珪哼了一声,把凳子搬到了旁边。 麻将桌凑齐了。 “对了,陛下,在顺水物流,打的都是十文钱一把的,大安宫大多大的啊?”武士彠赶忙开口问。 "一文的局,别的地方不知道,朕这里就这个价。"李渊把蒲扇往桌边一搁,"消磨个时间用。" 武士彠坐在椅子上,有些拘谨,比起其他人,他确实算是新来的。 裴寂、萧瑀跟太上皇搓了两年了,默契得很,王珪虽然打得不多,但至少也算得上是个大安宫元老。 武士彠,跟这几个文官坐在一起打麻将,格格不入。 犹豫了一下,出了一张三万。 "武老二,你这张出得臭。"裴寂撇了撇嘴:“杠……” “不好意思,杠上开花……” 武士彠低头看了看牌,又看了看裴寂的脸。 "裴公,您笑的好开心啊。" "胡牌了,老夫还不能笑?" "上次卖盐的时候,那个崔家的老头也是这么跟我笑的,我把他笑到破产了。" 裴寂的笑容僵了一瞬,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几圈打下来。 气氛热了。 酒也喝了几坛。 武士彠的拘谨消了大半。 桌上的话题从牌面跑到了别处。 "真想不到啊,一转眼,咱都要打突厥了。"裴寂一边摸牌一边道。 "一转眼,当初跑渭水河边还像是昨天的事呢。"萧瑀出了一张牌,"时间过的真快。" "三月初,冰雪化了,路也干了。"裴寂点头,"李靖那老小子挑的时间不错,不过还不知道先锋用谁?” "先锋的事让二郎去头疼。"李渊出了一张牌:"他那么多虎将,这点小事总不能来烦朕了吧。" "要我说,薛郎和薛二郎去不错。"萧瑀转头看了看正在拼酒的两兄弟:"陛下若是有意让他俩跟小陛下缓和关系,这就是个不错的时机。" 李渊转头看了一眼两兄弟,笑了笑:“哪天二郎来,你们谁提一嘴,用不用是二郎的事,这两兄弟,扔在大安宫确实有些埋没了。” 第347章 出事了 一桌子人同时看向武士彠。 武士彠一愣,连忙摇头:“我来才多久啊,我跟小陛下推荐,他能信么?” “对了,我听说当初这俩蛮子就带了几百号人去定了罗成,真的假的?” “真的,九万。”裴寂摸了张牌,随手扔了出去。 “那俩蛮子一人身上三道伤,哪天薛万均那小子光膀子我还看着了,肩膀上留疤了。” “腿上估计也留疤了,一转眼这事感觉就跟昨日一样。” “这么猛。”武士彠看了看牌桌:“六条,那打突厥的时候,可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啊。” "碰,白板。"李渊接过话茬:“观音婢不是还说给万均找个媳妇么,怎么就没信了。” “可能这段时间后宫也忙吧,毕竟入冬了,年前应该能把人拉来。”萧瑀换了个话题。 "也不知道突厥那边,颉利手里还有多少能打的?" "执失思力的人马算一支,阿史那社尔的算一支,其余的都是散兵游勇。"武士彠想了想:“最多不过六万之数。”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王珪坐在身后,插了句嘴。 “大安宫的生意现在是我在弄着,顺水物流那边的消息。”武士彠转头轻轻颔首。 "胡。"李渊把牌一推。 裴寂低头一看。 清一色。 老脸顿时绿了。 "陛下,您这不声不响的来了个大的!" "运气好。" "再来再来。"裴寂把牌一推,搓了搓手:“今日老夫就不信还赢不了了。” “老东西,听过一句话么?”李渊理着麻将,哈哈一笑:“官场得意,赌场失意,今天你个老东西怕是亵裤都得输出来。” “陛下……” “摸牌,愣着干啥……” 玩的正开心呢。 裴寂手里捏着一张牌,眼珠子在桌面上扫了三遍,嘴角微微一翘。 “胡……” 话没说完。 轰……!!! 一声巨响。 震得三层小楼的窗户哗啦啦地响,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裴寂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麻将牌哗啦散了一地刚想伸手拉着李渊往桌下钻,就见武士彠快了他一步,抓着李渊就往桌子底下钻了去。 片刻后,回过神来,李渊眉头紧锁,这声音……火药…… "薛万彻!"李渊从桌下爬了出来,朝着门外大喝:"薛万彻,快去看看是哪传来的动静!" 薛万彻从隔壁房跑了出来,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喊:"老二!守住大安宫!除了小陛下等人,所有人不许进不许出!" "是!"薛万均跟着从屋里冲了出来,跑到一半,转头朝着校场跑去,拎着一根马槊,奔着大安宫大门而去。 李渊顺着宫墙往外看了一眼。 西南方向。 一团黑烟正在升起来。 同一时刻。 两仪殿。 长孙无忌正在跟房玄龄讨论征兵令的措辞。 轰……! 殿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杜如晦第一个站起来,冲到门口往外看。 远处,西南方向,一团黑烟冲天而起。 "什么情况?"李世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升腾而起的浓烟,一股子心悸涌了出来。 如今正在备战,别是火药出了问题,若是火药在城里炸了…… "来人!"李世民朝着站在一旁的侍卫大喊:"速速去查!" 侍卫飞奔出去。 殿内几个人面面相觑。 长安城里,什么东西能炸出这么大的动静? 薛万彻跑得快。 光着脚在长安的石板路上狂奔,脚底被冬天的石板冻得生疼。 顺着黑烟的方向跑。 越跑越近,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硫磺味。 硝石味。 还有一股焦糊味。 转过一个街角。 薛万彻看见了。 一条巷子。 巷子的尽头,原本有一排院子。 现在……没了。 准确地说,没了一半。 最里面那个院子的围墙整面塌了,屋顶掀飞了大半,椽子和瓦片散落一地。隔壁两户人家的墙也被震裂了,有一面墙直接倒了,压在了院子里。 地上全是碎砖和木头渣子。 黑烟从废墟里冒出来。 还有火。 几团小火苗在碎木头上跳动。 巷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在泼水救火,嘈杂声伴随着孩童的哭喊声,乱哄哄的。 薛万彻挤开人群,冲进了废墟。 先看见了两个人。 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趴在地上,满脸是灰,头发和眉毛全烧没了,脸上鼓着几个大水泡,嘴里嘶嘶地吸着冷气。 "魏王殿下!" 李泰吃力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薛……薛教头……七弟……七弟在里面……" 薛万彻的心一沉,往废墟深处看了一眼。 在塌了一半的屋子里面,一个瘦小的身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旁边翻倒着一个铁皮桶,桶壁裂开了一半,桶里还冒着白气。 滚水。 铁皮桶里原来装的是烧开的水。 爆炸的时候,桶被掀翻了。 滚水泼了出来。 泼了一地。 也泼在了那个孩子身上。 薛万彻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一把把李恽从地上抄起来。 李恽的衣服被滚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揭不下来,露出来的皮肤全是红的。 有几处已经起了泡,泡又被碎砖擦破了,渗出来的液体粘在衣服上。 孩子的眼睛闭着。 脸煞白。 嘴唇发紫。 昏过去了。 薛万彻探了探他的鼻息。 "走!" 薛万彻右手抱着李恽,左手一把拽起李泰的后领,一手一个,撒腿就跑。 大唐军院一楼医务室,大门被薛万彻一脚踹开了。 平时太医馆的人在这坐诊,处理大安宫上下的头疼脑热和体检。 可今天没人,周六开会,只有个值守的小学徒。 不够。 远远不够。 "张龙!"薛万彻把两个孩子往床上一扔,朝着门外怒吼出声:“快去太医馆请人。” 这一嗓子,小别墅区的几个老头也都听到了,穿着衣裳就往军院跑。 太极宫,太医署。 一群太医正围在个桌前坐着,商讨最近遇到的病案。 "张奉御!张奉御!" 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冷风灌了进来。 所有太医同时打了个哆嗦,转过头看去。 "小扣子总管?这是……" "起来!跟我走!快!" “其他人,也都跟我走,大安宫出事了。” 第348章 半个长安都得上天…… 大唐军院,医务室。 极其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死死地堵在屋子里。 一盆接着一盆的血水被端出去。 清水端进来,再端出去的时候,又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李渊站在病床前,身形挺得笔直,盯着床上那团东西。 李恽躺在那儿,像个破布麻袋,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衣服的碎片、暗红色的血痂、黑乎乎的火药残渣,死死地粘连在一起。 张奉御拿着剪刀,手都在抖。 咔嚓。 剪开一块布料。 连带着撕下一层皮。 “呃啊……” 昏迷中的李恽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李渊的眼角狠狠一抽。 双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着拳头。 屋子里除了李恽无意识的痛呼,和水盆碰撞的声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墙角。 李泰缩成一团。 胖乎乎的身体抖成了筛糠。 脸上全是黑灰,头发烧没了一半,衣服变成了几根破布条挂在身上。 想哭,发不出声。 想说话,舌头僵得像块石头。 薛万彻光着两只脚。 脚底板全是被碎瓦片扎破的血口子,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血印。 “陛下……” 李渊慢慢低下头,长叹了口气。 “说说,什么情况。” 薛万彻瞥了一眼李泰,小声道。 “半个坊市……塌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半个院子都没了。” “不知道什么炸了。” “看那样子,是引燃了旁边屋子里的火药。” “我直接把两个人给拎回来了,没仔细看。” “不过侧院,门碎了,还有火药堆在屋子里,至少有百斤。” “要是火星子崩进那个屋子……” “半个长安都得上天……” 李渊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衣服瞬间就湿透了,瞥了一眼李泰:“这两个崽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薛万彻指了指墙角的李泰:“青雀纯靠命大。” 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李恽:“床上那个不知道被什么玩意给炸了,不过还好,炸的方向不是正面,浑身只是烧伤。” “臣去的时候,李恽后背被掉下来的横梁压在下面,腿骨应该是断了。” 李渊转过头,目光越过水盆,死死钉在李泰身上。 李泰被这目光一触,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皇……爷爷……” 李泰张了张嘴,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流下来,冲出两道滑稽的白印子。 “青雀……青雀知错了……” 李渊毫无征兆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椅子。 “错?” “你有个屁的错!” “老子跟你说过没?!” “没想好之前别去做!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猪油?!” “你知不知道你们今天干了什么?!” “火药啊!那可是火药!!真要是炸了,百斤啊!!” “薛万彻扛着百斤火药都能逼退二十万突厥大军了,百斤火药炸了整个长安都得上天!” 李泰低着头,不敢说话。 “张奉御!” 李渊猛地回头,张奉御手里拿着纱布,赶紧站直身子。 “臣在。” “床上那个的命,能不能保住?!” 张奉御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看了一眼床上。 “太上皇安心。” “皮肉伤看着吓人,并未伤及心肺。” “横梁只是擦破了背脊,真正的伤在大腿和胳膊上,骨头断了,现在正在接,好好养着应该能恢复一些。” “只是这烧伤……怕是要留好大一片疤了。” 李渊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死就行,留疤算个屁,只要人活着,别说留疤,哪怕残了,他李渊也养得起。 “薛万彻。” “在!” “去。”李渊指着门外,“大安宫警戒。” “连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所有学生全都关回宿舍,不准出来。” “不听令者,当场砍了!” “诺!” 薛万彻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只留下一串血迹。 …… 同一时间。 长安城,县衙。 京兆尹王大人正端着茶杯,手抖得像得了癫疯。 茶水洒了一裤裆都没感觉。 桌案上,放着一堆急报。 外面院子里,全是被爆炸声引来的各路官员、衙役。 “报……” 一个不良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 门槛绊了一下,直接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王大人猛地站起来,茶杯啪地摔个粉碎。 “到底怎么回事?!” 不良人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脸色惨白。 “回大人……是……是城南……” “目击者称,应该是宫里的殿下,但是具体是谁,不知道。” 这位王大人眼前一黑,连忙问道:“死……死人了没?” 不良人咽了口唾沫。 “半个坊市都塌了,里面几间屋子平了。” “属下等没敢靠近。” “周围几个坊的百姓全吓出来了,以为是地龙翻身。” “周围人家伤了数十人,死了两个街坊。” 王大人的脑子飞速运转。 事情太大了。 这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京兆尹能压得住的。 “快!” “备马!进宫!” “这事儿捅破天了!” …… 太极殿。 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 手里捏着那份刚刚送上来的急报,纸张被捏得变了形。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人分列两旁。 谁也不敢大喘气。 “格物院?格物院!” “好好的一个院子,平地一声雷,好啊!好!” 扑通。 京兆尹王大人直接跪在了大殿中央。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臣……臣失职!” “据不良人回报,似是……似是里面在试制什么新奇物什,不慎走水爆炸。” 李世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火药。 大唐如今最大的机密。 如果火药在城内大规模殉爆,那大半个长安城都要跟着陪葬! “百姓伤亡如何?”房玄龄立刻上前一步,打破了僵局。 “回房相,万幸!”王大人拼命磕头:“万幸那爆炸的方向朝着南边的荒地宣泄。” “周遭百姓伤者无数,只死了两个。” “只是房屋受损颇多,百姓惊惧不安。”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传旨!” “立刻派人挨家挨户安抚受惊百姓!” “所有受损房屋,由工部派人连夜修缮!” “受伤的,医药费全包!” 第349章 别给打死了…… 李世民顿了一下,咬了咬牙。 “这笔钱,不走国库!” “由朕的内帑出!” 殿内群臣一愣。 魏征刚要张嘴,李世民一个眼神甩过去,直接把魏征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朕说了,内帑出!” “谁也不许再议!” 李世民太清楚了。 能搞出这种动静的,除了大安宫那个老头子教出来的那帮怪物,还能有谁? 这要是走国库,明天御史台的唾沫星子能把太极殿淹了。 他这是在花钱买平安,替人擦屁股! “人呢?” 李世民双手按在御案上,身子前倾,死死盯着王大人。 “闹出这么大动静,肇事者呢?!” 王大人浑身一抖,额头的汗流进了眼睛里,辣得生疼,却不敢擦。 “臣……臣正要禀报。” “不良人赶到时,现场已经被城防军接管了。” “据外面守街的武侯说……” 王大人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 “说看到一个光着脚的莽汉武将。” “手里拎着……拎着两个黑炭一样的半大娃娃。” “直接冲出了坊门,跑回了皇城。” 李世民手指轻轻点着桌子。 光脚的莽汉武将? 整个长安城,能干出这种不顾体统之事的武将,除了大安宫那俩看大门的薛家兄弟,还能有谁? 黑炭一样的娃娃? 李世民的眼前瞬间闪过自己那几个儿子的脸。 李承乾?李泰?李恪? 脸色瞬间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陛下!”长孙无忌看出了李世民的不对劲,猛地跨出一步:“薛家兄弟去的地方……只能是大安宫。” 李世民猛地转身。 一把抓起御案上的天子佩剑,朝着殿外冲去。 “无舌!” “摆驾大安宫!” “快!!!” 整个太极殿外瞬间炸开了锅。 禁军护卫如潮水般涌动。 李世民直接跳上一辆刚拉过来的马车,车帘都没放。 “驾!” 车夫一鞭子抽在马背上。 马车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大安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车厢里。 李世民抓着窗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千万别出事……” “千万别出事……” 大安宫,正门。 薛万均倒提着马槊,如同铁塔一样戳在门前。 身后,是整整五十名玄甲卫。 甲胄森严,刀枪出鞘。 轰隆隆…… 车轮滚动的声音从宫道传来。 禁军的重甲骑兵开道。 一辆明黄色的马车横冲直撞地冲到了大安宫门前。 “吁……!” 车还没停稳。 李世民直接从车厢里窜了出来。 “让开!” 薛万均眼皮一跳,一咬牙。 非但没让,反而上前一步,手中的马槊横在了胸前。 “小陛下留步!” “陛下有旨!” “今日大安宫,任何人不得擅入!” “违令者,杀无赦!” 李世民猛地拔出剑,剑尖直指薛万均的咽喉。 “那是朕的儿子!” “滚开!” 薛万均看着那抵在咽喉处的剑尖,没动。 “小陛下。” “某奉命行事。” 李世民气的一脚踹在薛万均的大腿上。 薛万均纹丝不动。 李世民气疯了,举起剑就要用剑背去砸。 嘎吱…… 大安宫侧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裴寂探出个脑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手里还抓着半块吃剩下的胡饼。 “哎哟喂,我的小陛下哎。” “使不得!使不得啊!” 李世民怒喝。 “裴寂!你给朕滚开!” “里面到底怎么回事?!谁在里面?!” 裴寂顺势在李世民的龙袍上抹了一把沾着芝麻的手。 “息怒,息怒。” “活着呢,都活着呢。” 裴寂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门缝。 “刚太医都在里面呢,看过了,命保住了。” “就是七殿下李恽……伤得有点重。” 李世民腿一软,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保住了,三个字,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 “伤得重?多重?!” 裴寂苦着脸:“烧伤,背上全是。” “陛下正在里面骂人呢。” “您这会儿进去……怕是……” 裴寂没往下说,可意思很明显,你爹现在是一头被惹毛的护崽狂魔,你进去就是往枪口上撞。 李世民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剑。 “朕要知道事情经过,骂人就骂人吧。” 薛万均迟疑了一下。 看了一眼裴寂。 裴寂耸耸肩:“薛郎,你拦不住他,也没必要拦他,消息传到陛下那,也得让小陛下进去。” 薛万均叹了口气,收起马槊,退到一旁。 李世民大步跨进大安宫。 医务室,门被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李世民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第一眼。 就看到了躺在床上,被包成半个粽子的李恽。 张奉御正在给他敷药。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血肉和药草的味道,直冲鼻腔。 李世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大步走过去。 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恽儿……” “还没死。”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世民转头。 李渊坐在阴影里的一把椅子上。 双手拄着拐杖。 脸黑得像锅底。 父子俩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没有愤怒,只有同样的恐惧和后怕。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颤抖。 转头,锐利的目光在屋子里扫视。 瞬间锁定了缩在墙角,满脸黑灰的李泰。 李泰一接触到老爹的眼神,浑身的肥肉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墙角里钻。 “李!泰!” 李世民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一步一步走过去。 “你给朕滚过来!” 李泰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李世民的大腿。 “父皇!儿臣知错了!” “儿臣真的知错了!” 李世民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最宠爱的儿子。 看着他那一身破布条,看着他脸上被熏黑的痕迹。 心疼,但更多的是愤怒。 “格物院什么情况?!” “你炸了半个坊市!你在这说错了!” “你知不知道你们今天差点把大半个长安城送上天?!” 李世民扬起巴掌。 嗖…… 一道黑影从旁边飞了过来。 带着凌厉的风声。 啪! 精准地砸在李世民的手腕上。 李世民手腕一麻,巴掌生生停在了半空。 一只千层底布鞋。 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李世民猛地回头。 李渊光着一只脚,正撑着拐杖站起来。 “事情已经出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你现在就算打死他,恽儿背上的皮就能长回来?!” “坊市的那些房子就能自动补好?!”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 “父皇,这孩子不打,怕是不长教训。”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今日不严惩,来日他们敢把太极殿给炸了!” 李渊转过头,看着李泰,摊了摊手,坐了回去。 李泰看着李渊不准备管了,哭得鼻涕冒泡,死死抓着李渊的衣角。 “皇爷爷救我……” 李渊反手就是一个爆栗,敲在李泰的脑门上。 极其清脆的一声。 李泰疼得惨叫一声,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李世民眼皮一跳。 这老头子下手比自己还黑! 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见李渊举起拐杖,照着李泰那肉乎乎的屁股就是一棍。 打了一棍子后,顺手把拐棍扔给了李世民。 “朕揍完了,交给你了。” 李世民接过拐棍,掂量了一下,不错,挺趁手的,看了看李泰的屁股。 啪!啪!啪! “老子让你不听话!” “老子让你偷摸弄个格物院!” “老子让你带着弟弟去送死!” 李世民一边打一边骂。 完全没有皇帝的半点体统。 像个市井里教训败家儿子的老农。 李泰被打得满地打滚,嗷嗷直叫。 李渊站在旁边。 脸色变了变,又变了变,这逆子,下死手打啊。 估摸着一盏茶的时间,李渊看不下去了,抬手抓住了李世民手里的拐杖。 “那啥……” “行了吧……” “别给打死了……” 第350章 被个不开眼的踹了一脚【加更】 同一时间。 立政殿,内室。 长孙无垢放下手里的茶杯,比平时重了几分。 里头的茶水荡出来,洇湿了一圈桌面。 捏了捏眉心。 两根手指压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 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跳,没停。 蜡烛烧得正旺。 对面榻上,李丽质拿着一本兵书,看得入神,头也没抬。 "长乐。" "嗯。" "你二哥把长安炸了。" 李丽质翻了一页。 "哦。" 长孙无垢看着她。 沉默了片刻。 "……你还看得下去书?" 李丽质这才慢慢把书放下来,抬起头。 "他炸他的。" "萧先生说过,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他炸了,他自己想办法善后。" 长孙无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老七也伤着了。" 李丽质的书微微顿了一下。 "严重吗?" 长孙无垢停了片刻。 "还不知道呢。" 李丽质把书合上了。 放在腿上,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外头的风穿过回廊,推着廊下的灯笼晃了两晃。 "母后你要去大安宫?" "嗯,你去吗?" 长孙无垢看着她,李丽质把书搁回案上,神情坦然。 "这会儿皇爷爷那边事情多。" "我进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只能添乱。" "明日,算了,两天后再去。" "到时候该忙的都忙完了,治伤也治得差不多了,皇爷爷也消消气了。" "那时候去,还能陪七弟说说话。" 长孙无垢看着她,没说话。 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 "……成。" 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宫女上前来,把披风搭上去。 长孙无垢轻咳了一声,拿帕子掩了掩嘴。 李丽质抬起眼睛:"母后。" "嗯?" "你别站太久,这段时间你身子好像不大好。" 长孙无垢转过头,嘴角动了一下:"行。" 说完,往外走了。 李丽质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拿起兵书,翻到刚才那页。 然后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也没往下读。 …… 太极宫,宫道。 风吹着夜里的火把,一路摇曳。 长孙无垢刚走出宫门,正要叫辇轿过来,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侧了侧头。 杨妃还没来得及换下白天穿的那套衣裳,宫女替她披着件外袄,走得急,鬓发有两缕松出来了,垂在耳旁,也顾不上收拾。 两个人在宫门口照了面。 杨妃脚步一顿,随即行礼:"皇后姐姐。" "免了。"长孙无垢打量她一眼:"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杨妃攥着手里的帕子,开口,声音压得低。 "听说出了事……" "我……我担心恪儿。" 长孙无垢摇摇头:“恪儿不在,青雀搞出来的动静。" 杨妃怔了一瞬,随即长出了一口气,胸口明显松下来一截。 "……是青雀啊。" 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摆手,神情有点不自然。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妹妹不用解释。" 长孙无垢看着她,目光平静。 "老七伤着了,青雀没大碍。" 杨妃咬了咬嘴唇,点点头。 又沉默了一息,抬起头来。 "都出来了……" "顺道去看看?" 长孙无垢看了她一眼,招了招手。 "跟上来吧,都在大安宫呢。" 杨妃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 大安宫,正门外。 火把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门外头已经挤了一圈人。 当中站着的是李承乾和李恪,旁边程处默、秦怀玉……大唐军院第一批的学生,来得七七八八。 程处默个头最高,探着脖子往门缝里瞅,瞅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里头到底怎么了?" 秦怀玉摇摇头。 "不知道,薛教头拦着,进不去。" 程处默又回头瞅了一眼。 薛万彻站在那儿,眼皮都没眨。 程处默吸了口气,退了半步:"教头,就让我们进去呗。" 薛万彻就当没看见这群孩子,依旧面无表情。 李恪站在人群靠外的地方,没动,双手抱着臂,李承乾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但眉头拧着,眼睛一直往门缝里看。 两个人都不说话,但站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点,像是在一起等着什么。 宫道尽头,火把的光亮先照过来。 然后是长孙无垢的步辇。 李承乾最先看见,走上前两步,迎上去,弯腰行礼。 "母后。" 长孙无垢从步辇上下来,目光从儿子脸上扫了一遍,再扫了一眼门口这一群人,微微点头。 "都回去吧。" 李承乾诧异的抬头,顿了片刻:"孩儿想……" “长乐都知道来了是添乱,你带着他们都散了吧,不想散就在这守着也行。”长孙无垢嗯了一声,没多说,往前走了两步,看见旁边的李恪,停顿了一息,对他点了点头。 "恪儿。" 李恪行礼:"母后。" “你娘在后面,她担心你。”长孙无垢朝着杨妃招了招手:“妹妹在这把孩子们都遣散了吧,堵着也不是个事。” 杨妃跟在后头,走过来,往门口那头看了一眼,没说话,随即点了点头,站在人群前面开始疏散孩子。 长孙无垢继续往前走,走到薛万彻跟前,停住。 薛万彻行了礼。 "见过小皇后娘娘,陛下有旨……" 长孙无垢出声打断:"本宫也进不去?" 薛家兄弟俩对视了一眼,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薛万彻站出来,又行了一礼。 "陛下有旨,今日任何人不得入内……" "但小皇后娘娘……" 顿了一下,扭头再看了一眼薛万均。 "……请娘娘入内。" 薛万彻直起身,退到一旁,让开了路。 长孙无垢往里走,走了两步,眼角余光扫到薛万彻那条腿,脚步缓了一下。 "薛将军。" 薛万彻一顿:“有何吩咐?” "这是怎么了?"长孙无垢的视线落在他右腿上,明显比左腿要僵。 走路的时候微微带了一点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薛万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腿,嗤笑一声。 "被个不开眼的踹了一脚。" "无碍。" 长孙无垢没多问,点了点头,门轻轻关上了。 …… 大唐军院,学生宿舍楼。 二楼走廊。 一溜的脑袋。 从左到右,一、二、三……数不清。 第二批学生,入学不久,什么阵仗也没见过,今天一部分孩子刚返校,爆炸声响起来的时候,各个宿舍的门窗全打开了,人往外探。 现在就这么趴着,一个个缩着头,看着楼下,谁也不敢下楼,谁也不敢说话。 第351章 当娘的,总是担心自己的孩子 风吹过来,把走廊里的灯笼推得摇摇晃晃。 长孙无垢走进大唐军院的大门,往上看了一眼。 宿舍楼的走廊上,那一排脑袋整整齐齐地挂在栏杆上,像晒出来的一串葫芦。 停住脚步。 抬起眼睛,往那边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但极其平静,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只耳朵里。 "没事都回去看书。" "别探头出来。" 走廊上的脑袋,一个接一个地缩回去了。 比退潮还快。 灯光还亮着,走廊上已经没了人影。 长孙无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医务室外头,过廊里。 裴寂坐在一张矮凳上,两手捧着个茶杯,茶早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捧着,出神。 萧瑀靠着廊柱站着,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闭着,也不知道睡没睡。 两个老头,谁也没说话。 脚步声传来。 裴寂最先抬头。 随即慢慢站起来。 萧瑀睁开眼睛,直起腰。 两人同时往走廊口看去。 长孙无垢走进来了。 同时弯腰,行礼。 "见过小皇后娘娘。" 长孙无垢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没叫免礼,直接开口。 "里头怎么样了。" "张奉御带着一群御医都在里头,命保住了。" 长孙无垢的神情微微一凝。 "父皇呢。" "在里头。" 萧瑀接了一句,声音沉。 "小陛下也进去了,父子俩……" 长孙无垢嗯了一声,迈步往里走。 屋子里,地上有只残破的木椅子,散在角落里,没人收拾。 李泰缩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架,两膝抱起来,脑门上顶着一个红印子,头发还是乱的,脸上的黑灰不知道哪里蹭了一把,拖出一道长印子。 低着头。 没动。 李世民站在另一侧,背对着门口,手里还扶着那根拐杖。 李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两手撑着膝盖,身子略微前倾,看着床上的李恽。 听见门响,也没回头。 李世民转了半个身,看见长孙无垢,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什么。 长孙无垢往里走,在门边停了一下,走到李泰跟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李泰把头埋得更低了。 "青雀。" 李泰的肩膀缩了一下。 "抬起头来。" 李泰缓缓抬起头,两眼通红,眼睛下面是肿的,脸上那条被泪水冲出来的印子还没干。 看见长孙无垢,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动了一下,重新低下头去。 "母后……" 长孙无垢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过身,走到李渊身边,站定。 "父皇。" 李渊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长孙无垢往床上看了一眼,张奉御正在换药,动作轻,李恽抽了一下。 把眼神收回来,开口,声音很低,只够给李渊听。 "父皇,恽儿什么时候能醒??" 李渊摇摇头。 "要等明天看。" 长孙无垢嗯了一声,没再问,就在他旁边站着。 也不说话。 也没走。 就那么站着陪着。 屋子里安静下来。 张奉御换药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偶尔一声碗碟轻碰,屋子外头廊下风吹灯笼的声音。 张奉御处理完,站起身,小声道:"今晚得守着,隔两个时辰换一次药,烧退了才算稳了。" “两位陛下,皇后娘娘,您三位,要不回去休息一下?” 没人答话,也没人动。 但都听见了。 蜡烛烧着,一动不动。 门被轻轻推开。 宇文昭仪进来了,两手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床厚毯子,毯子摞得高,挡住了半张脸。 侧着身子挤进门,把毯子放在旁边的案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 没说话,先把一床毯子抖开,走到李渊身边,轻手轻脚地搭在他肩上。 李渊动了动,没推开,任她搭着。 另一床,走到李世民那边,也搭上去。 李世民低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宇文昭仪退开两步,垂手站着。 李渊没抬头,开口,声音不高。 "她俩……没事吧。" 宇文昭仪知道说的是谁,摇摇头。 "老姐姐被吓了一跳,喝了点安神的汤药,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张妹妹下午的时候也受了惊,不过晚上那会儿逗着元霸玩,慢慢缓过来了。" "刚睡下,还没睡着,刚才还在跟妾身闲聊呢,挂念着陛下在这边冷,臣妾就抱了两床来。" 李渊嗯了一声。 沉默片刻,抬起头,往床上看了一眼,再转回来。 "你带着观音婢,去朕那小楼睡觉去。" "朕跟着二郎,在这守一会儿。" 宇文昭仪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转身出去了。 小楼外头起了风。 夜深了,风大了一些,把窗纸吹得轻轻鼓起来,又松下去,一起一伏,像在喘气。 三层小楼,二楼。 张宝林的灯还亮着。 靠在床头,一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另一只手撑着枕头,往外看着窗。 窗关着,看不见外面什么,就那么看着。 脚步声上了楼。 门开了。 宇文昭仪进来,后头是长孙无垢。 张宝林往这边看过来,眼神先落在长孙无垢脸上,停了一停。 黑眼圈不重,但在烛光底下,还挺明显。 "观音婢。" 张宝林抬起手,招了招。 "来陪我聊一会儿。" 长孙无垢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刚要开口,轻轻咳了一声,掩住,抬起头来。 "母妃,我这几日有些咳嗽。" "怕把病气过给您。" 张宝林摇摇头,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没事。" "又不是什么大病,咳嗽就咳嗽。" 长孙无垢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宇文昭仪看了两人一眼,轻笑一声:“你俩聊一会,我去隔壁还得看着三个孩子呢。” 说完,带上了门。 "外头冷吗?"张宝林伸了个懒腰。 长孙无垢嗯了一声:"今日这屋里好像也不太暖和,明日我叫人送点炭来。" “不用,今日都忙,忙不过来也正常,明日就好了,屋里也不算冷。” “对了,我听说了,李恽是谁的孩子?” “是王嫔妃的孩子,琅琊王氏的。"长孙无垢抬起眼睛。 "那你得跟王氏说一声。" 说完,张宝林低下头,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在上面停了一下。 "当娘的,总是担心自己的孩子。" 第352章 能不愁么?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想了一息,才开口。 "我都考虑在内了,只是不知道王氏是什么反应。" 张宝林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什么反应都得知会一声,你若是不便,那我去也行,我是陛下的妃子,用长辈的身份压着,她也不敢造次。" “那倒是不用,。”长孙无垢应了一声。 张宝林又说了一句:"给王氏加点份例,伤着了,底下人伺候起来要用钱,这时候短了不好看。" "宫里的事,你比我懂,怎么加你看着办,就是别让人觉得敷衍。" "知道了,母妃。" 长孙无垢把这两件事记下来,神情平静,也没有多余的表示。 张宝林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瞧你这张脸,怎么憔悴了这么多,前些时日还漂漂亮亮的。" 长孙无垢露出一抹苦笑:“长乐不学女红,跟个假小子似的,这段时间愁死我了。” “前段时间咳嗽的厉害,晚上睡不好,今天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能不愁么?” “我这羡慕母妃啊,父皇宠着,什么都不用管,后宫大大小小几百号人,唉……” "还酸上我了?大安宫的账目不也过我的手啊。"张宝林笑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躺椅。 "靠着歇会吧。" "一会儿我上楼去陛下屋里睡,你要是不嫌弃我,就在我这床上对付一夜。" 长孙无垢往躺椅上靠过去,捏了捏眉心,随即伸了个懒腰。 "母妃说的这是什么话,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说是母妃和儿媳,咱俩过的跟姐妹似的。" 张宝林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两个人就这么半坐半靠着,说些有的没的。 说到王氏平时的脾气,说到宫里份例的规矩,说到今年冬天来得比去年早。 说到元霸最近学会了抓东西,抓住了就不撒手,把奶娘的头发抓了一把,抓得那奶娘龇牙咧嘴,逗得李渊乐了半天。 说到李治咿咿呀呀的已经开始说话了,只是说的什么没人听得懂。 说着说着,话少了。 窗外的风声还在,断断续续的,吹一阵,停一阵。 灯火在灯盏里烧着,很稳。 张宝林抬起头,看了一眼长孙无垢的眼圈,没说什么,低下头去,手还是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了摸,松开,又摸了摸。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今晚陛下应该不回来了。" 说完,慢慢从床上起身,站在门口的嬷嬷赶紧进屋,她摆摆手,自己扶着床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回头看了长孙无垢一眼。 "我上楼了,观音婢你在这对付一夜吧。" 长孙无垢从躺椅上直起身,要站起来,张宝林摆手。 "别动,歇着,咱俩还那么多礼数?大半夜的好好歇歇吧,明日还有不少事。" 长孙无垢停住,看着她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张宝林侧过头来,最后补了一句。 "睡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这个时辰了,该睡觉了,好好睡一觉。” 门关上了。 脚步声慢慢上了楼,消失在楼板上方。 长孙无垢在躺椅上靠着,没动。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了,灯烛还亮着,把窗纸照得透出一片暖黄。 轻轻咳了一声,掩住,闭上眼睛。 窗外风声还在,比之前小了一些。 次日。 天还没亮。 长孙无垢推开大安宫的门,外头是那种冬天特有的黑,深沉的,连天边都没有一点泛白的迹象。 风一下子扑过来,拢了拢披风,往前走。 宫道上的灯笼还亮着,把石板路照出一条窄窄的光路,两侧是黑的。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回响,细碎的,一下一下。 后宫。 王氏的寝殿,灯亮着。 灯芯已经烧短了大半,灯盏里的油见了底,火苗比往常小,在灯罩里缩着,摇摇曳曳,随时要灭的样子。 王氏坐在灯边。 也是那种要灭还没灭的样子。 眼底下是一夜没合眼堆出来的青灰,眼珠子里有红丝,眼神却是清醒的,撑了一整夜之后反而精神了的清醒。 坐在那里,看着灯,手里捏着一块帕子,攥破了,也没有意识到。 往常,李泰晚上习惯周六把李恽送回来。 但这整整一夜过去了。 没有人来。 没有任何消息。 问过去的宫女回来说,魏王殿下不在,大安宫的门也关着,薛大将军拦着,什么人都不放进去。 王氏坐回来,没有再问,就那么等着。 等着等着,外头天还没亮,脚步声来了。 宫女刚要行礼,被长孙无垢摆手拦住了,自己走进来,站在门边,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看了一眼王氏的脸。 王氏看见她,站起来,行了个礼,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站起来的时候轻扶了一下桌沿。 "见过皇后娘娘。" 长孙无垢往里走,开口,话到了嘴边,顿住了。 心里斟酌了一息,又一息,想着怎么开口,开口说哪一句。 斟酌了半天,没说出来。 王氏看着她,心里那个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重到了某一个临界点,反倒静下来了,开口,声音很平。 "娘娘。" "是不是恽儿出事了。" 长孙无垢点头。 王氏接着问,声音还是平的,但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 "那……" "人没事。"长孙无垢打断她,接过话茬:"伤的有点重,昨夜在大安宫,太医们都在,人能缓过来。" 王氏怔住了。 愣了整整一息,才好像慢慢把这几个字都听进去了,嘴唇动了一下。 "昨天那么大的动静……" 王氏声音有点不稳。 "嗯,动静确实大了点,人伤的也挺重,不过还活着,现在晕了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长孙无垢小手攥着衣摆,叹了口气。 王氏的眼眶红了,眼里的那层水光蓄起来,低下头,拿帕子按住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长孙无垢站在那里,等她缓一缓。 缓了一会儿,长孙无垢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低了一些,带了点不自然。 "妹妹,那个……" "都是青雀的错。" "是他带着恽儿去鼓捣那个格物院的,这事……" 第353章 你去上朝吧 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话,就停在那里了。 王氏抬起头来。 眼眶还是红的,神情不是长孙无垢预想中的那种,没有怒气,也没有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娘娘,没事的。" "原来的恽儿,总是一个人。" 说着,眼神往灯那边移了移,不是在看灯,是在看别的什么。 "青雀殿下没来之前,恽儿每天就是,吃饭,睡觉,跟着先生念书。" "念书念得也不用心,先生讲到哪儿,他就听到哪儿,问他懂了没,他说懂了,再细问,什么也说不出来。" "妾身问他喜不喜欢念书,他说还行。" "问他想做什么,他说不知道。" 王氏低下眼睛,捏着帕子的那只手松了松,重新攥住。 "那时候妾身就想,这孩子是不是哪里出了毛病,怎么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无所谓的。" "后来去了父皇开了那个军院,头几天,恽儿回来还是老样子,问他今天做了什么,他说鼓捣东西。" "但是再过了几天,回来的时候,妾身第一次看见他说话说得停不下来。" 王氏嘴角动了一下,弯起来,带着点回忆里的暖意。 "说什么大安宫的知识和那些只会说之乎者也的先生不一样,吧啦吧啦说了小半个时辰。" "妾身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妾身看着他说话的那个样子,知道这孩子,活了。"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屋子里很安静,外头天还没彻底亮起来,风声偶尔从窗缝里挤进来,很细。 "前些时日,他学着画图,画些铁管子怎么接,哪里开口,哪里封死。" "妾身不认识那些图,但他拿来给妾身看,说娘你看,这里这样接,气就不会漏出来。" "说得头头是道。" "妾身就点头,说好,画得好。" "他就很高兴。" 王氏的眼泪落下来了,一滴,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滑下去,她没有去擦,继续道。 "他以前不跟妾身说这些的。" "妾身以前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到了大安宫,活泼了不少。" "后来,是青雀殿下带着他,他才活的像个人,越来越像个孩子了。" 说完,抬起头,看着长孙无垢,神情里没有怨,只有那种说清楚了一件事之后的平静。 "娘娘,妾身不怪青雀殿下。" "那孩子也是想做出点东西来,没成想出了这个事。" "两个孩子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如今恽儿还没醒,青雀这会儿怕是比谁都难受。" 长孙无垢站在那里,听她说完,一句话都没有插进去。 安静了片刻,咳了一声,掩住,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收敛了一些,少了点那种小心翼翼的探路感。 "那个……妹妹。" "我准备给妹妹加些份例。" "妹妹想要什么,可以跟本宫说。" 王氏摇头,没有那种客套推辞的迟疑。 "份例都是身外之物。" 她说着,低下头,把帕子展开,重新叠了一下,手上有点抖,动作认真,把帕子的四个角对齐,叠整齐了,攥在手里。 "妾身只有一个要求,能不能去照顾恽儿。" "那孩子自小在妾身身边长大,旁的人妾身不知道他的习惯。” “他喜欢枕头垫高一点,不然睡不着,翻身的时候要在旁边搭一下,不然他会掉下去。” “换药的时候得跟他说一声,不然他会吓一跳,动了伤处更疼。" "这些事,旁的人不知道。" "妾身去,比旁的人去,管用。" 长孙无垢听着她说这些,一条一条的,细碎的,只有日夜守着才能知道的细碎。 想了想,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我这倒是能答应你。" "不过恽儿现在在大安宫,我也得去问问父皇的意思。" 王氏点头,没有催,没有追着再问。 "妾身等娘娘的话。" 说完,把手里的帕子压平,抬起眼睛,视线往窗那边看了一眼,外头天已经亮了起来,只是还不到时辰,太阳还没出来。 长孙无垢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一会儿我换身衣服就去大安宫,估摸着中午之前让下人来回话。" 王氏嗯了一声,没有说谢,也没有说其他的,就那么坐在灯边,看着长孙无垢出了门。 门关上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灯还亮着。 灯芯更短了,火苗更小了,但还没灭。 王氏低下头,把帕子又展开,重新叠了一遍,这次叠得慢一些,一个角一个角地对齐,很仔细。 叠好了,攥在手里,坐着。 等日出。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最冷。 大唐军院廊下的灯笼里油快烧干了,火苗细得像根线,把走廊照出一条深一条浅的光影,脚踩上去,影子拉得很长。 医务室里,油灯换过一茬了。 张奉御守了一夜,这会儿靠在一张矮凳上,头往胸口垂着,睡着了,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一卷药方,没松开。 另一个小医官坐在旁边,两眼努力睁着,眼皮子在往下坠,每隔一会儿就要拼命眨一下,把自己闹醒。 李恽烧退了一半,额头摸上去还有点热,不是之前那种烫手的热,还没到正常。 李渊坐在椅子上。 那床毯子还搭在肩上,没有脱,也没有裹严实,就那么搭着,两手撑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床上的李恽。 一夜没睡,脸色比平时灰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深了一点。 李世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根拐杖又拿回来了,两手搭在上头,下巴靠着手背,眼睛闭着,不知道睡没睡。 偶尔李恽动一下,出了点动静,他眼皮就跳一下。 大概没睡。 小医官打了个盹,猛地惊醒,抬头看了看屋里,又低下头,拿手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来盯着药炉。 天亮了。 张奉御晃了晃脑袋,站起身,摸了摸李恽额头,退开,低声说没事,现在没醒来其实是好事,身体在养。 李渊往窗那边看了一眼,窗纸上透出来的光已经是白的了。 转过头,看了看李世民,叹了口气。 "二郎。" 李世民转过来,看着他。 "你去上朝吧。" 第354章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李世民重重的眨了两下眼:“父皇,上朝时间改了,每周就两次。” "除了上朝,一堆事还等着你呢,这地方我看着就行。"李渊捏了捏眉心:“一会我扛不住了,就让薛万彻兄弟来帮忙看着。” 李世民没有立刻答话,往床上看了一眼,看了一会儿,把那根拐杖拿起来,撑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直起腰。 点了点头。 "有劳父皇了。"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渊,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李恽,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廊上走远。 消失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李渊、李泰、张奉御,和床上还没醒的的李恽。 李泰缩在角落,一声没吭。 没过多久,长孙无垢来了。 推开门,走进来,在李渊跟前站定,低声说了几句话。 "恽儿的娘,王氏想来。" "我跟她说了得问父皇。" 李渊往窗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多想,摆摆手。 "想来就来吧,她儿子,自己看着也放心。" 长孙无垢应了一声:“父皇,如今入冬了,整个宫里的用度儿媳这都要管着,这两日可能来的少。” “你先忙你的事,忙完了再说。”李渊点点头:“去吧,这孩子伤口都处理过了,不是人越多越好。” 王氏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包袱。 不大,就一个普通的布包,抱在手里,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出声音来。 在门口站了一下,先看了看床上的李恽,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红了,把眼泪压下去,深吸一口气,才往里走。 走到床边,俯下身,看了看李恽的脸色,再看了看那些纱布,手悬在半空,想摸,没摸,收回来,垂在身侧。 李渊坐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 王氏站了一会儿,转过来,对李渊行礼。 "见过父皇。" 李渊抬了抬手:"不用多礼,坐吧。" 王氏在床边坐下来,把手里的包袱放在腿上,两手压着。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李渊往王氏脸上看了一眼,看见那双眼睛底下的青灰,看见那双手压着包袱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这孩子,是朕的大唐军院开课之后,教了很多他们不懂的东西。" "所以才出了这个事。" "是朕考虑不周。" 王氏抬起头,往李渊这边看过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李渊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但里头有东西,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真实的。 "这群孩子们都聪明,朕高兴,就由着他们去搞,没想到出了这个事。" "是朕的错。" 他说完,就停在那里了,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要求王氏说什么。 墙角。 李泰一直缩在那里,从王氏进来,就没动过,背靠着墙,两膝抱起来,把自己缩成一团,头低着,不敢往王氏那边看。 听见李渊说的那几句话。 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 坐在那里,不知道是哪里开始有什么东西拱了上来,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喉咙那里,堵住了。 想起来昨天那个锅炉爆炸的声音。 想起来爷爷冲进来的第一眼,那双眼睛看着他,那种眼神。 想起来爷爷连夜守在这里,毯子搭在肩上,坐了一整夜,没有走也没睡。 那是他的皇爷爷。 六十多岁的老人,坐了整整一夜,就为了守着老七。 而老七进格物院,是他拉进去的。 锅炉是他鼓捣的。 结果把老七弄成了这样。 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和皇爷爷有关。 李泰坐在那里,感觉喉咙里堵着的那个东西,猛地往上一涌。 从地上直接滑出去,噗通一声,双膝跪在了王氏面前。 动静不小,屋子里几个人都往他这边看过来。 王氏愣了,往后退了半步,看着突然跪在自己跟前的李泰,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泰抬起头来,看着王氏。 脸上的黑灰早就擦掉了,眼睛是红的,那种憋了很久、一直没露出来的红。 开口,声音哑。 "姨娘。" "都是我的错。" 王氏嘴唇动了一下。 "殿下……" "不是什么殿下。" 李泰打断她,声音有点急。 "姨娘,是我的错。" "是我把老七拉进格物院的。" "是我说那个锅炉没事的。" "老七被烫伤,是我的错,这件事,从头到尾,跟别人没有关系,就是我的错。” “若是不那么自大,也不至于让老七受了这档子罪过。" 说着,低下头去,额头抵在地上,磕了个头,实实在在的。 "姨娘,对不住。" 王氏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跪着的这个少年,两手攥着包袱,眼眶又红了,赶紧低头,拿袖子擦了一下,擦掉,又落下来一滴,再擦。 "殿下快起来。" "使不得,快起来。" 李泰没有起来,依旧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王氏。 "姨娘。" "我还有一件事。" 王氏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眼角,没说话。 李泰直起身,跪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李渊,又看回王氏,深吸了一口气。 "当着皇爷爷的面。" "我李泰,对天发誓。" "日后,我绝不负老七。" "不管老七日后怎么样,不管身上的疤怎么样,我欠他的,我还。" "这辈子,我绝不负他。" "天地共鉴,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屋子里安静了,连药炉的沸腾声都轻了一截。 王氏站在那里,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泰,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没有去擦,就那么掉着,嘴唇抿了一下,抿紧,忍了一下,没忍住,哽了一声,把脸往旁边转了转。 李渊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张奉御缩在角落里,眼睛往别处看,同时缩了缩脚,让自己存在感尽量放低,假装自己不在。 李泰跪在那里,没有起来,也没有催王氏说话,就跪着,等着。 王氏转回来,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起来吧。" "你这孩子。" “这是在做什么……” 第355章 你长大了【加更,还欠3】 她拉着他站起来,手松开,低下头,拿袖子把眼泪擦干净,抬起头,看了看床上的李恽,又看了看李泰。 "恽儿从小就是个闷葫芦。" "进了大安宫,话多了,妾身当时高兴,以为是先生教得好。" "后来才知道,是青雀殿下带着他玩,他才话多的。" 顿了一顿,看了李泰一眼。 "那孩子说过,青雀殿下讲东西,他能听懂。" "别人讲他听不懂,青雀殿下讲,他能懂。" 李泰站在那里,听着这几句话,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紧紧咬着牙关。 王氏把包袱抱紧了一下,往床边走了一步,低头看了看李恽,伸出手,轻轻在他额头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收回手。 "殿下若是有心,日后照顾好他就是了。" 说完,不再看李泰,把心神全都放到床上的人身上去了,看他的气色,看纱布的情况,眼神里是那种认认真真打量的样子,是娘看儿子的眼神。 李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慢慢往旁边退了一步,退出了她和床之间的位置,又退到了李渊身边。 "皇爷爷。" "孙儿的错,孙儿自己负责。" "您在这守了一夜了,回去歇会儿吧。" "剩下的,交给孙儿了。" 李渊坐在那,拄着拐杖,看着站在身边的李泰,看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格物院。" "是什么时候弄的。" 李泰愣了一下,在心里转了一圈,想着怎么说,说多少,说哪些。 片刻后,内心无果,然后决定都说。 "是……" "是孙儿第一次跟皇爷爷提,皇爷爷不同意的时候,孙儿就想着,先建起来再说。" 李渊眉毛动了一下。 "那时候孙儿就找了个地方,偷偷租了个小院子,招了几个匠人,就开始捣鼓了。" 李泰说着,眼神往旁边移了一下,随即收回来,直视着李渊,把头抬得规规矩矩的。 "后来孙儿想研究火药,想改进,但是要钱,孙儿手里那点月例不够,又不能去跟父皇要,跟父皇要,父皇要问干什么。" “也不敢跟皇爷爷和大哥要,大安宫的用度很大,大哥那边的弘文馆也是个无底洞。” "孙儿回军院转了一圈,就碰到了老七。"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王氏坐在床边,手压着膝盖,眼神往李泰这边移过来,移过来就没有移走,就那么看着他。 李泰没有看王氏,继续往下说。 "孙儿找了老七,说有个项目,问他要不要入伙,老七那时候……" "老七那时候不怎么爱说话,孙儿说了半天,他就坐在那儿听,孙儿以为他没兴趣,结果他开口说,行,但是不只是要出钱。" “他喜欢捣鼓东西,出钱可以,但是要进孙儿的格物院。” 李泰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连忙道:“孙儿不是给自己开脱,是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李渊颔首:“继续。” 李泰深吸了口气,继续道:"老七拿了他存下来的压岁钱,孙儿拿了自己的月俸,凑在一块儿,就开始了。" "刚去格物院的时候,在烧水,壶盖突然扑腾扑腾地响起来,孙儿盯着看了半天。” “老七凑过来说,你看这个盖子,气顶起来的,你说要是能把这个气,引着去做点别的事,是不是就不用人去推了。" 说着,低下头去,停了一下。 "老七说,那要做个更大的壶,壶壁得厚,气才能憋住。" “孙儿画的图,孙儿去找铁匠打的炉子,本以为会万无一失,让老七在那看着炉子到底能抗多重的东西。” "然后就……就……" 王氏坐在床边,没有说话,手压在膝盖上,指节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她这才知道,原来李泰来找李恽,是这么个来法。 不是硬拉,不是叫他干什么,是入伙,是平等的入伙,是两个人凑着钱,一起去搞事,才凑到一起去的。 那个出钱的,是她那个闷葫芦孩子。 王氏低下头,往床上看了一眼,看着李恽睡着的脸,把嘴抿了一下,没说话。 李渊抬手,想抬手摸摸李泰的头,可是头上一根毛都没了,还全是一个个水泡,顿了一下啊,拍了拍李泰的肩。 "青雀。" "你长大了。" 李泰站在那,浑身抖了一下,一脸诧异的看着李渊。 "从你刚才说自己会负责的时候。"整整一日,李渊第一次扯出一丝笑:"就长大了,不再是个孩子了。" 李泰喉咙动了一下。 李渊把手收回来,拄着拐杖,往门那边迈了一步。 "既然你都说了,那你在这守着老七吧。" "朕回去睡一会儿。" “记住了,男人,说话算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推开门,廊上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把屋里的暖意推开一截。 李泰目送他走出去。 脚步声在廊上响了几下,拐杖戳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笃,走远了,消失了。 门开着,冷风还往里灌。 王氏起身,走过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屋子里就剩李泰和王氏。 再加上床上睡着的李恽,和缩在角落里装自己不存在的张奉御。 过了许久,李泰拍了拍膝盖,没有去找地方坐,就站在那里,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往左边放了一下,往右边放了一下,最后垂着。 王氏回到床边坐下,眼神重新落在李恽脸上,看他的气色,看纱布,手搭在床沿上,不说话。 气氛压着。 李泰站了一会儿,挪了一步,又挪回来,在心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咬了一下牙,开口了。 "姨娘。" 王氏嗯了一声,眼神还在李恽那里。 "刚才我发的誓,都是真的。" 王氏这才把目光从李恽脸上挪开,看向李泰,看了他一会儿,长出一口气。 "殿下,妾身没有怪你的意思。" 李泰抬起眼睛,看着她。 王氏顿了一下,把手从床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两手叠着,往下压了压。 "当初你要是直接说缺钱花,跟姨娘说,姨娘也会支持的。" "恽儿一直有他自己的主意,这孩子,你拉不动他,他不想去的,谁说都没用。" "他愿意跟着去,是他自己想去。" "这妾身清楚。" 李泰听着,没有接话,就听着。 "事情既然都发生了,人活着比啥都强。" 王氏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细的,把很多话都咽下去之后,留下来的那一点。 "再讨论对错,也改变不了什么。" 说完,停了一下,再开口,这次声音里有点别的。 "你要说姨娘心里,一点怨恨也没有。" "那是假的。" 李泰身子僵了一下。 "不过。"王氏没管李泰的反应,继续道。 "怨恨的不是恽儿受伤。" "是你们两个,瞒着姨娘。" 说完,抬起头,目光直指李泰的双眼。 李泰站在那里,没有动。 "昨天出了事,那么大的动静,我就只能担惊受怕的。” “恽儿受伤,太上皇知道,陛下知道,皇后娘娘知道,大安宫那边的人知道,宫里的人知道,军院的学生知道。" 王氏每说一个知道,声音就往后压一点。 "所有人都知道了恽儿受伤。" "只有姨娘。" "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每周的周六晚上你都会把恽儿送回来,昨夜,姨娘等了一夜。” “一直到今早上,才知道是恽儿受伤了。” PS:过了李恽的这段剧情,诸位读者大大的龙套角色就要开始陆续安排上了。 不根据留言前后安排,挑到合适的,就直接能出场。 第356章 臣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安天下民心。 屋子里安静了。 张奉御在角落里,想要挪出去,可屋里唯一的房门在李泰身后,只能把头埋得很低,假装在看手里的药方。 李泰站在那里,听完这几句话,嘴唇动了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王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殿下。" "你也守了一夜了吧。" 李泰抬起头。 王氏看着他,眼神平缓了不少,心事说出来后,整个人也轻松了些。 "去歇歇吧。" 李泰张了张嘴,要说什么。 王氏摆了摆手。 "父皇和陛下,不可能一直在这守着恽儿,他们都有很多事去忙。" "你要是过意不去。" "恽儿醒来之前,你跟姨娘一直在这守着,如何?" 李泰站在那里,看着王氏,看了她一会儿,眼眶又红了。 过了许久,把那口气调匀了,重新开口,声音哑。 "好。" "老七醒来之前,我就陪着姨娘在这照看着他。" 王氏嗯了一声,把目光重新转回到床上去,转回到李恽脸上,手搭回床沿。 李泰在旁边站了一会,出了门,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抱着一床被子。 “姨娘,这是我在军院宿舍的被褥,这天冷了,您要是不嫌弃,搭一下,免得着凉了。” 王氏点头,接过被褥,李泰又道:“姨娘,我就在楼上睡,睡醒了就下来,要是中间有什么事,您喊一嗓子,我就能听到。” “五息时间,我就能到,对了,一会我去找刘大勺,给您抬碗面过来,我再去睡。” 窗纸上的光慢慢往里走,走到地中间了,把地板上那块方白拉长了,拉成一道斜的,往床边靠了靠。 药炉的沸腾声还在,咕噜咕噜,不紧不慢,响了一夜了,还在响。 太极殿。 早朝。 李世民坐在上头,底下黑压压一片朝服,文武分列,站得整整齐齐。 头一个站出来的,是崔氏的人。 博陵崔氏,崔敦礼走到殿中,停住,转过身来,抬起头,朝着李世民的方向,开口。 "臣,弹劾陛下。" 太极殿里安静了一下。 "昨日,长安城震动,烟火冲天,响雷之声响彻数坊,百姓奔走,人心惶惶,市井之中谣言四起,有云天降神罚,有云地有异动,有云妖物作祟。" "此等异象,古来有之,无不应于人事。" "春秋有云,国有大灾,君主当自省。" "礼记有言,天示警兆,人君当罪己以答天谴。" "臣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安天下民心。" 说完,他退回去,低头,不再说话。 话说完了,接下来该接的,还有人接。 果然,没过一息,又一个人走出来了。 范阳卢氏,卢宽。 "臣附议。" "昨日之事,长安城内,臣亲眼所见。" "日头还在,烟火忽起,声如炸雷,地皮震颤,坊间百姓,扶老携幼,奔走呼号,哭声震天。" "此等景象,非天灾何物?" 言毕,顿了顿,抬起头,往龙椅方向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去。 "陛下继位以来,兴兵事,重科举,改税法,诸事纷纷,朝令夕改,致使民间议论不休,人心不稳。" "今日天示异象,正是上天示警。" "若陛下仍不自省,恐此后天谴,更甚于昨。" "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卢宽退回去。 还没等李世民开口,第三个人又走出来了。 荥阳郑氏,郑善果走到殿中,停住,深吸一口气。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里没人应,也没人拦,他就继续说。 "臣昨夜,辗转难眠,思及大唐立国以来,历次灾异,皆有其因。" "武德年间,太上皇在位,风调雨顺,四海承平,百姓安居,虽偶有外患,然普天之下皆安宁,未有如此异象。" "陛下继位数年,北有突厥之患,南有蛮夷侵扰,东有高句丽之忧,内有法令频变之扰,百姓疲于应付,怨声渐起。" "昨日之事,长安震动,或非天意,实乃人事所致。" "陛下继位之名,朝野之中,窃议者众。" "虽太上皇禅位,恐天下人心,尚有未服者。" "此等人心之乱,积郁既久,或感于天地,故有此异象示警。" "臣请陛下,效古之明君,下罪己诏,宣示天下,以正人心,以答天谴。" 郑善果说完,退回去,垂首。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轻轻捏了捏眉心。 "陛下继位之名,朝野之中,窃议者众。" 说的是玄武门。 绕了这么大一圈,说天谴,说异象,说古制,说罪己诏,说来说去,最后那一刀,还是往这里捅的。 底下,魏征站在原地,听完了这三个人说的话,眉头皱着,在心里把这几段话过了一遍,又把昨天的事过了一遍。 他想开口。 想冲着崔敦礼、卢宽、郑善果,把他们那几段话,一条一条拆开来,驳回去。 春秋讲罪己诏,春秋讲君子慎言,危言耸听、借天象行弹劾之实,是什么君子之道? 想喷,在心里转了一圈,把话憋了回去。 昨天,长安城确实动荡了一整天。 爆炸声,浓烟,震动,百姓奔走,市井流言,这些都是真的,都发生了,全长安城的人都看见了,都听见了,这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不是世家捏造出来的。 他没法站出来说,昨天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办法说那个爆炸声不响,没有办法说百姓没有慌。 抬头看了看李世民,也想喷,想说昨日之乱,君主有失。 但他也没法说。 昨天李世民做的,他都看见了。 消息到了,立刻让人去安抚坊间,让不良人出去维持秩序,让御史台压着流言,让各坊的坊正出面稳住百姓,一件一件,安排得井井有条,没有一件事落下,没有一件事出差错。 任何人不得靠近格物院的封锁令,都是李世民批的,批得又快又稳,没有犹豫。 你没办法骂一个把事情都做好了的人。 魏征站在那里,头一次感觉到一种说不清楚的憋闷,第一次感觉到无力。 第357章 臣,弹劾陛下! 李世民没同意,也没拒绝,这件事就这么悬着。 世家那边弹劾的折子,全都压在御案上。 这样压了一周,李恽还没醒,其他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该建的房子也都建起来了,该安抚的百姓也都安抚了一圈。 只是,民间的议论没有停,反而越来越热闹。 坊间的流言已经走了好几个版本,最初说天降神罚,后来有人说是地底有妖物,再后来有人说是有术士在城里施法,各种说法都有,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玄乎。 世家那边,一直在等。 等到周六。 早朝。 崔敦礼又出来了。 这次站出来的不只他一个,郑善果、卢宽,连带着几个和山东世家有来往的官员,七八个人,一起出列,站在殿中,气势比上次更足。 "陛下,臣等上次所奏,至今已有七日。" "七日之间,臣等未见陛下有所回应,未见罪己之诏,未见自省之举。" "长安城内,流言未止,百姓未安。" "臣等再请陛下,下罪己诏,以答天谴,以安民心。" 话说完,往旁边让了半步。 郑善果接上。 "陛下,臣有一事不解,还请陛下赐教。" "那日响雷之事,至今朝廷未有官方说法,百姓不知缘由,人心难安。" "臣等身为朝廷命官,亦不明就里。" "陛下若有苦衷,不便明言,臣等理解。" "然则,民心之乱,久拖不治,恐生他变。" "臣请陛下,至少给天下一个说法。" 卢宽跟上,补了最后一句。 "陛下,罪己诏一事,自古有先例,非陛下一人之耻,历代明君,皆有此举。" "肯低头,才是明君。" "请陛下三思。" 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世民坐在上头,手按在扶手上,指节按得很紧,这一周时间,事情太多了。 调兵,运粮,天下事务太多太多,晚上还要去大安宫守上一个时辰,本以为这件事会不了了之…… 底下,长孙无忌站在武将那边,捏着笏板,眼神往世家那几个人那边扫了一眼,扫过去,收回来。 房玄龄低着头,不说话。 魏征站在那里,皱着眉头,嘴唇抿着,把殿里这几个人说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次转到了那个死角里,出不来。 就在这时候,有人动了。 裴寂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步子迈得有点急,随即变成了一个滑跪。 噗通一声,实实在在地跪在了殿中央,跪得比崔敦礼他们几个都靠前,跪得声势十足。 满殿的人都往他这看。 裴寂跪在那里,抬起头来,一张老脸上挤满了悲戚,眉毛往下耷拉,眼角往下耷拉,整张脸皱在一起,开口,是那种带着哭腔的声音。 "陛下!" "老臣,这段时间天天都在做梦!" “做的都是同一个梦,连着一周了,老臣今日不说,心里实在是憋的紧。”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眼皮跳了一下,往裴寂这看过来,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裴寂跪在那里,继续往下说,声音越发悲戚,带着颤。 "老臣梦见,天降神雷,轰隆一声,震动长安!" "老臣在梦中,惊醒,惶恐,不知所措!" "便问梦中上天,此雷为何而降?!" 说着,顿了一下,把这个停顿拉得足足的,拉到殿里所有人都往他这边看,才接着往下说。 声音换了,从悲戚换成了一种肃然。 "老臣梦中,上天答曰……" "大唐内部,有祸害。" "专降神雷,惩戒祸害。" 殿里的气氛停了一下。 崔敦礼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但攥着笏板的手收紧了。 郑善果往裴寂这边看了一眼,往崔敦礼那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动出声音来。 就在这当口,魏征动了。 步子比裴寂更快,走到殿中,正对李世民,袖子一拢,轻咳一声。 "陛下!" "臣,弹劾陛下!" 李世民往他这边看过来,眼神里有点什么,猜到了一半、另一半还没猜准。 魏征开口,说得干脆。 "如今长安城内,百姓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坊间议论沸沸扬扬,至今已有七日!" "七日之间,陛下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陛下在皇宫里当缩头乌龟!!"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就一声,随即安静了。 魏征不管那吸气声,继续往下说,声音往高里走了一点。 "长安百姓,是陛下的子民!" "子民惶恐,人心不安,陛下身为君主,不出面,不解释,不安抚,缩在这太极殿里,任由流言满天飞!" "此乃不作为!" "臣弹劾陛下,失君主之责,当面对天下百姓,给出一个说法!" 魏征说完,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那里,抬着头,等着上头的反应。 殿里又安静了一截。 世家那边,崔敦礼和郑善果对视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 本来弹劾的方向是好的,是往李世民身上压,是让他下罪己诏,是往玄武门那个方向逼。 但裴寂这一跪,把那个方向给拦了。 天降神雷,惩戒祸害,祸害是谁? 说出来,往哪儿指,是个问题,但不说出来,这个方向就落在了世家自己身上,没办法引回来。 接着魏征这倔驴站了出来,弹劾李世民不作为,这个弹劾恰到好处。 李世民没做到的那一件事,是出来跟百姓解释,魏征揪住的是这个,重点就这么被拉走了。 从罪己诏、天谴、玄武门,被拉到了你为什么不出来安抚百姓。 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崔敦礼站在那里,在心里把局面转了一圈,想要把方向再拉回来,嘴唇动了一下,还没开口。 李世民在上头,开口了。 "魏卿说的,朕听见了。" "朕确有不足,此事朕会考虑。” “若无要事,退朝。" “陛……”崔敦礼说出一个字,就被长孙无忌带着人拥着出了大殿。 “唉……玄龄,你上次拿到宫里的那个酒是什么酒?一段时间不喝还怪挂念的呢。” “就自家夫人酿的果酒,你要是喜欢,改明日我给你送一壶去。” “你两个真行啊。”杜如晦也挤了过来:“喝酒不叫着我,你俩还是人?” 崔敦礼还想挣扎一下,大声喝道:“臣……” 第358章 不过是些流言蜚语罢了 又是一个字刚开口,就听萧瑀的笑声在大殿里传了出来:“哈哈哈哈,老裴你这一摔,裤子都摔破了,笑死老夫了。” 另一边,王珪的声音也传了出来,比萧瑀更高了几分:“别笑了,小陛下去了两仪殿,一会儿完事了咱出宫再弄只烧鸭吃。” “好!”裴寂怒喝一声:“老夫腿摔了,今日那鸭腿谁来都不能抢!” 崔敦礼张了张嘴,这会儿已经被挤到了殿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散朝之后。 魏征站在太极殿门口,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是那种冬天的白,干净,冷,什么都没有。 同样叹了口气,把刚才殿里的那股憋闷,长长地往外呼了出去,呼完了,也没有觉得轻多少。 裴寂从旁边走过来,走到他旁边,停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拢在袖子里,也往天上看了一眼。 “老裴……”萧瑀出声。 “你俩先去两仪殿,老夫陪着这倔驴站一会。”裴寂摆了摆手,伸了个懒腰。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直到周围人全都散开后,裴寂开口,声音带着点老头子特有的懒散。 "魏大人今天弹劾得不错,这两年,有长进。" 魏征没说话。 裴寂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摸了摸下巴,继续道。 "老夫以为你这倔驴会不管不顾出来就骂呢。" 魏征站在那,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人之祸,该骂,非人知错,骂了也没用。" "裴大人,那个梦,是你这段时间做的?" “梦?什么梦?”裴寂笑了一下:"这些时日,大安宫事情多,睡的不踏实。" 魏征把目光收回来,往天上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各自散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脚步声在宫道上慢慢走远,消失在两个不同的方向。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换下了朝服,靠在椅背上,手肘搭着扶手,神情比早朝上松了一点。 下首,裴寂、萧瑀、王珪,三个老头,凑在一起坐着,裴寂那边已经有人送了茶过来,他端着,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 另一边,小智囊团也凑到了一起坐着。 殿里的人,就这么几个。 李世民开口,直接说。 "有什么想法就说吧。" 长孙无忌环视一圈,见无人说话,才开口道。 "世家既然拿爆炸做文章。" "臣想动手。" "既然都炸了一次,不妨多炸一点。" "裴公今日不是说,要惩戒祸害吗。" 殿里安静了一息。 裴寂端着茶杯,看了长孙无忌一眼,没说话,等着下文。 李世民往长孙无忌这边看了看,沉默了片刻。 "可以。" "切记,不要伤及无辜,不要伤及百姓。" 长孙无忌应了一声。 裴寂把茶杯放下来,往桌上一搁。 "辅机。" "人不狠站不稳。" "既然要玩,不妨玩点大的。" “炸药,我给你弄来。” 杜如晦皱了皱眉,轻声道。 "不妥。" 所有人都往他这边看过来。 杜如晦没有回避目光,继续道。 "如今长安百姓,心有余悸。" "爆炸之事才过去了七日,坊间流言至今未平,百姓提起那日,还有人色变。" "这个时候,若是动静再大,长安城里的人,受不了。" "不是百姓不能受,是百姓不该受。" "诸位莫要怪某说话难听,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是魏王殿下弄出来的,不是百姓的事。” “百姓已经惊过一回了,短期内,不能再拿他们当棋子。" "等着来年,咱们打突厥的时候,百姓们恐怕还要提心吊胆一次,到那时候,一同收拾这群人也不为过。"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房玄龄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克明说的,有道理。" "动手可以,但动哪里,怎么动,得想清楚。" “这事,咱们想了一周,都没想到解决方案,若不是今日裴公那一跪,还得拖。” “所以,某觉得,炸可以,不妨等到收拾完突厥,再向天下公布,这东西,不是天雷,是咱们能掌控在手里的东西。” 李世民坐在那里,听着几个人说话,把几个方向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住。 "先查。" "这回弹劾的几个人,博陵崔,范阳卢,荥阳郑,还有那些人从旁煽风点火的。" "此事,不过是些流言蜚语罢了,慢慢解决就行。" 长孙无忌应了一声,点头,把那点阴狠收回去,恢复了原来的神情。 裴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算是认可了。 …… 大安宫。 差不多是两仪殿小会开着的时候。 医务室那边的回廊上,小扣子端着食盒,脚步轻,走得稳,身后跟着春桃。 这是给王氏送的饭。 王氏又守了一整夜,早上让人去大安宫的小厨房要了点粥,就着几样小菜,吃了两口,没怎么动。 张宝林知道了,让人去找长孙无垢打听了一下王氏的口味,小厨房重新弄了几样。 只是春桃不放心,挺着肚子,跟着小扣子走一段,正走着呢,身后忽然有人凑上来,脚步声跟上来,跟得很近。 没回头,两人都知道是薛万彻。 "小扣子,送完饭劳烦你把春桃送回去,我溜达一圈。" 两人一愣神,薛万彻的脚步声已经不见,顺着宫道尽头的方向,只见一个小太监,走走停停。 “春桃姑娘,薛将军这是……” 春桃耸耸肩:“他也有他的事,总不能一直守在我身边吧,劳烦扣子总管一会送我回家。” “无妨。” 薛万彻跟着那个小太监。 跟得不近,保着一段距离,远到那人回头看也不一定能注意到他,近到那人走哪儿他都看得清楚。 那小太监在宫里走,走得有目的,但不像是有明确去处,是那种兜着走的路线,走一段,停一下,看一眼,继续走。 第一站,三层小楼,在门口慢下来,脚步几乎停住了,往那楼上看了一眼,转了一下头偶,往旁边的几个窗户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正门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第二站,万贵妃的小院子。 那小太监绕到小院外头,同样的路数,走慢,停,看。 薛万彻眉头拧了一下。 第359章 谈个生意 那小太监从正门出来,走了几步,往玄武门的方向走,越走越快,快出宫的时候,被守卫拦住了,只见那小太监露了个腰牌,说了什么话,就出去了。 薛万彻跟上去,走到侧门,侧门的守卫认识这位爷,点了点头,让他出去了。 出了宫。 长安城的街道上,人不多,冬天的早上,摆摊的还没有全部出来,街上有行人,三三两两的,走得各有方向。 那小太监出了宫,步子加快了,往南走,走了两条街,拐进了一条巷子。 薛万彻跟到巷子口,拐过去,往前一看,前头是一道宅门。 高墙,朱门,门楣上挂着匾,匾上两个字他认得,郑府。 荥阳郑氏。 那小太监走到门口,跟门房说了几句,门房往里看了一眼,把门开了条缝,让他进去了。 门合上。 薛万彻找了个墙角,蹲下身,把自己塞进阴影里,靠着墙,等着。 估摸着过了大半个时辰,郑府的门开了。 那小太监出来了,低着头,揣着手,走得比进去的时候更快,往来路的方向走,走到巷子口,转进去。 薛万彻站起来,跟上去。 巷子里没有别人。 那小太监走在前头,走到转角,脚步刚拐过去,薛万彻加快了两步,走到他身后,抬手。 闷。 实实在在的一下,砸在后颈上。 那小太监软下去了,没发出声音,薛万彻一手托住他,顺势把人架住,往旁边的墙上一靠,低头看了他一眼,确定昏过去了,把人往自己肩上一搭。 扛着,往顺水物流的方向走。 顺水物流的库房,角落里。 薛万彻把人放下来,让库房里的人看着,出来,把门带上,拍了拍手。 库里的人认识他,没问,就守着了。 薛万彻站在外头,把今天看见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往手里哈了口热气,站了一会儿,想着去找谁说这件事。 第一个念头是李渊。 但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压下去了。 那两个孙子,一个躺着,一个守着,李渊夹在中间,把两个人都看着。 这个时候再去找他,是给他添堵。 裴寂的屋子里暖和,捧着个手炉,靠在椅背上,正闭着眼睛养神,听见敲门声,睁开眼,应了一声。 薛万彻进来,把门带上,走过来,站在裴寂跟前。 “你个大门神,不守着门,来我这作甚?” “发现了件事,不想劳烦陛下,就来找你个老东西了。”薛万彻随手从椅子上抽了个垫子,扔在地上盘腿就坐了上去。 裴寂眼睛眯着一条缝,轻笑一声:“说吧,又惹着王珪那老东西了?” “不是。”薛万彻摇摇头,把今天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裴寂坐在那里,听着,手炉捧在手里,听着听着,眼睛睁开了,一直到薛万彻说完,眼睛亮了。 "都跟谁说了?" 薛万彻摇头。 "本来想去找陛下的,不过这段时间的陛下,我看着都累,就来你这了。" "人被我关在顺水物流了,李神通不在,下面的人不知道里头关的是谁,也没问。" 裴寂把手炉放下来,往桌上一搁,捋了捋胡子,盏茶功夫,抬起头,看着薛万彻,声音放得很低。 "那就先别告诉别人。" "你等着。" 说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把衣服拢了拢,往外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薛万彻一眼。 "我去找一下王贵妃。" 薛万彻站起身,没有说什么,躺在了裴寂的躺椅上…… 医务室。 王氏坐在床边发呆。 李恽睡着,呼吸平稳,气色比前些天好了很多,额头摸上去已经不烫了,纱布是今早新换的,张奉御换完药,退开,在旁边守着。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咳了。 王氏回过神来,往门口看。 裴寂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背在身后,朝她点了点头。 "贵妃娘娘。" "可否移步,老夫有些话要说。" 王氏看了他一眼,疑惑了一下,站起身,往张奉御那边看了一眼。 "太医,这就交给您了。" 张奉御点点头。 "娘娘放心。" 王氏应了一声,往门口走,跟着裴寂出去了。 大唐军院一楼,楼梯间。 裴寂靠在栏杆上,慢悠悠开口。 "王贵妃。" "如今琅琊王氏,日子也不好过吧。" 王氏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没料到。 她以为裴寂叫她出来,是说李恽的事,是说接下来怎么照顾,是说什么养伤的安排。 站了一会儿,在心里想了想,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是。" “食盐,土豆,这两样东西,把天下的世家都搅了个稀烂,琅琊王氏也在其中,不是最惨的,但也不好过。” “今日朝会,琅琊王氏没人站出来弹劾小陛下。”裴寂也不急,笑了一下。 "那贵妃娘娘,能否代表琅琊王氏,跟老夫谈个生意呢?" 王氏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睛眯了一下,想了一息,才开口。 "裴相爷。" "不知是跟您谈生意,还是跟大安宫谈生意?" 裴寂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笑里有真心的欣赏。 "世家的处境,想必娘娘心知肚明。" "与老夫谈生意,还是和大安宫谈生意,又有什么区别呢?" 王氏没有立刻接话,往走廊另一头看去,看了一眼医务室的方向,又看回来,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犹豫。 "跟裴相爷谈生意,不稳妥。" "裴相爷莫怪妾身说话难听。" "您一把岁数了,又脱离了河东裴氏,如今的长安裴氏立足未稳。" "可是跟大安宫谈生意不一样。" "且不说是不是为了琅琊王氏。" "恽儿如今这情况,也能找条退路。" 说到这,声音低了一点,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就像裴相爷带着自家一脉,脱离河东裴氏,不也是给自己的子孙找退路?" 楼道安静了一下。 裴寂把这句话听完,嘴角那个笑往深里走了一点,抿了抿嘴,开口。 "不是跟老夫谈。" "也不是跟大安宫谈。" “这事,老夫不适合出手,不然轮不到来找娘娘。” PS:今天四章,卡文了,上传这会儿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十分,第五章实在是赶不出来了。 小说改编动态沙雕动画上线,名字为:【穿越大唐成了太上皇】,小作者去看了几集,感觉很不错。 为了答谢广大书友的支持,小作者决定下个月清明后的第三天起,每天万字(5章),一直到五一假期结束为止,欠的加更不算在内(额外加更)。 因为小作者3号4号5号6号四天要回老家祭祖,7号赶回来,所以这五天的更新每天为4章,不加更(实在是没稿子了) 另:各位读者大大,书籍详情页,有个更多改编,点了之后会弹出来一个支持改编短剧,求求各位读者大大动动发财的小指头点点吧。 小作者在这给诸位读者大大磕一个!! 第360章 留活口? 裴寂说着,往旁边侧了一下,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朝着太极宫的方向努了努嘴。 "如果我说,是给琅琊王氏找条活路呢?" 王氏听见这句话,站在那里,目光顺着走廊看去。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开口,语气有点急。 "我做不了主。" "给我五日时间。" 裴寂摇摇头,伸出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日。" “周三老夫无事,想去上朝玩玩,今日周六,你只有三天时间。” "周二下午若是还没有信……" 裴寂把那三根手指收了回去,往太极宫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小陛下那边,可是无数人都缺个出头的机会,大安宫里,不少学子,也缺个出头的机会。" “恽儿若是三日内醒了,我能定下来,若是没醒,机会就给其他人吧。”王氏微微福了一礼。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不过是个入了宫的嫔妃,和琅琊王家的关系,也没那么深了。” 裴寂把手背回去,耸了耸肩,转过身:“那就期待蒋王殿下早日苏醒,于陛下,于小陛下,于娘娘您,都是好消息。” 说完,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回头,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对了。" "娘娘放心,如今军院放了假,没什么杂人了,这大安宫里头,出不了什么岔子。" 王氏往他脸上看了一眼,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裴寂也没有解释,转过身,朝着军院大门走去。 回了二层小楼。 进门,把门带上,走到薛万彻身边,抬脚踹了一下。 “起开,抢老夫位置,你一个快当爹的人了,也不羞。” 薛万彻半躺在躺椅上,抬起腿笑了一声:“相爷,我这脚下全是血痂,还没好透呢。” 裴寂翻了个白眼,拖了一张凳子坐在薛万彻身边。 "伤可以慢慢养着,现在你还有活,得去审一下那小太监。" "用什么法子,我不管,我只要他开口。" 薛万彻嘿嘿一笑,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摇椅吱嘎一声:"问什么?" “给我椅子弄坏了。”裴寂心疼的摸了摸摇椅,绕着椅子转了一圈,发现没坏后,这才松了口气。 "不是我想知道什么。" "是那小太监能说出来什么。" "至于能问出来什么,那就是你的本事了。" 薛万彻掰了两下手指,关节咔咔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想起来什么,回头问了一句。 "留活口?" 裴寂往椅子上重新躺下去,握起手炉,把手搭上去,头也没抬。 "先留着,等几日。" 薛万彻嗯了一声,出去了。 顺水物流。 库房里,角落里,那小太监躺在地上,捆着,昏迷着。 薛万彻走进来,让守着的人出去,把门关上,走到那小太监跟前,抬手一巴掌呼了下去。 小太监猛地抽了一下,眼皮颤了颤,睁开了,两眼先是空的,适应了一下,把眼前的人看清楚了。 薛万彻。 脸色变了,从空白变成了灰白,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音,没成字。 薛万彻蹲在跟前,俯下身。 "你这狗东西知道我吧。" 小太监点了点头,薛万彻活动了一下筋骨:"你自己说,还是我来问。" 小太监喉咙动了一下,把嘴闭上,又张开,心里挣扎了大约一息。 就这一息,把薛万彻的名号过了一遍,把自己现在的处境过了一遍,把能不能扛住、扛到什么时候、扛完了又怎样。 随即点了点头。 “哟,想不到还是个硬骨头,那我要准备问咯。”薛万彻呲着大牙嘿嘿笑了一声。 小太监顿时慌了,呜呜直叫唤。 薛万彻这才想起来,蹲下身子把小太监嘴里的破布头薅了出来:“忘了给你堵着嘴了。” 小太监嘴打开了,吧嗒吧嗒地说起来,说得还挺顺,像是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有个地方说了。 世家那边,最近盯着大安宫,盯着盯着,盯到了一条缝,知道大安宫里头出了事,那个格物院炸了,几个皇子都在里头,上上下下乱成一锅粥,这个时候,是个机会。 用了五百贯,买通了他。 让他进大安宫,找机会,闹出动静,越乱越好。 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往下说,说了一句,薛万彻听完,两眼里那点冷凝住了,变成了别的什么,比冷更重的什么。 若是能让张宝林流产,额外孝敬千贯大钱,若是能让三个孩子无声无息死了,孝敬万贯大钱加上长安的三进宅子一座。 薛万彻双眼眯了起来。 那小太监说完了,一抬头对上薛万彻的双眼,下意识缩了缩,往后蹭了一下,蹭不动,背后是墙。 薛万彻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 "钱呢。" “尚食局后面,第三棵树底下,埋着,还没动,等着事情办完了再去取。” 薛万彻听完,抬手又是一巴掌。 小太监脑袋一歪,又晕过去了。 薛万彻蹲下来,把捆着他的绳子检查了一遍,紧了紧,站起来,拍了拍手,叫人进来,把门开着守着,转身出宫。 回到大安宫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裴寂听完,没有动,就坐在那里,手里捏着手炉。 说到最后那一条的时候,眼神往下沉了一截。 "明日让小扣子去把钱取出来,悄悄的,别让人看见,那钱,赏小扣子了。" “哦,我还想着吞个几十贯给春桃买点东西呢。”薛万彻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钱不干净,拿了损阴德,春桃怀着孩子呢,这钱你别动,缺钱了找武士彠或者李神通那两个老东西要。” 裴寂说完,手指轻轻在摇椅扶手上敲了敲,语气突然有些严肃。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你说呢?" 薛万彻眉头皱了一下,有些不悦。 "你折腾我玩呢?这会儿来回跑一趟顺水物流得半个多时辰,我脚还没好透呢。" 裴寂摇头,缓缓直起身,把手炉在手里转了一下。 "不急。" "养他三日。" "等我消息就行,这几日你别乱跑。" 第361章 李恽醒了 “那还行,你要是让我今晚再跑一趟,我怕忍不住揍你。”薛万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春桃还在等我呢,我先回去了。” 裴寂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把手炉搭在腿上,眼皮往下压了压,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重新回来了。 只是手里的手炉,比刚才啊薛万彻进屋的时候,捏得更紧了一些。 次日,傍晚。 冬天的天黑得早,黑下来的时候还不到酉时,但光已经从窗纸上退干净了,屋里的蜡烛接替了日光,把四面墙照成暖黄色。 药炉还在咕噜,水声细,均匀,响了两天两夜了,还在响。 王氏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李恽的脸,看了一会儿,眼皮往下坠,又撑上来。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要打盹了,每次都撑住了,这次也撑住了。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王氏眼皮猛地抬起来。 李恽的手指动了,动了一下,停住,又动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来,皱得很深,是那种从睡里头往外挣的样子,挣了一会儿,右眼睁开了。 盯着头顶看了一息,空的,适应着。 王氏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他,等他自己回过神来。 李恽的目光慢慢从头顶移下来,移到旁边,落在王氏脸上,停住,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发出来的声音哑,干,像是嗓子里铺了一层沙。 "娘。" 王氏喉头动了一下,应了一声。 "醒了。" 李恽嗯了一声,往四周看了一眼,认出来这是医务室,再往旁边看。 "青雀哥呢。" 王氏愣了一下,朝着角落里的张奉御摆了摆手:"太医。" 张奉御抬头。 "本宫想跟孩子说些话。" 张奉御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床边,先看了看李恽,俯身在他额头摸了一下,退开,点了点头。 "娘娘,殿下刚醒,不宜太多伤神。" "下官正好想去个恭房,大概一炷香时间。" 王氏微微颔首。 "有劳大人了。" 张奉御应了一声,把门带上。 脚步声在廊上走远了,消失了。 屋里就剩王氏和李恽。 王氏重新把目光落在李恽脸上,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 "你昏着的时候,青雀殿下跪在姨娘跟前,发了誓。" 李恽往她这边看过来,没说话,等着。 "当着太上皇的面。" 王氏把那几句话转述出来,说李泰跪下来的样子,说他怎么发誓,说那句日后,我绝不负老七,说完就停下来,看着李恽。 李恽听完,双眼盯着屋顶,想抬手,肩膀上传来的疼让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娘,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对了,我这怎么浑身疼,太医怎么说?” “太医也不敢说,主要是胳膊和腿断了。”王氏看着他,眼神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 "恽儿。" "娘问你一件事。" 李恽把目光从屋顶移下来,落在她脸上,等着。 "你觉得大安宫如何?" 李恽愣了一下,想了半晌,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大安宫很好。" 王氏摇了摇头,把手搭在床沿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重新问。 "娘问的不是这个。" "恽儿,你伤成了这样,能恢复成什么样,现在还不好说。" “日后可能会是个跛子,胳膊也抬不起来,现在你的骨头已经接上了,但是什么时候长好,谁都不知道。” 说到这,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娘是想问,你觉得这大安宫,这大唐军院,日后,有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屋里安静了一息。 李恽躺在床上,听完这个问题,在心里想了一会儿,把嘴张开,先说了一个字。 "有。" 然后停住,又说了一个字。 "没。" 王氏看着他。 李恽把话说完整,声音比刚才有力气了一点。 "娘,大安宫这边学子太多了。" "大家都很厉害,能说会道的,能写能算的,做木工的,懂铁器的,能打仗的,太多了,比孩儿强的多了去了。" "孩儿不一定能在这找到容身之地,孩儿在皇子里,也只是个庶子。" 说到这,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身子轻轻挪了一下,疼的嘶了一声。 "娘,青雀哥那里,应该有我的容身之地,他懂我。" 王氏没有说话,就听着。 "他虽然笨了点。" 李恽说,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疼的嘶了一声。 "他做事毛手毛脚的,经常空有一腔抱负,不知道要干啥,说要做这个,做了一半,又想做那个,想得多,做的少。" "但是跟他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孩儿知道一件事。" "他需要我。" "孩儿也需要他。"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氏轻轻开口。 "恽儿,你可知道,他们都是皇后娘娘一脉的。" "他们才是亲兄弟,他们……" 李恽轻轻歪了一下头,往她这边看过来,嘴唇动了一下,打断道。 "孩儿知道。" "可是他们都变了,和原来不一样了,不是么?" "原来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兄弟姐妹,只有皇后娘娘一脉的那几个。" "如今不一样了,他们的眼里有孩儿了。" "不仅有孩儿,父皇的所有孩子,都在他们眼里了。" 王氏听着他说这几句话,在心里把这几句话转了一圈,转着转着,想到了杨妃,想到了杨妃这段时间的变化。 又想到了李恪,想到了李恪在大安宫那边的几件事,想了想,把嘴抿了一下,再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出来,带着点没办法反驳,但也没法放心的情绪。 "恽儿。" "这是皇城里。" "咱们不是百姓。" "一步错,可能就步步错,一直走到最后,可能是要命的。" "你看阴妃,人在冷宫里,听说人都痴傻了。" "你看李佑……"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恽躺在床上,没有动,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孩儿知道,李佑还是父皇亲手杀的。" “孩儿其实想过这些事,阴妃娘娘家里的故事我也听说过,阴妃娘娘也是个攀比的,宫里的人,捧高踩低,落井下石很正常。” 第362章 母子谈心 “孩儿的印象里,阴妃娘娘上次跟孩儿说话,还是说孩儿是个痴傻的玩意。”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落得这个处境,很正常。” “至于李佑,娘,孩儿倒是有个疑惑,皇爷爷对所有的孩子都一视同仁,不仅是父皇的孩子,包括那些外面的勋贵之后。” “除了对长乐要好一些,包括太子哥哥,做错事了在大安宫都要被骂,但是没见皇爷爷特意针对哪个孩子。” “所以,李佑,一定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孩儿斗胆猜一下,李佑死了之后,精盐出来了,土豆也出来了,所有世家都被针对的很惨,包括外公这边。” “那么,李佑一定是联合了那些世家,真把皇爷爷或者父皇给惹怒了。” “结合精盐和土豆都是大安宫弄出来的,那就是皇爷爷辈惹怒了,真的生气的那种生气。” 王氏瞳孔缩了一下,这事,在宫里不是秘密,当初若不是张宝林娘娘小产,也不至于成了这副局面,只是这件事,都被当成禁忌,无人敢提及。 李恽没注意到王氏的手攥帕子都紧了些,小嘴没停,继续道。 “咱们不比阴妃娘娘和李佑,咱们想想杨妃娘娘和恪哥,他们可是有着前朝血脉在身上。” “之前的恪哥,不起眼,不争不抢,哪怕太子哥哥他们几个不跟恪哥玩,也不至于排挤。” “再想想杨妃娘娘,之前不起眼,如果不是每年过年,孩儿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娘娘。” "可娘在宫里,不也尽量让自己不起眼么?" 王氏没有否认,微微颔首了一下,只是动作太小,没人注意。 "孩儿只是个庶子。"李恽继续说。 "只管跟着青雀哥做东西,只管在大安宫做学问。" "手里无权,也无兵。" "不跟太子哥哥他们一脉的争什么,抢什么。" "恪哥都有容身之地,孩儿一定有。" 王氏坐在那里,把他说的这些话,从头到尾听完了,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手抬起来了,抬到一半,想摸他的头,但左边那半张脸全是纱布,右边那半边…… 把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最后轻轻地、很轻地,把手落在他右边的额发上,抚了一下。 “你比娘想的透彻,娘不如你。” “娘护不了你一辈子,既然你想去做,那娘就支持。" 李恽疑惑的看了一眼王氏,数不出道不明,一种浓烈到极致的情愫在王氏的眼神里爆发,他看不懂,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地嗯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就剩药炉的水声,咕噜咕噜的,还在响。 “恽儿,一会太医回来,你哪难受了跟太医说,娘要出去一趟。” “去哪?” “出宫转转,醉仙楼的桂花糕许久没吃了,挺想吃的,你想吃啥?一会娘给你带回来。” 李恽动了动手指,手指头也疼,抿着嘴道:“娘,孩儿现在应该吃不了,等着好了想去吃西市的那家烧鸭。” “前段时间程处默请孩儿和青雀哥吃了一顿,挺好吃的。” “好,到时候娘给你买。”王氏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 没过多久,廊上有脚步声,张奉御回来了,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李恽醒着,走进来,他跟前站定,俯身看了看,伸手在额头摸了一下,退开,点头,说了句无碍。 王氏在旁边看着,等他交代完了,才开口。 "有劳大人了。"说着,往门口迈了一步,停住,回头:"本宫要出宫一趟了,估摸着一个时辰,恽儿就交给您了。" 张奉御应了一声,退到旁边,让出路来。 王氏往外走,刚出门,廊上的冷风迎面扑过来,没有停,把外袄拢了拢,往外走。 脚步声在廊上落下去,一步一步,走远,走到拐角,消失了。 屋里,李恽重新把目光落回到头顶,看着屋顶发呆。 后半夜。 大安宫里头安静,就剩各处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把走廊照出一条一条昏黄的光路,风一过,光影跟着晃,晃两下,又定住。 裴寂那间小别墅,灯还亮着。 他夜里睡得浅,年纪到了,睡不长,也睡不沉,往往丑时三更前后就醒了,醒了也不起,就靠在床头,捧着本书翻两页,等着天亮。 今晚翻了大约半卷,门被敲了。 裴寂把书放下,从床上起身,晃悠悠地走到门口,把门开了。 门外站着王氏。 裴寂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随即仰头往外看了看天色,深的,还早,离天亮还有好一段。 目光收回来,落在王氏脸上,语气里带着点没睡醒的慢。 "娘娘有事,可以等着天亮了再说。" "何必大半夜的敲老夫的门。" "让人看到了不好。" "传出点什么风言风语的,不是要了老夫的命了么?" 王氏站在门口,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有点歉意。 "魏王殿下刚去医务室,所以来晚了些。" 说着,抬头,往裴寂这边微微颔首。 "裴大人见谅。" 顿了顿,往旁边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这排房子,一个人都见不着,随即开口。 "裴大人,咱们到大安宫门口一叙如何?" "那有侍卫,当着人的面,也不至于让人风言风语的。" 裴寂听完,心里把这个提议转了一下,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往屋里退了两步,去找大衣。 找出来,往肩上一披,也不系带子,就那么搭着,跟着王氏往外走。 大安宫正门。 薛万均今晚当值,抱着手,靠在门柱上,脑袋往下坠着,打盹。 打得正香,廊上有脚步声传来,眼皮一跳,腰刀出鞘,刷地一声,人已经站直了,往声音方向看过去。 看清楚来人了,把刀收回去,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又憋住了,拱了拱手。 "大半夜不睡觉的来吓人?" 裴寂哈哈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关于李恽那孩子的事,有些得跟娘娘说,医务室里太沉闷了,青雀那孩子也在,不方便说话。" 第363章 不入流的手段 说完,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薛万均一眼。 "你在这守着就行。" 薛万均嗯了一声,重新靠回门柱上,瞥了一眼王氏,把眼皮往下压了压,继续打盹。 大安宫正门外,往前走了二十步。 离门口不远,薛万均站在门那头,看得见这边两个人的背影,听不见说话,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声音都带散了。 裴寂停下来,转身,看着王氏。 把手拢在袖里,站在那里,夜风把他肩上那件大衣往旁边推了推,他也没去拢,就任它搭着。 "娘娘。" "据我所知,琅琊王氏,一来一回,都不止两日,老夫算着时间,快马加鞭,跑死马的情况下,三日也才堪堪够。" "不知这会儿叫醒老夫,是有何事?" 王氏站在对面,夜风把她鬓边的几缕头发吹起来,抬手压了一下,放下,往裴寂这边看着,点了点头。 嘴角动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 "这几日我让人打听了一下,裴大人的长安裴氏,弄得还有模有样的。" “也就那样,老夫毕竟年纪大了。”裴寂不紧不慢的调侃了一句。 王氏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所以本宫该拜谢裴大人,给了个想法,我这一脉的亲人,又何尝不能立个长安王氏?" 夜风从街口过来,把这句话吹散了。 裴寂在心里掂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动了一动,随即笑了。 "娘娘可是想好了?" "这一下,可是彻底撕破脸皮了。" 王氏转头看向太极宫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自古以来,都是老大守成,老二去拼个前程。" "脱离出来又如何?" "日后,说不定我长安王氏,才是主家。" “至于现在,不妨借着裴大人还活着的时候搭上这个关系,往上爬一爬。” “日后,长安王氏,就是恽儿的后盾,哪怕皇家无情,恽儿被贬为庶民,也有个出路” 裴寂站在那里,听完这句话,笑了,笑出了声,声音顺着风吹到了薛万均的耳朵里。 薛万彻抬头看了一眼二人,还站在寒风中,骂了声有病,低着头又开始打盹。 "娘娘好魄力。" 好一会,裴寂把笑收住,往正事上走,声音放低了一截,带着点认真。 "既然如此,老夫也不藏着掖着了。" 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把时辰估了一下,重新看回来。 "明日夜里,子时前后。" "娘娘让族人去报官。" "就说看到了郑家,谋害宫里太监。" "被看了个正着。" "如何?" 王氏站在那里,听完这几句话,脸色瞬变,四处张望了一下,皱着眉,低声道:“裴大人,你疯了?谋害宫人可是重罪!若是没有证据,报假官也是重罪!” “郑家谋害的,跟老夫有什么关系?”裴寂耸耸肩:“至于报假官?世家都这样了,老夫没必要这时候下这么一步臭棋,反倒是让娘娘记恨上。” “还有啊,主要是老夫看陛下对蒋王殿下也挺看重的,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罢了。” 王氏沉寂了片刻,小声开口:“你不怕我回头咬你一口?或者是去告密?” “现在主动权都在老夫手上。”裴寂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娘娘若是想去告密,请便。” 王氏脸上表情变了几变,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才一脸凝重的看着裴寂。 “裴大人,长安王氏,就倚仗裴大人了。” 裴寂摇头,把手从袖里抽了出来,侧了个身,面对太极宫的方向。 "如同娘娘说的,老夫年纪大了,仰仗小陛下去吧,大安宫忙着呢,可没功夫弄这些腌臜的事。” “事做了,那就得让人知道。" "明日报官,后日,娘娘可以去找小陛下了,如今蒋王殿下这般,娘娘请求觐见,想必小陛下不会推辞。" "此事,和大安宫无关。" 王氏听见这句话,眉头动了一下,往裴寂脸上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不是父皇的手笔?" 裴寂摇头,没有半点迟疑。 “陛下玩的是以势压人,胡搅蛮缠,这事,还到不了让陛下费神的地步。” "此等不入流的手段,倒是像是封德彝那老东西的手笔。” 说着,裴寂想起了什么,嗤笑了一声,随即收住,又道:“若是娘娘有心,事成之后,带着族人去封德彝那老东西的坟前拔拔草。" 夜风又从街口过来,把这几句话往两边吹,吹散了,吹进冬夜的深处里,不见了。 王氏站在那,没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朝着裴寂拱了拱手,转身,往回走。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落下去,走了几步,渐渐轻了,走回大安宫的方向,消失在门里。 裴寂站在原地,往宫道尽头的夜色里看了一眼,好一会儿,把大衣往肩上拢了拢,转身,往回走。 走到大门口,薛万均还靠在那里,突然恶趣味大起,悄悄凑到薛万均耳边,大喊一声敌袭。 薛万均没睡着,王氏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就眯着眼,尽管如此,还是被裴寂吓了一跳,抬脚就踹了出去。 裴寂早有准备,往一旁跳了一步,指着薛万均笑了两声:“值守就好好值守,你要是再打盹,老夫去找小皇后娘娘,让她不给你找媳妇了。” 薛万均脸色一黑,翻了个白眼:“滚滚滚,趁着我还没发脾气,赶紧滚,我生起气来,陛下都拦不住我!” 裴寂耸了耸肩,朝着宫门走了进去。 廊上的灯笼还亮着,光影在地上摆着,静的,一动不动。 走回自己那间屋子,把门带上,脱了大衣,扔在椅背上,重新坐回床边,捡起那本书,翻到刚才那页,低头,看了两行,没看进去,把书合上。 放在腿上,坐着,往窗那边看了一眼。 窗纸还是黑的。 离天亮还早。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蜡烛的火苗压了一下,压低了,随即又直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天亮了。 裴寂没睡多久。 坐着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床架睡过去了,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醒,醒来发现窗纸上透进来了光。 第364章 来人啊!杀人啦!【加更】 估摸着天刚亮,把书从腿上拿下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往外走。 薛万彻睡得比裴寂踏实得多,天亮了人还没动,被裴寂敲门敲醒的,开门,看见裴寂站在外头,眼睛还没睁全,先打了个哈欠。 "裴大人,这么早?" 裴寂想往里走,被薛万彻拦住了。 “春桃还在睡着呢,咱出去聊。” “去我屋里吧。”裴寂转身,回了屋,在椅子上坐下,等着薛万彻进来后,也不废话。 薛万彻听着,从衣架上随手拿了件裴寂的衣服披上,越听越清醒,等裴寂说完了,点了点头。 "要不要留点证据,证物之类的?" 裴寂正往窗那边看着,听见这句话,转过来,往薛万彻脸上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愣了有小半息,随即笑了,这个笑是真心的,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欣慰,是看见一个人突然长进了的时候才有的笑。 摇摇头,把笑收住,开口,语气里还带着笑声的余韵。 "不错。" "长脑子了。" 薛万彻有点不自在,往旁边看了一眼,没接话。 裴寂轻声道:"不过咱这事,不需要。" "薛郎,今日老夫教你点东西,你得记住。" 说着,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搭在腿上。 "不是什么都需要证据的。" "做的越多,错的越多,风险越大。" "这件事,够用就行,世家扳不倒,至少小陛下在位的时候,扳不倒,小陛下不可能放任关陇这群跟着他打天下的功勋们太过于势大。” “功高震主,就是这么来的,只是现在需要关陇这群人干的事太多了,所以要适当打压一下世家。” “活着的世家,不好,死了的世家,更不好,要的就是半死不活的世家。” “咱们做的这件事,只是恶心一下人,不需要做得太满,太满了也没什么用。" “听不懂。”薛万彻摇摇头:“最烦你们这种弯弯绕绕的,心眼比莲藕都多。” “等你什么时候理解了,就不会守着大安宫这一亩三分地了。”裴寂站起身,帮薛万彻整理了一下领子。 “愚忠,是好事,也是坏事,你们兄弟俩一身本领,留在大安宫两年已经够了,就像在军院里,陛下给孩子们上课说的那句话。” “世界太大了,大到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你的位置,不在大安宫,浪费。” "行了,计划都跟你说完了,老夫要补个觉,一夜没睡好。" "掐好时间,事情能不能成,就看你的了。" 说完,拍了拍薛万彻的肩膀,送着这位猛将出了屋子。 薛万彻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中有疑惑,想了想,无解,转身,回屋,跟春桃说了一下今日不在,便出了宫。 一晃,到了夜里。 长安城,朱雀大街往东,过了两条街,拐进侧巷,再走一段,是一片坊市,荥阳郑氏在长安的宅子,就在这片坊市里,高墙朱门,占了半条街。 夜深了,坊市里安静,巡逻的武侯一刻一趟,踩着固定的路线走,走过去,消失在街角,隔一刻,再从另一个方向走回来。 子时前后。 一群人从城南方向进来,走得不慢,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往城里走,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往旁边说了一句,后头的人都跟着慢下来。 文书是王氏给的,进城的由头是走亲访友,写得清楚,在长安的住处也有,拿着这个,进城没问题。 一群人进城,过了四条街,突然一个转身,往郑家宅子方向走,走到宅子那条街,走到一半,领头那人脚步突然停了。 前头。 郑家宅子的侧门,角门,平时锁着,这会儿开了条缝。 门开着,门里头有动静,人影,脚步声,压着,是那种故意压低了的脚步声,听起来反而更明显。 随即,门缝更大了,一个黑衣人从里头侧身出来,猫着腰,回头看了一眼,往外跨了一步,扯着什么,往外拖。 领头那人站在街上,把这一幕看见了,旁边几个人也看见了,一群人站在那里,谁也没动,就那么看着。 那黑衣人把人拖出来,往旁边走了两步,往那条街的暗处走,走了两步,往街上看了一眼。 看见了这群人,两边对视了一息。 那黑衣人转身,拔腿就往暗处跑,跑进了巷子里,消失了。 那个被拖出来的人,还倒在地上,没动。 领头那人反应了大约两息,随即一声大喊,转身,拔腿往街上跑。 "杀人了!!" "快来人啊!杀人了……" "郑家杀人了…………" 喊声在巷子里回荡,冬夜里安静至极,声音传得远,一声接一声,把周围的坊市都惊动了。 东边一户人家的灯亮了,西边的狗叫了起来,隔壁街的武侯听见动静,拔刀往这边跑。 一群人乱成一团,有人往郑家门口指,有人往巷子里指,有人去看那个倒在地上的,俯身看了一眼,站起来,脸色白了,转头冲着其他人喊了一声。 武侯跑过来,把这群人拦住。 “来人,把这群人给扣了,宵禁时分,在大街上游荡,定然不是什么好人!” 为首的那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文书,大喝到:“大人,草民乃是王嫔妃的哥哥,当今陛下的妻兄王稷是也!今日赶路,到了长安晚了,刚进城,这有文书。” 武侯接过文书,看了看,确实是宫里出来的,还是大安宫的章印,上面还有王嫔妃的私印,挠了挠头。 想了想,又问了些细节,问出来七嘴八舌的一通话,把大概经过拼凑出来,往地上那个人看了一眼,往郑家的侧门看了一眼,侧门还开着,里头黑的,没有声音。 武侯回头,冲着另一个武侯打了个手势。 "去县衙,这事不是咱们能管的。" 长安县县衙。 值夜的官差被拍门声拍醒,开门,把这几个人让进来,听他们七嘴八舌说了一通,问清楚了大概是什么事,叫人去把仵作喊起来,叫人去把县丞喊起来,然后一边往郑家宅子那边走,一边往上递消息。 县衙灯全亮了,人来人往,忙起来了。 郑家宅子那边,侧门被官差推开,拿着火把进去,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出来,把守在外头的官差叫了两个,看着那道侧门,不让进不让出。 仵作到了,蹲在地上,把那个人翻过来看了看,站起来,低声说了几个字。 县丞王明海凑过去,听了,脸色变了。 不是寻常的人,是宫里的人,腰牌还在,换了便服,但腰牌没摘,就那么挂着,腰牌上的字很清楚。 王明海站在那里,来回踱步,这谋害宫人,可是大罪,也不是他们小小的长安县县衙能管得了的。 更何况谋害宫人的是郑家,天下大家,郑家占了一席之地,神仙打架,哪轮得到他们管。 报官的还是他的本家,琅琊王氏的人,论亲属,他和王稷还是表兄弟…… "去,报大理寺。" 大理寺。 这个时辰,大理寺的值夜官员接了消息,把人从睡梦里拍起来。 那人眼皮还没睁全,听见宫里太监死了,死在了郑家侧门,顿时清醒了,翻身起来,把衣服套上,一边走一边往旁边吩咐,声音比脚步还快。 "去把寺卿大人叫来,这事恐怕不是咱们能管的。" "备马。" "快。" 第365章 出什么手?我干啥了? 丑时末。 太极宫,寝殿。 李世民睡得正沉。 这段时间累着,白天朝堂上应付世家那几个人,晚上还要去大安宫那边看看李恽的情况。 回来再把积压的折子翻一翻,睡下去的时候已经是亥时过了,睡着了就睡得死,连翻身都少。 无舌站在寝殿外头,在门口来回走了两趟,把手里那份消息攥了又攥,咬咬牙,推开门,走到床边,俯下身,低声叫了一声。 “陛下。” 没动静。 “陛下。” 又叫了一声,稍微重了一点。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没醒。 无舌心里估了一下这个消息的分量,弯下腰,轻轻推了两下李世民肩膀。 “陛下,有急报。” 李世民眼皮动了一下,睁开,盯着帐顶看了一息,两眼还是空的,抬手揉了揉眼睛。 “什么事。” 无舌俯身,把消息低声说了。 琅琊王氏的人进城,在荥阳郑氏宅子的侧门外,撞见了一个黑衣人拖着宫里的小太监从郑家侧门出来,当场大喊。 惊动了武侯,报了县衙,县衙查明那太监身上腰牌是宫里的,已经上报大理寺。 大理寺的人已经开始查了,不过事情重大,只能上报。 李世民躺在那,听到一半,睡意散了,眼神慢慢聚焦了。 听完之后,在床上又躺了盏茶功夫,一把把被子掀开,坐了起来。 坐在床沿,两手撑着膝盖,脑子开始转。 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郑氏杀小太监。 先想的是这件事本身,想了一下,随即摇头,把这个方向否掉了。 不对。 郑氏就算是要对宫里动手,也不会蠢到用这种法子,杀个宫里的小太监,摆明了是要让宫里知道。 给郑氏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做这种事,明着作对,这是找死。 还正好让王氏的人给撞见了? 撞见得太巧了。 巧得不像是意外。 把这个巧字酝酿了一会儿,开始往下想,想是谁出的手。 第一个念头,是大安宫那边,针对世家的事,九成是从大安宫闹出来的。 随即又摇了摇头,这事,不是父皇的风格。 父皇要是出手,不是这种法子,是那种光明正大的,是精盐,是土豆,是弘文馆,是那种一环接一环,每一环都打在要害上。 打得人喘不过气,打完了人家还找不到把柄来反的那种。 而且李渊要动,不会只对郑家一家动手,要动就是一套组合拳,对着好几家一起来,打完了各自都少一层皮。 这件事太小了,不像李渊的手笔。 往下想,想到了长孙无忌。 在心里把长孙无忌的名字停了一下,停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对。 栽赃嫁祸,借刀杀人,把事情做得干净,做得像是有人在里头,但查不出来是谁,这是长孙无忌的路数,长孙无忌做这种事是最顺手的。 脑子里,突然闪过封德彝的名字,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如果那老东西还活着,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 就是长孙无忌。 李世民在心里笃定了这件事,伸了个懒腰,开口道。 “去,把辅机叫来。” 无舌应了一声,出去了。 长孙无忌那边,睡得也香。 无舌去叫的时候,人也是被敲门声拍醒的,门房开门,看见是宫里来的,连忙去了寝房叫醒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套了件外袍,跟着进宫,走了一路,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 进了殿,李世民坐在那里,已经换了常服,手里端着杯热茶,看见长孙无忌进来,眼神带着一丝调侃。 长孙无忌站在殿中,低头行了礼,抬起头来,两眼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涩,看着李世民,等着。 李世民把茶放下来,往椅背上靠了靠。 “辅机。” “你就算是要出手,也得跟朕说一声啊。” “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 长孙无忌站在那里,听完这句话,愣了一下,脸上满是茫然。 “啊?出什么手?” “我干啥了?” 李世民看着他,把调侃的语气往上提了提。 “别装了。” “一出手就知道是你干的。” “这大殿里没外人。” “你跟朕装个屁啊。” 长孙无忌站在那里,把李世民这几句话听完,五官皱了皱,皱到一起。 “啊?” “啊!” “啊?” “陛下,还请明说,臣真不知道干啥了?是啥事没做好吗?” 李世民笑着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又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 “说吧,下一步准备做啥?往大了玩还是就此为止?” “朕要是没记错,前几日你刚说了要炸了世家,被克明给否了,没想到你还留了一手。” 长孙无忌听着,越听眼神越变,从茫然往清醒走,从清醒往凝重走。 听到王稷撞见黑衣人那一段的时候,眉头深深皱下去了,听到宫里小太监、大理寺那几个字,眉头皱得更紧,听完了,沉默了一息。 在心里把这件事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把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这件事的手法眼熟,眼熟到了一种让他有点不舒服的程度。 因为这件事如果是他做的,他大概也就是这么做的。 “陛下。”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事,真不是我做的。” “虽然手法什么的跟我几乎一样,我要是做,也会这么做。” “但是有一点,我要是做这件事,不会只杀个小太监。” “要是我出手,今天晚上郑家发现的除了小太监,肯定还有其他什么东西,比如刀兵之类的。” “做戏做全套,我要是出手,非得让郑家脱一层皮,死个小太监,推出来几个人顶一下就完事,这不白死了个人么?” “暴殄天物啊,要是在多一步!郑家又得大出血。” 说完,把嘴闭上,等着李世民的反应。 李世民坐在那里把话听完,看着长孙无忌的眼神,看了一会儿,才把笑彻底收干净了,脸上的神情收拢了,认真起来。 “也就是说。” “还有第三股势力,掺杂在其中?” 殿里安静了一下。 长孙无忌站在那里,眼珠子动了动,往旁边转了一圈,把几个方向都想了一遍,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第366章 殿下好手段 “陛下。” “会不会是大安宫?” 说完,长孙无忌摇摇头,自己先把这个方向否掉了,眉头皱了皱。 “不对啊。” “应该不是大安宫。” “那几个老头加上太上皇,都不是这个风格。” “要是大安宫出手,今晚上整个长安都得闹腾起来,不会只死一个小太监。” 说着,长孙无忌脑子飞速转着,转了一圈,忽然停了一下,想了一息,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眼神里还有点不确定。 “陛下。” “不妨吴王殿下来问问。” “殿下那边,深受封德彝那老东西真传。” “氏族志,推恩令,都是吴王殿下提出来的,若是他出手,还真说不定。” “不至于大的跟世家直接杠上,也不会小到无关紧要,专门恶心人的。” “算算日子,封德彝都该断奶了,不然臣真以为是封德彝弄出来的这么一套恶心人的手法。” 殿里安静了一息。 李世民坐在那里,在心里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过到封德彝那个名字,又过到李恪那个名字,把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对了一下。 窗纸上,冬天的夜还是黑的,没有往亮里走,还早。 李恪正做梦呢。 梦里是海,很蓝,浪打过来,打在船头上,他站在甲板上,风把头发吹起来,往后飘,前面除了海,什么都没有,空阔,一望无际。 然后门被敲了。 梦断了。 李恪睁开眼,盯着帐顶,回了一会儿神,听见外头还有人在叩门,应了一声,坐起来,把衣服套上,开门。 宫里来的人,无舌身边的小内官,低头,说了几个字,陛下召见,请殿下去甘露殿。 丑时末。 李恪站在门口,往天上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一片,连星星都见不着,把这个时辰在心里压了一下,应了声,跟着走。 走去甘露殿的路上,李恪总感觉不对劲。 大半夜的,把他叫过去。 想着想着,脖子后头升起来一股凉意。 要除掉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都被吓了一跳,腿不由得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想了想,这段时间自己老老实实的,啥都没做啊。 他有前朝血脉,这件事从他出生就是个定数,是他娘是谁带来的,改不掉。 这么多年,也没出什么事,但不代表一直不会出事,大半夜的召见,可能是要对他动手…… 他把这个方向往下走了两步,随即摇了摇头,腿也没那么软了。 要除掉他,不该是这个法子。 要真是那个意思,该是找个由头,光明正大的,午时问斩,或者贬出长安,或者随便安一个什么罪名,不该是大半夜的悄悄叫过来。 既然不是要杀了他,那就是出海的事? 最近一直在想出海的事该怎么跟李世民说,画了不少图,心思也没藏得多好。 会不会是李世民察觉了,要把他提前打发出去,出了海,在海上出个意外,正好死在外头,连个说法都不用给。 或者是皇爷爷偷偷说了他要出海的事?大半夜的叫他去,然后骂一顿? 走着走着,想了一路,想到甘露殿门口,也没想出个定论来。 进门。 殿里两个人。 李世民,坐着,手里端着茶杯。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背手。 两个人都看向他,都在笑,笑得挺和善,和善得反常,和善得让李恪后背又起了一层凉意。 李恪站在门口,把这两张笑脸看了一眼,在心里把刚才想的那几个方向又过了一遍,没有一个方向能解释这两张笑脸,全对不上。 无奈之下,只能收回思绪,走到殿中,停足,行礼,规规矩矩的。 “见过父皇,见过长孙大人。” “不知父皇夜里召见儿臣,是有何要事。” 李世民把茶放下来,摆了摆手,神情散漫。 “不必那么板正。” “说说吧,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李恪没明白,往李世民脸上看了一眼,又往长孙无忌脸上看了一眼。 长孙无忌还是那副笑意吟吟的样子。 “殿下好手段。” “比老臣都快了一步。” 李恪愣了。 他站在那里,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没过明白。 扫视了一圈,没找到什么能帮他理解这两句话的东西,重新把目光落回来,一脸茫然。 “啊?” “下一步怎么做?做啥?” “儿臣想想啊,下一步……” “下一步……” “下一步该做啥呢?” 说着,猛地一拍手。 “哦对了,想起来了,下一步得先帮着太子哥哥把弘文馆弄好再说。” 李世民哈哈一笑,笑的眼泪顺着脸颊淌。 “在父皇面前你还装呢?” “说吧,是谁去刺杀的?” “朕怎么不知道你麾下还有这么一号人。” “难不成是你母妃给你的人?” 李恪脑子迅速转了起来,母妃?刺杀?父皇和长孙无忌笑的这么开心,那就是刺杀了一个大患。 如今父皇的大患是谁?草原上! 难道是颉利或者突利死了?被人刺杀了? 然后找了一圈,找不到个人来背锅,所以把自己推出来! 可…… 这不是好事么?这要是落在太子头上,那就是个大功,他一个前朝余孽,怎么都轮不到这么个事落在头上啊。 可如果父皇不准备跟草原打,杀个人,然后把罪魁祸首交出去,顺道又能除了自己这么个前朝余孽…… 一抬头,两人还是笑意吟吟的看着他,李恪打了个哆嗦,小声开口。 “颉利死了?” “可是父皇,颉利死了真不是儿臣让人去刺杀的。” “儿臣最近都在画图,帮着太子哥哥弄弘文馆的事宜,整日都跟着太子哥哥在一起。” “哦,不,昨日还去了一趟大安宫,探望了一下老七,还有拜见了皇爷爷和两个小祖母。” 李恪把话说完,抬头,把两人都看了一眼,心想,只要把皇爷爷的名号搬出来,至少这命是能保住了。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听他说完,把那副笑意吟吟的嘴脸收了一些,往笃定里走,开口,是那种把话说死了的语气。 “吴王殿下,就别装了。” 第367章 这件事太小了 “栽赃嫁祸玩的这么溜,是不是封德彝那老东西给你留了什么锦囊?” 李恪往他脸上看了一眼,脸上那个茫然没变,开口,说的还是实话,但这次语气里有点急。 “不是,你们说的啥啊?” “到底是谁死了?颉利还是突利?难不成是高句丽那荣留王死了?” “我是真不知道啊,我要是有这么一号杀才,我至于天天这么谨小慎微么?” 长孙无忌往李世民那边看了一眼,李世民微微点了点头,长孙无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从王稷进城,说到郑家侧门,说到黑衣人,说到那个宫里的小太监,说到县衙,说到大理寺,一件一件,说清楚了。 李恪听完,死死的看着长孙无忌。 “这事。” “怎么看,怎么像长孙大人的手笔啊。” “封先生要是给我留了锦囊,也不至于只死一个小太监啊,今晚长安不得闹腾起来?” “少说都是几个世家互相撕起来,闹得越大越好,然后最后大安宫来人,在朝堂上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世家掉一层皮?” 殿里安静了一息。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往旁边看了一眼,看见李世民也往他这边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楚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的意思。 长孙无忌把那口气压下去,往前站了半步,把嘴张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就这么站着。 李世民端起茶杯,往窗那边看了一眼,窗纸上还是黑的。 殿里的蜡烛烧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地上,一高一低,来回动。 “都过来坐吧,咱聊聊,到底是谁能弄出来这手笔。” “朕就不信这真是巧合,能巧到这种程度。” 无舌连忙把椅子移了过来,三把,围着桌子摆好了。 李世民坐在主位,长孙无忌坐在旁边,李恪在对面坐下,椅子拉开,三个人围着桌子,各自把手搭在桌上。 像是要开始议事,但气氛比正式的议事松,带着点都没睡够、脑子还没全清醒的散。 无舌给三人各倒了杯热茶,退到旁边。 李世民先开口,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给李恪听,把几个细节说清楚,说完了,往桌上靠一靠,看着两人。 “说说看。” “谁干的。” 长孙无忌端着茶杯,把这件事在心里再过了一遍,往细处想,把手法、时机、用的人、用的路数,每一件拆开来看,看了一圈,放下茶杯,开口。 “时机选得很准。” “世家刚在朝上弹劾,气头上,这时候出手,打的就是他们的脸。” “而且用的是王氏的人,王氏在里头,不是主手,就是个目击的,往后就算查,王氏顶多是撞见了,赶紧去报官,是正经百姓该做的事,说不出什么毛病来。” “这个设计,是我会做的事。” 李世民嗯了一声,往李恪那边看过去。 李恪把手指搭在桌沿上,在上头轻轻敲了两下,把长孙无忌说的那几点转了一遍,转了一遍,皱着眉头,开口。 “但是。” “这件事太小了。” “罪是重罪,可是事太小,若是没有后手,这么件事,不值得这么一闹。” 说着,抬起头,往长孙无忌那边看了一眼,把自己的判断说出来,说得直接。 “儿臣觉得这事像长孙大人做的,可是不值当,要是长孙大人做的,那就不应该是现在这个动静,这个动静,不够。”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没有否认这个判断。 “所以不是我。” “但做这件事的人,想到了我会怎么做,然后做了一件比我能做到的规模小一号的事,就这么扔出来。” “让人第一眼看上去,像是我做的。” “但是往深里查,查不到我。” “这人,知道我的路数,而且能完美的把这事套在我头上。” 李世民往椅背上靠了靠,皱着眉,把能想到的人过了一遍。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三个人各自盯着桌上的某处,各自在心里转着。 李恪把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突然往脑门上拍了一下。 “卧槽,咱们仨在这想什么啊,这不浪费时间么?” “父皇,长孙大人。” “既然是王娘娘家里的人撞见了这事,那把这人给叫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荥阳郑家,琅琊王家,这两家咬起来了,那总会有个缘故。” 李世民也抬手朝着自己脑门拍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冲着旁边喊了一声。 “无舌。” 无舌应声走过来。 “去,把王稷带来。” 无舌应了一声,出去了。 长孙无忌往李恪那边看了一眼,李恪往长孙无忌那边看了一眼,两个人对了一下,都没说话,各自端着茶,等着。 李世民托着下巴,往桌上靠着,闭了一下眼,没睡,就是闭着,养了一息,重新睁开,拿起茶喝了一口。 …… 半个时辰。 两仪殿的门开了,无舌引着一个人进来。 中年男人,四十上下,长得还算端正,穿的是寻常的布衣,进门的时候脚步有点发飘。 走到殿中,看见坐在上首的几个人,腿一软,直接跪下去了。 “草民王稷,拜见陛下。” 李世民摆了摆手,没有叫他起来,往长孙无忌那边看了一下。 长孙无忌会意。 “王稷。” “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说吧。” “到底是怎么个事。” 王稷跪在地上,把脑袋低着,想了一息,开口,把知道的说出来,说得磕磕绊绊。 王嫔妃写了信来,说蒋王殿下受了伤,说殿下想舅舅们了,让家里人来看看。 顺带着把家中疗伤的伤药带过来,这一脉的家里人都在洛阳,接了信,整理了东西,就赶路了。 从早到晚,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进了城,往宫门方向走,走到郑家那条街,就撞见了那件事,一时情急,就喊了起来。 把话说完,低着头,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主动提别的。 三个人把这段话各自在心里过了一遍。 李恽受伤,孩子想舅舅了,王氏写信,家里人从洛阳赶来,这几件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正常,都有道理,说得通,挑不出毛病。 第368章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孩子伤了,当娘的给家里写信,这是人之常情。 舅舅接了信要来看外甥,这也是人之常情。 从洛阳到长安,赶路两天多,到的时候是半夜,这个时辰,也说得通。 每一件都正常。 但把所有的正常放在一起,放到那个郑家侧门外头那个时辰,凑成了那么一个巧合,就不正常了。 长孙无忌往李世民那边看了一眼,李世民往桌上靠着,没说话,往王稷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李恪坐在那,把王稷说的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把那几件正常的事摆出来看了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开口,把那个念头压在心里,继续转。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稷跪在地上,看见三个人都在沉思,也不敢出声,就那么跪着,跪了一会儿,腿有点麻,动了一下,随即僵住,又不敢动了,就那么撑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殿外的天光开始变了,窗纸上那种深的黑往灰里走,走了一截,往白里走,还没到透亮,也已经不是夜里的那种黑了。 无舌走过来,在李世民旁边站定,低声开口。 “陛下。” “今日周三,还得上朝。” 李世民从沉思里抬起头来,往窗那边看了一眼,看见窗纸上那片灰白,在心里估了一下时辰,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站起身来。 长孙无忌和李恪也跟着站起来。 李世民往王稷那边看了一眼,这才想起来这个人还跪在地上,往下看了看,发现王稷低着头,脑袋往一边歪着,呼吸匀了,是睡着了,跪着睡着了。 李世民把嘴抿了一下,摆了摆手。 “给他准备个住处。” 无舌应了一声,走过去,轻轻把王稷叫醒,扶着他往外走,王稷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跟着走了,走到门口还往里看了一眼,随即被无舌引着出去了。 李世民往外走,走了两步,李恪连忙跟了上来。 “父皇。” “这事孩儿想不明白。” “能不能跟着上朝,看看这事是个怎么回事?” 李世民脚步顿了一下,摆了摆手。 “你跟着辅机一起进殿。” 说完,往前走了。 李恪应了一声,跟着长孙无忌落了半个身位。 太极殿前。 天刚亮,文武百官已经在殿前列队。 李恪跟着长孙无忌走过来,在人群里找了个位置站定,往前看了一眼,看见人群最前面有个熟悉的背影,走上去,打了个招呼。 “裴先生今日来上朝?” 裴寂转过来,看见李恪,眉毛动了一下。 “哟,李恪,起得早啊。” 李恪拱了拱手,往旁边看了一眼,没看见另外两个熟悉的身影,开口问。 “怎么不见萧先生和王先生?” 裴寂摆了摆手,把手拢回袖里。 “军院孩子们放假了,老夫睡不着,就来凑凑热闹,没叫他们。” 说完,往李恪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不急不慢的,落在长孙无忌脸上,停了一息,随即回过头来。 “你怎么也来了?” 李恪顿了一下,在心里把昨夜那件事转了一圈,不知道裴寂知不知道,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开口把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搬出来,笑着打了个哈哈。 “学生也睡不着。” “天还没亮的时候准备出宫,正好被父皇撞见了。” “父皇说学生这不该乱跑,让学生跟着上朝看看,不参与朝政,全程在一旁听着就行。” 裴寂听完,抬头往天色上看了一眼,耸了耸肩,转过身。 “那就好好听吧,天色不早了,去站着吧,一会该入殿了。” 李恪看了一眼着裴寂的背影,往长孙无忌那边看了一眼。 长孙无忌也在看着裴寂的背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老东西,平日里叫都叫不来的,今日这么早来上朝。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 没一会,无舌在殿前扬声,百官入殿。 朝服,朝笏,列队,走进太极殿,各归各位,站定,行礼,山呼,礼毕,赐座。 李世民坐在上头,扫了一遍底下,目光从人群里过,走到裴寂那里,在裴寂脸上停了一停,眼珠子动了一下,随即收回来,往下走,继续扫,扫完了,开口,示意开始。 正常的政务,一条一条往下走,说边境的粮草,说河南道的水渠修缮,说一个地方官员的任免,说户部的账目。 一项一项,说清楚,批了,往下走,走得不慢,压着节奏,把该过的事都过了。 快完事了。 大理寺少卿王羽从位置上站出来,走到殿中,捧着笏板,开口。 “臣,有事起奏。” 李世民轻轻颔首。 “准。” 王羽把笏板捧正了,开口,把昨夜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得有条有理,不急,一件一件往外摆,摆清楚了,随即把一夜时间的调查结果往下接。 昨夜,大理寺接了长安县的上报,第一时间派人去郑家查,查到郑家侧门有出入的痕迹。 侧门的锁是新换的,换锁的时间对得上,院子里有拖拽的痕迹,从内院一直到侧门,地上有血,擦过,但没擦干净。 调查到死去的小太监,查了他的来往,查到了他和郑家私下有往来。 坊间有人看到,三日前,有个穿着宫服的小太监去了郑家,从正门进,进去了大约半个时辰,出来。 宫闱局那边也去查了,这个小太监失踪了整整三日,宫闱局内已经在寻找。 生前最后的行踪,是去了一趟尚舍局,随后去了大安宫,说是要换一些大安宫的摆件。 之后有宫女在尚食局后面见过他一次,时辰是午后,再之后,线索断了。 王羽把这些都说完,把笏板往下压了压,把最后一段交代出来。 “目前,郑家不承认谋害宫人,也不承认与这名小太监有往来。” 说完,退了半步,低头,等着。 殿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郑家那边的人动了。 一个郑家的小官,在朝班里站着,听完王羽这段话,脸色已经变了,走出来,站到殿中,转过身看着王羽。 “王少卿,你这话说的可真好听。” “撞见这事的,是你们琅琊王家的人。” “县丞王明海,是你们琅琊王家的人。” “如今你这大理寺的少卿,也是你们琅琊王家的人。”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王家,想踩着我郑家上位?” 第369章 臣,弹劾陛下【加更,欠2】 王羽冷哼了一声,带着点轻蔑瞥了过去。 “怎么?” “敢做不敢当?” “我王家如今虽有些没落,也不至于玩些下作的手段。” 那小官听见下作两个字,脸上的火气往上窜了一截,往前走了一步,开口,这次不藏了,直接骂。 “王羽!你王家没落了,没落了就老实待着,偏要找个由头出来蹦跶,踩着别人往上爬,这叫什么,这叫落水狗找食!” 王羽不屑的轻轻摇了摇头。 “郑大人,殿上说话,注意体面。” “说我王家踩着郑家往上爬,我倒想问问郑大人,往上爬,得先够得上,才叫爬。” “郑大人的意思,我王家往上爬,还需要拿郑家当垫脚石?你郑家,当得起这个垫脚石吗?” 那小官噎了一下。 “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郑家五姓七望,当不起你王家的垫脚石?你王家算个什么东西,琅琊王氏,当年……” “当年如何?” 王羽把这句话接了过来。 “郑大人要说当年,本官奉陪。” “琅琊王氏这么些年是不如荥阳郑氏显赫,这话本官认。” “但是郑大人,这是太极殿,不是你郑家的前厅,你在这里提当年,是要说什么?” “是要说你郑家五百年前比王家阔气,所以这宫里的小太监死在你郑家侧门外头,就不算你郑家的事?” “这个道理,本官倒是头一次听说。” “怎么,别人家都是吃的饭,你郑家吃的是屎?非要跟别人不一样?” 那小官给他这一串话堵住了,想了想,差点一口血喷了出来。 “死在侧门外头,没死在郑家里头,怎么就算我郑家的事了!” “门外的事,郑家不知道,郑家不清楚,郑家和那小太监,往来也没有,你说有往来,证据呢!” 王羽听见证据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说得好,郑大人问证据。” “坊间目击者,可以传唤。” “郑家侧门地上的血迹,可以验。” “小太监三日前进郑家的记录,你们郑家自己的门房都可以作证。” “郑大人说门外的事郑家不知道,不清楚,本官倒想知道,一个宫里的小太监,半夜里死在郑家侧门外头,被人拖出来,这叫郑家不清楚?” “郑大人,这个不清楚,说得也太大了。” 那小官脸色铁青,往旁边看了一眼,往郑家那边站着的几个人那边看,那几个人对了一下眼神,另一个走出来,站到旁边。 “王羽,你这少卿是怎么升上来的,还不是靠着王嫔妃才赏你了个官,你要记住,大理寺的官,管的是证据,不是管嘴皮子的。” “你说有目击者,传唤,但是这目击者是王家的人,本身就是利益相关,这目击者的证词,能作数吗?” 王羽点点头:“这位郑大人说得对,目击者是利益相关,证词需要核实。” “但是,郑大人,大理寺查案,从来不是靠一个证词。” “侧门的血迹,是利益相关吗?” “小太监身上的腰牌,是利益相关吗?怎么?自己说漏嘴了?你郑家门房,就不是你郑家人了?临时工?” 说完,把两人都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往上首方向抬了一下眼,低头。 “臣所奏之事,证据尚在调查之中,但已有线索,请陛下定夺。” 殿里安静了一下。 那两个郑家的人站在那里,一个脸色铁青,一个把嘴抿着,都没有再开口,但那股气还没散,就堵在殿里,压着。 这时候,魏征动了。 走到殿中,把朝笏捧正,先往郑家那两个人那边看了一眼,再往王羽那边看了一眼,开口,声音不急,不重。 “臣,有话要说。” 李世民看过去,点了点头。 魏征先往郑家那边转了半个身。 “郑大人方才说,谋害宫人是王家栽赃。” “但不管是不是栽赃,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宫里的小太监,死了。” “死在了郑家侧门,至于是从外面往里拖还是从里面往外拖,得查明才知道。” “这件事,郑家得给一个说法。” 顿了一下,把声音往下压了一点。 “谋害宫人,自古以来是重罪,郑氏乃五姓七望,最重礼法,最重传统。” “臣记得,郑氏家训里,头一条,是奉公守法,不得妄为,这是郑氏先祖的话,臣没有记错吧?” 殿里没有人答话,郑家那两个人站在那里,脸色又变了一道。 魏征继续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平,可每句话都往骨缝里钻。 “奉公守法,不得妄为,这是祖训。” “如今宫里的人死在了郑家的门外,郑家的第一反应,不是配合查案,不是给宫里一个交代,而是站出来骂王家,说这是栽赃,说这是陷害。” “臣想问郑大人,这叫奉公守法,还是叫妄为?” 那个郑家的小官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魏征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把他要说的话压回去了。 魏征把身子转了一下,往王羽那边转了半个身。 “王少卿方才说,王家没落了,不至于玩下作手段。” “臣要说,王少卿这话,说得欠妥。” “没落了不玩下作手段,言下之意,没落之前,这手段是玩过的?” “王少卿,这话用来反驳郑家,是够用,但说出来,带累了王氏自己的体面。” “有些话,不该说的,憋回去,让大理寺把证据摆出来,比嘴上说强多了。” “某也就是最近氏族志修到了关键,没空,若是有空,非要翻出卷宗,查查王少卿的下作手段是什么。” 王羽低头,应了一声。 “受教了。” 魏征把身子重新转正,往上首方向看。 “臣,弹劾陛下。” 殿里的气氛顿了一下,随即又松了下来,魏征弹劾陛下,太正常了。 李世民坐在上头,挠了挠眉头:“不知卿家要弹劾朕什么?这人也不是朕杀的啊。” 魏征摇摇头,挺了挺腰板,轻咳一声。 “宫人私自出宫,私下接触世家,此事,是陛下御下无方。” “一个小太监,能在宫里失踪三日,宫闱局找了三日,没有找到。” “一个小太监,能私下出宫,去世家的宅子,来来去去,若是不查,竟无人察觉。” “三日时间,一个人,宫里没有找到,宫外没有人看见,最后死在了郑家。” “臣要问陛下,这宫里的门禁,形同虚设,这宫闱的管束,漏洞如此之大,是谁的失察?” “陛下若要查郑家,查王家,先把这宫里的漏洞堵上,否则,就算这次查清楚了,还有下次。” “宫人还会私自出去,世家还会私下买通,这个根子不拔,查一次有什么用?” “此乃陛下失察,乃陛下御下无方,臣言尽于此,请陛下定夺。” PS:明日起,每日更新四章,清明回老家祭祖,回来之后,日更五章(包含加更一章),欠的章节额外加更,一直加更到五一假期结束。 第370章 你想走,没人能拦得住你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寂坐在席位上,听着魏征这一段说完,手里抚着胡子,抚了两下,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没让那个动作变成笑,随即收住,低头,看着地面上的某处。 李世民坐在上头,从魏征说第一句话开始,视线就往裴寂那边移了移,看着裴寂的反应。 从王羽和郑家开骂,到魏征站出来,到魏征把话转到门禁上,一路看下来,看见裴寂那个手抚胡子的动作,看见那个没变成笑的嘴角,心里那个已经有了七八分的判断,往实里落了一些。 收回余光,往正前方看,轻声开口。 “魏卿说的,朕记下了。” “宫闱门禁一事,着宫闱局彻查,三日内报来。” “五日内,整顿宫里内侍省,严加看管。” “郑家之事,大理寺继续查,七日内要有结果。” 王羽低头,应了一声,退回去。 “今日到这里。” 李世民往底下扫了一圈,扫到裴寂,在他身上停了一息,收回来。 “退朝。” 礼官扬声,百官行礼,殿里开始动,人流往外走,朝服颜色在光里深深浅浅的,脚步声往殿外去,一层一层散开。 …… 殿外,台阶上。 李恪从旁边出来,跟着人流走,走了一段,往旁边看了一眼,看见裴寂从另一侧走出来,背着手,脚步不急,走在人群里,往台阶下走。 长孙无忌也在看裴寂,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往前走,走了两步,低声开口,声音只够李恪一个人听见。 “殿下。” “这件事,大概不是殿下做的。” “臣擅自怀疑殿下,还请恕罪。” 李恪看着裴寂的背影,轻笑了一声。 “也不是长孙大人做的,本王擅自怀疑长孙大人,也请大人不要计较。” 说完,两人同时笑了一声,往台阶下走,冬天的光从东边斜过来,把台阶上的人影拉得很长,长长的,往西边倒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裴寂回到大安宫,刚迈过门槛时,就看见薛万彻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时快,走得有点急。 看见裴寂,脚步慢下来,往这边走过来。 “薛郎,安排的事都办好了么?” 薛万彻点头:“都办好了。” 说着,把手拢在袖里,往裴寂这边靠了靠,挡风。 “顺水物流那些见过我的人,都被我使唤出去了。” “镖局的人,跑一趟镖,很正常。” 裴寂往下问。 “安排去的哪?” 薛万彻嘿嘿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得意。 “正好封言道在,我跟他点名要了那几个见过我的人。” “先去尉迟宝琳那边拉一趟煤,然后把煤送到灵州,给李大军神那边送去。” “接着让他们走一趟草原,弄些羊毛。” “羊毛弄回来,送到益州弘文馆。” “然后从益州弘文馆拉一车酒,送到单于都护府。” “再从那边拉一车羊回来。” 裴寂眼角抽了抽,一脸无语。 “弄出去十天半个月就行了,这事也有定论了。” “你倒好,把人往死里折腾啊,这一趟跑下来,没个半年都回不来。” 薛万彻傻笑了一下,抬手挠了挠脑袋。 “这不是稳妥么。” “人都已经安排出去了,我看着封言道把人送走的,还在那跟封言道闲聊了一会儿。” 说着,眉头动了一下,问了一句。 “咱们是要打突厥了?” 裴寂反问了一句。 “怎么,想去?” 薛万彻连忙摇头,转过头,看着自己那小楼的方向。 “不想去。” “守着大安宫这一亩三分地就够了。” “还有啊,春桃来年就要生了。” “打仗这事,短则几个月,长则好几年都正常。” “别弄得孩子长大了,都没见过爹长啥样。” 裴寂顺着薛万彻的视线看了过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个有主见的。” 薛万彻眯着眼瞥了一眼裴寂,突然道。 “老头。” “你那日跟我说的……” 裴寂耸了耸肩,把手拢进袖里。 “老夫什么也没说。” “你自己想去吧。” “你想走,没人能拦得住你。” “你想留,也没人留的下你。” 薛万彻听完这句话,把那个眯着的眼放开了,挥了挥手。 “陛下在医务室吧,俺得去找他要点东西。” 裴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把手背在身后,慢慢往二层小楼走。 …… 医务室。 屋子里比往常热闹。 长孙无垢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旁边是宇文昭仪,杨妃坐在另一侧,王氏坐在床头。 四个人说着什么,声音不高,带着点那种女人们说话时候才有的细碎,偶尔一声轻笑,随即压下去,压得轻,不惊人。 李丽质坐在床尾,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里捏着一卷书,翻开着,不时往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影上看一眼。 李泰和李承乾搬了两张凳子坐在床尾,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着,说弘文馆的事,说格物院的事。 床上,李恽目光呆滞的看着天花板,什么话题都不参与,说话多了脸上的肉疼。 李渊在最靠墙的角落。 椅子靠着墙,他靠在椅背上,如同李恽一样,没有参与任何一处的对话,手搭在膝盖上,手炉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热气细细地往上散,把那一块熏得暖了一点。 脚步声从廊上传来,推门声,薛万彻进来了,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屋里这么多人,脚步慢下来,往旁边侧了侧。 没有打扰说话的几个人,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李渊身上,往那边走过去。 走到距离李渊两步半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渊听见了,眼皮抬起来,声音不大,就够两个人听见。 “有事要跟朕说?” 薛万彻点头,往李渊那边站了站,开口,声音压着,就够两个人听见。 “陛下,俺这刚听说了些事,这几日又跟着裴相爷做了点事,想跟您说一声。” 顿了一下,把后头那句话接上去。 “对了,打听到了点事,脑子里还有个想法,也想顺便说说。” 李渊往他脸上看了一眼,把屋里的情形扫了一圈,要说什么事,在这不合适。 第371章 万均不一样 李渊把手撑在椅背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这一起身,屋里安静下来了,几处说话的声音都停了,各处的目光都往李渊这边转过来,看着他。 李渊往后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你们继续聊你们的。” “薛万彻这狗东西把朕最喜欢那花瓶弄碎了,朕回去看看。” 薛万彻站在那里,听见这句话,往众人那边看了一眼,众人也往他这边看过来。 挠了挠脑袋,冲着众人嘿嘿笑了一下,连忙迈步,跟上李渊的脚步,往门外走。 身后,屋里的说话声重新起来了,刚才那个安静没撑多久,就被填上了。 …… 三层小楼,一楼书房。 地龙烧着,把地板烘出一股热气,往上散,把脚底板熏得暖融融的。 李渊在椅子上坐下来,往旁边的小几上靠了靠,把手炉重新拿起来,往手心里压了压,抬头,看着薛万彻。 “说吧。” 薛万彻拉了个凳子坐在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 先把这段时间跟着裴寂弄的那件事说了,从发现那个踩点的小太监开始。 说到跟踪,说到敲晕,说到顺水物流的库房,说到裴寂跟他交代的安排,说到郑家,说到王氏。 说到昨夜特意挑了个王稷进城的时间点,一件一件,说得不快,但说得清楚,没有跳过任何一段,顺着时间线往下走,走完了,停下来,看着李渊。 李渊闭着眼,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不错。” “比那几个孙子强。” “做了啥,会来跟朕说。” 薛万彻听见这个,嘿嘿笑了一下,随即把那个笑收住,继续道。 “陛下,还有件事。” “在顺水物流的时候,封言道跟俺说了,来年三四月,咱们就要打突厥了。” “俺倒是有个想法。” 李渊把手炉在手里转了一下,往他脸上看了一眼。 “怎么,想去?” 薛万彻摇头。 “不想去。” “俺说了,守着陛下就是守着陛下。” “只是万均跟俺不一样。” “当初陛下收留俺的时候,就说了,让俺代主尽孝,这话是立了誓的,有这誓在身上,俺走不了。” “但是万均没有这么个事在身。” “俺就想着来求求您,看看能不能把万均给弄到战场上去。” “排兵布阵不敢说,冲锋陷阵,他比侯君集好用。” 李渊问了一句。 “是万均跟你说的,还是你替他想的?” 薛万彻歪了一下脑袋,想了一息。 “俺想的,万均还没成亲,也没个牵挂,还挺勇猛的,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之前小皇后娘娘说给他弄个妾来,暂时也没消息,所以俺觉得他应该去。” “俺说话直,陛下勿怪,陛下之前说了什么娶个公主什么的,俺倒是没那么在乎,现在俺有春桃了。” “但是万均不一样,万均若是想攀上皇室的门楣,没点功绩在身,说不过去,日后会被人笑话。” 李渊嗯了一声,把手炉往小几上搁,朝着椅背上靠了靠,开口。 “你去跟他聊聊,聊通了,让他自己来找朕。” 薛万彻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想起来什么,回头。 “对了陛下,您这屋里没有花瓶啊,俺没打碎花瓶。” “笨!”李渊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薛万彻把嘴抿了一下,出去了,把门带上。 …… 大安宫外。 医务室里又说了一会儿话,王氏往长孙无垢那边行了礼,说要出宫一趟,长孙无垢点了点头,王氏出去了。 宫门外,往东走,走了两条街,拐进一家客栈,走上二楼,敲了两下门,推开进去。 屋里坐着十好几个人,都是王家的人,王稷坐在当中,旁边还有两个族里的兄弟,王羽和王海也在。 看见王氏进来,都站起来,王稷往前走了一步。 “妹妹。” 王氏往屋里看了一眼,把门带上,走到桌边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开口,把这件事说清楚。 “昨夜那件事,是我安排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王稷站在那里,把这句话听进去了,愣了一息,随即脸上变了一道,声音有点飘。 “咱……” “这么做,不是把郑家往死里得罪了么?” 王氏点头。 “是。” “往死里得罪了。” 王稷往旁边那两个兄弟那边看了一眼,那两个也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三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神情,是那种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神情。 王羽率先先开口。 “娘娘,咱们王家如今……” 王氏抬手,把他那句话截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说着,往桌上靠了靠,把手搭在桌沿上,往众人脸上看了一圈,开口,把那句话先说出来。 “都说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可是如今琅琊王氏是个什么光景,你们比我更清楚。” 屋里安静了下来。 这句话没有人接。 琅琊王氏如今的光景,说起来还是五姓七望的名头,但名头底下撑着的东西,已经不够用了。 食盐,土豆,这两件事下来,世家的根基动摇了,王氏当初没有反应过来,跟着别的世家走,一起吃了亏,一起咽下去。 咽下去了,还不能说什么,因为说出来是百姓得了利,你要是闹,反的是百姓,没道理。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王氏继续开口。 “现在,皇宫里不一样了。” “陛下跟原来那些皇帝不一样,太上皇跟原来那些太上皇也不一样。” “坊间都传言这对父子不合,说太上皇是被逼退位的,说父子有嫌隙,说宫里不太平。” “可我是嫔妃,宫里什么光景,我见得比你们多太多了。” “别说不合。” “太上皇对陛下,可是比对当初的隐太子建成都要好。” “陛下对太上皇,也是比寻常大家子里的孩子对阿耶要好得多。” “这两人,根本不像父子,更像是多年好友一般。” “而且宫里有些东西,我不方便说,若是真弄出来,世家就完了。” “别的不说,就光是恽儿受伤弄的那个东西。” “随便弄出来,都能弄死这天下世家,全死绝的那种。” 第372章 面圣 屋里又安静了一截,一时间没人知道该怎么接。 王羽眼珠子转了转,连忙开口:“那我们该如何自处?” 王氏往他脸上看了一眼,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开口,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压了压。 往窗那边看了一眼,窗外,正好是皇城的方向。 想了一息,重新把目光落回来,落在王稷脸上。 “大哥你可能不太清楚,王羽堂哥,你记不记得,裴相爷当年在河东裴氏是什么处境。” 王羽点了点头,开口道。 “记得,都说裴相爷是大安宫的狗,是太上皇的狗。” 说完,脸上的茫然褪去了,重新看向王氏,开口,声音低了很多。 “娘娘的意思是……” 王氏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就是看着他,等他自己把那句话说出来。 王稷嘴抿了一下,把那句话说出来,说得慢,像是边说边在心里确认着。 “妹妹是要我们……脱出来?” “不再是琅琊王氏。” “另立一支。” 王氏看了一眼窗外,外头的街道上有人走过,声音细碎,走过去,消失了。 “大哥,我只说一件事。” “如今宫里,太上皇身边,裴相爷是什么位置,你们是知道的。” “裴相爷当年从河东裴氏出来,是自己的主意,自己走的,走的时候,除了他的孩子们,河东裴氏没有一个人支持。” “但是现在,河东裴氏提起裴相爷,提的是自己人,无论裴相爷认不认,他们在外都说裴相爷是自己人。” “没有人记得当初那个裂口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王稷抬起头来,看着王氏。 “妹妹在宫里……” 她说:“妹妹很好。” 王羽一咬牙,出声:“娘娘,臣愿尽犬马之劳。” 此言一出,屋里的灯烧着,把所有人的脸照出来,各自是各自的神情,都往一个方向落了。 “那我们也支持,不就是脱离出来么,还能饿死不成?” 王氏往众人脸上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我既然有了这个想法,大家也都不反对,那有些东西,都要说在前面。” “日后,你们必须支持恽儿。” 王稷愣了一下。 王明海和王羽也是一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往王氏这边看过来,王明海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理所当然。 “娘娘,我们都是蒋王的娘家人,支持他不是正常的么?” 王氏摇摇头,随即开口,把话说清楚。 “我的意思是,无条件支持。” “哪怕恽儿要了你们全部身家和命,都得听他的。” 王稷坐在那,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脸上的神情变了一道,带着点隐隐的不妙。 旁边王明海和王羽也是同样的神情,两个人都把嘴抿着,没有立刻开口。 王氏看着他们几个脸上的反应,往下接。 “当然,我说的是恽儿没有谋逆之心的情况下。” 王稷听见这句话,把那口憋着的气慢慢往外放了一点,放了一半,又觉得这话前后加在一起,更绕了,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我们是支持还是不支持啊?” “这说的我怎么听不懂?” 王氏嗤笑了一声。 “仔细听我说。” “谋逆之心,咱们不能有。” “论心眼,你们玩得过关陇这群人?” “论武力人手,你们比关陇这群人更能打?” 没有人回答,王氏把两个问题放在那,接着往下说。 “所以,谋逆之心不能有,但凡有了,就是找死。” “恽儿选了条没人走过的路,咱们就要支持,但是不能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她顿了一下,把最后一段说出来,说得比前头更慢。 “那孩子要是有了不轨之心,你们必须告发他,但凡有一点苗头,就要告发。” “告发他之后,他一定会被贬为庶人,你们在,就能给他留一条生路。” “可若是他没有那乱七八糟的心,你们就是他最大的后盾。”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比之前的安静更长,几个人都在把这段话在心里想了一遍。 慢慢想明白了,王羽第一个点了头,随即王明海点了,王稷也点了,旁边的族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王羽点完头,开口,把另一件事提出来,声音是那种想清楚了一件事、随即意识到另一件事还没想清楚的语气。 “那娘娘,我和明海入朝为官还好,这么一家子人,来了长安,没本钱,没人脉,该怎么找生路呢?” 王氏耸耸肩:“这个,不是本宫先操心的事,既然来了,自然有人会给你们安排,说这个之前,你们全都发个誓。” “日后效忠恽儿的誓言。” 王稷听见这句话,往旁边看了一眼,随即举起手指,准备开口。 王氏笑了,笑着摇了摇头。 “本宫要的是血誓。” 王稷把举起来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放下。 王氏低头,从带过来的包袱里头伸手进去,摸了一阵,摸出来一摞白绢。 叠得整整齐齐,拿在手里,往桌上一扔,白绢散开来,落在桌面上,铺了一片。 “写吧。” 王羽一咬牙,咬在食指上,咬破了,一点血渗出来,把手指往白绢上按了一下,随即提起来,往上写,写完之后,把那张白绢推到旁边。 “写了。” 其他人看见他写了,见王明海也开始动了,随即也动了,写完了,一张张推过来,摞在一起。 王氏把那摞白绢收过来,往手里叠整齐了,放回包袱里,收好,把包袱拎起来,站起身。 “那接下来,该想办法给这么一大家子人找出路了。” “走吧,随本宫进宫。” 王明海坐在那里,往她背影看了一眼,整个人还是懵的。 “进宫做什么?” “面圣。” 两仪殿。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往长孙无忌那边侧了一点,语气带着点调侃。 “辅机,你说这闹剧,闹了这么一大圈。” “里面居然有裴寂的手笔。” 长孙无忌坐在旁边,捏着茶杯,摇了摇头。 “陛下。” “臣觉得没这么简单。” “裴寂那老东西,想不到这么周全。” 第373章 臣杀的 李世民正要开口,殿外廊上有脚步声走过来,在门口停住,随即叩门声响了两下,无舌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陛下,王娘娘带着族人在外头,求见。” 李世民愣了一下,想起来王稷昨夜进城那件事,想起来李恽还在医务室里养伤。 大概猜着这群人是从洛阳赶来、要进宫看外甥的,但一下来这么多人,没有他点头直接放进来,不妥。 “让他们进来吧。” 无舌应声,脚步声往外走远了。 长孙无忌往殿门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陛下。” “咱俩要不打个赌?臣感觉这事,还有反转。” 李世民轻轻一笑。 “你就是想得太多了,说吧,看上宫里的什么了?” 说完,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往椅背上靠着,等着。 “那就赌程蛮子家的一条牛腿吧,内人说想腌制些肉干,托人给冲儿送去。”长孙无忌说完,伸了个懒腰。 “那你要是输了呢?”李世民半抬着眼。 “那臣就当没打过这个赌。”长孙无忌哈哈一笑:“臣这招,跟王珪学的。” “你也不怕朕踹你。”李世民也跟着哈哈笑了两声:“知节年前应该能回来,等他回来的。” …… 殿外,脚步声从廊上传来,声音到门口,门被推开了。 王氏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王稷、王明海、王羽,还有一群族人,一行人走进殿里,停住。 王氏站定,往上首看了一眼,福了一礼,随即不等起身,转过头,往身后的族人看了一眼。 “都跪下。” 身后的人跟着跪了下去,哗啦啦跪了一地,动静不小,把殿里的安静打破了一块。 李世民坐在上头,看着这一幕,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阵仗,他见过。 封德彝那老东西临走之前,就是这么个场面,把家里的族人都带进来,跪成一片,给家里人安排后路,那个画面他现在还记得清楚。 连忙把茶杯放下来,往王氏这边看过去,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爱妃,你这是……” 王氏没等他把话说完,自己也跟着跪下来了,跪在族人前头,抬着头。 “陛下,臣妾这是带着族人来找陛下要一条生路。” “家里这群人,因为见不惯世家的所作所为,准备另起炉灶,想谋个生路。” 殿里安静了一息。 长孙无忌坐在旁边,太阳穴跳了一下,往王氏脸上看了一眼,再往跪了一地的那群人脸上看了一眼。 “所以。” “昨夜的闹剧,是娘娘安排的?” 王氏点头。 “都是我安排的。” “投名状罢了。” 长孙无忌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双眼微眯了。 “娘娘虽身为嫔妃,可知道谋害宫人是个什么罪名?” 王氏把这个问题接住,点了点头,转过头,往李世民那边看过去。 “一个小太监,还是个世家的细作。” “杀了就杀了。” “陛下若是想将臣妾休了也好,打入冷宫也罢,臣妾无话可说。” 李世民斟酌了一息时间,把目光从王氏身上移开,往跪着的那群人里找,找到王稷,轻声开口。 “王家还有功夫了得之人?” “朕怎么不知道?” “王稷是吧,朕问你的时候,你为何不说实话。” 王稷跪在那里,被这句话点到,脸上神情变了一道,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氏回头,往族人那边瞥了一眼,刚准备开口,王羽已经从跪着的人里挪出来了,往前挪了一步。 “陛下,是臣杀的。” 他说,把事情的经过往外说,一段一段,说得有条有理。 前些时日,王氏察觉到了那个小太监的异常,让他去盯着,他盯了几天,发现那小太监的行踪和郑家有关,私下出入。 来来去去,便把人截住,关在了自己的宅子里,随后去找了王氏,两人商量之后,做了这件事。 “恰好臣知道族人进城的时间和路线,王稷并不知情,他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低下头,把头压低了,紧贴着地面。 “此乃臣一力所为,还请陛下赐罪。” 殿里安静了一息。 长孙无忌往王羽那边看了一眼,随即把下一个问题问了出来。 “王娘娘,这些说得通,确实也天衣无缝。” “但是某还有一问。” “裴寂,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王氏听见裴寂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她都准备把事情自己扛下来了,没想到长孙无忌居然问了裴相爷,眼睛转了转,抬起头来,脸上满是茫然。 “裴相爷?” “他应该不知道才对啊。” 说完,把头转过去,往王羽那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带着点狠色。 “你是不是把消息泄露了出去?” 王羽瞬间接上话茬,猛摇头。 “没有啊。” “此事应该没有第三人知道才对。” 李世民坐在上头,把这两个人的这段对话听完,在心里把裴寂那个抚胡子的动作重新过了一遍。 把今天朝上裴寂的几个反应都过了一遍,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想了一会儿,嘴角勾了一下。 “行了。” “裴寂那老东西,说不定是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正好对上了,知道昨夜死了人,今天上朝来看热闹。” 说完,把目光从王氏那边收回来,落在王羽身上。 “残害宫人,乃是重罪。” “死罪已免活罪难逃,罚俸半年。” 王羽额头往地上压了一下。 “多谢陛下。” 李世民把目光往王氏那边移过来,语气轻松了不少。 “爱妃,下次要是有这等筹划的时候,提前跟朕说一声。” “一个个的,真不让人省心。” “你跟你儿子一样,干啥都不说,非得出了事才说。” 随即把目光往跪了一地的那群人身上扫了一圈。 “你们先去找地方住着,现在郑家这事还没处理完,过段时间朕看着怎么安排。” 跪了一地的人,齐齐低头,声音落在一处。 “多谢陛下。” 李世民又往王羽那边看了一眼。 “人既然是你杀的,又准备给郑家添堵,你又是大理寺的人。” “做戏做全套,添堵,也得添出个结果来。” 王羽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臣,遵旨。” 第374章 查不到相爷头上 李世民挥了挥手,靠回椅背上。 “都退下吧。” “对了,爱妃,你回大安宫,这段时间就别出来了。” “照看好恽儿。” 王氏低头,应了一声,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带着族人往门口走,脚步声在殿里落了几下,走到门口,出去了,门带上了。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长孙无忌坐在旁边,等门带上了,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那种被验证了自己判断的平。 “陛下。” “臣说没这么简单吧。” 李世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 “你就是想得太多。” 长孙无忌也笑着摇了摇头:“也说得过去,若是裴寂的手笔,今日在大殿应该闹上一闹,结果全程看戏的状态,说得通。” “对了,陛下,牛腿是臣自己赢来的。” …… 王氏回到大安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走进医务室,站在门口,先往床上看了一眼。 李恽靠着床头坐着,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半张脸还是纱布,右眼睁着,正往旁边看,嘴角轻轻勾着。 李泰坐在床边,两手比划着,在说什么,说得很投入,说着说着,往李恽脸上看了一眼,随即往旁边看了一眼。 李丽质坐在另一侧的凳子上,手里捏着一卷书,书打开着,没在看,正往李泰那边看,嘴角也是往上弯着。 三个人叽叽喳喳的,把小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王氏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了一会儿,心里那口憋了好几天的气,慢慢往下沉,散掉了。 轻轻推门,三个人都往她这边看过来,李泰把比划的手放下来。 王氏往床边走了两步,在李恽旁边站定,往他脸上看了看,看了看气色,看了看纱布,把手在他额头摸了一下,摸了一下,收回来,点了点头。 “恽儿。” “以后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但是得跟娘说一声。” “娘是支持你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三个人都往她这边看过来,没完全听明白,带着点疑惑。 王氏往他们脸上扫了一圈,笑了一下,顺带也把刚才那句话揭了过去。 “青雀,长乐,劳烦你们在这陪着恽儿一会儿。” “姨娘要去找一下裴相爷,托他出宫买几只烧鸭回来。” “太医说恽儿能吃点油星的了,今晚咱们开荤。” 李泰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那就有劳姨娘了。” 李丽质听见烧鸭两个字,举起手来。 “姨娘,我要吃桂花糕。” “好,还有啥想吃的,一块说了,今天姨娘请你们吃。” 李泰嘴抿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说话。 李丽质也摇了摇头:“桂花糕就够了,宫里的吃腻了,想尝尝宫外的,宫外的没那么甜。” 李恽轻轻喊了一声。 “娘。” “我想喝果子露。” “您找扣子总管,外面买不到。” 王氏点了点头,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往三个人那边看了一眼。 “那你们聊着。” …… 裴寂那间屋子,在二层小楼里,不远,走过去一段廊,拐个弯就到了。 王氏走到门口,停住,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门开了,裴寂站在门口,看见是王氏,愣了一下,把门拉开了一点,往里侧了半步。 王氏往里看了一眼,随即往两边廊上看了一眼,廊上不远处有两个宫女走过去。 没有迈进去,就站在门口,一个站在门内,一个站在门外,就这么隔着门槛。 “裴相爷,还是有人看着放心点,免得您晚节不保。” 调笑了一句,嘴角还带着笑意,换了个话题。 “这件事,我全揽下来了。” “查不到相爷头上。” “若是陛下问,您就说听到了我和大理寺王羽王少卿的计划,才去朝会上凑的热闹。” 裴寂站在门内,看着王氏的眼神带着一丝诧异,三息,轻轻笑了。 “娘娘倒是仗义。” “族人都安排好了么?” 王氏点头。 “日后还要仰仗裴相爷。” “族人都安排好了,等着郑家这事有了个结果后,陛下那边安排。” 裴寂把手拢在袖里,往旁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娘娘扛下了这么一件事,那某也给娘娘个承诺。” “陛下那边没安排的,手脚灵活的,某在顺水物流也有几分薄面,可以弄些人进去。” “头脑灵活的,可以送到皇子弘文馆,谋个差事。” “啥都不行的,也能送到尉迟宝琳那矿上,谋个生路。” 王氏听完,往袖子里伸手,从里头摸出一个钱袋子,拿在手里,往裴寂那边递过去。 “有劳裴相爷了。” 裴寂眉头皱了一下。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王氏耸耸肩。 “答应恽儿和长乐了,买些桂花糕和烧鸭。” “陛下不让妾身这段时间出大安宫,只能劳烦相爷了。” “若是还有些剩的,就当妾身感谢相爷,买些酒水喝。” 裴寂把钱袋子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随即用手指摸了摸里头,摸到了里头那几枚硬的,似笑非笑道。 “娘娘出手倒是阔绰。” “有劳相爷了。”王氏转身,往医务室那边看了一眼:“恽儿想喝果子露,妾身还得去找扣子总管。” 脚步声往廊上走远,走了一段,消失在拐角那里,不见了。 裴寂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钱袋子,捏了捏,随即把那个似笑非笑的神情往下压了压,收进去,转身,把门带上。 走回屋里,把钱袋子搁在桌上,拿了件外袍,往肩上搭,找了双靴子穿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往桌上那个钱袋子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来,揣进袖里,出去了。 大门开着,守卫今日是张龙,看到裴寂出来了,点了点头。 出了宫门,冬天的街道上风从街口吹过来,裴寂把外袍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往前走,往西市那边走,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个卖烧鸭的小摊,摊子支着,鸭子挂在架子上,油亮的,香气往外散。 第375章 高明,你怎么来了? 老板看见有人走过来,抬起头,擦了擦手。 “贵客,来几只?” 裴寂扫了一圈,随即开口。 “四只,算了,八只吧。” 说着,顿了一下,往旁边那个桂花糕的摊子看了一眼。 “那边的糕,也来两匣。” “你这有酒没,不用什么好酒,祭拜用的,有的话给老夫也拿一坛。” “有嘞,贵客稍等……”老板应声,开始忙活,裴寂把手背在身后,往旁边移了一步,站在那等着。 周六。 早朝。 郑家的人站出来,供出来了四个人,四个家仆,都是郑家里头无足轻重的人,年纪不大不小,来历说得清楚,口供也有。 说是家里头是原来贩盐的,受了精盐冲击,私下的行为,和郑家无关。 说完了,郑家那边所有官员都低着头,等着李世民的反应。 李世民摆了摆手。 死了人,按律处置,四人谋害宫人,择日问斩,郑家罚了一笔,领了处罚,事情就这么了了。 郑家那几个人退回去,没有人再说什么,大理寺那边把结果记下来,散朝。 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一个小太监,分量太轻,郑家推出来四个替死鬼,体面也留了,台阶也下了,这件事本来就是膈应他们一下,膈应到了,够了。 军院医务室。 李恽今天气色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血色,靠在床头坐着,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哑了,比前些日子清楚多了。 李泰坐在床边,两个人正说着什么,说到某处,李泰往桌上拍了一下,李恽被惊了一下,随即皱了一下眉头。 李泰意识到了,把手收回来,小心的搓了搓,轻声道了个歉。 李恽没说什么,动作极轻的摇了摇头。 脚步声在廊上传来,门被推开,李承乾走了进来。 往屋里看了一眼,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李恽的头,看着他脸上多数地方都已经结了痂,轻笑一声。 “老七。” “太医说你已经不用人照看了。” “大哥想把青雀给弄出去,年底了,弘文馆的事太多。”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每日忙完了来看看你,你觉得如何?” 李恽往李泰那边瞥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去呗。” “青雀哥在这一直看着我,我也过意不去。” “现在那么多事,门口还有嬷嬷守着,没事的。” 李泰猛地把头摇了起来,摇得很快。 “不去。” “我说了要为老七负责,他好之前,我哪也不去。” 李承乾瞥了他一眼,也没有再往下说,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出去,把门带上,脚步声在廊上走远了。 “青雀哥……我感觉大哥好像生气了?”李恽目光还盯着关着的房门。 “他没生气,生气不是这样。”李泰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年底了,弘文馆的事肯定忙不过来,我这脑子里还有个想法没弄出来呢,我才不跟着他去。” …… 三层小楼。 李承乾走到门口,叩了两下门。 脚步声从里头传来,门开了。 宇文昭仪看见是李承乾,愣了一下。 “咦,高明,你怎么来了?” 说着,又探头出去瞅了一眼,见只有他一人,连忙道。 “是来找陛下的吧。” “陛下不在,早上就出去了。” 李承乾随即行礼。 “见过小祖母。” “皇爷爷去哪了?” 宇文昭仪想了想,把她知道的说了出来,带着一点不确定。 “不知道,一大早就跟着武士彠出去了。” “可能是顺水物流那边吧,薛万均也跟着去了。” “有劳小祖母了。”李承乾微微颔首:“那我去军院那边等着皇爷爷回来。” “高明。” 屋里传来另一个声音,带着些慵懒。 “来就进来坐着,去什么军院啊。” “许久没见你了,都不进屋坐坐,就又要跑了?” 宇文昭仪往旁边退了半步,把身位让出来,示意他进来。 李承乾进了屋,走到张宝林身边,站定,弯腰,作揖。 “见过小祖母。” “高明近些时日忙着弄那弘文馆的事,没来给小祖母请安,是高明的不是了。” 张宝林往宇文昭仪那边看了一眼,指着李承乾,哈哈大笑。 “宇文姐姐,你看这孩子。” “这才出去多久啊,又这一副小心翼翼的样了。” “当初刚到军院的时候我记得这孩子就是这模样。” 宇文昭仪坐回沙发上,抿着嘴笑了,轻轻拍了拍一旁的凳子。 “你这孩子,也不是不知道大安宫的规矩,不用那么多礼数的,过来坐。” “桌上这是你母后今早让人送来的糕点,尝尝。” 李承乾接了,坐了下来,把那副拘谨慢慢收了起来,屋里暖和,躺椅上的张宝林靠得很松,宇文昭仪坐得很随意。 糕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了声好吃,随即往下说,说起弘文馆最近的事,说起近况,说起弘文馆的进展。 说着说着,话多了起来,也自然了不少。 张宝林靠在那里听着,偶尔接一句,偶尔问一句,宇文昭仪在旁边就笑着听着,低着头织毛衣,时不时的附和一声。 聊着聊着,廊上有脚步声传来,带着一根拐杖戳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笃。 门被推开了。 万贵妃走进屋里,扫了一眼,看见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往沙发上一靠,手里的拐杖随手一扔。 李承乾连忙站起来行礼。 “坐着,一天天弄得那么死板,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倒是有段时间没见着你了。” “对了,李恽他娘王氏,今早给我送来了些山珍,老身来这正准备说这事呢。” “一会让刘大勺给炖了。” “高明你去叫你娘她们,再把你阿耶给叫上,晚上来大安宫吃饭。” 李承乾应了一声,点了点头,把这件事接住。 张宝林靠在那里,听见王氏两个字,往宇文昭仪那边看了一眼,宇文昭仪正好看了过来,两人交换了个目光。 “王氏今早也给我送来了些东西,说是安胎的。” “给宇文姐姐也送来了些上好的蜀锦。” “听说小扣子也得了点东西。” 第376章 吃什么? 宇文昭仪接上话茬。 “不仅小扣子,几个大人,两个将军,还有春桃她们也都有,下人们都分了两个大钱。” “今早四辆车拉进大安宫,说是家里人从洛阳弄来的。” 万贵妃环视了一圈,挠了挠头:“这丫头,挖着前朝金库了?” “妾身也是这么问的。”宇文昭仪放下手里的毛衣,伸了个懒腰:“那丫头,说是恽儿醒了,家里人高兴,送了些东西让那丫头打点打点。” “这丫头……”万贵妃轻笑着摇摇头。 “一个当娘的心意。”宇文昭仪拿了几块糕点,往众人跟前送,说话的声音又起来了。 李承乾坐在那里,把那块糕点吃完了,往旁边放了放,听着几个长辈说话,说到某处,也跟着接了一句。 一直坐了半个时辰,李渊还没回来,李承乾站起来,朝着众人又行了一礼。 “万祖母,张祖母,宇文祖母,高明先告辞了,要回去跟父皇母后说晚上来大安宫吃饭的事。” 万贵妃靠在沙发上,把拐杖从旁边拿过来,在地上点了两下,点着玩,往李承乾那边看了一眼。 “顺道把丽质那丫头也叫上。” “那丫头也许久没见着了,倒是听说到军院那边看了看老七,也不知道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太。” 李承乾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立政殿。 李承乾走进来的时候,长孙无垢坐在里头,手里拿着个册子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往李承乾脸上看了一眼,又低了下去。 “高明回来了?今晚在宫里吃饭吗?得提前让人安排上。” 李承乾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万祖母说,让我们晚上去大安宫吃饭,王姨娘送了些山珍过去,刘大勺那边炖了。” 长孙无垢听完,点了点头:“你去跟你阿耶说一声,我这边算完账目自己去大安宫。” 李承乾坐在那里,顿了一下。 “对了,母后。” 长孙无垢抬起头。 “怎么了?” “万祖母说的是你娘她们……”李承乾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想必还得叫上杨姨娘吧。” 长孙无垢歪着头,一头雾水。 “去大安宫一直带着她去的。”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 李承乾摇摇头,缓缓站起身。 “没事,就是万祖母特意说了一句,孩儿斗胆一猜。” “母后您忙着,孩儿去太极殿找父皇。” 长孙无垢点点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随即低头继续看册子:“这个时辰,应该去甘露殿。” “好。” 甘露殿里。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御案前头摞着折子,一本一本往下翻,翻了一本,提笔,随意画了一下,放下,往下一本翻。 旁边,长孙无忌坐着,手里也拿着一本,在看,看到某处,往李世民那边递了一眼,没开口,继续看。 房玄龄在另一侧,整理着奏折,低头,笔在纸上走着,走了一段,往旁边看了一眼,重新低头。 杜如晦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本,眼睛在上头走着,走得不快,偶尔轻咳一声。 无舌从门口走进来,低头说了一句。 “陛下,太子殿下在外头,求见。” 李世民头也没抬:“宣。” 无舌退出去,过了片刻,脚步声走进来,李承乾走进殿里,往里看了一圈,在几个人脸上依次扫了一遍,往李世民那边走过来,在御案前站定,行了礼,把事情说出来。 “父皇,万祖母让孩儿来说一声,今晚在大安宫吃饭,。” “王姨娘送了些山珍过去,刘大勺炖了,万祖母让咱们一起去。” “母后那边已经知道了,说是在忙着后宫用度,一会儿自己过去。” 话音刚落,长孙无忌把手里的册子放了下来。 “陛下,今日臣家里的厨子老家有事,告假了。” 说完,往李世民脸上看了一眼,趁着李世民抬头之前,又低下了头,装模作样的继续翻看册子。 房玄龄听见这句话,把笔放下来,往长孙无忌那边看了一眼,随即开口。 “对对对,老臣家里的厨子,老家也有事。” “辅机,咱两家的厨子,是不是一个村的啊?” “我家那厨子姓顾,潞州人,叫什么顾凡。” 话音刚落,旁边杜如晦的声音接进来了。 “巧了不是。” “我家那厨子也姓顾,叫顾不凡,也是告假走了。” 殿里安静了一息,李世民捏了捏眉心,往这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无奈道。 “想蹭饭就直说。” 长孙无忌耸了耸肩,看向房玄龄。 “陛下,还真不是。” “我家那厨子,还真姓顾。” “就是不知道和房大人家的是不是一脉了。” “看这样子,说不定真是一家人。” 房玄龄在旁边把嘴抿了一下,低着头,眼珠子乱转,没有接话。 杜如晦也是如此。 李世民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一会让无舌杀头羊弄去大安宫,晚上都去吃。” “吃什么?” 一道声音从殿外传进来。 殿里几个人往殿门方向看过去。 魏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份折子,站在门槛那里,往里看了一眼。 随即走进大殿,朝着李世民行了个礼。 “陛下,臣有事要奏。” 无舌走过来接了,抖了抖,转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把折子展开,往下看,看了一段,眉头紧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氏族志。” 魏征点头,拍了拍手,朝着长孙无忌那挤了挤,一屁股坐在了长孙无忌身边。 “氏族志这件事,已经弄了许久了。” “各地的姓氏都往里收,收了整理,整理了排次序。” “这次拿来呈的,是个大概的框架,里头的次序已经有了个大概。” “天下姓氏,李为尊。” “长孙为副。” “再往下,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这群大臣们,和世家穿插着来。” “基本上是天天吵架,吵出来的这么个结果,按照各家的实际分量来排,各归各位。 说完了,从桌上拿起个茶杯,瞥了长孙无忌一眼,咕咚一口下肚。 第377章 高明可是有话要说? 李世民又随意的翻看了一下。 “朕知道了,先放着,这几日闲下来的时候朕再看看,先继续推进。” 魏征应了一声,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拱了拱手。 “那臣就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那,停了一下,没回头。 左手往右袖上拍了一下,右手往左袖上拍了一下,声音刚好够殿里的人听见。 “几位大人倒是奢靡。” “不像魏某,家中贫寒,厨子都没有,吃什么也没人惦记。” 这次说完之后,也不回头,廊上的脚步声落了几下,走远了。 殿里安静了一息。 小智囊团三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轻笑出声。 李世民叹了口气,无奈笑了一声。 “这倔驴。” 一抬头,这才发现李承乾还站在大殿里。 从魏征进来,就没有开口,就那么站着听着,一直到现在,看那动作,想开口,又犹豫着不敢开口。 李世民挑了挑眉。 “高明可是有话要说?” 李承乾往小智囊团方向看了一眼,把嘴抿得更紧了一点。 李世民眯着眼,轻敲了三下桌案,清了清嗓子。 “辅机,克明,玄龄,今日议事就到这吧。” “你仨回去准备点东西,去父皇那,你们空着手不合适。” “对了,顺路去跟玄成说一声晚上去大安宫吃饭,要是被那倔驴给记恨上,朝会上阴阳怪气说你们几句,脸上又挂不住了。” 三个人同时开始收拾桌案上的东西,随即站起来。 “臣等告退。” 一直等人都走远后,李世民朝着李承乾招了招手。 “高明,过来坐。” 李承乾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搭在膝盖上。 “你忙你的弘文馆,朕忙朕的乱七八糟的事,也许久没聊过了,现在没人了,有啥想说的直说便是。” 说完,李世民把御案上的折子往旁边推了推,清出来一块地方,随手拿了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倒完了,往李承乾那边看了一眼,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就那么等着。 等了一会儿,李承乾语气有些犹豫。 “父皇,孩儿有一事不明,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便从父皇身上举例吧。” “孩儿想问的是,您掌管整个大唐,不累么?” 李世民端着茶杯,耸了耸肩。 “累,怎么不累。” “刚接手的时候,经常子时过了才睡,卯时天还没亮就醒了,睡不够,事又多,折子压着,人也压着。” “这一累就是两年半,也就是最近把朝会时间改成了一周两次后,才轻松了些。” “怎么,想替父皇分忧?等着过了年来替朕处理处理折子?” 李承乾连忙摇头,双手也在空中摆着。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不明白一件事。” “最近几个月,孩儿跟着两个弟弟弄了弘文馆,越是临近过年,越是忙,这一个月,实在是有些焦头烂额。” 接着,把情况往外交代,一件一件。 军院跟着他出来的学子们,武将之子大多都出去历练了,各自去了各自该去的地方。 文臣之子一部分回了军院,研究学问,另一部分留在弘文馆,帮着做事,但人手还是不够。 几个馆的事,一件一件往他这里汇。 汇完了他还得想怎么处置,处置完了又有下一件,一天到晚,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儿臣这段时间天天都在弘文馆,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本来儿臣想问一下皇爷爷的,可是皇爷爷不在,儿臣在张小祖母那等了小半个时辰,也没等到。” 李世民酝酿了片刻,点点头,想着怎么开口。 “弘文馆,长安是主馆,东南西北各一个,是吧。” 李承乾点头,应了一声。 李世民笑了笑:“五个馆,就忙不过来了?” “朕管着天下州府,都没说忙不过来。” 李承乾挠挠头,说得有点为难。 “儿臣就是……就是……” “怎么说呢?琐碎的事太多了,所有事都得压在孩儿头上,孩儿发现自己分身乏术。” 李世民听完,往旁边看了一眼,随手从旁边的折子堆里抽了一摞,往李承乾那边扔了过去。 “高明,你看看这些折子。” 李承乾往那堆折子上看了一眼,拿起最上头的一本,展开,往上看。 村里的两兄弟吵架,吵到了乡正那里,乡正调解无果,往上报到了县里,县令看了,决定让两人分家,这件事一层一层往上走,走了好几层,走到了这里。 放下,拿起下一本。 一个村民闹,说自家地里的秧苗被村里的牛吃了,这牛是整个村的公产,不是哪一家的,吃了秧苗该谁赔,几家说法不一,闹到了乡正那,乡正没断清楚,往上报了,往上走,一层一层,走到了这里。 往旁边看了一眼,把那本放下,又从中间抽出来一本。 两户人家因为水渠争了起来,一个说水往东引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另一个说水往西引才合理,两家各执一词,闹了大半年,村里调解不了,往上走,走了好几层,走到了这里。 看了几本,心里那个不信的劲儿慢慢消散,认命地把手搭在膝盖上。 李世民见他放下了,莞尔一笑。 “看到了吧,是不是觉得不敢信,朕当初也觉得这都啥破玩意啊。” “说来你不信,当初朕还是秦王的时候,一直以为这御案上的奏折,都是天下大事。” “坐在这个位置才知道,除了极个别的,全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承乾,你要知道一件事。” “这天下,总有你不懂的东西,就像朕也不懂大安宫你们学的那些玩意到底是啥。” “一个人,总有短板,不可能事事亲为。” “武士彠跟朕说过一句话。” “前朝皇帝,杨广。” “论关系,你叫他一声外曾祖父也没什么毛病。” “那个人,什么都想自己去做。” “修运河,他急,大业三年动工,大业六年通,三年,挖了两千五百里,征了百万民夫,急。” “南巡,东征高句丽,西征吐谷浑,他急,什么都急,什么都要快。” “什么事,都要在他手里做完,做完了,留给后代一个已经做好的天下。” 第378章 李世民教子 “结果呢,结果这天下,现在叫唐,不叫隋。” “朕想跟你说的,也一样。” “做事,慢慢来,一步步来。” “做个规划,把事情排出来,哪件先做,哪件后做,哪件需要多少人,哪件需要多长时间,想清楚了,再动。” “用人也要有考量,什么人适合做什么,都要考虑在内。” “不是所有人都能做所有事,你手里有一百个人,不代表这一百个人能做一百件事。” “可能有些人一件事都做不好,可能有些人一个人能做十件,要分清楚,要用对地方。” “弘文馆的事,朕没时间管,你们三兄弟弄出来的,迄今为止,没听说出什么事,你做得不错,至少比朕强。” “朕天天在朝会上还得挨骂,魏征那老东西你不是不知道,天天弹劾朕,至少弘文馆,没人弹劾你。” “但这么一会,朕也看出来了,你最近累,不是事情多累的,是你自己把事情压在身上累的。” “朕问你,弘文馆现在有多少先生,多少学生,账目是谁在管,采买是谁在负责,你说出来听听。” “那朕再问你,这几件事,哪件是你必须亲自去做的,哪件是别人能做的?”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思索了起来,一边想一边说。 “……账目,别人能做。” “采买,别人能做。” “先生的安排……也能让人去协调。” “……好像,很多事都能让别人去做。” 李世民点了点头。 “对。” “无论你是弘文馆的领头的还是太子,坐在这个位置,不是做事,是管事。” “做事,是下头的人的事,你的事,是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让他们去做,然后看着。” “出了问题,想办法,没出问题,让他们继续做。” “你亲自去盯着账目,亲自去安排采买,这些事你做得了,但是你做这些,全都做完了,别人做什么??” “你看你皇爷爷,这大唐的天下是他打下来的把,如今把管天下的事,扔给了朕。” “又弄了个弘文馆,弄了几天,把管弘文馆的事扔给了王珪,教书的事扔给了裴寂和萧瑀,练武的事交给了薛家兄弟。” “弄了炸药,随手扔给了兵部,弄了水泥,扔给了工部,精盐和土豆,让人分了,又扔给了户部。” “他要是所有的事都自己管,你觉得他能忙得过来么?” 李承乾一脸恍然:“孩儿……以前没这么想过。” “总觉得,事情是自己的,就该自己去做,让别人去做,不放心。” 李世民点点头:“大唐建国前,朕跟你也是一样的想法,什么都想自己做,什么都不放心,后来啊,慢慢悟出来一个道理。” “不放心,是因为没找对人,或者找了人,没把事情说清楚,没把要求说清楚。” “所以结果不是想要的,然后就不放心,然后又就自己做,死循环,越来越累。” “但你想过没有,这是你的问题,不是用人这件事本身的问题。” “用人,要先想清楚这件事需要什么人,再去找这个人。” “找到了,把事情说清楚,说清楚到什么程度,说清楚到他去做,做出来的事,和你想要的偏差不大,这才叫说清楚了。” “然后放手让他去做,不要盯着,不要每一步都去问,你去问,是在告诉他你不信任他,他做着做着,也就不上心了。” “承乾,朕问你一件事,你跟朕说实话。” “弘文馆,是你自己想做的,还是有人说过你,觉得应该做?” 李承乾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当时正好到了那个阶段,跟世家闹得不可开交,孩儿觉得该做这件事了。” “做着做着,就发现这件事是孩儿自己想做的。” “孩儿觉得,弘文馆,先不说其他的人,就说读书一件事。” “不该只有城里的人能读,各地的孩子,也该有地方读,有先生教,不该是只有世家才有书,才有先生。” “孩儿在流民中看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很聪明,只是被逼的无奈才去当流民。” “孩儿当时就想,要是这些人能有地方读书,能有人教,说不定早就能用了。” “然后想着从军院学到的东西,其他地方也能如法炮制,于是就有了皇子弘文馆。” 李世民竖起个大拇指,赞赏的点了点头。 “这个想法,不错。” “但是承乾,想法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你有了这个想法,很好,但做起来,你要想清楚几件事。” “朕就不说朕不懂的那些,就读书一事,说说朕的想法。” “第一,书从哪里来,纸墨从哪里来,先生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来。” “这四件事,你得想清楚,不能说要做了,然后做到一半,发现这几件事没着落。” “做不下去,那不如不做,做了一半停下来,比没做更难看。” “第二,往哪里铺,先铺哪里,后铺哪里,按着什么顺序来。” “第三,做这件事,会得罪谁,你想清楚没有。” “弘文馆这件事,谁受益,谁受损,你想过没有。” “若是天下的孩子都能读书,世家手里的那些书,那些先生,就不是只有他们才有的东西了。” “那些靠着书和先生维系的影响,就要慢慢散掉,世家会反对。” “不对,是他们已经在反对了,有些折子,说你有教无类,有辱斯文,但是朕都按着,没让你知道。” “如今你来问了,朕也给你出道题,想好怎么应对,随着弘文馆学生出来了,世家那边一定是你绕不开的一道关卡。” “不能只是做,做了,等着人来打,再想怎么挡,那太被动了。” “要在做之前,就想好,他们会从哪个方向来,来了怎么应,应的时候,手里有什么,能用什么。” “你皇爷爷现在用精盐、用土豆,不是只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也是在给朕积攒,积攒什么,积攒民心。” “积攒那种让百姓觉得皇家是真的在为他们想的东西,有了这个,他们来打的时候,朕有底气。” “朕的底气,是朕的父皇给的精盐土豆,也是朕自己攒下来的,手里有兵马,朕乃天策上将,这就是底气。” “你的底气,朕还不知道给你什么,你手里也要有自己的东西,光靠别人给的,迟早会散。” 第379章 你还会教孩子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 “父皇。” “孩儿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到底对不对。” “孩儿知道弘文馆是对的,孩儿知道让天下的孩子都能读书是对的。” “但是有时候孩儿会想,这件事做成了,以后怎样,做不成,以后怎样,孩儿做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有用,还是只是孩儿自己觉得有用。” “而且父皇,孩儿有时候会想,就算弘文馆做成了,就算各地都有了学堂,这天下,真的会变吗?” “当初孩儿壮志踌躇,如今才发现,世家那边不是一两件事就能撼动的,孩儿做的这些,够不够?” 李世民站起身,摸了摸儿子的头顶。 “不够,你是太子,做的再多都不够。” “而且你要想明白,你做这件事,单纯是要为难世家,还是为了天下百姓。” “在朕的设想里,你做弘文馆,不是要你在太子这些年把天下的学堂都铺好。” “你做的,是把这件事开头,开个好头,让后头的人看见这件事是可以做的,是值得做的,然后他们接着做,他们的后头的人再接着做,一代一代,慢慢做。” “你看精盐,你看土豆,这两件事,是你皇爷爷开的头,朕在做,往后你也会做,再往后你的孩子也会做。” “不是一代人做完的事,是一代代往下传的事,有个故事,叫愚公移山,听着很蠢是吧,咱们做的事,也是愚公移山。” “你的问题,不是做的事对不对,你的问题,是你太想看见结果了。” “假设你做弘文馆,不单单是为了和世家作对,是想看见天下所有孩子都能读书。” “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个结果,你可能这辈子看不见,你的孩子这辈子也可能看不见。” “但是一百年后,两百年后,到时候这天下可能都不叫大唐的时候。” “总有人会看见,那时候,会有人记得,这件事,是从贞观年间开始的,是那时候的太子做的头一件事。” “就像始皇帝,千古一帝,这名号,也不是他自封的,而是后人对他的尊崇。” “你记住了,等着天下学子都有书读了,那会儿,才是你名字留下来的时候,不是现在。” 李承乾茅塞顿开,连忙点头。 “父皇,孩儿明白了,多谢父皇指点。” 李世民朝着殿外走了几步:“行了。” “一会去大安宫,见着你皇爷爷了,让他跟你说说,他说的,比朕说的管用。” “朕有时候说不清楚的事,他总是能说清楚,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怪邪性的。” 大安宫的饭桌,摆在三层小楼一楼的大厅里。 李世民带着李承乾来的时候,人都已经到了。 刘大勺炖好了菜,香气从厨房那边一路漫出来,顺着廊子往这边飘,飘进大厅,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桌上摆了七八个碟子,山珍是主角,旁边配着几样小菜,简单,做得都挺用心。 魏征带来的糟鹅放在桌上,万贵妃第一个动了筷子,夹了一块,吃了,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错。 魏征坐在那,脸上的神情略微松动了一点点。 长孙无忌带了一坛陈酿,说是家里备着的,被李渊当场打开,分了一圈,分到魏征面前,李渊顿了一下。 房玄龄和杜如晦合带了一份点心,万贵妃往那点心上看了一眼,让人收起来,说留着打麻将的时候吃。 饭吃得不快,说着话,说着吃,吃着说,说的都是些不大不小的事,就这么把一顿饭吃完了。 吃完了,收了碗筷,喝茶。 万贵妃喝了两口,把茶放下来。 “走,打麻将去?” “走走走。”张宝林举起手。 “你就别凑热闹了,去可以,只能陪着老太太我一起在一旁看着。”万贵妃扫视了一圈:“王丫头,你给我送了东西,一起?” 王氏有点意外,看了一眼长孙无垢,见她点头后,随即应了下来。 万贵妃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看兵书的李丽质,笑道。 “丽质,你也别看什么兵书了,跟着老身学打麻将去,那才是厮杀的战场。” 李丽质抬头,不舍的低头看了一眼兵书,一咬牙,将书合上,乖巧的站了起来,朝着李渊道。 “皇爷爷,我去陪着祖母打麻将了,等着过几日再来陪您。” “去吧去吧。”李渊挥了挥手。 万贵妃站起来,拐杖点了两下,往旁边招呼,女人们跟着起身,往隔壁走。 李泰端了一碗饭,往医务室那边去了。 走之前跟李渊说了一声,说去陪老七,李渊摆了摆手,让他去,端着碗就走出去了。 裴寂三人拉着薛家兄弟也走了。 大厅里,人少了大半,就剩李世民、李承乾、李恪、李渊,还有靠在旁边没动地方的魏征,和找了个角落坐着喝茶的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李渊往椅背上靠着,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李世民喝了口茶,放下来,往李承乾那边看了一眼,随即看向李渊。 "父皇。" "高明有些事想不明白,儿臣也说不明白,想让他来问问您。" 李渊把茶杯放下来,往李承乾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开口。 李承乾笑了一下:“皇爷爷,开始的时候想不明白,父皇教导了一番,孙儿想明白了很多。" “本来今日想来问您的,您不在,下次孙儿有啥想不明白的地方,再来找您。” 李渊往李世民那边瞥了一眼,眼神中带着一点意外。 “你还会教孩子了?” 李世民脸上拉出来一道线,被亲爹当着孩子的面这么说,有些不服气。 "儿臣也是一堆孩子的阿耶了,怎么也得成长些吧。" “得了吧,这群孩子都是你爹我教得好。”李渊努了努嘴,一脸不屑。 李承乾见李世民脸上挂不住了,连忙开口。 "皇爷爷,主要是弘文馆太忙了,孙儿想让青雀去帮帮忙。" "青雀说要守着老七。" "可是孙儿问过张太医了,老七那不用人守着,已经好多了。" 第380章 也不能说没把握,九死一生吧。 李渊翻了个白眼。 "你一个当大哥的,问他作甚?" "先弄出去,不听话就揍一顿不就行了?" “啊?”李世民一愣,有些茫然:“父皇,您就这么教孩子的?” “有用就行了呗。”李渊梗着脖子道:“青雀那孩子,就是你个逆子惯的,揍一顿就老实了。" 李世民一摊手,长出一口气。 "这大安宫我是待不下去了,听着来气。" "不说了,回两仪殿了,还有一堆事,改日心情好了再来。" "辅机,走。" 长孙无忌放下茶杯,站起来,往旁边看了一眼,房玄龄跟着站起来,杜如晦也起身。 三个人往门口走,走了两步,李世民往魏征那边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抬起手,随即摇了摇头。 把手放下来,也没叫,就那么往外走了。 魏征坐在那里,拿着一根牙签,往嘴里剔着,一脸无所谓。 李渊靠在椅背上,嗤笑了一声。 "玄成啊。" "你看看你,多不受待见。" 魏征把牙签放下来,随手扔在了小木桶里,伸了个懒腰。 "太上皇,直臣,都是不受待见的。" “臣又不是宠臣,陛下越不待见臣,就说明臣做的越对。" 李渊挥了挥手,一脸嫌弃 "滚吧。" "朕也不待见你。" “就知道闷头吃,话也不会说的。” 魏征站起身,拱了拱手,随即摇头晃脑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太上皇,等着年前,老家送些吃食来,臣再来看望您。”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就剩李渊、李承乾、李恪三个人。 安静了一会儿。 李渊往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往两个孙子脸上各看了一眼。 李承乾坐在那,往外看了一眼,随即站起来,往李渊那边行了个礼。 "皇爷爷,孙儿去找青雀,弘文馆那边孙儿有些想法,想跟他说说。" 说完,看了李恪一眼。 "一起?正好听听我的想法,有啥想法也能提一下。" 李恪摇摇头。 "弘文馆虽叫皇子弘文馆,说到底还是大哥的。" "我就挂个名,不适合参与太多,真有什么事,大哥不方便的再叫我。。" “那你……”李承乾话没说完,就被李恪打断:“我也有些想法想跟皇爷爷说,有段时间没回来了。” 李承乾点点头:“别待太晚了,皇爷爷睡得早。” “大哥去吧,我在这也就聊一会。”李恪挥了挥手,李承乾轻笑一声,转头看向李渊:"皇爷爷,孙儿先去了。" 李渊摆了摆手,没抬头。 李承乾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上走远。 屋里就剩李渊和李恪了。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各自坐着,喝着茶,外头廊上偶尔有风过,把廊下的灯笼轻轻推了一下,光影在窗纸上晃了一晃,又定住了。 沉默了半炷香时间,李恪轻声开口。 “皇爷爷。” 李渊微微侧头,抬了抬下巴。 “孙儿想跟父皇说想法了。” 李渊缓缓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在腿上。 “都想好了?” 李恪摇了摇头。 “没想好。” “但是孙儿觉得时机到了。” “说了,等着过了年,父皇若是同意,那孙儿就去莱州学造船了。” “若是不同意,孙儿再继续准备计划,或者想想什么其他的法子。” 李渊微微点头。 “你娘那边……” 李恪又摇了摇头。 “还没说。” “准备挑个时间,先跟母妃说,再跟父皇说。” 李渊转头看向窗户,声音有些幽远。 “有多大把握?” 李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把握。” “也不能说没把握,九死一生吧。” “谁也没在海上走过那么远,谁知道会遇见啥,什么风,什么浪,什么地方,什么人,都不知道。” “孙儿会尽量准备周全的,不明不白的死在海上,孙儿心里也是不愿的。” 李渊轻声笑了出来,声音不大。 “倒是实在。” “回去想想吧。” “挑后天之后再摊牌,明日一早来找朕,朕有件事想带你去做。” 李恪轻轻点头,随即站起来行了个礼。 “那就不打扰皇爷爷休息了,孙儿回去想想怎么说。” 李渊摆了摆手,吐出两个字。 “去吧。” 李恪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把门带上,脚步声在廊上落了几步,渐行渐远。 屋里就剩李渊一个人。 靠在椅背上,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往窗那边看了一眼,窗纸上是黑的,夜深了,外头什么也看不见。 隔壁万贵妃那边的动静还没停,牌声,笑声,说话声,细碎的,就那么在耳朵边上飘着,不算吵。 …… 医务室。 油灯点着,把屋里照得暖黄,药炉的水声还在,响了好些天了,还在响。 李恽靠着床头,右眼看着旁边,李泰坐在床边,刚给李恽喂完饭,两兄弟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 没一会,廊上有脚步声传过来,到了门口,随即门被推开了。 李承乾走进来,往里看了一眼,走到了李泰身边,朝着李恽一笑。 李泰刚抬头要说什么,只见李承乾猛地一伸手,把李泰的耳朵捏住了,往上提,朝着门外拎去。 李泰脚步踉跄,跟着那个力道往外走,走了两步,嘴里已经出声了。 “大哥,你这是干啥?!” “疼!你轻点……谋杀亲弟弟啊!” 李承乾没搭理他,一手拎着李泰的耳朵,回头往床上看了一眼。 “老七,这胖子我就带走了。” “弘文馆实在忙不过来了,不过每日我会给他时间来陪你。” 李恽撑着身子,往上挪了一下,抬起手,朝着李承乾挥了挥,那一挥扯到了背上,疼了一下。 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笑出声来。 “大哥,慢走!” “对了,来不来都行,我这一个人,还能清静清静。” 李泰听见这句话,顿时嚎出声来。 “老七你个叛徒!” 喊完了,耳朵那边更疼了,声音放温柔了不少。 “大哥,轻点,耳朵要掉了!” “大哥,慢点,哎哟,你慢点,疼啊,能不能……” “哎哟……” “好你个李承乾,你有种放开,咱打一架!” “哎,哎哟……错了……大哥,我错了……” 第381章 孙儿会活着回来的 医务室里,李恽靠着床头,笑出声来。 张奉御坐在角落里,一直在记着什么,抬了一眼,看见李恽那个表情,把笔停了一下。 随即重新低下头,继续记,嘴角也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不仔细看看不见。 廊上的声音越走越远,走到听不见了,就彻底消失了。 医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就剩药炉的水声,咕噜咕噜,不紧不慢。 次日一早。 天没亮透。 李恪到大安宫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三层小楼门口,蹲下来,背靠着门框,两手拢在袖里,等着。 小扣子是第一个发现他的。 出来倒水,提着桶,拐过廊角,就看见那个蹲着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把桶放下,转身往里走,去取了件厚披风出来,走到李恪跟前,没说话,把披风往他肩上搭。 李恪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披风拢了拢。 小扣子也朝着李恪点了点头,奈何一大早的事务最多,陪不了这位殿下,只能退开。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慢慢亮了起来。 李恪就那么蹲着,快到辰时末的时候,屋里头有动静了,门突然开了。 李渊站在门口,看见蹲在那里的李恪,停了一下,往下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双手,露在袖外的那一截,冻红了。 “冷了么?” 李恪抬起头,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本来不冷的,早上起了点风,挺冻人的。” 李渊眼里心疼带着一丝责备。 “冷了怎么不进屋?” 李恪摇摇头。 “怕打扰皇爷爷休息。” “既然都等了这么久,那就走吧。”李渊没再往下说,往外迈了一步,把门带上,往大安宫大门那边走去。 李恪站起来,把披风扯了扯,跟上去,没有问去哪。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廊上,快出大安宫的时候,薛万彻不知从哪跟了上来,手里拿着把腰刀,没说话,跟在后头。 大门外,张龙站在门边,边上一辆马车。 张龙看见李渊出来,把车帘掀开。 李渊上去,李恪跟着上去,薛万彻上了前头驾车的位置,车帘带上,马车动了。 出了皇城。 出了长安城。 李恪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在后头,越来越远。 一阵西北风吹过,打了个哆嗦,随即关上门帘。 马车里安静,两个人都不说话,李渊靠着车厢,闭着眼,不知道是在睡还是在想事。 走了接近半个时辰,马车慢下来,停了。 薛万彻在外头说了一句,到了。 李渊睁开眼,先跳了下去,李恪跟着下来。 站定,往前看。 小山坡,不高,冬天的山坡,光秃秃的,草是枯的,树是枯的,风从上头往下吹,把枯草吹起来,吹一下,落回去。 李渊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散掉。 随即往前走,走向山坡。 李恪跟上去。 走了几步,李渊回头往薛万彻那边看了一眼。 “你们就别跟上来了,这地方,没人来,没危险。” 薛万彻站在马车旁边,应了一声。 两个人往上走,山坡不陡,可冬天的地是硬的,脚踩上去,踩在枯草上,有声音,细碎的,踩一步,响一声,踩一步,响一声。 走到山顶。 李恪抬起头,看见了墓碑。 几块,排着,冬天的风把上头的枯叶吹起来,吹走了。 往前走了两步,走近了,低头看,突然愣住了,不可置信的回头看了一眼李渊。 李渊没看他,走到墓碑前,随意蹲了下去:“老东西,来拜拜你。” “恪儿,过来。” 李恪站在墓碑前,有些手足无措。 面前墓碑上的字有些刺眼,隋炀帝杨广之墓。 他从来不知道杨家的墓在哪。 没人告诉过他,也没人带他来过,若不是今日,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站在这里,不会看见这几块石头,不会看见这几个字。 李渊伸手,摸了摸墓碑,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杨家的祖陵就在这了。” “你是个当外孙的,要准备出远门了,总得跟家里人都说一声。” 说着,顿了一下,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无力。 “朕是活人,只能在大唐地界护着你。” “他们在下面,来拜拜,看看能不能保佑你活着回来。” 风从山顶过,把枯草往旁边压了压。 李恪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整个人都堵住了,堵在那里。 不知道该往哪里动,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就站着,站在那里。 杨广,旁边是杨坚。 这两个人,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史书上写得很清楚的两个名字,好的坏的,全写着,从小就知道,从小就在听,在读,在背。 可这两个人,是他从未见过面的亲人,就在面前,冷冰冰的石头。 李渊没回头,抚摸了一下杨广二字,语气有些凝重。 “这地方,有你一半的根。” “即便今日不来,未来也总有一天会来的,不是吗?” 李恪站在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想了想,弯腰,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随即站起身,想了想,挺直了脊梁,喃喃道。 “外孙李恪,拜见外祖父。” 说完,就那么站着。 冬天的风从山顶过,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吹了一下,衣角落下去,他还是站着。 李渊蹲在旁边,低声道:“这孩子,要准备出海了,可能年后就要去莱州了。” “出海要去哪还不知道,去多久也不知道,运气好,十年八年的能回来,还能给你们上上坟,运气不好,你们爷孙俩就得在下面相认了。” “我李渊对不住你们杨家,可这孩子也是你们杨家的血脉。” “说个不好听的,这孩子和他娘要是真有个什么不幸,你们杨家的根就断了。” “你要是泉下有知,保佑一下这孩子吧,这孩子是我亲孙子,也是你亲外孙,人啊,这辈子,图什么,不就是怎么活着吗?” “交给你们了,这孩子心意已决,我也挺难受的,说实话,他出海,算是我一手蛊惑的。” “现在我改不了他想法了,只能带着人来拜拜你们了。” 李恪听着,弯下腰去,想了想,跪了下去,只是跪到一半,另一只膝盖还没落地的时候,又停了。 “皇爷爷,人活着,都是自己争取的,不是靠谁保佑。” 李渊回头,诧异的看了一眼李恪。 “若是真有祖宗保佑,那秦也不会二世而亡,汉也不会止步于此。” “孙儿只在书上见过杨家的事,外曾祖父一统天下,终结乱世,乃是人雄,外祖父过大于功,也不能说完全是个昏君。” “孙儿乃是两朝血脉,既有杨家定乱世之根,也有李家盛天下之脉,孙儿只信自己,与其信些子虚乌有之事,不如信那血脉之说。” “今日您带孙儿来祭拜,孙儿感激不已,可地下的人,就让他们安息吧。” 李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叹了口气,轻轻擦拭着墓碑。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恪直起身,把头抬了起来。 “皇爷爷。” 李渊嗯了一声。 李恪重重跪下,磕了三个头,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印子。 “孙儿会活着回来的,不是靠谁,是靠孙儿自己。” 李渊站起身,伸出手,拉着李恪的小手,朝着山下走去。 “皇爷爷信你,那咱们就活着回来。” 第382章 孙儿跟母妃说了她不信 下了山,李恪坐在马车上,搅了搅手指。 “皇爷爷。” 李渊拧了拧脖子:“嗯?怎么?” “能不能跟我去我娘那一趟。”李恪说完,整个人缩在了马车角落,“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 李渊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朕怎么教你的,有事就说事,没头没尾的朕跟你去后宫干啥?” 李恪抿着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靴子沾了些黄土,应该是刚才在山上不小心蹭到的。 “孙儿跟母妃说了她不信。” “您要是在旁边,她多少能信几分。” “这事,不是小事,她恐怕会以为孙儿当成儿戏了。” 李渊手掌向下,捏了捏李恪的脸。 十岁的少年,额角还有些刚才跪下磕头时沾上的灰。 “走吧,先跟朕回大安宫。” 李恪的肩膀松下来一点,两只指头不停在膝盖上打搅。 李渊收回手,靠着车厢壁,闭着眼。 “想好怎么说了吗?有想法了?” 李恪摇了摇头,瞥了一眼李渊,见他闭着眼,连忙出声。 “没有。” “脑子里想过无数说辞,可是一想到娘那张脸,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李渊没睁眼:“回长安还有半个时辰,再想想吧。” 李恪往车帘那边看了一眼,帘子缝隙透进来一线光,车外头的树影一闪一闪地过,看不清是什么树,只知道在动,一直在动。 “皇爷爷。” “我娘会不会哭?” “听说当初长孙冲他娘都哭的差点断了气。” 李渊半搭着眼。 “你觉得呢?” 李恪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车厢底板的木纹。 “我觉得会。” 李渊把眼睛又闭上了。 “那就让她哭,哭完了再说。” “现在哭了,也比以后哭要好得多。” 李恪歪着头看了一眼李渊,听懂了些,又有些没听懂,车厢又安静下来。 半个时辰不长不短,长安的城门就在眼前了。 过了城门,街上人多起来,马车走得慢了,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声音变了,从闷响变成了脆响,咯噔咯噔的,一声一声,节奏均匀。 李恪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什么都有,卖饼的,卖柴的…… 什么人都有,热闹得很,和刚才山上的冷清完全不一样,也和莱州看到的海不一样。 放下帘子。 没有李渊发话,马车顺着原路线,进了皇城,朝着大安宫去了。 到了门口,马车停了。 李渊直接往里走。 李恪跟着,走了几步,发现李渊没有往三层小楼去,而是拐去了军院。 军院二楼办公室,李渊朝着窗外喊了一声,没一会,小扣子端着一壶茶小跑着上来了。 烫了下茶杯,李渊朝着小扣子道: “去请杨妃过来,就说朕找她有事,让她来大安宫坐坐。” 小扣子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李渊端起茶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推到李恪面前。 “喝口茶,压一压。” 李恪伸手接过来,杯壁是热的,烫手,他没喝,端着,两只手包在杯子外面。 坐在那里,等着。 李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道:“手怎么还抖呢?紧张?” 李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茶杯里的水面在晃,轻轻把杯子放在桌上,两手缩回袖子里。 “有一点。” “开口了就不抖了。”李渊站起身,轻轻推开半扇窗,透过窗户,正好能看到宇文昭仪扶着张宝林在溜达。 一炷香的时间,廊上有脚步声过来了。 李恪的身子绷了一下。 没一会,一个人头从屋外探了出来,往屋里看了一眼,先看见了李渊,随即看见了坐在旁边的李恪,轻轻敲了敲门。 “进。”李渊侧头,朝着杨妃微微颔首。 杨妃缓步走了进来,先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李渊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 杨妃收回目光,往李恪那边看了一眼,眉头紧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看不见,短到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李恪平日在外头住,不在宫里,不在她眼皮底下,忽然出现在大安宫,和父皇坐在一起,这个场面,不对。 恰在此时,宇文昭仪走了进来,看了看屋里的场面,一愣。 “陛下,妹妹说晚上想吃牛肉……” “你去跟薛万彻说,让他出宫弄点,对了,再弄两只烧鸭回来,李恽那孩子最近好像喜欢吃烧鸭。”李渊笑着摆了摆手。 宇文昭仪又环视了一下这场面,知道这是有话要说了,在门口福了一礼。 刚准备走,想了想,又转身走了回来,给李渊倒了一杯茶,又给杨妃倒了一杯。 随即往李恪那边看了一眼,见他面前已经有了,便没多动,把茶壶放回原处,转身出去了。 一直到脚步声彻底走远后,李渊看着李恪玩着手指的样子,朝着杨妃笑了笑。 “你儿子有话要跟你说。” “朕就是个见证的。” 杨妃点了点头,目光从李渊那边收回来,落在李恪身上,心中的不安更甚。 见证? 见证什么? 大唐的开创者亲自来做见证,这件事就不小了。 是犯了事?是惹了谁?是在外面闯了什么祸?还是这皇宫已经容不下这母子二人了…… 不敢再往下想了,连忙开口。 “恪儿。” “有什么事私下和娘说就行了,还劳烦你皇爷爷作甚?” 李恪的右手从虎口上松开了,那块被掐过的皮肉上留了一道白印子,慢慢变红。 抬起头,看着杨妃。 这一看,杨妃的心跳就乱了。 儿子的眼睛是红的,满是血丝,却又不像是哭过的样子。 “娘。” 喊了一声,就停了。 偏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过,把窗棂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杨妃等着。 李渊也等着。 李恪的喉结动了一下。 “娘……” 又喊了一声。 杨妃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我想造船,以后出海。” 杨妃松了口气,随即那口还没完全落下的气,又提了起来。 眼神很复杂,复杂到李恪不敢跟她对视,移开了,往桌面上看去。 第383章 一巴掌 安静了很久。 李恪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说错了时候,说错了地方,什么都错了,小手又搅在一起。 “娘,今早,皇爷爷带着孩儿去了一趟城外。” “去了隋……” “去了外祖父的陵前。” “给外祖父和外曾祖父磕了头。” 杨妃闻言,脸色瞬间变的煞白,猛地站起身,抬起手一巴掌朝着儿子脸上抽了过去。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 李恪的脑袋往右边偏了过去,整个人被打懵了,左脸瞬间起了一片红,五个指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皮肉肿胀的速度肉眼可见。 李渊懵了,正靠在靠椅上,这一巴掌落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声音就已经响完了。 连忙坐直身子,手撑着扶手就要起来,嘴里先出声了。 “唉……别……别打孩子……” 话说到一半,看见了杨妃的眼神,有点可怕,堪比玄武门那日的李世民,吓得缩了缩脖子。 “那个,是朕的主意,朕带着他去的,朕觉得孩子长大了……” 声音越来越小。 杨妃转过头,看了李渊一眼。 又转回头,看了李恪一眼。 李恪捂着左脸,蜷着身子坐在那,嘴唇在抖,鼻子一吸一吸的。 杨妃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轻轻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 出完那口气,腰板上的那根弦松下来了一点,坐回椅子上。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抖。 “儿臣让父皇见了笑话。”说完,又深吸了一口气。 偏厅里安静得厉害。 李渊的手还撑在扶手上,半站半坐的姿势,僵在那,不知道该起来还是该坐回去。 看了看杨妃,又看了看李恪,想了想,慢慢把身子放回去,靠在了摇椅上。 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李恪捂着脸,鼻子又吸了一下,把那股酸意往回压。 “娘。” 杨妃没有应。 “孩儿身子里有杨家的血。” 这话一出,杨妃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攥在膝盖上,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李恪没有停,咬牙闭眼继续道。 “现在还有皇爷爷和父皇护着孩儿。” “日后呢?” 杨妃的眼神动了一下。 “日后,孩儿没有容身之地。” “娘,您护不了孩儿一辈子,若是孩儿不找条出路,咱们母子二人,下场会很惨。” 这话落下去的时候,杨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话,都是谁教你的。” 李恪摇摇头:“没谁教,孩子自己想到的。” “还没来大安宫的时候,孩儿就想到了,为何娘在后宫总是一个人?为何孩儿小的时候都没人来找孩儿玩?” “他们看着孩儿就躲着,远远的躲着,就像看到了什么晦气东西一样。” “到军院上学之前孩儿就想明白了,他们不跟孩儿玩,是因为娘姓杨,孩儿身上有杨家的血。” 说到这,李恪猛地抬头,直视杨妃的双眼,语气开始失控。 “孩儿原来都不敢说,怕说出来他们更躲着孩儿。” “可是到了大安宫,不一样了,他们不躲着我了,大哥也跟我亲昵起来了,青雀和丽质也都把我当兄弟了。” “皇爷爷和父皇能护住我,大哥青雀能容得下我,就连弄弘文馆,他们都带着我一起。” “可是以后呢?他们容得下你我母子二人,可是大唐容不下杨家人,哪怕您是妃子,哪怕孩儿是皇子,可这是大唐,不是大隋。” 李恪的眼眶红了,红得厉害,水光在里面翻着,翻了一层又一层。 翻到最后,有一滴挂在下睫毛上,挂了一瞬,掉了下来,落在地上。 “所以孩儿才决定出海的,这条路,是娘和孩儿的生路。” “只有孩儿出去了,不在这片土地上,咱们娘俩才有出路,才有活路。” 杨妃没有说话。 李恪往前倾了倾身子,深吸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 “娘,您也别怪皇爷爷带着孩儿去祭拜,那是孙儿的外祖父,那是您的父亲。” “就算没有皇爷爷在中间,孩儿去祭拜,也是天经地义,孩儿知道轻重。” “孩儿知道现在是大唐,不是大隋。” 杨妃的鼻尖忽然红了,片刻,顺着鼻尖往眼眶蔓延。 抬起手,想摸一下李恪的脸,伸到一半,停了,手悬在半空,离李恪的脸只有两寸。 那两寸的距离,过不去。 她刚打了这张脸,脸颊上还是红肿的。 往回缩了一点,又停了。 停在那里,指尖有些抖。 李恪看着那只手,眼眶里的雾水又涨了一层,伸出自己的手,把杨妃那只悬着的手接住了,轻轻往自己脸上按。 杨妃的手掌贴在了他的左脸上。 热的。 肿的。 是她打出来的。 李恪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哇地一声哭出了声来。 李渊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李恪这孩子,终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杨妃的手没有动,看着儿子哭,强忍着想把儿子拥入怀的冲动,就那么贴着。 过了很久。 杨妃把手收了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手背上还沾着李恪的眼泪。 “你说的那些,娘都知道。” “你以为娘不知道吗?” “你以为娘不想吗?” “可是出海……” “太远了,远到娘看不到你。” 李恪抽泣着,突然一下跪在了地上。 “孩儿知道,孩儿不孝。” 杨妃闭上了眼,胸口有些郁结。 李恪说的那些话,她反驳不了。 留在长安,皇爷爷在,没事,父皇在,没事。 可皇爷爷老了,父皇也不年轻了。 往后呢?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事,从李恪出生的那天起,这些事就扎在了她心底,不去碰就不疼,碰一下就钻心。 李恪说得对,李家,有他的容身之所,可大唐,没有他们母子的容身之地。 杨妃睁开眼,往李渊那边看了一眼。 李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脸转回来了,正看着她。 “父皇。” 李渊嗯了一声。 “您觉得呢?” “既然恪儿是叫了您来当见证,儿臣也想听听您的意见。”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的低下头,不敢看杨妃的双眼。 “朕不骗你。” “这孩子出海这事,最早是朕在他心里种的种子。” “朕有错在先。” 第384章 咱们母子二人,也许久没单独吃饭了 杨妃抿着嘴,看着李渊。 “有些事朕也不瞒你,恪儿出海,不是沿着海边转一圈,是要出去的,很危险。” “可恪儿的性子,咱们都清楚,他一旦决定了,就不是谁能按得住的。” “朕按不住,你按不住,你就算今天拦住了他,他明天后天,总有一天还是要走的。” “与其让他偷着跑了,不如让他堂堂正正的走,准备充分了走,至少活着回来的希望大一些。” 杨妃听着这些话,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指甲陷进了掌心肉里。 杨妃转头看向窗外,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其实恪儿早就有了这个心了吧。” “儿臣想想,应该是父皇主动叫着儿臣来大安宫的时候,那会儿就定了下来,只是儿臣如今才知道。” 李渊一愣,没说话。 杨妃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过了年再说。” 李恪一怔。 “娘?” “过了年再说。”杨妃重复了一遍:“现在不说了,你让娘想想。” 李恪抬头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一切都依娘。” 杨妃站起来,朝李渊行了个礼。 “儿臣告退。” 李渊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杨妃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停了。 没有回头。 “恪儿。” “在。” “今晚回去吃个饭,咱们母子二人,也许久没单独吃饭了。” 李恪站起来,应了一声。 “好。” 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拐过去,看不见了,左脸还在疼,那种疼是闷疼,一跳一跳的,和心跳同步。 转过头,看向李渊。 李渊靠在椅子上,轻轻晃动着,幅度很小,轻轻的,吱呀,吱呀。 李恪胡乱的抹了一把脸,走回了办公室,坐在了李渊对面,捧起了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皇爷爷,她没哭。” “还没到时候。”李渊的声音很轻:“她跟长孙冲的娘不一样,她应该不会让你看着她哭。” 李恪的鼻子又酸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弯下腰,朝着李渊深深行了一礼。 “谢谢皇爷爷。” “谢我干啥,啥也没做上,还让你挨了一巴掌。”李渊摆了摆手。 “这一巴掌,迟早要挨。”李恪站定了片刻,叹了口气:“皇爷爷,我想回去陪我娘。” “我觉得,你应该让她一个人待一会,晚点你再回去。”李渊抬头。 李恪伸手摸了摸左脸,火辣辣的疼。 “我怕她想不开,今日她是我惹生气的,作为儿子,已经很不孝了。” 说完,转身往门外走了。 “皇爷爷,多谢……” 走到廊上,风又来了,冬天的风,干冷的,打在脸上,左脸那块肿着的地方被冷风一激,疼了一下。 次日。 天刚过了辰时,李渊刚睡醒,小扣子就跑了上来。 “陛下,杨妃娘娘求见。” 李渊愣了一瞬,回了回神:“谁?” “杨妃娘娘。”小扣子朝着窗户外努了努嘴:“来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吧,一直在军院那边。” 李渊想起昨天杨妃那眼神,困意瞬间消散。 “卧槽,这一大早,不会是来报复我来了吧。” “难不成昨天这母子二人谈崩了?” 小扣子挠了挠头,陛下说的这都啥啊:“陛下,那个,杨妃娘娘就一个人,什么都没带。” 李渊打了个哆嗦:“小扣子,一会你在楼下待着,要是听到朕大喊,就抓紧去叫薛万彻。” 小扣子嘴角抽了抽:“是。” 军院办公室,李渊靠在椅子上,上下打量坐在对面的杨妃,没见哭过的痕迹,也不像要暴起的痕迹。 小扣子给二人倒了茶,又给二人准备了些早膳,然后退了出去。 杨妃一直等到没动静后,才站起来行了一礼。 今日,换了衣裳,深青色的羽绒长裙,头发比昨天松散了些,只用了一根木簪别着。 脸上的妆是淡的,眼底有一层青灰色,是没睡好的痕迹。 “儿臣见过父皇。” “坐吧,小扣子说你来的早,一起吃点?”李渊指了指桌子。 杨妃在昨天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捧着粥碗,犹豫片刻,开口道。 “父皇。” “昨日说出海危险,有多危险?” “昨天儿臣没敢问恪儿,今日一早倒是叨扰了父皇。” 李渊捏起一块糕点,想了想,又放下,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看运气,运气不好,九死一生。” 杨妃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父皇,恪儿要是出海,都需要什么东西?” 李渊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抬头看着杨妃的脸,看了几息。 昨天打了儿子一巴掌的女人,今天一早就来问出海要准备什么了。 “那孩子现在就缺两样东西。” “一个是人,一个是钱。” “包括高明,包括青雀,床上躺着个恽儿,还有个不知道走到哪的长孙冲,如今又到了恪儿。” “他们都是自己想办法筹钱筹人。” 杨妃的目光垂下去,落在桌面上。 “父皇,那出海造船是不是要花很多钱?儿臣对这个没个概念。” “原来的时候,儿臣出去玩,都是皇家的画舫,也没打听过。” 李渊摸了摸粥碗,已经有些凉了,入口正好,随手指了指碗:“先吃吧,边吃边聊。” 杨妃端起碗,抿了一口,可尚食局的甜粥不一样,大安宫的粥,咸的,里面还飘着一层油星,入口还有一丝牛肉的膻味。 半碗粥下肚,李渊轻声开口:“造船要花多少钱朕也不知道。” “只是出海的船,和画舫不一样,出海的船首先是要抗住风浪。” “一根龙骨,得比宫里的房梁都结实,还要刷清漆,防水,想必花的钱一定不少。” “而且恪儿想要造的船,和现在已经有了的船完全不一样,他的草图我见过,一艘船,至少万贯。” “若是想要安全些,至少得弄个船队,一艘船沉了,多出来的船,就是多出来的希望。” “恪儿要是真准备好这些,没个十年八年的弄不出来,光是钱,至少都得十万贯以上。” 第385章 咱娘俩私下里弄,不好 杨妃又抿了一口粥,又问道:“那人呢?” 李渊想了想:“一艘船上至少需要三五十人,若是十艘船,也得三五百人。” “这群人,还得拉到水边去操练,所以说他至少得需要十年八年的才行。” 说到这,李渊猛地抬头,看着杨妃在那小鸡啄米点头的神情,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子不安。 “你别说你来问朕,就是要给恪儿准备这些东西!” 杨妃一愣,抬头看着李渊,轻轻点了点头。 李渊一口粥喷了出来:“你疯了,他现在才十岁,朕的想法是他先去准备,最好准备个十多年,二十四五岁的时候,都准备好了,再出去。” “父皇,儿臣心中已有了计较。”杨妃放下粥碗,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 “父皇您的打算儿臣大致能猜到些许,用时间去磨恪儿,十年八年的,可能因为造船造的不好,或者是海上太过危险,恪儿自己就放弃了。” “可是父皇,恪儿的性子儿臣最是知道,心中既然已经有了定论,别说十年八年的,就算七八十岁,也会出去。” “既然儿臣留不住他,那不妨趁着他有着这股子心气的时候,让他放手出去一试。” “少年心气乃是不可多得之物,当年儿臣的皇祖父,就是一十六岁,授车骑大将军,一路经历危机,最终称帝。” “儿臣的阿耶,十三岁起,便崭露头角,虽一路骂名多于盛名,有些不光彩,却也是年少成名。” “父皇您,七岁袭国公之位,此乃出身,不算本事,可您十五岁后,大隋立,出任千牛备身,也是年少成名之人。” “陛下十六岁起崭露头角,雁门一战大放异彩,到了如今贞观年间,也是凭借着一股子少年心气。” “父皇莫怪儿臣说话难听,杨家李家,都是天纵之人,恪儿为何不能凭借着一股少年之气去闯荡一下?” “真要是等着被磨平了棱角,怕也只是一事无成,到时候的大唐,才真是没了儿臣母子二人的容身之地。” 李渊一愣,没想到杨妃想了这么多,抬碗的手抖了一下,嘟囔了一声:“这要是放在别的小说里,怎么也是个大男主。” 杨妃没听清,疑惑的看着李渊。 李渊摆了摆手:“既然你决定了,那你们母子商量就行。” “昨日恪儿让父皇做了见证,今日,儿臣也想让父皇做个见证。”还没等李渊问出口,杨妃站起身,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看。 小扣子此刻正靠在墙边,背着手,盯着校场里的枯树发呆。 “扣子总管。” 小扣子一个激灵,环视了一圈,随即抬头,看着杨妃在二楼朝着自己招手,连忙应声。 “杨妃娘娘有何吩咐?” “劳烦您托人去叫一下恪儿。”杨妃大喊了一声:“恪儿出门出的早,这会儿应该在长安弘文馆。” 小扣子点点头,朝着大门处小跑着去了。 杨妃坐回了位置,整个人也轻松了不少。 “父皇,儿臣觉得恪儿一定能闯出一片立足之地。” 李渊翻了个白眼,从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一包土豆片,推到了杨妃面前。 “吃点?” 杨妃摇了摇头。 “刚喝了粥,不饿。” “朕没问你饿不饿,这玩意就是个零嘴。” 杨妃伸手从包里抓了一片,攥在手里,随即感觉有点油腻,连忙放在嘴里吃了,擦了擦手。 “你说说你,大早上的不睡觉,跑朕这来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然后就给自己劝好了,这不是折腾朕么。” 杨妃小脸一红,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红薯干。 “昨日朕还跟恪儿说呢,说你会跟长孙冲他娘一样,哭的稀里哗啦的,谁知道你自己给自己劝明白了。” “为什么要哭?”杨妃抬头,疑惑的看了一眼李渊。 “儿臣乃是杨家的女人,又是李家的媳妇,亡国的时候没哭,夫君谋逆的时候也没哭,恪儿如今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儿臣为何要哭?” 李渊翻了个白眼:“有种你这话当着观音婢说去,你看看她给不给你穿小鞋就完事了!” 杨妃朝着椅背上靠了靠:“恪儿说过,父皇这不一样,有话不用藏着掖着。” “烦人。”李渊抓了一把土豆片,慢慢的吃了起来:“怎么感觉你今日不一样了?” “一会儿父皇就知道了。”杨妃伸手又抓了一片土豆片,仔细的尝了尝,夸赞道:“这东西挺好吃啊。” “闭嘴吃你的。” 从大安宫到弘文馆,来回得小半个时辰。 这小半个时辰里,一包土豆片吃完了,杨妃见李渊兴致不高,靠在椅子上睡回笼觉,也就坐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快到半个时辰的时候,李恪从廊上跑过来,到了门口,喘了两下。 往屋里一看,看见了李渊。 再往旁边一看,看见了杨妃。 愣了一下。 昨晚在杨妃那吃了饭,吃饭的时候闲聊了几句,吃完之后杨妃就让他回去休息了。 走的时候,杨妃在门口站着,看着他走远,也没喊他回来,也没多说一个字。 他以为杨妃要想很久,没想到一夜就来了。 “娘?” “进来。”杨妃拍了拍手,土豆片碎屑都拍到了地上。 李恪走进来,站在桌前,往李渊那边看了一眼,又往杨妃那边看了一眼,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杨妃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左脸上停了一息。 那块地方还肿着,比昨天好了一些,指印还在,不太清楚了,但看得出来。 “恪儿,有些事,咱娘俩私下里弄,不好。” “昨日你找了你皇爷爷当见证。” “今日当娘的,也在你皇爷爷的见证下,给你交个底。” 李恪愣住了。 交底? 什么底? 转头看向李渊。 李渊翻了个白眼:“你娘可能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别看朕,她也没跟朕说准备的什么。” 杨妃微微点头,目光转回了李恪脸上。 “刚才娘问了你皇爷爷了。” “现在你还缺人和缺钱,是吗?” 第386章 还请父皇作见证 李恪的目光在杨妃和李渊之间来回转了一下,最后落在李渊脸上,脸上全是古怪。 杨妃的声音沉了一截。 “怎么?什么话是不能跟娘说的?” “看你皇爷爷做什么?” 李恪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杨妃。 “娘,现在孩儿确实是缺人和缺钱。” “不过都不是很急的事,造船的东西还有很多没学会呢。” 杨妃自嘲的笑了笑。 “也就是说,迟早都得用上人和钱。” 李恪点了点头。 杨妃站起来。 椅子往后退了一点,没有昨天那么猛,缓缓地往后退了半寸。 “我想了一夜。” “自从你来了大安宫后,变化太多了。” 李渊听见这话,鼻尖有点发痒,伸手摸了摸鼻子,眼神还有些自豪? 杨妃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目光一直落在李恪身上。 “恪儿,你要知道。” “娘在这世上,只有你了。” 李恪闻言,鼻子一酸,膝盖又弯了。 刚想跪下说孩儿不孝,结果被杨妃稳稳的托住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日后说话站着说!别动不动就下跪。” “这是大安宫,你皇爷爷在军院废了下跪的规矩,在别的地方不说,在这不用跪,你学了这么久,学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李恪懵了,慢慢的支起来了身子,又看了一眼李渊。 李渊耸耸肩,端起茶,抿了一口。 “若是原来,都不用多,一年之前,我绝不会同意你出海。”杨妃继续道。 李恪全程是懵的,眼底满是疑惑,想了想,点了点头。 一年之前。 一年之前他确实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杨妃抬起手,伸向李恪的左脸。 指尖碰到了那块还没消肿的地方,轻轻揉了一下,力道极轻。 “原来的你,胆小甚微,什么事情都不出头,不争不抢,跟娘一样。” 李恪没有说话,认真听着。 “来了大安宫之后,你变了。” “有什么事,你会抢着出头。” “包括当初李佑那事。” “包括弘文馆。” 杨妃的手从李恪的脸上拿开了,垂下来,搭在自己的腰间。 “娘整日担惊受怕的,就怕你出头,就怕你出事,当初想的就是咱们跟他们不一样,咱们一出事,就是要了命的大事。” “可昨日一见,娘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你长大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杨妃的眼角有一点亮的东西闪了一下,闪了一下就没了,被眨掉了。 “你该去谢谢你王姨娘和李恽。” “李恽伤成了那样,你王姨娘还在一直支持他。” “李恽那孩子,被伤成了那样,刚醒过来那会儿,还和青雀说什么……娘听不懂的东西。” “若不是真喜欢,想必心中会有一辈子芥蒂,不会那般专注吧。”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杨妃重新看向李恪的眼睛。 “恪儿,你也一定是向往外面,才有了这个决定吧。” 李恪的喉头动了一下,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点了点头。 “你记住了,娘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生路和出路,娘要的只是你喜欢,你想做。” 杨妃说着,转过身,面向李渊,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走到李渊面前,站定。 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李渊的身子从摇椅上弹了起来,双手撑着扶手,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不是……你这是干啥?!” 杨妃没有抬头。 额头贴在了地砖上。 磕了一个头。 额头抬起来,又落下去。 第二个。 再抬起来,再落下去。 第三个。 李渊已经站起来了,弯着腰,两只手伸出去,想扶,杨妃的第三个头已经磕完了,手停在半空,没有碰到她。 “今日儿臣要给恪儿交底。” 杨妃抬起头,额角有一块红印子,贴着地砖磕出来的,和昨天李恪脸上的那片红,不知道哪个更重。 “还请父皇作见证。” 李渊站在那,弯着腰,两只手还悬着,嘴巴张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交底就交底,你起来说啊。” “恪儿都说了,大安宫不用下跪,你听狗肚子里去了?” 杨妃没有起来,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李恪。 李恪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了。 从来没见过母亲跪别人,从来没有。 杨家的女儿,隋帝的血脉,嫁进李家这么多年,低过多少次头,忍过多少回气,弯过多少次腰,可她的膝盖从来没有碰过地。 今天碰了。 为了他。 杨妃轻轻笑了,笑的洒脱。 “你外祖父那留了秘宝,里面银钱不少,应该够你造船了。” “你皇爷爷说了,造船队活下来的希望大,我算了算,钱是够的,你至少得造个十条船才能走。” “对了,还有人手,娘手里也有一支。” “你皇爷爷说了,一条船上三五十人,娘手上也就一千人,都是死士,也够了。” “不过先说好,这群人都不是水军,娘也不会练兵,你自己得把人练出来。” 李恪站在那看了一眼李渊,腿开始发软,这话,是能这么大大咧咧的说出来的? 大唐的天下,在李家的皇宫里,杨家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他比谁都清楚。 李渊靠在椅子上,看着跪在面前的杨妃,表情很复杂。有惊,有叹,有心疼,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杨妃还跪在那,没有起来。 她在等李渊的表态。 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走钢丝。 杨家的秘宝,杨家的人手,这些东西的存在是她在宫里相安无事的根本,也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 说出来,就是在赌这个老头子,真的是把李恪当亲孙子看的。 李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杨妃的膝盖在地砖上跪得发麻了,久到李恪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出了一把汗。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李渊伸出手,那只手往下伸,伸到杨妃面前。 “起来,大安宫不跪。” 杨妃抬起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息,伸出自己的手,搭上去。 李渊把她拉起来,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滚过去坐着说。” 第387章 娘在笑…… 杨妃站稳了,轻轻活动了一下膝盖,长出了一口气,坐回了椅子上。 偏厅里又安静了。 安静了一会儿,李渊往茶壶那边伸手,倒了三杯茶,一杯推给杨妃,一杯推给李恪,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二郎知道么?” 杨妃点点头:“知道,一直想要,但是儿臣一直不说。” 李渊捏了捏眉心:“李二八百人就敢冲玄武门,你这一千人藏得是真好啊!” 杨妃手掌在袖子里紧握,随即松开了,说都说了,反正没有比这更差的结果了。 李渊捏了捏眉心。 “钱的事,你自己跟恪儿说,无论多少,朕不过问,朕也跟你保证,没人会问。” “人的事,你他娘的平日里温温和和不声不响的人,真会给朕找麻烦。” 杨妃低着头耸了耸肩:“一切都要仰仗父皇了。” “仰仗你大爷。”李渊骂了一声:“人的事先别急,一千人啊!你真行。” “等着找个日子,朕叫着你跟二郎,这东西得放在明面上,一千人,二郎肯定不放心,到时候应该会也弄点人给恪儿。” 说着,李渊瞥了一眼站在那已经完全懵了的李恪:“臭小子,到时候你爹给你多少人你都收着,事,放在明面上就不是事。” 杨妃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行礼:“多谢父皇。” “滚,看着你就烦。”李渊挥了挥手:“年前别来大安宫了,朕年纪大了,受不得吓。” “皇爷爷……”李恪小声开口。 “你也滚,看着你也烦。”李渊皱着眉骂了一声:“你娘俩年前要是再来大安宫给朕找事,朕见一次骂一次!” 杨妃笑吟吟的站起身,福了一礼:“父皇,那找陛下来的时候,儿臣还来不来呢?” “滚!”李渊捏了捏拳头,杨妃牵着李恪就朝着门外走去:“那儿臣就带着恪儿走了。” 站在大安宫门口,李恪弯下腰,朝着杨妃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娘。” 杨妃看着冬日的太阳,伸出手,搭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谢什么。” “你是我儿子。” 李恪直起身,眼眶红着,嘴唇紧紧抿着。 杨妃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恪儿。” “嗯。” “你父皇那,你去跟他说一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娘这边的钱和人,过完年在给你。” 李恪一愣,抬头看着杨妃。 “现在就去跟父皇说吗?” “嗯。”杨妃点了点头:“一千人,不是小事,别给你皇爷爷找麻烦了。” “至于你父皇那,去祭拜你外祖父的事,娘给你钱的事,都跟他说一声。” “这些东西,压了娘这么些年,今日感觉卸下了重担,恪儿,以后,娘什么都没了,都交给你了。” 杨妃挥了挥手,整个人在宫道上小跑了起来,一个回眸,李恪看到了娘在笑,笑的像个孩子一样,格外开心…… 李恪站在大安宫门口,往两仪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想了想,抬脚,往那边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袖口有点皱,是刚才在偏厅里揪的,膝盖那块也有点脏,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用手拍了拍,拍不掉,算了,不拍了。 又走了几步,又停了。 伸手摸了一下左脸,那块青紫还在,按上去,闷闷的疼。 这副模样去见父皇,父皇第一句话八成是你脸怎么了。 要不要先回去换身衣裳? 想了想,算了,自欺欺人的把戏,没必要弄,早去早了。 拖着步子往前走,越走越慢,从大安宫到两仪殿不算远,他愣是走出了从长安到洛阳的架势。 到了两仪殿门口。 无舌站在廊下,看见李恪过来,微微欠了欠身子。 李恪站在台阶底下,往殿门那边看了一眼。 门开着,里头安静得很,看不清人影,只能看见案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奏折,堆得高高的。 “吴王殿下,可要进去?”无舌声音很轻。 “嗯。” 李恪应了一声,脚没动。 无舌又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话,转身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走了出来,往旁边一侧身。 “陛下宣。” 李恪吸了一口气,迈上台阶,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殿门口,又停了一下,把袖口捋了捋,腰板挺了挺,深呼了一口气,这才迈进去。 两仪殿,李世民坐在案桌后面。 空荡荡的殿里就他一个人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奏折,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折子上方。 李恪走到案桌对面,站定。 “儿臣见过父皇。” 李世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刚低头,又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他的左脸上。 那块淤青格外显眼,五道指印淡了不少,轮廓还在,从颧骨一直延到耳根。 李世民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也动了一下,把笔搁在笔架上,往后靠了靠。 “说吧,来找朕什么事?” 李恪站在那,两只手垂在身侧。 垂了一会儿,右手开始动了,无意识地去拽左手的袖口,拽了两下,松开,又去拽。 李世民目光落了下去,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往旁边桌案上的茶杯那边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 李恪的两只手已经从拽袖口变成了搅在一起了,十指交错,拧着,松开,再拧。 嘴唇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张开了,又合上了。 合上之后,舌头在嘴里顶了一下腮帮子,一不小心把左脸上肿着的那块顶了一下,疼了,嘶了一声,赶紧把舌头缩回去。 李世民正端着茶杯要喝第二口,看到这一幕,差点呛了,把茶杯放下来,往嘴角抹了一下。 李恪没注意到李世民的表情,左手的拇指在右手的手背上来回搓,搓了几下,换过来,右手的拇指搓左手的手背。 搓了一阵,觉得手该放哪不合适了,往身后背了一下,又觉得在父皇面前背手不恭敬,赶紧放回来,垂在身侧。 垂了两息,又搅上了。 李世民干脆把桌案收拾了出来,想笑,又觉得这么笑话儿子,有些不妥当,硬生生的憋住了。 第388章 你这不是废话么 李世民心中过了一下,大概知道这小子来找他,又这么拧巴,多半是造船的事了,心中叹息了一声。 可一抬头,看着儿子脸上还挂着个巴掌印的拧巴样子,确实好笑。 “父皇。” “嗯。” “儿臣……” 说了两个字,又停了。 嘴里像是塞了棉花,把后面的字全堵住了。 在皇爷爷面前说这些事的时候,虽然也紧张,但多少还能说得出来。 在母妃面前说的时候,更紧张,但好歹有皇爷爷在旁边撑着。 到了父皇这,就他一个人了,对面坐的是大唐的皇帝,是那个动不动就拍桌子、高兴了夸你两句、不高兴了能把你训到怀疑人生的人。 李恪的手又搅上了。 李世民终于绷不住了,嗤笑出声,随即连忙憋了回去。 “你是来搅手的,还是来说话的?” 李恪的手一僵,赶紧松开了,两只手啪地一下拍在腿侧,站得笔直。 一咬牙,五官拧在了一起,嘶吼出声。 “父皇,儿臣想造船,想出海。” 喊出来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支撑的棍子,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李世民看着他。 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李恪等着,等着父皇开口,等着那些预料中的问题。 去哪?多远?多久?要多少人?要多少钱?船造多大?会不会造?风险考虑了没有? 李世民张了张嘴,刚要说第一个字。 李恪抢在前面开口了。 “父皇,还有件事儿臣得先跟您说。” 李世民的嘴又闭上了,手指点了点桌面。 “今日母妃在大安宫,当着皇爷爷的面,把杨家的秘宝和人手全给了儿臣。”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下,双眼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 “母妃把杨家的东西全给了儿臣,钱,够造船了,人,也有一支,大概千人上下。” 李世民眉头紧皱,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娘把藏起来的钱和人,全给你了?” 李恪听完这句话,轮到他愣了。 父皇说的是藏起来的那些人。 脱口而出。 “父皇,您知道?” 李世民往椅背上一靠,捏了捏眉心。 “你这不是废话么。” 李恪站在那,嘴巴张着,合不上了。 李世民伸手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发出两声极轻的脆响。 “当初朕跟你……” 说到这,顿了一下。 “跟你大伯,都争过你娘。” 李恪的身体僵了一瞬。 大伯。 李建成。 这个名字,从来没有从李世民嘴里听到过。 宫里没有人提这三个字,朝堂上没有人提这三个字,整个大唐,除了大安宫,这三个字像是被人用刀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剜掉了,留下一个空洞,谁也不去碰。 今天,李世民自己说出来了。 “你自己想想,你娘一个前朝公主,在宫里怎么能和这么一群人相安无事的。” “不就是大家都忌惮她手里的东西么,谁都怕惹火上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恪一拍脑门,一些从前想不通的事情,一些从前没有去想的事情,一些从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在这一瞬间全被打碎了,又重新拼了起来。 母妃在后宫里,不争不抢,从来不出头,从来不惹事,可也从来没有人欺负她。 从来没有。 那些嫔妃争宠、拉帮结派的事,从来烧不到母妃头上。 唯一受气的地方,就是面前这个父皇惹得…… 他以前以为是母妃性子好,人缘好。 如今看来,是忌惮。 所有人都知道杨妃手里有东西,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有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拿出来用。 这种未知本身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李恪的脑子还在转,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父皇,您说……您跟大伯……” 话刚出口,他就知道自己不该问,连忙伸手捂住嘴,眼底带上了一丝惊恐。 可已经出来了,收不回去了。 李世民看着他,又越过他,看到了殿门外的宫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空的。 酝酿了半天。 叹了一口气。 “父皇都说了,过去了,也没什么不能提的。” 李恪站在那,不敢动,不敢出声。 “当初,你大伯看上了你娘手里的钱。” 李世民的手指又在茶杯壁上敲了两下。 “朕看上了你娘手里的人。” “谁知道你娘藏得这么深。” “这么多年了,就是不透露。” 说着,嘴角牵了一下,带着丝感慨。 “当初啊,你大伯晚了一步。” “如今看来,你娘跟了朕,也不错。” 李恪听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嗯,还不错。” “至少还活着。”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两仪殿里的空气又凝固了。 李恪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他刚才说了什么? 小脸一下子就白了。 两只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抬起来,啪地一下又捂在了嘴上,十指扣着脸,把嘴巴捂得严严实实的。 李世民看着他。 看了两息。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捂嘴。 过了许久,李世民摇了摇头。 “你这逆子,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行了,把手放下来。” 李恪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从嘴上挪开,先挪开右手,再挪开左手。 手放下来了。 脸上的表情还没缓过来,嘴唇绷得死紧,一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了。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要死不活的德行,又笑了一下,伸手把桌上那摞奏折推到一边,露出下面压着的几张纸。 “说说你造船的事吧。” 李恪愣了一下。 不追究刚才那句话了? “怎么,不说?不说算了,回去吧,朕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完呢。” “说!”李恪立刻接上了,嗓门比刚才大了不少。 李世民把那几张纸抽出来,展开在桌面上。 李恪往桌上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几张纸上画着图,是当初教他的那个老船匠的。 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把那几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当初你……” “当初你在莱州那边打听造船的事,你回来之后朕就收到消息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个皇子打听的事,他们不敢瞒着朕。” 第389章 你想出海,朕不拦你 李世民往椅背上一靠。 “朕以为你是想当个造船匠呢,谁知道你是想出海。” “还先把你娘的老底掀了,当年,你娘手里的人和钱,朕可是觊觎了许久啊,谁知道落在你身上了。” “你跟朕说了,朕也得跟你说些事,一千人,太多,朕不放心,随便弄到哪去闹点事出来,麻烦太多,里面必须有朕的人。” “还有,你要做啥,可以,但是朕必须知道进度,必须知道你都做了啥。” “你说的出海……”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侧面书架上,抽了一张羊皮舆图出来,摊在桌上:“你说的出海,是去哪?” 李恪站在案桌对面,看着那张舆图,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舆图的边角。 “儿臣想去这舆图之外,没人去过的地方。” 李世民手指顺着舆图摩挲了好一阵,想起李渊说的话,低头看着站在对面的儿子,轻笑了一声。 “怎么?你也想出海寻仙?始皇没找到的,你想去找?” 李恪摇了摇头,这次,脸上神色正常了些。 “没有仙,若是有仙,父皇定然早就知道了,那些都是话本子里的东西。” 李世民点点头,指着舆图的边缘:“这舆图之外,是什么你知道吗?” 李恪摇头:“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想去。” “可能会死在路上。”李世民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父皇,您说长孙冲知不知道重走西域可能会死在路上?” 李世民听了这话,摇了摇头。 长孙冲那孩子,中间只寄回来过两封信。 第一封信,报平安。 第二封信,还是报平安,信里夹了一小袋西域的葡萄干,硬邦邦的,嚼不动。 长孙无忌把那袋葡萄干收在了书房的匣子里,谁也不让碰。 "长孙冲当然知道。" 李世民松开了按在舆图上的手指,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不光知道,他比你清楚得多。" "西域那条路,来来回回几百年了,沿途哪里有驿站,哪里有绿洲,哪里会遇到马匪,心里多少有个数。" "你的海路呢?" 李世民拿起舆图一角,抖了抖。 "什么都没有,连个影子都没有,你就敢说出去?" "你跟朕说说,你打算造什么样的船?" "龙骨用什么木料,多长多宽,吃水多深?" "桅杆几根,帆面多大?" "船舱怎么隔,水密舱设几个?" "淡水怎么储?粮食带多少?带什么粮食?你知不知道粮食在海上放久了会生虫会发霉?" "船底怎么防蛀?你知不知道海里有一种虫子,钻进木头里,三个月就能把龙骨蛀空?"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像是连珠炮一样,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李恪站在那,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他知道父皇会问,他准备了不少说辞,关于出海的意义,关于为大唐拓疆的愿景。 可这些问题,全都不是他准备的方向。 这些是技术问题,他一知半解,学的时间太短了,一个都答不上来。 "说不上来了吧。"李世民晃了晃茶杯。 李恪咬了咬牙,老实道。 "儿臣……说不上来。" "龙骨的事,儿臣在莱州问过老船匠,知道一些,但还不够,水密舱的事,儿臣看过图,但没亲手做过。" "至于粮食和淡水的问题,儿臣没想过,储存的事,确实也没想过。"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没想过的事,多了去了。" "海上起了风暴怎么办?你练过水手没有?你的人会不会在大浪里操帆?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落帆什么时候该升帆?" "遇上逆风怎么走?遇上暗礁怎么避?" "船上有人病了怎么治?受了伤怎么处理?断了水怎么办?" "你知不知道,在海上断了水,三天人就开始神志不清,五天就有人跳海?" 李恪的脊背一点一点地弯下去了,每一个问题砸下来,都砸在他没有答案的地方,砸一下,矮一截…… "父皇,这些事……儿臣确实没有准备。" "你想出去,好事。"李世民把舆图卷起来,搁在桌角。 "但是出去,不是送死,必死之局,你去了干啥?不如找根绳子自己吊死算了,还省了钱。" "你刚才说长孙冲,你拿长孙冲跟自己比。" "那朕问你,长孙冲出发之前,做了多少准备?" 李恪抬起头。 "儿臣知道一些。" "长孙冲出发之前,找了走过西域的老商队问了三个月的路线,哪段路有水源,哪段路没有,走几天能到哪个城,城里能不能补给。" "长孙冲自己也去学了半年的突厥话和粟特话,虽然说得不好,可至少能听懂个大概。" "还有货物,带了什么货出去,路上遇到什么人用什么货换什么东西,都提前算过了。" “后来跟长孙大人摊牌之后,又准备了小一个月时间,才出发。” 李世民点了点头。 "你看,你自己都说得清清楚楚。" "长孙冲走的是一条有人走过的路,尚且准备了这么久,确保所有东西都准备充分了,他爹才放行的。" "你呢?" "你要走的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连路都没有,你就敢来跟朕说要出海??" 李恪低着头,嘟囔道。 "儿臣可以先学造船。" "光学造船够吗?"李世民接过话头:“抬起头说话。” “总觉得自己看了几天造船就能自己去造船了?且不说远的,现在恽儿还躺在床上呢。” “青雀和李恽,这俩孩子,弄个格物院你总该知道了吧。” “光是一个什么锅炉,弄了几个月,一炸炸了半个坊市,你造船连个图都画不明白呢,你就来找朕?” 李恪的脸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一直到耳垂。 他在莱州待的时间很短,看了些图,问了些事,连船坞都没进去过几次。 "父皇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很简单。" 李世民把那几张造船的图纸抽出来,重新摊在桌上。 "你想出海,朕不拦你。" 李恪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不能这么出去。" 【今天小作者往回赶,应该是下午三四点才能到家,明日更5章,不过可能会略微延迟一些,暂定明天早上八点更新(最迟不会超过早上十点),熬夜追更的宝子们,半夜见就不用守着了,估摸着也赶不出来(一定赶不出来)。】 没有存稿,哭唧唧…… 第390章 朕给你十年时间 李世民手指点在图纸上。 “你现在对造船一知半解,对航海一窍不通,对海上的风险连个概念都没有,你就这么出去,那不叫出海,那叫送死。” “朕不会让你去送死。” “造船的事,朕否了。” 李恪的肩膀塌了一截。 “至少现在,否了。” 李世民把图纸推到一边,抬起手,指了指李恪。 “你回去想想,长孙冲准备了多少东西才出发的,你也照着他那个标准来。” “什么时候你把朕刚才问你的那些问题,一个一个都能答上来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朕。” “还有一千人,暂且算上朕给你二百人,一千二百人,水都不会,就下海,一千二百人一起去送死?” “你知道一千二百人能种多少土豆吗?这么些人种出来的土豆能养活多少人吗?” “你给不出朕个答复,不如带着这群人去岭南种土豆。” “你有想法,朕给你时间,不过,在那之前……” 李世民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在椅背上。 “你就给朕老老实实地学,老老实实地准备。” “造船,没有捷径,朕给你十年时间准备,十年时间,你二十岁,到时候你要是还是这般,你就带着人滚去种土豆吧。” 两仪殿里安静了。 李恪站在那,低着头,看着桌上的图纸。 退后一步。 弯腰。 跪下去。 一叩首。 额头贴在地砖上,凉的,硬的。 抬起来。 再跪下去。 二叩首。 再抬起来。 三叩首。 三跪九叩,一丝不苟,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实在在的。 磕完了,直起身,两手撑在膝盖上,站起来。 “儿臣一定跟长孙冲一样,准备周全后,再来找父皇商议。” 李世民看着站起来的儿子,摆了摆手,把图纸卷起来,朝着儿子扔了过去。 “去吧。” “这几张图,拿回去看。” “看不懂的,去工部问,去湖边问,去海边问,去找老船匠,去自己尝试。” “问明白了再来见朕。” “见朕之前,可以尝试造船,不准下水。” 李恪双手接过图纸,贴在胸口,退了两步,转身,往殿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不会比长孙冲差,不会给父皇丢脸的。” “还跟人比,自己先学扎实了再说。”李世民已经重新拿起了笔,低着头,在奏折上写着什么。 与此同时。 万里之外。 西域。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伴着大风,戈壁上的石子被刮得嗖嗖响,打在人的脸上,像是拿碎石子抽耳光。 长孙冲走在最前面。 说是走,不如说是拖,两条腿机械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在跟地面较劲。 靴子里灌满了沙子,磨得脚后跟全是血泡,破了的,没破的,叠在一起,也分不清哪个是新的哪个是旧的了。 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袖子破了一截,领口豁了个口子,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嘴唇干裂,一笑就出血,跟个乞丐一样。 不,比乞丐还惨。 长安城里的乞丐好歹还能蹲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他连城墙根都找不着。 身后跟着三个人。 出发的时候七个,现在就剩三个了。 长孙冲停下脚步。 抬起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往前看。 前面有东西。 不是幻觉,前几天他看了三次海市蜃楼,看出经验来了,海市蜃楼是飘着的,虚的,边缘发光,仔细看会动。 前面那个不动。 是实的。 “少爷!前面有城!”郑老六喊了一声。 长孙冲没搭理他,加快了脚步,从拖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小跑。 跑了没几步,脚下的沙地变成了土路,硬的,踩上去咯咯响,靴子底磨出了声音。 越走越近。 城墙不高,比长安的城墙矮了一大截,土黄色的,夯土的,上面长着一些不知名的草,稀稀拉拉的。 城门开着。 城门上面挂着一块匾。 长孙冲仰着头,眯着眼,使劲看。 匾上写了三个字。 看清了。 愣住了。 身后的老马头也跟上来了,停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看清了那三个字之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长孙冲站在城门底下,脖子仰着,嘴巴张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连忙从怀里抽出舆图,仔细看了看,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李大壮。 “你的舆图呢?拿出来我看看。” 李大壮连忙从包袱里翻出一张舆图,递给了长孙冲。 几人就这么坐在了城门下开始研究。 “六叔,不对啊,舆图上怎么没有这么个地方,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少爷,走错肯定走错了,至于偏了多少,咱们要不进城问问?” 几人同时看着他。 长孙冲抬头看了看那牌匾,又低头看了手里的舆图,脸上的表情都快裂了。 “这地方是咱们能进去的么?” “咱们这德行,进去了不会被打出来吧。” 郑老六挠了挠头:“没办法啊,咱得进去补给一下,顺便问问路。” “可这上面写的是女儿国……” “管他是哪呢,走吧,进去再说……” 长安。 隔了两日。 立政殿旁边的小花厅,李世民坐在案桌后面批折子,手边放着一杯茶,凉了,没人续。 无舌站在门口,杨妃站在无舌后面,身上穿了一件出行的窄袖胡服,头发束得利落,脚上换了一双平底的软靴。 “陛下,杨妃娘娘求见。” 李世民头没抬,笔没停。 “进。” 杨妃走进来,在案桌前站定,行了个礼。 “臣妾见过陛下。” 李世民一直把手里那份折子批完了,才搁笔抬头。 目光先扫了一遍杨妃身上的衣裳,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 “爱妃这一身,是要出远门?” “回陛下,臣妾想请旨出宫一趟。” 李世民把茶杯端起来,碰了碰嘴唇,凉了,放下来,往旁边推了推。 “藏了这么多年的东西。” “今日是要拿出来给了恪儿?” 杨妃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听着李世民的语气带着一点调侃。 第391章 来人! “藏得这么好,朕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着,舍得拿出来了?” “就这么全给了恪儿,也不怕日后在宫里没了傍身的?” 杨妃的肩膀松了下来,整个人的姿态放开了不少,嘴角翘了一下,带着一丝笑意。 “陛下说笑了。” “臣妾乃是陛下的妃子,需要什么傍身的?” “陛下就是臣妾最大的倚仗。” 李世民哼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抬起手,朝无舌摆了一下。 无舌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花厅里就剩二人。 李世民往前倾了倾身子,两臂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落在杨妃脸上。 “爱妃。” “臣妾在。” “你就不怕朕对你动手?” 杨妃看着李世民的眼睛,看了一息,李世民的眼里有试探,有打量。 犹豫了一息,转过身,又搬了张凳子过来,搁在案桌对面,坐下了。 坐得端端正正的,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着,抬头看着李世民,笑了。 “陛下,这些东西,可是臣妾当着父皇的面交给恪儿的。” 李世民的双眼眯了起来。 “你用父皇来压朕?” “不敢。” 杨妃歪了一下头,脸上挂上了一丝俏皮。 “妾身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恪儿是当着父皇的面,跟臣妾说要出海。” “臣妾想了想,陛下事务繁忙,也只能去找父皇。” “在父皇的见证下,把底都交给了恪儿。” 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对了,恪儿来找陛下,还是臣妾让他来的。”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花厅里安静得很,大冬天的,除了没有花,一切都挺好。 李世民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翘,翘到一半,又压下去了。 “恪儿那一巴掌,是你打的?” 杨妃耸了耸肩。 “是,说错话了,该打。” 李世民盯着她看了两息,平定了脸上的笑意,目光忽然一凝,大手往桌面上一拍。 “来人!” 门被推开,八个玄甲卫鱼贯而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炬。 杨妃脸色变了。 一瞬,血色从脸上退下去了,退得干干净净的,嘴唇也白了,一双手攥在裙摆上。 完了。 面前这人,不是太上皇,没那么好说话。 李世民看着她的脸色,强忍着笑意,怒喝了一声。 “朕的爱妃要出宫!” “你们八个护着她!” “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们八个提头来见!” 八个玄甲卫齐齐抱拳。 “遵旨!” 杨妃坐在凳子上,整个人僵住了,过了许久,血色开始往脸上回,又回的有点过了,整张脸红噗噗的。 指尖还在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不憋了,嘴角都快扯到耳后根去了。 杨妃鼻尖有点酸,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了出去。 “多谢陛下。” 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尾音往下坠了一截,带着一丝还没完全回过神的恍惚。 “先出去吧,朕跟爱妃有些话要说。”李世民摆了摆手,把那八个玄甲卫往外挥了挥,玄甲卫退到了门外,甲胄的碰撞声远了。 “去哪?需要多久?” 杨妃定了定神,想了一下:“东西和人都在江南,臣妾也没见过,一来一回,怕是要半个月。” “原来藏在江南了,朕在长安和洛阳明里暗里找了这么久,怪不得炸不到。”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想了想,抽了一张空白的折子出来,提笔写了几行字,吹了吹墨迹,把折子合上,递给杨妃。 “去顺水物流找封言道。” “走水路要快一些,走陆路太慢了,正好昨日来报,说今日夜里有一趟南下的船队,搭着走。” “再给你安排些镖师,也要稳妥些。” 李世民把笔搁回笔架上,伸了个懒腰。 “早去早回,要过年了,年前赶回来。” 杨妃把折子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把凳子搬回了原来的位置,朝着李世民福了一礼。 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 走到门口,停了。 想了想,又转身走了回来。 走回来的步子比刚才的快,带着一点小碎步,一直走到案桌前面,凑得极近。 近到李世民能看见她鼻尖上那颗极淡的痣。 “陛下放心?” 声音压得很低,就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李世民猛地抬起手。 杨妃吓得双眼瞬间紧闭了起来。 谁料那只手伸出去,轻轻落在了她头顶上,摸了一下。 手掌从发顶滑到耳侧,顺着头发的方向,滑了一下,收回来了。 “原来肯定是不放心的。” “如今朕坐在这位置上,天下都是朕的。” “有什么不放心?” “去吧,早去早回。” 杨妃一睁眼,看着从自己脸颊上收回的手,整张脸一下子就红了。 从来没有过的,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永远是端着的,永远是守着分寸的,永远是杨家的女儿、前朝的公主、后宫的妃子。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面前这个男人,怎么这么诡计多端?撩的人心烦。 小声呸了一声。 很轻,轻到几乎不像是在骂人,倒像是在撒娇,转身就走了。 走得快,裙摆扫过门槛的时候卷了一下,她也没管,一头扎进了门外的日光里。 李世民坐在案桌后面,看着杨妃的背影走远了,看不见了,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抬手往门口招了一下。 无舌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弓着身子。 “去父皇那。” “跟他说杨妃出宫了,下了江南。” “朕手里的人都忙着呢,请薛家兄弟去护送一趟。” 无舌听完这句话,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带着一丝诧异。 “陛下,兵部还有不少人在……” 李世民的眉头拧了一下:“让你去就去,哪来的那么多话?” 无舌缩了缩脖子,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李世民摸了摸脑门,无奈的低头笑了笑:“还是薛家兄弟好用,啥都不管,只听令,朝堂里的人,心思太多。” …… 大安宫。 万贵妃小院,麻将桌支起来了。 四面坐着四个人。 第392章 程咬金回长安 春桃坐在东面,面前的牌码得整整齐齐的。 宇文昭仪坐在南面,手里捏着一张牌,翻过来看了看,又扣回去。 李渊坐在西面,靠着椅背,面前的牌摊开了一半,剩下的叠在手边,不紧不慢。 裴寂坐在北面,老头子今天精神不错,戴了一顶新帽子,帽子是春桃前两天缝的,大安宫一人一顶,歪了一点,但他不嫌弃。 张宝林没上桌,搬了一把椅子,躺在春桃身后,探着脑袋往前凑,一只手搭在春桃背上小声嘀咕。 “这张打出去。” “不对不对,那张留着,打那张,对,那张……” “唉你怎么又打错了!” 春桃被她念叨得脑袋嗡嗡的,。 “娘娘,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啊,要不奴婢去叫萧大人来玩?” “那老头不好玩。”张宝林指了指自己肚子,又指了指春桃肚子:“你肚子比我小一圈,咱俩这是四个人打他们三个,还怕赢不了钱?” 薛万彻蹲在春桃另一边,两手搭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春桃的牌,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一张。 “打这个。” “你懂个屁!还没轮到春桃呢,这会儿打了就是小相公了。”张宝林抬手就给了薛万彻肩膀一巴掌。 薛万彻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继续蹲着看。 李渊摸了一张牌,看了看,往手里一插。 “春桃,别听她的,你自己打,打错了也没事,输了还有万彻在呢。” “那哪行。”春桃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咬了咬嘴唇,随手打了一张:“薛郎的俸钱本来就不多,得省着点花。” 裴寂眼睛一亮,伸手把那张牌抓了过来。 “碰!” 张宝林靠在后面瞪了一眼裴寂:“裴相爷手气不错啊,咱家春桃的牌都敢碰。” 宇文昭仪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裴寂把手里的牌码了码,往张宝林的方向看了一眼。 “娘娘此言差矣,这是麻将桌上,陛下的牌老夫都敢胡,别说春桃的了。” “话多。”李渊翻了个白眼。 正在这时候,廊上传来脚步声。 小扣子风风火火的进了屋,连忙道:“陛下,小陛下身边的无舌总管来了,说是有事要说。” 李渊眉头皱了一下,摆了摆手:“让人进来。” 无舌走到门口,看见里面在打麻将,愣了一下,随即弓着身子走进来。 “太上皇,陛下让奴来传话。” “杨妃娘娘出宫了,下了江南。” “陛下说,手里的人都忙着,请陛下安排人去护送一趟。” 李渊把手里的牌扣在桌上,转过头,往薛万彻那边看了一眼:“万彻,你去一趟。” 薛万彻还蹲在春桃旁边,拉着她的裙摆玩,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一脸茫然。 “啊?去哪?俺刚才没注意。” “江南,杨妃出宫办事,你去护着她,早去早回。” 薛万彻应了一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远远的看了一眼春桃手里的牌。 “春桃,那张三万留着别打,俺感觉下一圈用得上。” “你个夯货,春桃手里就没有三万!!那是三条!!”张宝林抄起桌上的烤小土豆朝他扔过去。 薛万彻一伸手,接住小土豆,看着张宝林的脸色,缩着脖子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上咚咚咚地响。 李渊把牌重新翻过来,看了看,往里面插了一张。 “行了,继续。” “轮到谁了?” “轮到我了。”裴寂伸手摸了一张。 腊月。 长安城的街面上开始有了年味,卖对联的、卖糖人的、卖干果的,挤在西市的巷口,吆喝声此起彼伏。 皇城里头也不清静,各部衙门忙着年底的结算和述职,奏折像雪片一样往两仪殿堆。 两仪殿。 程咬金站在殿中,一身甲胄还没换,从泸州赶回来的,路上走了十来天,脸上糙了一层,胡子拉碴的,眼窝子深了不少,瘦是没瘦,就是黑了。 李世民坐在案桌后面。 左边坐着长孙无忌,右边坐着房玄龄,杜如晦搬了把椅子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在翻。 程咬金抱了个拳。 “臣程知节,拜见陛下。” 李世民抬了抬手。 “回来了,说说吧。” 程咬金把甲胄上的扣子松了松,胸口那块铁片子压了一路,勒得慌。 “剑南道平叛的事,差不多了。” “獠人那几个头领,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剩下的散了,跑山里去了,追不上,也没必要追,让他们自己饿几个月就老实了。” “地方上的官员,该换的都换了,州县的仓廪臣查过了,还剩些粮食,撑过年没问题,益州那边的土豆丰收了,等着过了年运些过去就行。” “不过剑南道那地方偏得很,百姓不通教化,官话说不利索,风俗也跟中原不一样,打完仗容易,往后要治理,得派文臣过去。” “光靠俺这粗人,教不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往房玄龄那边看了一眼,房玄龄把手里的折子翻了一页。 “年后从国子监挑一批人,下放到剑南道各州县。” 李世民嗯了一声,又看向程咬金。 “还有别的事吗?” 程咬金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 “还有一件事。” “剑南道西边,翻过那几座大山,就是西羌之地了。” “臣在泸州的时候,抓了几个做买卖的羌人商贩,审了审,他们说西边出了个人物。” “大有一统西羌的架势。”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这是朕怎么没听说??” 程咬金的脸上浮出一丝为难的表情,伸手挠了挠头皮。 “叫什么布什么……什么赞……叫啥来着?” 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嘴唇翕动了几下,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名字挺拗口的,臣记了半天没记住,反正那几个羌人说得跟神一样,说那人一路从高山上打下来,收服了好多个部落。” 长孙无忌放下茶杯,往程咬金那边看了一眼。 “可有详细的消息?” “详细的没有。”程咬金摊了摊手。 “那几个商贩也是道听途说的,说是从更西边传过来的消息,隔了好几道山,信不信的,不好说。” 第393章 摔死的? 李世民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等着过了年,让人去打听打听。” “臣明白。”程咬金抱了个拳。 “那臣就先告退了。” 说完,刚要转身,长孙无忌开口了。 “程蛮子。” 程咬金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靠在椅背上,两腿交叠着,手里端着茶杯,一脸坏笑。 “年前给某弄条牛腿去。” 程咬金的眉毛立起来了。 “你谁啊?” “凭啥给你?” 长孙无忌抿了一口茶,没搭理他。 程咬金的火气蹿上来了,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长安待久了,待出脑疾来了?让老程给你弄牛腿,你问过老程家的牛愿不愿意没有?” 李世民在案桌后面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一声。 “知节。” 程咬金转过头,看着李世民。 “给他弄一条。” “朕跟他打赌输的。” 程咬金眼珠子转了一圈,从李世民脸上转到长孙无忌脸上,又从长孙无忌脸上转回李世民脸上。 “陛下您早说啊,不过现在这时节,不是臣不弄。” 程咬金把两手往前一摊,一脸为难。 “是那牛乃农耕之物,杀不得啊。” “大唐律例明明白白写着的,杀耕牛者罚,臣不能以身试法啊。” 李世民斜着眼看了他一眼,程咬金的脊背上立刻就冒了一层细汗。 伸手在甲胄的腰带上蹭了蹭,蹭掉了一层汗水,支支吾吾道。 “这段时间臣家里也没什么病牛老牛。” “等着翻过年,看看有没有思春病的牛。” 房玄龄在旁边低头翻着文书,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李世民把目光收回来,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歇歇吧。” “一路辛苦了,过了年再来当值。” 程咬金抱拳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长孙无忌冲他举了举茶杯。 程咬金鼻孔里哼了一声,跨出门槛,走了。 …… 回了家,没进正门。 绕到后头,去了牛棚。 程家的牛棚不小,养着七八头牛,有犁田的黄牛,有拉车的水牛,还有两头半大的小牛犊子,拴在桩子上,拿尾巴甩苍蝇。 程咬金在牛棚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这头,摸了摸那头,最后停在一头老黄牛面前。 说是老黄牛,也只是比起这牛棚里的其他牛,拴在角落里吃草料,见程咬金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哞了一声。 程咬金蹲下来,拍了拍牛脖子。 “老伙计,对不住了。” “长孙无忌那王八蛋要吃牛腿。” “你就当替老程消灾了。” 老黄牛又哞了一声,嚼着草料,口水滴在地上。 程咬金站起来,朝后面喊了一声。 “来人!” 家丁跑过来。 “宰了。” …… 大安宫。 小楼三层楼下的院子里,一头缺了一条腿的牛被扔在地上,带着血水,用稻草绳捆着。 程咬金大步走进院子,人未到声先至。 “太上皇!” “太上皇啊!” “俺老程从剑南道回来了,来看您了。”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把廊上的灯笼都震得晃了两下。 小扣子从廊角探出头来,看见程咬金那一身灰扑扑的甲胄,缩了缩脖子。 “程……程大将军。” “太上皇呢?” “在楼上,您等我通报……” “通报什么,陛下待俺们如同亲兄弟一般,俺见太上皇就跟见了亲爹一样,不用通报……” 程咬金噔噔噔地上了楼,整栋楼都跟着震。 到了二楼,推开门。 李渊正坐在摇椅上,手边搁着一碟烤土豆,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没翻几页。 程咬金一屁股坐在李渊对面的椅子上,椅子吱呀叫了一声,差点散架。 “太上皇啊!” 李渊掏了掏耳朵。 “嚷什么,朕又不聋。” “您这军院啥时候开学啊?” 程咬金两手一拍膝盖,一脸愁苦。 “自打上次放假之后,处亮那孩子都玩野了!” “臣这回从泸州回来,一进家门,那小崽子正骑在牛背上,拿着根竹竿戳房顶上的鸟窝呢!” “他阿娘管不了,他奶奶也管不了,他大哥也管不了,上来就是一个我爹不在家我最大……” “臣回家给了他两个耳刮子才老实了!” 李渊翻了个白眼。 “你自己孩子管不住,你来让朕管?朕欠你的?” 程咬金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 “太上皇,您最疼孩子了嘛,也就您镇得住他们……” “少来。”李渊往摇椅上一靠。 程咬金笑了笑,换了个话头。 “太上皇,俺家牛摔死了一头。” 李渊看了他一眼。 “宰了,扔大安宫门口了。” “今儿个臣带回来的,给您尝尝鲜,冬天的牛,肉质好。” 李渊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分调笑。 “摔死的?” “摔死的。”程咬金一本正经地点头。 “大冬天的,牛棚漏了风,这天又冷,这牛啊,不知怎么,就上了棚子,跳下来摔没了一条腿,治不好就死了。” “这老牛跟了俺三十年了,说出来还怪可惜的。” 李渊哼了一声,没拆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军院的事,你来得正好,朕正想找人说说。” 程咬金竖起了耳朵。 李渊轻咳了一声。 “大唐军院,现在朕不准备弄了。” 程咬金的脸上的笑凝住了。 “太上皇,那么好的地方,怎么不准备弄了呢?孩子们学得好好的,练得好好的,不弄了?” 李渊摆摆手。 “怎么说呢,学院还是要办的。” “朕只是不准备让这群孩子在大安宫了。” “准备弄到高明的弘文馆去。” 程咬金眉头紧皱,弄到弘文馆和在大安宫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啊。 李渊靠在摇椅上,晃了两下。 “朕年纪大了,觉本来就少,孩子们在大安宫里,太闹腾了。” “一大早就开始叫,练完武喊,吃完饭闹,一天到晚消停不了。” “弄到高明的弘文馆是一样的,还是大唐军院,名义上还是朕弄的,王珪跟萧瑀那俩老东西弄这件事弄了有一个来月了吧,等着年后就该开了。” 第394章 整整二十八船啊【加更】 “文的武的,全搁弘文馆里,高明看着,朕就不操这心了。” “不然今天这个惹事,明天那个惹事,朕听了脑袋疼。” 程咬金听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 “什么?弄到弘文馆!” 声音从门外炸进来的。 李渊的手顿了一下,转头往门口看。 李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书册,不知道是刚从哪过来的,头发有点乱,衣领歪了一边,脸上的肉虽然少了不少,可双下巴还是顽强地挂着。 听到弘文馆三个字,腿一软,怀里的书册哗啦啦散了一地,撒泼打滚地蹲了下去。 “皇爷爷,不行啊!” “弘文馆事太多了!” 李泰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带着一股子要哭不哭的腔调。 “大哥简直不是人!” “把我当畜生使唤啊!” “每天天没亮就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审这个,查那个,核那个,批那个……” “上午审,下午查,晚上还得写总结!” “写完了他还不满意,打回来重写!” “弄完这些,又押着我来看老七,我这一天天的都快累死了。” 李泰伸出两只手,往李渊面前举:“您看看我这手,还是手么?” 李渊抬眼看去,只见这小胖子的食指和中指第一节上全是茧子,茧子边上翻着一层硬皮。 “您再看看……” 李泰拍了拍自己的腰。 “我都瘦了一大圈了!” 李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确实瘦了。 跟一个月前比,脸小了一号,下巴的轮廓线出来了,腰也收了不少,原来系腰带要往最外面那个扣眼上扣,现在能往里缩两个了。 “瘦了好,瘦了精神。”李渊没有丝毫同情的意思。 “皇爷爷!”李泰的声音又拔高了:“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大哥上回让我一天之内把三十七个县学的学生名册全核对完,三十七个县啊!您知道那是多少人吗!” “我从早上核到半夜,蜡烛都烧了四根!” “核完了第二天还得跑工地,弘文馆那个新校舍在修,大哥让我去盯着,说什么我懂搬砖……” “我懂个屁的搬砖!我炸药都没玩明白!” 程咬金坐在旁边,看着李泰这副模样,嘴角往两边扯了扯,忍着没出声。 李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青雀。” “在!”李泰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大哥让你做的那些事,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李泰张了张嘴,想了想。 嘴合上了。 又张开了。 “有……有道理是有道理……” “可是……” “有道理就行了。”李渊把茶杯放下来。 “你是魏王,是皇子,不是纨绔。” “你大哥用你,是信你,不用你,你才该急。” “弘文馆的事做好了,那是你的本事,做不好,那是你的问题。” “至于军院搬过去的事……” 李渊摆了摆手。 “那群孩子又不归你管,高明自然会安排。” “你管好你自己那一摊就行了。” 李泰蹲在地上,听完了,整个人又蔫了一截。 伸手把散落在地上的书册一本一本捡起来,抱在怀里,站起身,垂着脑袋,在一旁找了个凳子,坐了过去。 “皇爷爷,我是累的不行了,连着多少天没休息过了,今日我就要在您这躲一躲,能歇一会是一会。” 李渊轻笑一声:“那你躲着吧,你大哥找来了要揍你我可不管。” 程咬金见李泰真安静了下来,搬着凳子凑到了李渊身边。 把装着烤土豆的碟子往自己跟前拉了拉,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 “太上皇,臣这回在泸州待了好几个月,憋得慌,跟您唠唠呗。” 李渊靠在摇椅上,没搭理他。 程咬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泸州那地方,山多,路不好走,骑马都得下来牵着,弯弯绕绕的,走半天还在原地。” “臣有一回追一个獠人头领,追了两天两夜,追到一座山顶上,那小子不跑了,蹲在那烤鸟呢。” “臣说你跑啊,他说跑不动了,要吃完这个再跑。” “臣等他吃完了,给他一棍子,绑了。” 李渊哼了一声。 “还有一回……” 正说着呢,楼梯上有脚步声传上来了。 程咬金的话被打断了,转头往门口看。 只见薛万彻从楼梯口冒了出来。 满头是汗,脸上红彤彤的,衣领敞着,领口那块布被汗洇湿了,贴在脖子上。 身上那件外袍也皱巴巴的,扛着个大包,用粗布裹着,系了两道绳子,鼓鼓囊囊的。 进了门,先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程咬金坐在那,愣了一下,随即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一把扔在桌上。 桌子嗡了一声,茶杯跳了一下。 李渊坐直了身子,一脸疑惑。 “这么快就回来了?也就十日吧,这都是啥?” 薛万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顺手在程咬金的后背上蹭了蹭。 “陛下,这一兜子东西都是小杨妃赏俺的。” “俺又用不上,全给您带回来了。” 说着,把包袱上的绳结扯开,粗布往两边一掀。 李渊随意扒拉了一下。 手指碰到第一样东西的时候,停了。 一枚金锭,不大,巴掌那么长,两头翘着,正经的赤金,光溜溜的,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往旁边扒拉了一下。 又一枚。 再扒拉。 一串珠子,不知道是什么珠子,颗颗滚圆,串在一根红线上,每一颗都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继续扒拉。 整个包袱里头金光闪闪,珠光宝气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李渊把手收回来,抬头看了薛万彻一眼。 “这丫头出手够大方的。” 薛万彻没接话,伸手抓起桌上的茶壶,壶嘴对着嘴,仰头灌了一大口。 咕咚咕咚咽了两下,擦了擦嘴角流下来的水,又顺手在程咬金的背上擦了擦。 “陛下您是不知道,这一趟江南跑的……” “拉货那船,最大的那种,连人带货,一共拉了二十八船东西回来。” 李渊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多少?二十八船?” “二十八船。”薛万彻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又比了个八。 “下江南的时候就一船,回来的时候到处借船啊。” “顺水物流那帮人把运河两岸能借的船全借了,还不够,又去跟当地的渔民租了几条。” “最后拼拼凑凑,二十八条大大小小的船,排成一溜,跟搬家似的,浩浩荡荡的往北走。” “路上有人问,这是哪家大户搬迁呢,俺也不敢说,就说是做生意的。” 【即日起,恢复正常更新,日更五章冲百万字。】 【还欠了两章,这两天看看哪天状态好,日更7给还了】 第392章 凭什么就他跟大哥累啊! 程咬金坐在旁边,两只眼睛盯着桌上那堆东西,骨碌碌地转着。 李渊捏了捏眉心。 “那丫头呢?” “回后宫了。”薛万彻又抓起茶壶灌了一口。 “俺看她朝着立政殿那边走了俺才回来的,小杨妃跟俺说了声辛苦,赏了这一包东西,就跑了。” “说是让陛下晚上准备点吃的,她要来蹭饭。” “那二十八船货呢?”李渊皱眉。 “封言道拉着马车去洛水接货去了。”薛万彻伸手比划了一下。 “那一排排的马车,少说几百辆,从洛水码头排到城门口,排得跟蚂蚁搬家似的。” “俺从城楼上往下看了一眼,好家伙,看不到头。” 李渊靠在摇椅上,摇椅晃了一下,吱呀响了一声。 二十八船。 杨妃藏了这么多年的家底,全搬出来了。 早就知道杨家的东西不少,可真搬出来的时候,二十八船,这个数字还是有些吃惊。 程咬金把手里那块土豆扔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眼珠子又转了转,嘴角往两边扯了扯,扯出一个嘿嘿的笑。 薛万彻正准备放下茶壶,余光瞥见了程咬金那个笑脸,手掌一翻,一巴掌呼在了程咬金肩膀上。 啪的一声,程咬金的身子往前晃了一下。 “你个狗腿子笑个屁!” “一看就不像好人!” 程咬金揉着肩膀,脸上的笑还挂着,被拍也没拍掉。 “俺笑什么了?俺什么都没笑,俺就是觉得这土豆挺香的。” 薛万彻又瞪了他一眼,没再搭理,端起茶壶又灌了一口。 李泰坐在角落里,脑子飞速地转。 杨妃出宫? 二十八船东西? 一个念头从脑子底部冒了出来,像是水底下的气泡,咕噜一声就浮上来了。 李恪。 出海。 造船。 杨妃把杨家的家底全搬出来了,是给李恪造船用的。 二十八船的货,光是银钱就不知道有多少。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册,看了看自己那双长满笔茧的手。 一股子不平衡的劲头从胸口往上涌。 凭什么? 凭什么他跟大哥两个人在弘文馆累死累活,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还回不了家,核名册,盯工地,审预算,写总结,一天恨不得掰成三天用。 李恪呢? 李恪在干嘛? 李恪在想着出海!在想着造船!在想着拿他娘的二十八船家底去闯荡天涯! 凭什么就他跟大哥累啊! 这弘文馆,是他们三兄弟一起建起来的!要受累就得一起! 李泰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皇爷爷!” 李渊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明白了!” 李泰咬牙切齿道。 “凭什么就我跟大哥累啊!” “李恪也别想跑!” “弘文馆那一堆破事,他也得干!” “他不是说要造船吗?造船之前先给我把弘文馆北区的学生宿舍图纸画了!” “他不是说要出海吗?出海之前先给我把年底的账目核了!” “我这就去找他!” 说完,抱着书册,噔噔噔地往外跑。 薛万彻没搞清状况,一脸懵:“青雀啥时候来的?他怎么一脸苦大仇深的样?谁惹他了?” 楼上安静了一瞬。 程咬金看着门口,嘴里还嚼着土豆,嚼了两下,咽了。 “魏王殿下这是……去打秋风了?” 薛万彻挠了挠头,看着程咬金的样子,一脸不爽:“你管那么多干啥。” 李渊靠在摇椅上,看着李泰跑远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这一个比一个贼,不过想套点东西出来,估计难。” 摇椅晃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金光闪闪的东西,伸手从里面捏出一枚金锭,掂了掂,沉甸甸的,放了回去。 “这东西,人赏你的你哪来给朕作甚,自己留着吧!” “春桃那丫头等着生了之后,有的是用钱的地方。” “吃住都在大安宫,没花钱的地。”薛万彻坐在李渊身边,也没再看那包袱:“里面还有些首饰什么的,给三位娘娘?” “她们不会收的,带回去吧。” 李渊摇摇头,转头看了一眼程咬金:“怎么?还要在朕这蹭饭?” 程咬金把碟子里最后一颗土豆拿了起来,扔嘴里,嚼了两下。 “太上皇,那俺就撤了,那头牛在门口,让人给收进来,放在外面人来人往的看着不好。” “去吧,等着年后弘文馆开学了,名册上的孩子一个都跑不了。” “好嘞。”程咬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大步往外走。 薛万彻蹲在地上,两手搭在膝盖上,东看看,西看看,笑着打了个招呼。 “陛下,俺也走了,跑了这些天,还没洗澡呢,回去泡泡。” 李渊摆了摆手:“去吧,辛苦了。” 薛万彻站起来,抱了个拳,转身走了。 “慢着,东西都拿走。”李渊又喊了一声,薛万彻这才回头把桌上的东西随手拎了起来。 “陛下,您真不要?” “不要。” “那俺拿着回去给春桃了。” “去吧,对了,叫刘大勺把牛弄进来,今晚吃肉。” “得嘞。” 脚步声走远,屋里就剩李渊一个人。 摇椅晃着,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 冬天的黑来得快,一眨眼的工夫,院子里就只剩灯笼的光了。 后厨那边的动静没停,刘大勺的声音在喊什么,锅铲碰锅底的响声叮叮当当的,牛肉的香味开始飘在了整个大安宫。 晚上。 大安宫三层小楼大厅里,灯火通明。 刘大勺这顿饭下了血本,牛肉炖了一大锅,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连门口值守的张龙都使劲吸了两口鼻子。 桌子摆好了,碗筷摆了十来副,小扣子正在往桌上端菜,一碟一碟地往上放,手脚麻利得很。 李渊坐在主位上,裴寂坐在他旁边,两个老头子对着那锅牛肉已经馋了半天了,可没人动筷。 等人呢。 日头刚落,宫门那边传来马车的声音。 李渊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小扣子连忙跑出去接,没一会儿,廊上就热闹了起来。 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叽叽喳喳的。 第393章 “这么大个皇宫,总不能饿死我吧 先进来的是杨妃和长孙无垢。 杨妃这丫头,整个人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前几日在这间屋子里跪着磕头、攥着裙摆脸色发白的那个女人,没了。 今天进来的杨妃,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窄袖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粉色的短褂,头上簪了一支镶红宝石的金步摇,走一步,步摇上的流苏就晃一下,叮叮当当地响。 脸上的妆比往日浓了一点,眉心点了花钿,嘴唇染了胭脂,整个人亮堂堂的,从头亮到脚。 此刻正挽着长孙无垢的胳膊,两个人并排走进来的。 挽得紧,手臂扣着手臂,挨得近。 “姐姐,慢点。” 长孙无垢笑着抬脚迈过门槛,被杨妃扶着,稳稳地走进了大厅。 “姐姐,今天可得多吃点,本来想蹭个饭,听说是牛肉,程将军弄来的,大安宫这边炒的好吃,咱吃回本。” “姐姐,这是来日不见,看着瘦了,得补补。” “姐姐……” 一口一个姐姐,甜得跟灌了蜜似的。 长孙无垢被叫得有些招架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李世民,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和好笑。 李世民走在后面,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进了大厅,杨妃先放开长孙无垢的手,朝着李渊行了个礼。 “儿臣见过父皇。” 李渊往她身上扫了一眼,应了一声。 “都坐吧,就等你们了。” 长孙无垢也行了个礼,坐下后,杨妃在旁边坐了下来,立刻又把手搭在长孙无垢的小臂上,轻轻拍了两下。 “姐姐,这牛肉炖得可真香,就是程将军不经常在长安,不然咱天天得来蹭饭。” 长孙无垢往锅那边看了一眼,嗅了嗅鼻子,笑道:“来蹭饭得问父皇。” “不用问不用问,父皇最疼咱们这群子女了,来了就有吃的。”杨妃摆了摆手,又转头看了看李渊面前的碗筷。 “父皇,您别光看着啊,先喝口汤,暖暖胃。” 李渊端着茶杯,看着杨妃这副模样,笑了笑:“朕这是大安宫,不是尚食局,想来吃饭得提前说。” 杨妃盈盈一笑:“父皇,我跟姐姐吃的不多,添两双筷子的事。” 笑着笑着,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忽然转过身,朝门口招了招手。 两个贴身的侍女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抬箱子的小厮,两只大木箱子,漆黑色的,上了铜锁。 箱子放在了大厅一角,小厮退了出去。 杨妃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把锁打开,掀开箱盖。 李渊从主位上探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箱子里头铺着一层锦缎,锦缎上面摆着各色物件,有玉器,有瓷器,有金银器皿,有几卷看着年头不短的书画,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像是首饰盒、香炉、棋盘之类的。 杨妃打开了第二只箱子,里面也差不多,换了一批花样,多了几件大件的东西,一座翡翠山子,一只白玉如意,一面铜镜,镜背上雕着龙凤呈祥的纹样,精细得很。 李渊看着那两箱东西,一脸诧异。 “这是……” 杨妃把箱盖合上,转身走回来,在李渊面前站定。 “儿臣的一点心意,来了几次,看您这大安宫也素得紧,屋里摆设太简单了些,得弄些东西来装饰一下。” “这些都是杨家老库里存着的,都说宝剑赠英雄,父皇乃是开国皇帝,排场怎么能少呢?” 李渊的视线从杨妃脸上移开,往李世民那边看了一眼。 李世民坐在长孙无垢旁边,一只手搁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捏着眉心。 “父皇,您可能不知道,今天东西才拉回来。” “整整二十八船东西啊,现在还没拉完呢。” “不算铜板,光是金银就拉了两船。” “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 “内帑和顺水物流的人清点了一个下午,清到一半,账本就写了三十多页,还没清完。” 李渊诧异地转过头,看着杨妃。 “这么多东西?” “都是些身外之物罢了。”杨妃笑了笑,摇了摇头。 “父皇,钱财和人手都给了恪儿。” “剩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金银珠宝啊,古玩字画啊,玉器瓷器啊,七七八八的,分成了三份。” “一份给了皇后姐姐。” 说着,往长孙无垢那边看了一眼,笑眯眯的。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我说了不用,她非要给。” “姐姐就别推了,姐姐管着后宫的花销,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这点东西就当给姐姐添个零花。” 杨妃说得轻巧,那零花二字落在李世民耳朵里,嘴角抽了一下。 几船的零花。 “一份给了陛下。” 杨妃又往李世民那边看了一眼,随即回过头来。 “还有一份送到大安宫来了。” “大安宫花销也大,又是军院又是物流的,到处要钱,父皇日后出手阔绰些。” 李渊听完这一串话,伸手捏了捏眉心。 动作和李世民刚才捏眉心的动作一模一样,侧面看去,父子俩一模一样。 “二郎……” “父皇……”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停住了。 对视了一息。 李渊的五官拧在了一起,拧成了一团。 “大安宫没地方放东西了,你要是喜欢,挑挑拣拣的全拿走吧。” 李世民的五官也拧在了一起,拧法跟李渊如出一辙。 “父皇,内帑也没地方放啊,拉回来二十八船,那可是二十八船啊。” “比咱爷俩这十多年存下来的国库都多。”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裴寂坐在旁边,筷子举着,夹了一块牛肉,手一抖,牛肉掉盘子里了,溅了一点汤汁在袖口上。 赶紧低头擦袖子,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杨妃挽着长孙无垢的手,嘻嘻地笑了一声。 “父皇,陛下,姐姐。” 她歪着头,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带着一种卸掉了所有包袱之后的轻盈。 “日后我啊,穷得叮当响。” “就靠你们了。” “这么大个皇宫,总不能饿死我吧。” 长孙无垢被她逗得笑了出来,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呀。” 第394章 那人是个什么来头? 李世民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又憋回去了。 李渊看着杨妃那张笑脸,看了两息,抬手指了指桌子。 “行了,吃饭。” 杨妃应了一声,拉着长孙无垢的手坐下来,伸手就去抄勺子,给长孙无垢盛了一碗汤,又给李渊盛了一碗,又给李世民盛了一碗。 “姐姐喝汤,父皇喝汤,陛下喝汤。” 一圈下来,才给自己盛了一碗。 端起来,吹了两口,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 “大勺的手艺就是好。” 裴寂在旁边终于夹起了那块掉回盘子里的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确实好吃。 桌上的气氛慢慢热起来了。 李世民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往杨妃那边看了一眼。 杨妃正在给长孙无垢扒拉一块牛腱子肉,嘴里念叨着姐姐多吃点,这块瘦的不柴。 视线在杨妃脸上停了一息,移开了。 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李渊靠在椅背上,端着碗,慢慢地喝。 往桌上看了一圈。 牛肉炖得烂烂的,汤色浓白,上面飘着一层葱花,碟子里的小菜颜色鲜亮,那两箱东西搁在大厅角落里,黑漆漆的,铜锁扣着。 窗外头的风冷,屋里头的灯暖。 大安宫其乐融融。 弘文馆完全不一样。 长安城东南角,弘文馆的新址还没完全修好,北边的校舍在砌墙,西边的讲堂刚上了梁。 木料堆在院子里,石灰粉洒了一地,到处都是工匠进进出出的动静。 能用的地方只有南边几间旧房子,原来是个废弃的官署,王珪带人拾掇了一番,勉强能坐人了。 李承乾坐在最里面那间屋子的桌前,桌上堆着三摞文书,每一摞都有巴掌那么高。 左边那摞是各地县学送上来的学生名册,中间那摞是新校舍的采购清单,右边那摞是年底的账目。 李泰坐在旁边,面前也摊着一堆东西,笔杆子夹在手指间,笔尖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整个人趴在桌上,脸贴着文书,嘴唇蹭在纸面上,一副要死不活的德行。 李恪站在门口,下午被李泰硬拽过来的。 此刻看着屋里的景象,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李泰,脑子嗡嗡的。 桌上的文书,地上的文书,窗台上的文书,椅子上还摞着一沓文书。 到处都是文书。 “别愣着了,自己找地方坐。”李承乾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划着什么。 李恪走进来,找了个空位坐下。 桌上没地方放胳膊,把一摞名册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巴掌大的一小块空地,两只手搁上去。 看了看左边的李承乾,又看了看右边趴着不动的李泰。 “大哥。” “嗯。” “这不能把我当成畜生来使唤吧?” 李承乾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李泰,随即又低下头去,没说话。 “弘文馆说到底,终究是你的,我跟青雀说到底,也就是来帮个忙。” “以后青雀还得弄格物院,我这边你们都知道,想出海,总不能天天来这帮你处理事务啊。” 李承乾把笔搁下来了,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你以为我想啊?” “你看看这些。” 伸手往桌上那三摞文书上拍了拍。 “名册,十七个县送上来的,每一份都得核,人数对不对,年龄对不对,籍贯对不对,全得查。” “采购清单,木料多少钱,石灰多少钱,铁钉多少钱,工匠的工钱多少,全得算。” “账目,年底了,萧瑀那边催着要汇总,王珪跑了趟工部还没回来,人手不够。” 李承乾双手握拳,砸了砸太阳穴。 “你俩要是不想干这活……” “去帮我挑选点人出来……” “我这也没法子了,王珪不在,下面能独当一面的人太少,全得我自己盯着,挑人都没时间……” 李恪听完,往李泰那边靠了靠,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这间屋子不大,除了李承乾和李泰的桌子,旁边还摆了四五张小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在抄写,在核算,册子翻的飞起,都在忙。 目光扫过去,一个一个地看,看到最后面角落里的时候,停了。 那个角落离窗户最远,光线最暗,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杯茶和一份空白的纸。 纸是空白的。 没写一个字。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不算壮实,中等身材,肩膀窄了一点,脸上没什么肉,眼睛不大,半睁半合的,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发呆。 周围所有人都在埋头写东西,就他一个人,杵在角落里,跟个石像似的,纹丝不动。 李恪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了几息,转过头,朝着李泰小声问道。 “角落里那人是个什么来头?” 李泰顺着李恪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角落里那个人,愣了一下。 想了好半天,那张脸有印象,但名字一时间想不起来了,弘文馆这段时间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实在记不住每一个。 “喂,大哥,你停一下。”李泰扯了扯李承乾的衣角,朝着角落努了努嘴:“那人是个什么来头?” 李承乾瞥了一眼,又转回头来。 “那人叫白沐。” “好像是个前朝的明经科吧。” “有点才华,不多。” “手上也有点功夫,也不多。” 李恪的脸上浮出一排黑线。 “这么个人,当牛马的好人选啊,怎么不用?” 有才华,能写东西。 有功夫,能跑腿。 又不是什么大才大能,不用操心他恃才傲物,往死里使唤就是了。 这种人放在弘文馆,简直是天生的苦力。 怎么搁在角落里当摆设呢? 李承乾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一下耳后。 “我太忙了。” “这人又有点不服管教。” “来了弘文馆两个来月了,安排他做什么他都说行,可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差那么一点。” “你说他吧,他也不顶嘴,就那么听着,听完了,第二天交上来的活还是差那么一点。” “你让他抄名册,他能把字写得龙飞凤舞的,好看是好看,就是看不清写的什么。” 第395章 挡了殿下就不揍我了? “你让他核算账目,他算出来的数对着呢,可写的地方全是乱的,跟天书一样。” “让他去盯工地吧,他倒是去了,去了之后蹲在那看了一天,回来跟我说那工匠的手法不对。” “然后给我画了一张图,图是画得好,可这是弘文馆,不是皇宫,照他那个图来修,银钱得翻三倍,现在哪来的那么多钱去挥霍。” 李承乾越说越头疼,抬手又揉了一下太阳穴。 “后来我就没精力管他了,让他先坐着吧。” 李恪听完,又往角落那边看了一眼。 白沐还是那个姿势,窝在椅子里,两腿伸着,一脸事不关己。 “不服管教?”李恪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能揍不?” 李泰瞬间来了精神:“算我一个。” 李承乾整个人一僵,满头黑线,想了想,叹了口气。 “你俩别给人弄死了。” 李恪朝着李泰眨了眨眼。 “大哥,交给我们吧,虽然干活不行,但是揍人绝对没话说。” 说完,二人同时站起身,同时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绕过几张桌子,朝着角落走去。 白沐的眼皮动了一下,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眼神还没对上焦。 李恪站在他面前,把他面前那杯茶端起来,看了看,茶水是凉的,面上浮着一层灰。 “白沐?” 白沐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回动得大了一点,半睁的眼睛睁开了一些,目光从李恪的靴子开始往上扫,扫到腰带,扫到胸口,扫到脸上。 扫完了。 没有起身,没有行礼,没有开口。 就那么窝在椅子里,抬着下巴,看着李恪。 李恪把旁边的一张空椅子拉过来,坐下了。 坐在白沐对面,两个人面对面。 “我叫李恪,吴王。” 白沐木讷的点了点头。 “哦,原来是个王爷。” “草民见过殿下。” 李恪眼角抽了抽,按住李泰的手,继续问道。 “听说你是前朝科举是个明经科?丙第还是丁第?” 白沐双目无神,那双眼里只有对下班的渴望。 “算是丙第。” 李恪:“有点才华?” 白沐:“承蒙太子殿下高看。” 李恪:“手上也有点功夫?” 白沐的两手还抱在胸前,没有松开:“粗人的玩意,上不得台面。” 李恪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跟白沐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那你在弘文馆待了两个月,都干了些什么?” 白沐的目光从李恪脸上移开了,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窗外头的天已经暗了,灯笼的光从廊下照进来,把窗纸映成了一片暗橘色。 “太子殿下安排什么,某就做什么。” “做得不太好?” 白沐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某尽力了。” “尽力了还做成那样?” 白沐没有回答。 李恪看着他的脸,看了几息。 这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木讷的那种没表情,是故意的。 李恪想了想,换了个话头。 “你家在哪?” “没家。” “爹娘呢?” “老家种地。” “兄弟姊妹?” “没有。” “就你一个?” “就某一个。” “爹娘在老家,怎么会没家呢?”李恪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一个人,没成家立业,跑到弘文馆来,图什么?” 白沐回过神来,看着李恪的脸。 “图口饭吃。” “弘文馆管饭?” “管。” “饭好吃吗?” “不好吃,土豆配咸菜,有时候咸菜还是隔夜的。” “那你还待着?” 白沐的嘴角牵了一下,那一牵比刚才的幅度大了一点,勉强算得上是一个笑。 “殿下您这话说的倒是有意思,天底下不好吃的饭多了去了,没饭吃的也多了去了,能吃上就行了,还挑什么?” “吃你大爷!”李泰突然暴起,整个人跳在空中,一脚踹在了白沐的脸上。 李恪还没来得及拦,就被突然暴起的李泰给吓了一跳。 “慢……” “慢个屁!”李泰怒喝一声,抬脚又踹了上去:“小爷我来了才多长时间,一天天的累的跟个狗似的。” “你个狗东西倒是清闲,老子不揍死你。” “你奶奶的,明经,明你大爷的,有力不出,一天天的就会混饭吃!” 李恪看着这会儿拦已经来不及了,李泰当了那个白脸,他就只能当红脸,又等李泰揍了一会儿,才装模作样的去拉架。 “你们别打了,哎哟别打了,打坏了花花草草的也不好啊。” 一边喊着,一边拉开了两人,白沐缩在墙角,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眼底满是委屈。 “殿下,不要打死我啊,殿下,不要打死我……” 李恪挡在李泰身前,把凳子扶起来,坐在白沐面前想,笑道:“你怕死?” “怕。” “真怕假怕?” 白沐把手抱回了胸前,浑身瑟瑟发抖,可眼底恢复了刚才那副散漫的姿势。 “殿下觉得呢?” 李恪看着他。 心里一股火往上蹿。 这人在跟他绕弯子。 每一句话都在回避,每一个表情都在推挡,你问他什么他都能接,接完了又扔回来,扔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丝不痛不痒的笑。 哪怕是被揍了一顿,也是这副欠巴登的样。 这不是怕死的人。 怕死的人不会这么坐着。 怕死的人不会这么笑。 怕死的人不会在弘文馆里故意把活做得差一点、差那么一点,不多不少,刚好差到让人不满意又挑不出大毛病的地步。 李恪的手指攥了一下,松开了。 站起来,走到白沐面前,拳头握紧,直冲着面门而去。 李泰一脚没踹出血的人,被李恪这一拳头打的鼻血狂飙,弘文馆里其他人头埋的更低了。 李承乾想站起身说两句,想了想,事务还多,也就不拦着了,人,至少是打不死的。 白沐擦了擦脸上的血,朝着李恪笑了笑。 李恪皱眉:“你胳膊抬了一下,为何不挡?” “挡了殿下就不揍我了?”白沐反问道。 “揍!”李恪话音刚落,左手也抬了起来,扣在了白沐的领口上,往上一提。 白沐被从地上提了起来,两脚离了地,靴尖在地面上划了两下。 李恪把他拎到面前,两张脸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第396章 你嫌活着没意思【加更】 白沐被拎着领子,两手下意识地想抓李恪的手腕,抬了一半又收了回去。 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只一瞬,就闪没了。 李恪清晰的捕捉到了这一霎的情绪变化,双眼眯了起来。 “你不怕死。” “你只是嫌活着没意思。” “你在尝试太子殿下的忍耐度,某一天忍不住了,治你的罪?” “也就是说……” 话音刚落,李恪猛地一个爆发,将白沐在空中甩了起来,回身一脚踹在了他肚子上。 白沐整个人倒飞出去,沿途的折子轰然倒塌。 李恪又捕捉到了白沐眼底的那一抹兴奋,走上前,蹲了下去。 “你这人,倒是有些意思,喜欢被揍?还是喜欢找死的感觉?” 白沐擦了擦嘴,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压不住,又翘了一下。 “殿下好眼力,某确实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只有在生死面前,才能有点兴奋。” 白沐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那层不痛不痒的壳子碎了一块。 “前朝没了的时候,某十二岁,功名没用了。” “某爹是个刀客,教了某两年刀,第三年被人砍了腿,第五年被人砍了胳膊,欠了一屁股赌债,某替他还了三年。” “还完了,某就到处混,混着混着,也不知道多少年,就这么到长安来了,听说弘文馆招人,某就进来了。” “进来之后发现,也就那样,抄名册,核账目,盯工地,跟某在外面给人记账跑腿没什么区别。” “殿下觉得某不服管教,只是这地方,管不管教的,有什么区别呢?” “做好了又怎样?做不好又怎样?死了也就死了,没人在意。” “可是若是能逼着太子殿下给某来个五马分尸……嘿嘿……” 李恪听着,把胳膊抱在胸前:“你脑子有病??” “殿下是第一个发现的。”白沐笑着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真是有病。”李恪看着他,看了好几息:“我那有个找死的活,不过得等上几年,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找死的活?”白沐双眼亮了。 “出海。”李恪拎着人站了起来。 “出海?”白沐挠了挠头:“海边某去过,没意思。” “我说的不是海边,是海里,从来没人去过的地方。”李恪说着,眼睛也亮了起来:“能见到啥不知道,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白沐皱了皱眉,一脸不信的看着李恪:“您是皇子,还能出去找死?” 李恪转头看向李泰:“你跟他说说?” “我说啥?”李泰被两人盯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往后退了两步:“奶奶的,就没一个正常人么……” 白沐看着他:“王爷说的可是真的?” “你是个什么东西?值得本王骗你?”李恪挑了挑眉:“怎么,想不想跟着本王去看看那没见过的世界。” “想!”白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我答应你出海的时候带着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几件事。”李恪重新坐了回去。 “先说说,你真实才学如何?说你手上有些把式,又如何?” 白沐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秀才甲等应该够不上,不过进士应该没什么问题,若是考题简单,说不定也能是个秀才。” “手上功夫呢?”李恪继续追问。 “刚才殿下出手那几下,某应该都能挡下来。”白沐回忆了一下刚才李恪出手的痕迹,点了点头。 “秀才够了。”李恪突然压低声音:“这弘文馆也有本王一份,你先答应本王,出海前,你得帮着太子把弘文馆弄好。” 白沐眼底又闪过一丝狐疑。 “你既然是混着混到长安来的,当初弘文馆建立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是我们三兄弟一同建立了这弘文馆。”李恪继续道。 “这弘文馆,和宫里的弘文馆不一样,这是皇子弘文馆,所以有本王一份名头在上面。” 白沐点了点头。 李恪松了口气:“那就这么说定了,这几年,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帮太子把这弘文馆给弄好,稳定下来,等我出海的时候,带着你一起。” 白沐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揪皱的领口,又抬头看了看李恪:“殿下出手倒是挺重的。” “你欠揍。”李恪拎着他直接站了起来,走到李承乾面前。 “大哥,这人以后放心用,做的不好的地方不用教,直接骂就行了,若是不解气,揍一顿也行。” 李承乾看了看李恪,又看了看白沐,眉头一高一低,眼底满是疑惑。 “我跟他说好了,他原来就是藏着掖着的,就等大哥亲自考教一番。”李恪连忙开始编了起来。 “可是大哥太忙了,没时间考教他,时间长了,做事就不认真了,故意给大哥找麻烦,不信你问他。” 白沐连忙点头:“太子殿下,之前是草民不用心,你要不揍我一顿,往脸上招呼就行。” 李承乾脸色更是诡异,想了想,摇了摇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日后好好做事就是了。” 白沐脸都伸出去了,看李承乾没动手,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李恪尽收眼底,抬起脚又踹了白沐一脚:“日后在这好好帮着大哥,再敢有什么歪心思,小爷就不带你玩了。” 白沐的咧嘴笑了笑,这回,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笑,露了两颗牙。 “笑个屁,自己搬折子去看去,愣着跟着傻子似的。”李恪刚要抬脚,就被李承乾给制止了:“别给人揍坏了……” 李恪一脸古怪的看着李承乾,看着屋内的人又开始干活了之后,小声道。 “大哥,有个人,做账目应该很不错,仔细教一教估计也能成才。” 李承乾头也没抬:“军院咱这一批的,没人有空,下一批的还没学出来。” “有!”李恪瞥了一眼李泰,小声道:“有个叫武珝的小妮子,我见张小祖母考教过她,半个时辰不到就把九九乘法表给背下来了。” 李承乾抬头,摸了摸下巴上的几根绒毛:“武珝?武士彠的那个小女儿?” 第397章 陛下,我想好了【加更二】 “对,就是她。”李恪点了点头:“那丫头是个人才,别看不大点,你好好教教,说不定几年就能开始接手弘文馆的事务。” “行,等着有时间我亲自去武府拜访。”李承乾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啊。”李恪拍了拍手,刚准备往外走,就听李泰哀嚎道:“你走可以,账目核完了再走!” 李恪头也没回:“找白沐核去,那家伙能干。” 说完,出了弘文馆的门。 时间就像人的三急,再怎么憋,也留不住它想要溜出来的心。 转眼,到了大年二十八。 大安宫军院办公室,窗户关着,屋里暖和得很。 薛万彻带着薛万均进来的时候,李渊正靠在摇椅上假寐。 “陛下。”薛万彻小声喊了一下。 “怎么?”李渊眼皮子没抬,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见李渊没睡,薛万彻放松了来下。 “陛下,我已经跟万均说好了,他愿意去草原上打仗。” 李渊眼皮子轻轻抬了抬,视线越过薛万彻,往后看了一眼。 薛万均站在那,身子挺得直,肩膀的位置有些不自然,微微端着,两手在身前绞着,手指头蜷着。 “万均。” “在。” 李渊轻轻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 “去战场上不是儿戏,哪怕你勇猛无双,若是疏忽,也是要命的事。” “你哥跟你说什么朕不管,朕要听的是你自己怎么想的。” 薛万均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了。 “陛下,我想好了。” “其实也没想好。” 说着,目光往下落了一截,落在地面的砖缝上。 “我总感觉我跟大哥两个人就该是大安宫的。” “出去给小陛下打仗,算个什么事啊。” “可是我又觉得……” 薛万均手摊在膝盖上,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双手上有茧子,厚厚的,横刀握出来的,虎口那块最厚,发黄,发硬。 “我学了一身武艺,若是不在战场上,光在大安宫守门……” “整日心里空落落的。” 说完,把手掌合上了,攥成拳,搁在膝盖上。 薛万彻站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拖了一张凳子过来,坐在李渊下手位,就那么看着弟弟。 李渊靠在摇椅上,轻轻晃动了一下。 “万均。” “在。” “你跟你哥,原本都是建成手下的人。” 兄弟俩的身子同时绷了一下。 李渊伸手,搭在薛万彻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建成没了,你们兄弟俩跟着朕,到了大安宫,守门也好,跑腿也罢,朕都看在眼里。” “你们是忠义之人,朕从不怀疑,可朕今天想问你件事。” 薛万均抬起头,看着李渊,薛万彻也回过头,看着李渊。 “你们仔细想想,建成当初活着的时候,除了跟二郎闹……” “他一直在做的事,是什么样的?” 屋里安静了。 炉子里的火在烧,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薛万均低下头,两手交握在一起,拇指搓着拇指。 想了很久。 想到了很多东西。 想到了武德年间的东宫,想到了当时的那个人,高大的,温和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纹路,走路的时候喜欢背着手,说话的声音不大的人。 那个人不在了,可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做的事,他记得。 薛万均干脆盘腿坐在了地上,姿态轻松了不少。 “殿下当时跟我说过,等着他继位之后,要治理好大唐,若是可以,要让万国来朝。” 说出来的时候,薛万均的声音有一点颤,那一颤很轻,轻到只有坐在旁边的薛万彻能听出来。 “殿下跟我们说过。” “他说等大唐彻底稳定下来后,天下太平了,要把各地的路修好,把水渠通了,把粮食种足了。” “要让百姓都能吃上饱饭,穿上暖衣。” “要让四方蛮夷都知道大唐的好,归顺者,一同视为唐人,反叛者,杀,杀到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归顺大唐,才有活路。” 薛万均的目光往下落,落在地砖上,砖缝里有一粒沙子,盯着那粒沙看了好一会儿。 “殿下还说过,陛下是开创之君,他乃二世,要如同那汉武帝一般。” “前隋的时候,皇城收缴天下财富,大唐接管之后,底蕴是够的,若是顺利,他五十岁之前,天下就能大定,到时候让我兄弟二人征战四方。” 说着,薛万均看了看薛万彻,目光里全是怀念。 薛万彻点点头:“殿下说这些话的时候,俺兄弟俩在旁边站着,只是有些听不太懂,可是俺能看出来,殿下的眼睛是亮的。” 李渊靠在摇椅上,听着,一句话都没插。 薛万彻坐在凳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可是后来,殿下没了。” 薛万均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他想做的那些事,都没做成。” 屋里又安静了,安静了很久。 李渊伸出手,从摇椅旁的桌上拿了两颗烤土豆,给兄弟俩一人扔了一个。 “吃土豆。” 薛万均愣了一下,把土豆攥在手里。 “万彻万均。” “在。” “建成想做的事,没做成。” “他没做成的事,不代表不能有人替他做。” 兄弟俩抬起头,一脸茫然。 “你们觉得朕让你们兄弟俩留在大安宫守门,是什么意思?” 薛万均想了想,摇了摇头。 “朕是让你们歇一歇,不是让你们歇一辈子。” “你们跟着建成的时候,建成的志向是治理大唐,万国来拜。” “如今建成不在了,可他的志向没有跟着他一起走,你们是他的人,他的志向,你们不替他扛着,谁扛?” 薛万均的手指攥紧了那颗土豆,捏的有些变形。 “二郎坐在那个位置上,做的事跟建成想做的,有什么不同吗?” “修路,通渠,种粮,教化百姓,万国来朝,这些事,是谁做的重要,还是做没做成重要?” “你去草原上打仗,不是给二郎打的,是给大唐打的,是给建成的宏愿打的。” “突厥不平,边患不除,百姓不安,万国来朝就是一句空话。” 第398章 贞观三年,腊月三十【加更三】 “别人不说,咱说说朕弄得这个军院,你们都看在眼里的。” “恪儿要出海,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大唐。” “长孙冲那孩子,跑到丝路去了,为的是什么?还是大唐。” “高明他们弄得那个弘文馆,不就是为了教化百姓。” “青雀和李恽弄的格物院,一边研究炸药,一边弄了锅炉,不也是为了大唐更强盛。” “所有人,不管是不是建成,都在为了一个目的,就是让我大唐伫立在这一方土地,谁人来,都要跪拜。” “就说你薛家兄弟俩,拿着刀上战场,把突厥人打回去,让边疆的百姓能安心种地,让丝路的商队能安全走过去。” “这不就是建成想看到的大唐吗?” “所以,做与不做,不是看跟着谁,是看你们怎么想的。” “大郎二郎,没区别,朕在大安宫也三年了,想了许多事,算是想明白了。” “大郎二郎都是好样的,可门第再好,家里也有败类,你们仔细想想,若不是李元吉那畜生不如的玩意,大郎二郎至于闹成最后那样吗?” “兄弟俩,从建唐之前,一直到武德四五年吧,做的是什么?都是为了大唐。” “朕这也不是逼你们,朕就是想说,你们兄弟俩都是尽忠尽孝之人,朕就算还能活五十年,五十年后呢?” “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孙子,不也得为大唐出力,忠朕没错,但是朕若是没了,你们都不活了?” 薛万均喉结滚了一下,眼眶有一圈红,红得很浅,被炉火的光映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陛下。” “嗯?” “某明白了。” 薛万均把手里那颗快捏成泥的土豆放回碟子里,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站得笔直。 “某去。” “不是给谁去的。” “是替殿下去的。” “不,也不是,某是替大唐去的,只要大唐强盛,殿下在九泉之下,定然也会开心。” 薛万彻在旁边抬起头,看着弟弟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李渊伸手拍了拍摇椅的扶手。 “去吧。” “过几日朕跟二郎说一声。” “你哥留在大安宫,你去战场,一个守家,一个出征。” “都是建成的人,干的都是建成干的事。” 薛万均抱了个拳,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陛下。” “嗯。” “今年过年,殿下的那份酒,俺想替他喝了。”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薛万彻坐在凳子上,看着弟弟走出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伸手抓了一把土豆,随意吃了两颗,土豆皮都没剥。 “陛下,我弟这人,就是轴。” “你怎么想的?不出去转转?”李渊靠在摇椅上,闭上了眼。 “这次就不去了。”薛万彻摇了摇头:“春桃入夏就该生了,后面还有机会,这次打突厥,高句丽那迟早还有一战,等着打高句丽的时候,俺再去。” “就你有主见。”李渊侧过身,拉着盖毯搭在身上:“滚吧,朕要睡一会,下午张奉御给爱妃检查完朕还得带着爱妃出去溜达一圈。” “那俺撤了,春桃今天也要检查。”薛万彻嘿嘿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大步走了出去。 两天时间,眨眼而逝,转眼,大年三十到了。 这一年,好像变化很大,又好像变化不大。 大安宫的摇椅还在晃,裴寂还在打麻将,张宝林还在指挥春桃出牌,小扣子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刘大勺还在厨房里颠勺。 可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等着开春了,就要跟突厥打了。 这件事谁也没明说,可空气里的味道不一样了。 李靖开始频繁出入兵部,李世民的案桌上每日全是边关的急报,长孙无忌这段时间没再来大安宫跟薛家兄弟道谢,军费的事就忙的焦头烂额。 大安宫的气氛也变了。 军院的校场上,孩子们都放假许久了,可薛万彻每天早上还是会一个人在那练刀,练完了擦汗,擦完了站在校场中间,看着空荡荡的场地,站一会儿,回去。 下午的时候,不管薛万均在干啥,非得被拉着去校场,二人一打就是两个时辰,一直到脱力为止。 大年三十这天,大安宫的门从早上就没关过。 一辆一辆的马车从皇城各处驶过来,停在大安宫门口,从车上下来的人,一个比一个面熟。 长孙无忌是第一个到的,手里提着两坛酒,进门的时候难得跟张龙打了个招呼。 房玄龄是第二个,带着一份点心,是卢氏亲手做的,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杜如晦第三个,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进门就找椅子坐,坐下就喝茶。 没一会,李靖也来了,面色凝重。 紧接着,尉迟恭程咬金等武将也来了一群,看着薛家兄弟在校场比试,纷纷凑了过去。 侯君集来得晚,看到凑在一起的人群,好奇走了过去,随即看到里面是薛家兄弟,转身就朝着三层小楼走去。 朝着李渊行了个礼,随即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了下去,谁也不搭理。 李世民的二十四功臣,能来的都来了,所有核心人员,能到的也都到了。 来不了的,要么在外地,要么病得起不了身,托人送了礼过来。 李渊这一次,没把人撵走。 让小扣子把军院一楼的大厅收拾了出来,桌椅板凳全搬过来了,支了三十来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摆了碗筷,摆了酒杯,摆了几碟小菜。 刘大勺从早上就开始忙,锅铲声、切菜声、油烟味从厨房里飘出来,飘了一天。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大厅里灯火通明。 三十来张桌子坐满了人,文臣,武将,女眷,宗室,小辈们,齐聚一堂。 李渊坐在最上首,李世民坐在旁边。 酒端上来了。 不知谁高呼了一声:“太上皇万福!陛下万福!” 紧接着,所有人都举起杯子,朝着李渊李世民看去。 李渊站起来,端着杯子,另一只手轻轻压了压。 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 “又过年了。” “前几年的事,大大小小,好的坏的,都过去了。” “明年的事,该打的打,该做的做,朕也不多说了,喝。” “还有,程蛮子,别瞎起哄!” 【PS:加更欠的已经全补上了,剩下的就是日更五,纯点稿子,五一爆更!】 第399章 朕代二郎做个决策 满屋子的人笑了起来,端起杯子,仰头,干了。 一杯酒下肚,热闹了起来。 程咬金第一个开始嚷嚷,嗓门跟打雷似的,扯着尉迟恭比谁喝得多。 秦琼坐在那,喝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没参与。 李靖放下酒杯,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头的天黑了,院子里挂着灯笼,一盏一盏的,从廊下排到门口,橘红色的光在冬天的夜空里晃着,暖的。 李渊坐在上首,靠着椅背,端着酒杯,抿了一口。 往厅里扫了一圈。 满屋子的人,吃着,喝着,说着,笑着。 灯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有的脸年轻,有的脸老了,有的脸上有伤疤,有的脸上有笑纹。 明年开春,这里面有些人要上战场了。 有些人,可能再也回不到这张桌子上了。 李渊又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酒是辣的,可度数不高,顺着喉咙往下滑,滑到胸腔里,热了一下就散了。 李世民坐在李渊旁边,往对面扫了一眼,朝着众人使了个眼色。 椅子往后退的声音此起彼伏,吱呀吱呀地响了一片,文臣也好,武将也好,全站了起来,齐齐朝着李渊跪拜下去。 李渊端着酒杯,看着满屋子跪下去的人,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唉,都起来起来,朕最烦这排场,谁要是不起来,就滚回去啊。” “你们可能不知道个规矩,但是你们不少人的孩子都在朕这地方待过。” “大安宫,可拜不跪。” 众人起身,有几个膝盖磕疼了的,站起来的时候龇了一下牙,揉着膝盖回到座位上。 李世民凑过来,贴着李渊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父皇,再说几句吧。” 李渊环视了一圈。 目光从左扫到右,从文臣扫到武将,从宗室扫到后辈,一张一张脸地看过去。 看完了。 端起酒杯,往前虚敬了一下。 “今日年三十,二郎让朕再说几句,那朕就随便说说吧。” “先说好,朕年纪大了,喝不了多少,就意思一下,一会儿灌酒也别来找朕。” 满屋子笑了一声,带着点松弛。 李渊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又环视了一圈。 看着众人都喝了一口,嘴角勾了一下。 “诸位。” “朕都退位三年了。” “如今马上贞观四年了。” 满屋子安静了。 “按理说,今日不该来朕这。” “可是二郎这孩子……” 李渊往旁边瞥了李世民一眼。 “孝。” “对其他人不知道,至少对老头子我,这几年看下来,还算不错。” 李世民端着酒杯,听到孝这个字,眉头微挑,没说话。 “在座的众人,都是二郎的心腹,也有不少是朕那武德年间的老臣了,朕有话直说,也不藏着掖着。” 李渊把酒杯搁在桌上,缓缓围着桌子走了起来。 “贞观三年过了,两年旱,一年涝,连着三年,朕都看在眼里。” “可如今景象如何?流民越来越少了!” “前些时日朕出宫溜达了一圈,看着大街上的百姓,过得都不错。” “有吃的,有穿的,街面上的铺子也多了。” 说着,目光从房玄龄扫到杜如晦,从长孙无忌扫到魏征。 “诸位功不可没。” 几位大臣微微欠身,没接话。 “二郎做得也很不错。”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李世民端酒杯的手收紧了一下。 “至少比朕在位的时候,要强上不少。” 李世民的眼眶一热,连忙低下了头,盯着杯子里的酒液看了两息,鼻子有些发酸。 等了这么几年了。 从武德九年的那个夏天到现在,将近四年了。 四年里头,他做了很多事,批了无数折子,打了无数次嘴仗,撑过了旱灾撑过了涝灾,愁过粮食愁过军费,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从来没听父皇说过一个好字。 今天说了,说得轻描淡写的,可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砸在李世民胸口上,比什么都重。 偷偷抬胳膊擦了擦眼角,抬起头,把酒杯举了一下,仰头干了。 酒辣嗓子,呛了一下,没出声。 李渊看了他一眼,走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诸位。” 李渊大喝一声,伸手把身上那件外袍的扣子解了,一把扯下来,随手往一旁扔了过去。 外袍底下是一件窄袖的深色短褐,束着腰带,利索得很。 然后,一蹬脚,一抬腿,整个人一蹦,蹦上了桌子。 满屋子的人全愣了,李世民第一个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伸手要去扶。 李渊抬了抬腿,把李世民的手拨开了。 “别扶。” 站在桌子上,整个人比所有坐着的人都高了两头,满屋子的人看着站在桌上的太上皇,恍惚了一瞬。 有那么一瞬间,坐在下面的老人们,看到的不是那个在大安宫摇椅上的老头子。 看到的是二十年前,太原起兵的那个人,唐国公,意气风发之时。 李渊站在桌上,弯了个腰,顺手把桌上的酒碗抄了起来,往上一举,举过头顶。 “还有几个月就要打突厥了,有没有信心?” 文臣那一桌还没来得及表态,武将那边已经炸了。 李靖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酒碗往地上一砸,啪地一声,碎了,酒液溅在地砖上,碎片四散。 “此战!必胜!” 一个接一个,武将那几桌的人全站起来了,酒碗砸了一地。 “此战!必胜!” 李渊站在桌上,喝了一口,把手里的酒碗也砸了。 啪。 碎了。 大手往前一指。 “今日,朕代二郎做个决策。” “李靖,张公瑾,出列。” 李靖一步步走了出来,站在了大厅中间,张公瑾跟着站了出来,站在李靖旁边。 李渊伸手往腰间一摸,把系在腰带上的那枚铜腰牌解下来。 那枚腰牌跟了他好些年了,铜面磨得发亮,上刻大安宫三字,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 顺手把腰牌往下一扔。 腰牌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李靖面前的地上,叮的一声响,弹了一下,定住了。 “此战,你李靖挂帅。” 第400章 蒜鸟蒜鸟 “张公瑾为副帅。” “若是输了……” “或者惨胜……” “提头来见。” 李靖弯腰,把地上的腰牌捡起来,握在手里,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末将领命!” 张公瑾跟着跪下。 “末将领命!” 两个人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李渊的目光从李靖身上移开,往大厅角落里扫了一眼。 薛万均站在角落,背靠着墙,两手垂在身侧,身子绷得直直的。 “薛万均,出来听令。” 薛万均顿了一下,大步走出来,站到了李靖旁边。 “末将听令。” 李渊指着薛万均,目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李世民。 “此乃朕大安宫的门将薛万均,论勇猛,在座之人,能排上前五。” “薛万均,即日起,随军出征。” “李靖,不要因为薛万均是大安宫的人,就优待,有功赏,有过罚。” “哪怕你李靖让他当个马前卒,也无所谓,他的路,自己用刀闯出来!” 李靖握着腰牌,看了薛万均一眼,点了点头。 李世民从桌旁走出来,走到大厅中间。 站定。 单膝跪在了李渊面前。 “儿臣领命。”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皇帝跪在太上皇面前,在满屋子的文臣武将面前跪了。 没人觉得不对。 这一刻,站在桌上的那个人,不是退了位的太上皇,是大唐的定海神针。 李渊往下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看了两息,长出一口气。 “都起来吧。” 李世民站起来了,李靖张公瑾薛万均三人也都站了起来。 李渊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拿起外袍披回身上,扣好扣子,坐回椅子上。 椅子晃了一下。 “行了,朕该说的都说完了,二郎,你就别说了,说多了饭菜都凉了,都动筷,吃饭。” 满屋子的人回到了座位上,屋外的小太监们在小扣子的带领下,跑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碗。 刘大勺端着一盆新炖的肉从厨房跑出来,看见满地碎片,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声好好的碗,放下肉,蹲下去帮忙捡。 大厅里的气氛重新热了起来。 …… 女眷那一桌,坐在角落里,离主桌隔了四张桌子。 杨妃挽着长孙无垢的胳膊,一双眼盯着李渊的方向,眼睛还在放光,冒着小星星。 “姐姐。” 凑到长孙无垢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父皇他好帅啊。” 长孙无垢正端着杯子喝茶,听到这话,差点呛了。 连忙把杯子放下来,擦了擦嘴角,转头看了一眼李渊。 李渊已经坐回了摇椅上,外袍披着,两腿交叠,手里拿了一根鸡腿,正在啃,啃得满嘴油。 跟刚才站在桌上吼提头来见的那个人,像是两个人。 长孙无垢又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坐在旁边,脸上还带着刚才的余韵,腰板挺着,下巴微抬,眉宇间有一股子英气还没散。 跟李渊刚才站在桌上的那个姿态,有七八分像。 长孙无垢抿嘴笑了一下。 “父子俩一样。” 杨妃嘻嘻地笑着,挽着长孙无垢的胳膊晃了两下。 忽然,眼珠子一转,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一桌子人都能听见。 “姐姐,我就是觉得奇怪。” “当年父皇打进长安的时候,明明也差不多。” “怎么那会儿没感觉父皇这么帅呢……” 这句话一出口,长孙无垢的笑凝在了脸上,连忙环视了一圈。 旁边坐着宇文昭仪。 宇文昭仪手里端着酒杯,正在喝,听到这话,轻咳了一声,随即憋着笑,低着头。 宇文昭仪旁边坐着张宝林,张宝林嘴里嚼着一块肉,嚼到一半,停了,放回了碗里,擦了擦嘴,喝了口水,才重新拿起筷子。 张宝林旁边坐着万贵妃。 万贵妃正在跟身边的人说话,耳朵一动,话停了,眼皮子往杨妃这边翻了一下,随即转了回去,声音大了几分。 这三个,都是李渊的妃子。 再往旁边看,还有几位李世民的妃嫔,有的在吃菜,有的在喝汤,有的在说话,可杨妃那句话出口之后,好几个人的筷子都停在空中不敢动了。 长孙无垢一把捂住了杨妃的嘴,捂得严严实实的。 “你……” 长孙无垢凑到杨妃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知道你是放下心结了,不是让你口无遮拦,这话是能随便说的么?” 杨妃的嘴被捂着,说不出话来,两只眼睛在长孙无垢的手指上面骨碌碌地转。 长孙无垢的手松开了一点。 杨妃一挣脱,仰着脖子,脸上一点惶恐的意思都没有。 “那咋了?” 长孙无垢的额角跳了一下。 “当初被打的可是我家,我都没说啥,她们还能有意见了?” 说着,杨妃往旁边扫了一眼,扫过宇文昭仪,扫过张宝林,扫过万贵妃。 “三位母妃,你们说是不是,父皇那么帅,还不让我说了??这是个什么道理?” “当初论关系,父皇还是我表叔呢,不过接触的不多就是了,那会儿要是知道父皇这么帅,我不嘚嘚的自己就嫁到李家来了。” 宇文昭仪和张宝林同时放下手里的杯子筷子,低着头瞥向万贵妃。 万贵妃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转过头来,轻咳了一声。 “啥?老身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长孙无垢的手掌还悬在杨妃嘴边,没完全放下来,看着杨妃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眼角抽了一下。 连忙伸手从桌上拿了块土豆,塞进了杨妃嘴里。 “吃你的。” “少说两句你能死啊?” “迟早得让你这丫头给吓死。” 杨妃嘴里塞着土豆,嚼了两下,鼓着腮帮子,眼睛弯弯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好吃。” 万贵妃拄着拐杖,脸上表情说不出的精彩,端着面前的粥喝了一口。 “这丫头,原来不是这样的啊……” “蒜鸟蒜鸟,都吃都吃,老身牙口不好,不用管老身……” 第401章 阿耶…… 万贵妃发话了,女眷这桌的气氛松了下来,筷子重新动起来了,说话声也恢复了。 杨妃嚼着牛肉,挽着长孙无垢的胳膊,又开始姐姐,姐姐地叫了起来。 主桌那边,李渊啃完了鸡腿,把骨头扔在碟子里,手在李世民衣服上蹭了蹭,看着李世民嫌弃又不敢动的样子,哈哈一笑。 贞观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正月十五。 元宵。 大安宫从早上就开始忙了。 刘大勺天没亮就起来了,带着两个帮厨在厨房里揉面,汤圆的馅是头天晚上拌好的,黑芝麻的,花生的,豆沙的,三种,搓了满满三大盆。 小扣子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在院子里挂灯笼,红的,黄的,从廊下一直挂到门口,一盏挨着一盏,风一吹,灯笼底下的穗子晃来晃去的,影子在地上摇。 三层小楼一楼的大厅,桌子支了好几张,拼在一起,铺了桌布,碗筷摆了一圈又一圈。 今天人多。 李世民一家来过元宵,全来了。 辰时刚过,马车就到了。 先来的是长孙无垢,裹着一件浅灰色的斗篷,抱着李治,后面跟着杨妃和王嫔妃。 然后是李承乾,李泰和李恪。 李泰怀里抱着一只纸糊的兔子灯,不知道是从哪弄来的,捧着宝贝似的,不肯撒手。 中午时分,一群丫头叽叽喳喳的也来了。 李丽质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南平、遂安、豫章,再后面是巴陵、普安、东阳、临川,再后面还有清河、兰陵、安康、新兴…… 大大小小的公主们鱼贯而出,叽叽喳喳的,像是一群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雀儿。 一直到了下午时分,李世民也来了,一进屋就看着李渊坐在摇椅上。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万贵妃,万贵妃今天精神不错,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袍子,头上戴了一支珠钗,过年时杨妃送的那批东西里挑出来的。 宇文昭仪在旁边站着,怀里抱着个李昭阳。 张宝林坐在另一边的矮榻上,靠着靠枕,肚子大得已经不太方便走动了。 腿上也趴着个,李婉月。 地上还有一……一群。 李元霸带着李治在前面爬,后面一堆还不会走路的皇子公主们跟着爬。 定睛看去,李元霸正在大厅的地板上,四肢并用,爬得飞快,两只膝盖蹭在地砖上,沙沙地响,方向极其不固定,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到处乱蹿。 李渊脚搁在摇椅前面的脚踏上,李元霸爬过去,两只小手扒住脚踏的边沿,仰头看着李渊,嘴里嘟嘟囔囔的,说不清是在叫什么还是在自言自语。 李渊低头看了他一眼,伸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屁股。 李元霸被踢了一下,没哭,嘿嘿笑了两声,松开手,又转个方向,继续爬。 爬到了万贵妃的脚边,万贵妃伸出拐杖挡了一下,绕过拐杖,继续爬。 爬到了张宝林的矮榻边上,撑着矮榻的腿往上够,够不着,又滑下来了,翻了个身,坐在地上,拿起个木头玩具往嘴里啃。 李世民进来的时候,李元霸正坐在地上啃积木,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淌在了衣服前襟上,湿了一片。 “父皇。”李世民行了个礼。 “嗯,自己找地方坐吧。”李渊摆了摆手。 另一边,李泰蹲下来,把那只兔子灯放在了李元霸面前。 李元霸看见了新东西,立刻扔了玩具,伸手去抓兔子灯的耳朵,一抓,纸耳朵被扯掉了一只。 李泰的脸绿了。 “小叔!这玩意是我花了二十文钱买的!” “二十文啊!” 李元霸才不管,把扯下来的纸耳朵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嚼不动,又吐出来了。 李渊在摇椅上哈哈笑了一声。 正笑着呢,李治爬了过去,坐在李元霸对面。 两个人四目相对了一会儿。 李治伸出手,戳了一下李元霸的脸。 李元霸伸出手,抓了一把李治的衣领。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拉扯了起来,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在地板上纠缠成一团。 李渊靠在摇椅上,看着满屋子大大小小的孩子,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热闹。 真热闹。 …… 李世民搬了个凳子,看着满地的孩子,有些头疼。 “父皇,人都来了,好像这屋子有点挤啊……” “朕就仨。”李渊指了指大的小的,闹哄哄的一群崽子,没好气道:“剩的全是你这逆子的。” “额……”李世民挠了挠头,搬着凳子向后靠了几步,离李渊远了点,免得被骂。 这一搬,正好搬到了李元霸面前。 李元霸一抬头,看见双靴子,歪着头看了看,两只小手扒在了李世民的小腿上,顺着往上爬。 先扒住了膝盖,使劲往上拱,拱了两下,站起来了,两条小腿颤巍巍的,扶着李世民的膝盖站着,仰着头,看着李世民的脸。 李世民低头看着他,一双大眼睛瞪着他,嘴巴张着,口水还在往下淌,前襟湿了一大片。 笑了一下,伸手把这个弟弟抱了起来,一只手托着屁股,另一只手扶着后背,把这崽子举到了自己面前。 李元霸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两只手在李世民的脸前面抓了两把,抓住了李世民的胡子。 李世民正准备换个姿势抱稳。 李元霸张嘴了。 “阿耶。” 两个字。 清清楚楚的。 嗓门还不小。 李世民的整个人僵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嗡了两息。 回过神来,两只眼珠子极快地往旁边转了一圈,先往李渊那边看。 李渊靠在摇椅上,脸朝着另一边,正在跟万贵妃说什么,没看这边。 没听见。 应该是没听见。 李世民的心脏猛跳了两下,喉头滚了一下。 蹑手蹑脚,动作极其小心,极其缓慢,把李元霸从面前放下来,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放在了地上。 放在了李治旁边。 李治蹲在地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幕,扯着另一个兔子耳朵。 李世民的手从李元霸身上收回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连忙端起桌上的茶杯,准备喝了一口压惊。 一低头,发现身边还有一道身影。 缓缓抬起头,发现是李恪坐在斜对面,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翘着。 李世民的手指瞬间在茶杯上捏紧了,脸色沉下来了,歪着身子,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只有李恪一个人能听见。 “你小子是不是听到了。” 第402章 骑虎难下 李恪点了点头。 李世民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线,那条线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极其明确的威胁。 “你小子最好什么都没听到。” “不然你也别出海了。” “今晚回去朕就揍死你。” 李恪又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的,端起碗喝了一口糖水。 “是,儿臣什么都没听到。” 李世民直起身子,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李元霸坐在地上,对面坐着李治,两个人又开始互相扯衣服了,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 晚饭开始了。 大厅里灯火通明,院子里的灯笼也都点上了,红光从外头透进来,和屋里的灯光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菜色比过年那天还丰盛,整鸡、整鱼、红烧肘子、清蒸排骨、炖牛肉、凉拌笋丝,中间一大盆汤圆,白胖胖的,在汤里滚着。 大人们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筷子碰碗的声音此起彼伏。 地上更热闹。 一群小崽子,刚会走路的,不会走路的,全在地上窜。 安康公主走着走着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哭了两声,被奶娘抱起来,塞了颗糖,立刻不哭了。 李治蹲在桌子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被长孙无垢弯腰往外拖,拖了两下没拖动,小家伙抱着桌腿不撒手,长孙无垢只能作罢,任由其在地上爬。 李元霸是最自由的那个,爬到谁脚边就扒着谁的腿往上蹭。 爬过了裴寂的脚边,裴寂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继续吃饭。 爬过了杨妃的脚边,杨妃费劲弯腰给他擦了擦嘴上的口水,他不领情,甩了一下头,继续爬。 爬过了宇文昭仪的脚边,宇文昭仪伸手想抱,他两手一撑,加速爬走了,速度快得惊人。 一路爬,一路蹿,爬到了李承乾的椅子旁边。 两只小手扒住了李承乾的膝盖往上爬。 李承乾正在跟旁边的李恪说话,感觉到膝盖上有东西在动,低头一看。 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两只大眼睛瞪着他,嘴巴咧着,口水挂在下巴上。 李承乾笑了一下,伸手把李元霸抱了起来,托在臂弯里。 “小叔,是不是想吃糖啊?” 李元霸不知道听没听懂,咧着嘴笑,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丽质。”李承乾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李丽质坐在身后另一桌,听到喊声,回头看了一眼。 “你那有糖没,给我一颗。” 李丽质从兜里掏了掏,摸出一颗纸包的麦芽糖,递了过来。 李承乾接过来,把纸撕开,用手指掰了一小块下来,极小的一块,塞进了李元霸的嘴里。 李元霸嘴里含着那块糖,嚼了两下,嚼不动,就那么含着,含着含着,脸上的表情变了。 甜的。 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个笑声又脆又亮,像是往水面上扔了一串石子,叮叮当当地弹了出来,在整个大厅里滚了一圈。 所有大人都看了过来。 李元霸笑够了,咯咯声渐渐收了,嘴里的糖化了一半,甜味在舌头上化开了。 抬起头,看着李承乾的脸,张嘴。 “阿耶。” 嘹亮的。 清清楚楚的。 比刚才喊李世民那一声还要响亮。 大安宫的人无所谓。 万贵妃听了,笑了一声,继续吃饭。 宇文昭仪听了,摇了摇头,习惯了。 张宝林听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里那个还没出来的,嘟囔了一声你哥哥又在瞎叫了。 李渊更是无所谓,这小子这些日子见谁都喊阿耶,喊李渊是阿耶,喊裴寂是阿耶,喊小扣子也是阿耶,连刘大勺端着锅从他面前走过去他都喊一声阿耶。 就会这两个字。 见谁都喊。 大安宫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可其他人不知道啊。 李承乾先是茫然。 茫然了大概半息,那半息的时间里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小叔喊了什么?阿耶?谁阿耶?我是太子,他是我小叔,他喊我阿耶? 茫然之后是震惊。 那个震惊从脸上炸开,从眉毛到嘴巴,每一块肌肉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完了。 僵在那,抱着李元霸不敢动了。 汗从额角冒出来了,从鬓角一直沁到下巴,浸透了领口,眼珠子极快地扫了一圈。 先看李世民。 李世民坐在那,端着茶杯,嘴角在抽,抽了两下,憋住了。 再看长孙无垢。 长孙无垢的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嘴角翘着又往下压着,眉毛拧着又松着,几个互相矛盾的表情同时浮现在脸上。 再看李渊。 李渊端着碗,正在喝汤,头都没抬。 李承乾手里的李元霸还在咯咯地笑,笑够了,嘴里的糖又化了一点,甜味在嘴里转了一圈。 张嘴,又要喊。 李承乾的心脏缩了一下。 不能再喊了。 想把李元霸递出去。 转头看向右边,李泰在右边。 李泰正端着碗在旁边坐着,吃着块排骨。 看见李承乾的目光转过来,看见李承乾怀里抱着的李元霸,看见李承乾脸上那副求救的表情。 李泰的身子一紧。 极快地端着碗从椅子上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到了李恽旁边,一屁股坐下,低头扒饭,不抬头了。 走得干净利落。 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李承乾。 李承乾的手悬在半空,递了个空。 左边看了一眼。 李恪坐在左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李承乾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伸手就要把李元霸往李恪那边递。 李恪没接。 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桌沿,笑着开口了。 “大哥,小叔递给我了没事。” “大家都看着是你递给我的,我倒是敢接,可你敢不敢递?” “万一小叔在我怀里乱叫了……” 李承乾骑虎难下了。 怀里的李元霸不知道大人们在紧张什么,两只小手在空中挥着,挥了两下,又开始往李承乾脸上抓。 李承乾满头是汗,又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端着茶杯,嘴角紧绷的那根线已经撑不住了,往两边扯开了一点。 又看了一眼长孙无垢。 长孙无垢的表情更复杂了,想帮忙,却又不知怎么帮。 又看了一眼李渊。 李渊还在喝汤。 头还是没抬。 李承乾闭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地,两只手托着李元霸的腋下,一寸一寸地往下送,直到李元霸的小屁股落在了地上。 第403章 还请皇爷爷责罚【加更,第一卷结束】 李承乾松了手,直起身子,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还请皇爷爷责罚。” 李渊把汤碗放下来了,擦了擦嘴角,往下看了一眼跪着的李承乾。 “罚个屁,起来吃饭。” 李承乾愣了一下。 “朕都说了多少遍了,大安宫不跪。” “这小东西见谁都喊阿耶,小扣子每天都被他喊八百遍了,你至于吗?” 李承乾的汗还挂在脸上,听到这话,慢慢地站了起来,擦了擦额角。 腿还在软。 李世民终于没憋住,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笑,极短的,哼完就收了。 长孙无垢伸手拍了李世民一下,拍在胳膊上。 李世民把笑咽回去了。 李元霸坐在地上,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低头看了看地板,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李承乾的靴子。 伸手,又去扒李承乾的腿。 李承乾一个激灵,往旁边退了一步。 李元霸扒了个空,扑在了地上,趴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方向一转,朝着裴寂爬去了。 裴寂正在夹一块鱼肉,感觉到脚边有东西在蹭,低头一看。 李元霸仰着头,张着嘴。 “阿耶。” 裴寂面不改色,伸筷子把那块鱼肉塞进了自己嘴里。 “别闹。” 李元霸笑了一声,又转方向,继续爬了。 大厅里的气氛松了下来,笑声渐渐多了起来,筷子碰碗的声音恢复了节奏。 李泰低头又扒了两口饭。 李恽坐在旁边,身上绷带还没拆完,转头看着李泰,嗤笑一声。 “哥,你刚才跑得挺快的。” 李泰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看错了,我是过来看看你伤好了没有。” “天天看,还没看够?” 李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伸筷子拈了一块肉塞到了李恽嘴里。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李恽笑了笑,嚼了两口:“逗你比逗小叔好玩。” 李泰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吃饭。 另一边,李愔吃完饭,蹲在地上逗李元霸玩,拿了一根筷子在地上划来划去。 李元霸追着筷子头爬,爬了两个来回,李愔把筷子一收,李元霸扑了个空,趴在地上,嘿嘿笑了两声。 李贞坐在桌边,正经地吃着饭,吃了两口,低头往桌下看了一眼,李安康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脚边,两只小手扒着他的靴子,往上蹭。 弯腰把安康公主抱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掰了一小块馒头喂她。 李安康含着馒头,嘴巴嚼不动,嚼了半天,馒头变成了糊糊,从嘴角流出来,淌在了李贞的衣服上。 李贞的脸抽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衣服上那块湿漉漉的痕迹,叹了口气,把这小公主递给了旁边的奶娘。 公主那一桌也热闹得很。 李丽质坐在中间,左边是南平,右边是豫章,三个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说到一半,南平笑得筷子都掉了,弯腰去捡。 遂安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一口一口的,吃得很斯文。 巴陵在跟普安争一颗汤圆,两个人的筷子在碗里交叉着,谁也不让谁,最后那颗汤圆被夹碎了,馅流了一碗,两个人都不吃了,对着那碗烂汤圆发呆。 东阳和临川在比谁的灯笼好看,两个人一人举着一盏,伸长了胳膊,让对面的人评判。 清河和兰陵凑在一起看着什么,不知道是谁画的画,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叽叽咕咕的。 新兴公主被奶娘抱着,已经睡着了,小嘴巴一嘟一嘟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杨妃挽着长孙无垢的胳膊,贴在她耳边。 “姐姐,高明刚才的脸色,跟见了鬼似的,笑死我了。” 长孙无垢伸手在杨妃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就乐吧,元霸要是爬你腿上来一句,你可能还不如高明呢,少说话,吃汤圆。” 杨妃笑嘻嘻地端起碗,捞了一颗汤圆,咬了一口,芝麻馅的,馅流了出来,滴在碗里。 “好吃。” 张宝林坐在矮榻上,端着一小碗汤圆,吃了两颗,吃不下了,放在一边。 李婉月已经在她腿上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张宝林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搭在李婉月的背上,轻轻拍着。 宇文昭仪抱着李昭阳过来了,在张宝林旁边坐下。 李昭阳也困了,窝在宇文昭仪怀里,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的,手里还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馒头。 两个女人并排坐着,一人抱着一个,低声说着什么。 说的是孩子的事,说的是元宵的事,说的是张宝林肚子里那个还没出来的。 “今日这小家伙闹没闹??”宇文昭仪小声问。 “白天还行,一会快睡觉的时候估计又得闹起来了。”张宝林叹了口气:“跟陛下一个德行。” 宇文昭仪笑了一下,没接话。 万贵妃拄着拐杖,从旁边走过来,在两人面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睡着的李婉月,又看了看张宝林的肚子。 “老身带着人去隔壁打麻将去了,你就别去了。” “老姐姐……” 万贵妃摇摇头:“宇文丫头,你在这陪着这丫头,她一个人待不住,屋里这么多人,说话都听不清。” 说着,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吃凉的,汤圆也少吃,那玩意不好消化。” “知道了,老姐姐。”张宝林应了一声。 万贵妃拄着拐杖走远了,拐杖点在地砖上的声音笃笃笃的,喊了一声,长孙无垢和杨妃同时起身,带着一堆妃子去了隔壁。 …… 饭吃完了,一堆人各自聚在一堆。 李承乾在跟李贞说弘文馆的事。 李泰在跟李恽比谁碗里的肉多。 李恪偷摸溜进了书房,透过门缝,这孩子正对着墙上的舆图发呆。 李世民泡了一壶茶,端到了李渊身后,倒了一杯,递给了李渊。 “父皇。” “嗯?” “过了今日,兵部那边就要动了,征兵令准备下发了。” 李渊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李靖那边已经开始准备了,粮草正在筹集。” 李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腿边睡着了的李元霸伸手把他抱了起来,搁在了自己腿上。 “急什么,明天再说,不是说三月份才出征吗?”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提,从一旁的桌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李元霸窝在李渊腿上,迷迷糊糊的仰着头,看了一眼。 “阿耶。” 李渊笑着抚了抚他的背。 “嗯,睡吧。” 第404章 三年了,朕继位三年了!【第二卷】 【第二卷,启】 冰陆续化了,河慢慢开了。 二楼的卧房里,窗户开了半扇,春风灌进来,把纱帘吹起来一角,又放下去。 张宝林坐在床沿上,两手撑在身后,腰往后仰着,肚子挺在前面。 圆圆的,高高的,绷在衣裳底下,把腰带都撑没了,换了一根宽布条松松地围着,聊胜于无。 五个月了。 过了年之后,这肚子一天一个样,日夜不停地往外鼓。 春桃蹲在旁边给她穿鞋,穿到一半,发现张宝林的脚肿了,原来的鞋挤不进去了,只能换了一双大一号的软底布鞋,松松垮垮地套上。 “娘娘,你今天别下楼了,大勺说中午炖了鸡汤,我给你端上来。” “我又不是废人。”张宝林扶着春桃的肩膀站起来,站稳了,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看不见脚。 “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了。”她嘟囔了一声,两手托着肚子底部,慢慢地往门口挪。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渊从楼梯上来了。 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冒着热气。 “陛下端着热水作甚?”张宝林斜了他一眼。 “这是张奉御开的安胎药,不是水。”李渊把碗递过来。 张宝林接过去,低头闻了闻,皱了一下鼻子。 “苦的。” “苦的才管用。” “陛下,你又不喝,当然不苦。” “朕又没怀。” 张宝林仰头灌了两口,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连忙把碗塞回李渊手里,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塞嘴里含着。 李渊把碗搁在旁边的桌上,扶着张宝林的胳膊往回走,走到床边,张宝林重新坐下来。 李渊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个圆鼓鼓的肚子上。 “踢了没有?” “昨晚踢了,踢得可狠了,一脚踹我肋骨上了,疼了半宿。” “这孩子跟他大哥二哥们一个德行,不消停。” 张宝林翻了个白眼:“大哥二哥……哪个消停过?” 李渊没接话,伸出手,掌心贴在了张宝林的肚子上。 隔着衣裳的布料,掌心的温度透进去,贴在那层绷紧的皮肉上。 等了一会儿。 没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 有了。 极轻的一下,从掌心底下顶了一下,顶完了,又缩回去了。 李渊的手没有拿开,就那么贴着。 指腹感受着那层皮肉底下极微弱的起伏,一下,又一下,间隔很长,像是那个小东西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今天二郎要说征突厥的事了?”张宝林的声音轻了些。 “嗯。” “你去不去看?” “不去了,跟朕没啥关系。” 李渊的手掌在肚子上又停了一会,手掌往下滑了一寸,轻轻拍了拍。 邦……邦……邦…… 太极殿广场,程咬金站在左翼方阵的位置上,拍着肚子,挠了挠腰间被腰带勒出痕迹的腰。 “老黑,陛下怎么还不来?” 尉迟恭站在他旁边,往程咬金肚子上瞥了一眼。 “看什么看?壮实。” 尉迟恭把脸转开了,目光直视太极殿大门:“应该马上来了吧,这会儿日头升起来了。” 正说着话,鼓声从广场东侧的鼓楼里传了出来,两面一人多高的牛皮大鼓,四个赤膊的鼓手轮流擂着。 所有人神情皆是肃穆。 太极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李世民缓步走了出来,站在最高处的台阶上,身着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腰悬天子剑。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排成两行,从台阶顶端一直排到台阶底部,躬腰行礼。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三息后,李世民微微抬手:“诸位爱卿平身!” 待众人都起身后,李世民缓缓闭上眼,足足半盏茶的时间,猛地睁开,眼底带着一丝狠厉。 “三年了,朕继位三年了!” “武德九年,突厥二十万铁骑南下,兵临渭水。” “朕带着六个人,骑马出城。” “若不是大安宫的炸药和薛万彻将军,突厥将兵临长安。” “那是朕这辈子,最屈辱的一天。” 广场上落针可闻,鼓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只剩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还没完全消退的寒意。 “三年了。” “旱,涝,朕忍了三年,整整三年!” “今日,朕向父皇请示,父皇启示朕,中原不可辱,华夏不可辱,大唐不可辱!”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即日起,征兵。” “春暖花开之日,出征突厥!” …… 大安宫。 军院二楼。 鼓声从皇城那边传过来的时候,李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从大安宫看不到太极殿广场,隔着好几道宫墙,可鼓声能听见。 远远的,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后来鼓声急了,密了,像是下了一场铁雨。 再后来,鼓声远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李渊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转过身。 张宝林还坐在屋里的椅子上,两手托着肚子,歪着头看着他。 “陛下,这是要出征了??” 李渊摇摇头,走到张宝林身边,伸手搭在她肩上。 “还没到时候,应该是征兵吧。” 张宝林抬手,搭在李渊的手背上,侧头透过窗户看着太极殿的方向。 “现在闹得这么大的动静,不怕突厥那边有准备?” 李渊摇摇头,坐了下来,另一只手搭在张宝林的手背上:“不管他们,难受么?” 张宝林伸左手在肚子上摸了一圈,低头看了看。 “这孩子刚才又踢了一下,鼓响的时候踢的。” “可能是被吵醒了。”李渊也低头顺着张宝林的肚子看去:“也不知道孩子生的时候,这仗打没打完。” 张宝林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陛下,那你说妾身肚子里是个小子还是个丫头?” “都行,是个小子就出去磨炼去,是个丫头,就好好的惯着。” 李渊靠在椅背上,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外头的天蓝得很,春天的天,干净,高,一片云都没有。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墙根底下那丛黄花的枯叶吹掉了一片,飘了一会儿,落在青砖上。 第405章 会不会太直白了些? 贞观四年,正月二十,两仪殿,出征之前,总得有个说法,突厥打到渭水是其一,迎回玉玺是其二。 十几万大军等着开春了就得往北调动,国库的银子哗哗地往外流,这些东西砸下去,得让天下人知道为什么。 不能闷头就打。 闷头打,赢了是穷兵黩武,输了是劳民伤财。 李世民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黄绢。 房玄龄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草稿,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杜如晦靠在窗边,端起茶杯喝了一杯又一杯。 长孙无忌坐在侧面,两腿交叠着,手指在扶手上敲着。 “念。”李世民把笔蘸了墨,悬在黄绢上方。 房玄龄展开草稿,清了清嗓子。 “制曰……” “自隋末丧乱,中原板荡,传国玉玺流落于外。” “玺者,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乃历代正统之凭信,华夏文脉之所系。” “贞观元年,突厥颉利可汗挟兵南犯,朕忍辱含垢,以社稷为重,未与之争。” “然颉利不思归还国宝,反据玺自重,僭称可汗……” “等一下。”李世民把笔搁下了。 房玄龄停了。 “写得太文了。” 房玄龄的眉毛动了一下。 “朕要的不是给朝堂上那帮人看的。” “朕要的是让长安城卖饼的老头、洛阳城种地的老农、剑南道砍柴的樵夫都能听明白。” “随军出征的汉子,大多都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听得懂的人又不去打仗。” “朕想想,换个写法看看行不行。” 房玄龄把草稿收了,想了想,重新开口:“那就直白些?” “两份,一份给朝堂上的人看的,一份写给天下百姓看的。” 李世民重新提笔。 房玄龄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开口。 “传国玉玺,朕的东西,被突厥人抢了。” 李世民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会不会太直白了些?” “这样百姓听得懂。”房玄龄也挠了挠头:“要不再委婉一点?” “不用,就直话直说。”李世民想了想,笔落了下去,开始写。 房玄龄继续。 “这块玉玺是什么来头呢?说远了,从秦始皇那会儿就有了,传了多少代了,汉朝用过,魏晋用过,隋朝也用过。” “谁手里有这块玉玺,谁就是正统,谁就是天下的主人。” “不是朕在乎一块石头,是这块石头代表的东西,是中原几百年的文脉,代表的是千千万万百姓认的那个正字。” 李世民写着,写到正字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那一顿落在绢面上,墨洇开了一点。 房玄龄没有停。 “武德九年,突厥二十万人打到了长安城外面。” “那时候大唐刚立国没几年,家底薄,兵不够,粮不足。” “朕那会儿还是太子,去了一趟渭水,当时还是皇帝的太上皇带着人逼退了突厥大军。” “只是走的时候,玉玺没还。” “朕要了,颉利没给,朕忍了。” “不是朕怕他,是朕不想让百姓再受战乱之苦,刚安生下来的日子,不能因为一块玉玺又打起来。” “三年了,三年里,朕忍着,攒着,攒兵,攒粮,攒银子,如今攒够了。” “传国玉玺,是中原的东西,是咱们华夏的东西,不是草原的东西,他们没资格拿玉玺。” “即日起,朕限颉利可汗三日之内,把玉玺送回长安。” “送回来,既往不咎,朕跟他还是好邻居。” “送不回来……” 房玄龄停了一下。 李世民的笔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送不回来,十万大唐将士,代表中原,代表华夏正统,出征草原,迎回玉玺。” 李世民把最后一个字写完了,笔搁在笔架上,往后靠了靠,低头看着黄绢上的字,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父皇的风格呢??” 房玄龄点了点头:“太上皇现在确实直白的吓人,大安宫说这叫接地气,咱也不懂,咱也不敢问。” 杜如晦又喝了一杯茶,轻声开口。 “最后加一句,此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会不会更好?” 长孙无忌轻咳一声:“怎么说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知道,大唐为什么要打这一仗,不是朕好战,是他不还东西。” 李世民点头提笔,把这句话补在了末尾,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眼底露出一丝嫌弃。 “这诏书会不会有辱斯文?朕从来没写过这么直白的玩意。” 长孙无忌点点头:“必然的,用词一点都不考究,但是通俗易懂,看不懂的听一遍也能听懂了。” 李世民一咬牙,把黄绢卷了起来,交给了旁边等着的中书舍人。 “就这样吧,抄五百份,发往各州各县,张贴于官署、城门、集市,让天底下每一个人都看见。” 中书舍人抱着黄绢跑了出去。 两仪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杜如晦又把手里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诏书是面子,里子呢?世家势微,可也不能不妨,知节说西边出了个人物,南边南越还盯着呢。” 李世民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大军北上打突厥,长安城里的兵力就空了一大截。 这个时候,不是只有突厥一个敌人。 “辅机,留守长安的兵力,怎么分的?” 长孙无忌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徐徐展开,上面画着一张简略的布防图。 “北面的兵全跟着李靖走了,这个不用说了。” “剩下的,臣分了三份。” “第一份,盯世家。”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图上。 “五姓七望这两年安生了不少,可安生不代表老实。” “大军北上的消息一出去,他们肯定要动。” “不一定是造反,可能是囤粮,可能是抬价,可能是在朝堂上搅事,也可能是在地方上拉拢官员。” “这些人的手段不在刀兵上,在暗处。” 长孙无忌的手指在图上画了几个圈,圈住了山东、河北、关中几个位置。 “臣在这几个地方都安排了眼线盯着,有动静立刻报。” 第406章 令女武珝天资骄纵,才高八斗? “同时准备让魏征领着御史台的人,年后开始巡查各地粮价,谁敢趁着打仗哄抬粮价,直接拿人。” 李世民点了点头。 “第二份,防西南。” 长孙无忌的手指往图的左下方移了移。 “剑南道的叛乱虽然平了,可那地方山高路远,獠人的部落散在山里,随时可能再闹。” “程知节回来了,但他带回来的消息里有一条,西羌那边出了个人物,在统一各部。” “这个人是谁,有多大势力,目前不清楚,可不能不防。” “臣在剑南道留了五千人,由段志玄统领,不主动出击,守住几个关键的山口就行。” “万一西羌那边有什么动作,至少能挡一阵子,给朝廷争取调兵的时间。”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五千人……” “会不会少了?” “不少。”房玄龄接了话:“段志玄打仗不算最猛的,但守得住,这人性子稳,不会冒进。” “再加上只是盯着,西羌那边山高路险,盯着各个隘口就够了。” 李世民嗯了一声。 “第三份,防南越。” 长孙无忌的手指往图的最南边点了点。 “岭南那边这两年也不太平,冯盎虽然表了忠心,可他手里的兵力不少,地盘也大,朝廷对他一直是羁縻为主,实控不够。” “大军北上的消息传到岭南,冯盎会怎么想,不好说。” “他可能什么都不做,也可能趁机扩张地盘,吞并周边的几个小州。” “臣在岭南道的桂州和广州各留了三千人,不多,够用了。” “南边不像北边,地形复杂,大军施展不开,三千人守住几个要道,足够了。” “同时让岭南道的几个刺史盯着冯盎的动静,有什么异常,八百里加急报长安。” 长孙无忌把折子合上了,搁在桌上。 “三份加起来,大概一万五千人。” “不算多,但都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北面打仗,后方有这些人看着,至少乱不起来。” “后方乱了,前面赢了也白赢。”杜如晦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陛下,臣去小解一下,马上回来。” “去吧。”李世民把布防图拿了过来,又看了一遍,手指沿着几个标注的位置点了一圈。 从山东到河北,从剑南到岭南,从长安到洛阳,每一个点都踩在了要紧的地方。 思索了片刻,把图合上,推回给长孙无忌。 “就这么办,让兵部把调令发下去,一个月时间必须到位。” 长孙无忌站起来,抱了抱拳,拿着折子走了。 房玄龄跟着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了。 “陛下。” “嗯。” “等着三月诏书发出去之后,三日之内颉利肯定不会送玉玺回来。” 李世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朕要的就是他送不过来。” “三日时间,从突厥牙帐快马加鞭也赶不到长安,不打这一仗,朕心难安。” 二月初三。 军院办公室,李渊靠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边角压着茶杯,茶凉了,没人续。 李承乾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弘文馆的文书,正在跟李渊汇报最近的进展。 说到一半,廊上有脚步声过来了。 小扣子在门口探了个头。 “陛下,淮安王和武大人来了。” 李渊嗯了一声,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进来,先朝李渊行了个礼。 “皇兄。” “陛下。” 李渊摆了摆手,示意坐。 李神通拖了一张椅子,坐在李承乾旁边,武士彠在另一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 “屋子给你俩建好了,过年都不见人,大忙人啊。”李渊端起茶,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凉了。 “这不是忙着给大安宫挣钱么,皇兄你说的这话,让臣弟好伤心哟。”李神通打着哈哈:“臣弟来告别,要准备北上了。”。 李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炸药那批东西,路上当心些,别颠着了,那玩意可不认人。” “臣弟知道。”李神通的表情认真了几分:“只比当初往渭水运的时候更小心。” “臣弟准备了四辆车,专门运炸药的,车底加了三层草垫,走的是官道,不走山路,尽量挑平整的地方过。” “还有,已经有两队镖师去淌路去了,路上不平的地方也修一下。” 李渊嗯了一声,又问道:“车队多少人?” “三百人。”李神通直言道:“一共分成了十队,不光要拉炸药,二郎把不少刀枪和铠甲都让给了臣弟。” “那差不多够了,反正你也不上前打仗,都不用到前线,到地方直接交给李靖就行了。” 李渊目光从李神通身上移开,落在了武士彠身上。 “你来凑什么热闹?” 武士彠嘿嘿笑了一声,搓了搓手:“陛下,臣也要北上,不过臣跟淮安王不一样。” “淮安王是去送炸药的,臣是去做买卖的。” 李渊挑了一下眉毛,武士彠往前倾了倾身子,两手比画着。 “臣带着一队人跟在后面,打仗的事臣不擅长,可臣擅长做生意啊。” “大军打到哪,哪里就缺物资,突厥的百姓也是百姓,那破地方本来就缺盐缺粮缺布,等着真收复之后,就不方便卖高价了。” “臣就想着,看能不能把草原上的底给套出来。” “突厥人的马匹交易、皮毛产地、矿石分布,这些消息,打仗的时候最容易弄到手,等仗打完了,这些消息就值钱了。” 李渊看着武士彠那张笑嘻嘻的脸,翻了个白眼。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陛下谬赞。”武士彠不要脸地接了一句:“臣也是在给大安宫挣钱。” 李承乾一直坐在旁边听着,听到大家话头都止住了,往武士彠那边看了一眼。 “武大人。” 武士彠转头看向太子,连忙欠了欠身。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不是吩咐。”李承乾把手里的文书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听人说,令女武珝天资骄纵,才高八斗?尤其是对算学一道,一触即通。” 第407章 这大安宫 武士彠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殿下,就是孩子有些早慧,当不得才高八斗。” “小女还小,在大安宫读了些书,算学确实比一般孩子强些,可说才高八斗,那是旁人抬举了,当不得, 当不得!” 李承乾轻轻笑了笑,摆了摆手。 “武大人,在皇爷爷这,不用这么谦逊。” “如今弘文馆如今什么人都缺,尤其是算学好的人。” “大人可能不知道,弘文馆光是每个月各地送上来的账目,就要核上好几天,我跟青雀两个人核得眼睛都快瞎了。” “大唐军院四月份要搬到弘文馆去了,到时候文的武的全在一起,人更多,事更杂,光账目这一块就得扩两倍。” 武士彠听到这,思索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殿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李承乾伸了伸手:“武大人但说无妨。” 武士彠眼珠子转了转,摇头失笑:“小女就算算学再好,如今也不到五岁,五岁的孩子,放在弘文馆,怕是给殿下丢了脸面。” “若是小女今年十岁出头,且天赋异禀,确实能靠着算学立足,跟着太子殿下并无不妥,问题还是出在年纪太小。” 李承乾想了想,否定道:“武大人可能不知道弘文馆,有教无类,来者皆是弘文馆一员……” 话还没说完,武士彠打断道:“老臣知道殿下胸怀天下,可问题还是出在了年纪上。” “殿下想过一个问题没有,皇子弘文馆,说是殿下三兄弟创立的,可是代表了什么?” “代表的乃是皇家的颜面,殿下三兄弟乃是小陛下的亲儿子,又是大安宫第一批学生,为何能立足?” 李承乾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孤还真想过这个问题,世人看重过的也是我们三兄弟。” “因为我们三人都是父皇的儿子,同时还是大安宫第一批学生。” “大唐立国至今,不过十余年,两任皇帝,三位皇子的背景,无人出其左右。” “世人都是冲着皇子弘文馆能越过科举一道,有机会入朝为官,所以才趋之若鹜。” “殿下通透。”武士彠竖了个大拇指:“可是殿下想过一件事没有。” “弘文馆,让一个不到五岁的女娃娃来跟着核校账目,虽说有教无类,却也让世人知道弘文馆就是上不得台面,没人用了,五岁的女娃都用上了。” “若是深想一层,岂不是说朝廷无人可用,大安宫无人可用,所以一个五岁的女娃都站了出来。” “远了不说,就说如今都贞观四年了,天下还有不少地方传言陛下和小陛下不和的消息。” “殿下不妨仔细想想,若真让小女去了,会是个什么后果?” 李承乾额头瞬间浮现一层冷汗,连忙朝着武士彠拱手:“多谢武大人指教,是承乾考虑不周了。” 武士彠摆了摆手,轻笑一声,脑子在飞速的转,自己已经搭上了大安宫的车,可自己年纪已经老了。 若是自己小女儿能搭上太子的这一条线,未来武家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等了半天,李承乾没继续说话,武士彠又道。 “太子殿下,老臣倒是还有个想法,一个五岁的女娃,掌管账目肯定是不行。” “可是若这个小女娃乃是太子门生呢?太子殿下带着自己的学生,去学弘文馆的东西,世人就不会胡乱猜忌。” “老臣托大,对外可以自称陛下的肱股之臣,老臣的小女是殿下的门生,世人也挑不出个理。” 李承乾眉头紧皱,思索了片刻,苦笑道:“武大人抬举孤了,如今弘文馆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如今孤也不过十二岁,何德何能。” “有志不在年高。”武士彠抿嘴一笑:“虽殿下还是弱龄,可殿下做的事,可不是寻常少年之人能比得上的。” “殿下惜才,收几个门生又怎么了?” “老臣之女能入得殿下法眼已经是三生有幸,若是能帮到殿下分毫,更是光宗耀祖之事。” 李承乾咬了咬下嘴唇,左手不自觉的抬起来摸了摸下巴上的绒毛。 武珝那丫头是大安宫第二批学生,他见过,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第二批的学生只有程处亮有些印象。 可是李恪说这武珝是个人才,若是原来他肯定不信,一想到后来跟李恪相处的也算融洽。 同为大安宫的学生,且母后跟杨妃相处的也越来越好,无论看在哪一层,李恪都没理由坑他。 想了想, 点了点头。 “武大人,这段时间白天孤都在弘文馆,您北上之前,抽个时间把令女给孤送过去吧。” “正好大唐军院以后就在弘文馆开了,到时候学习什么的,也方便,要是确实有才华,往后弘文馆也好,朝廷也好,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对了,令女的珝,是哪个珝?” 武士彠欠了欠身,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殿下,是王羽珝。” 李承乾一拱手:“行,名字记住了,到时候到了弘文馆直接说是孤让去的就行。” 李神通朝着武士彠翻了个白眼。 “你个老东西倒是会钻营,来趟大安宫,辞别的工夫,连女儿的事都安排好了。” 武士彠嘿嘿一笑,不接这话。 李渊轻咳了一声:“不说这事了,你二人什么时候走?” “我应该还有十天左右,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少东西都得提前准备。”李神通说着又指了指武士彠。 “这老东西估计十五天左右也得出发了,到时候真打起来了,他在后面跟着也方便做生意。” “此去北上,路途遥远,一切当心。”李渊转过头看向窗外,李承乾的背影已经转过了殿门,长叹了口气。 “朕这大安宫。” “说是人挺多。” “萧瑀王珪出去跟着高明干了。” “你俩平日就不在,如今又要北上,万均也要去。” “弄了个学院,闹得不行,也都送到宫外去了。” “朕这,也就剩个裴寂那老东西和万彻了。” 第408章 拆了?【加更】 话说出口,屋里的气氛变了一下。 李神通往李渊那边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武士彠也往那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一些。 李承乾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紧了紧。 大安宫还在,人还在,可味道不一样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渊摆了摆手。 “都滚吧。” “朕一个人静静。” 李神通和武士彠同时站起来,欠了欠身。 李承乾也站起来了,准备跟着走。 “高明。” 李承乾的脚步停了。 “你留一下。” 李神通和武士彠走了,脚步声在廊上响了一阵,响到楼梯口,咚咚咚地下了楼,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屋里就剩李渊和李承乾。 李渊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今日应该不忙了吧。” 李承乾颔首:“恪弟挑出来个叫白沐的人,分担了许多事,倒是不那么忙了。” 李渊朝着门口走去:“既然不忙,陪朕逛逛?” 李承乾应了一声,跟在李渊后面,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了大唐军院一楼的大厅。 大厅很大,上次年夜宴的时候支了十来张桌子的那个大厅,如今桌子都搬走了,空荡荡的,地砖上还有几道桌腿拖过的划痕。 墙上挂着几幅字,是之前孩子们练字的时候贴上去的,有写得好的,有写得歪歪扭扭的,没人摘,还在那挂着。 隔了一道门,就是平日上课的教室。 角落里有一块黑板,木头做的,表面刷了一层漆,上面还留着上一次课写的字,半擦半没擦的,模模糊糊地看得出几个字来。 李渊在大厅里走了一圈,脚步不快,走一步看一眼,看了看墙上的字,看了看角落的黑板,看了看窗户旁边的那排书架,书架上还有几本没拿走的书,歪歪斜斜地靠着。 走完了一圈,往楼梯那边走。 上楼了。 二楼。 中间几个办公室,最左边是男生宿舍,最右边是女生宿舍。 推开男生宿舍的门,里面是一排木床,上下铺的那种,被褥都收走了,只剩光秃秃的床板,上面落了一层灰。 床头的木板上有些刻痕,有的刻了名字,有的刻了日期,有个床头板上歪歪扭扭地刻着秦怀玉睡过此处。 下面还有人补了一行更小的字程处默之弟程处亮,也睡过。 墙角有一双鞋,不知道是谁落下的,一只正一只歪,搁在那里,没人管。 窗台上有一只竹蜻蜓,做得粗糙,竹片削得不太平,是孩子们自己做的玩具,不知道谁忘拿了。 李渊走到窗前,把竹蜻蜓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搓了两下,没搓飞起来,竹片歪了,飞不了,轻轻放回窗台上。 “高明,当初你们住在这的时候,好玩吗?” 李承乾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摸了摸床板,笑了笑。 “最开始不习惯,孙儿从来没跟这么多人睡在一块过,最开始的半个月孙儿都睡不好,闹得慌。” “不少人晚上睡觉都打呼噜,还有磨牙的,睡觉放屁的,咚咚响,一直到困得不行了才勉强入睡。” “后面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应该是习惯了,到了周末回东宫的时候,没这些动静还睡不着了。” “后来长孙冲走之前,揍了程处默一顿,程处默睡他上铺,那会儿孙儿才知道,晚上睡觉放屁的是程处默。” 说着,李承乾走到自己床铺前,轻轻坐了上去:“最开始的时候,孙儿几人都是自己一张床,周围都没人。” “后来也挤着睡,天最冷的那几日,窗子漏风,几张床就拼在一起,大被同眠。” “说出来不怕皇爷爷笑,那味啊,臭的不行,白天训练的汗味,脚臭味,屁味,熏得眼睛都睁不开。” 李渊笑了笑,推开窗,伸手想扣一下落在窗缝里打扫不到的灰,扣不到只能作罢。 “当初没少被折腾吧。” 李承乾看了看隔壁床铺,点了点头:“习惯了其实还好,当初折腾我们最惨的还是薛教头。” “打又打不过,那人又倔,晚上睡不着就叫我们集合,大半夜子时寅时加练都是经常的事。” “后来还是雪雁那边受不了了,跟丽质哭诉,丽质就带着一群小姑娘去求春桃,让薛教头晚上别出来了。” “自那以后,晚上才没训练的。” “还挺会找人。”李渊回头看了看,环视一圈,长出一口气:“走吧,去女生宿舍那边看看。” 顺着走廊,走到另一边尽头,推开女生宿舍的门,里面的布置跟男生那边差不多,也是空的,床板上也是灰。 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束干花,花早就枯了,干巴巴的,一碰就碎。 花瓶旁边搁着一只木梳子,齿断了两根,梳背上刻了一朵小花,小花旁白还刻着长乐二字,刻工还不错,线条挺流畅的。 李承乾弯腰把木梳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这梳子是丽质留下的。” 李渊没有接话,转身出了门,往楼梯那边走。 李承乾跟在后面,一间一间地看着。 看着这些空屋子,看着这些灰蒙蒙的床板和桌椅,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半年前这些屋子还是满的,孩子们的笑声、打闹声、读书声,从早到晚不停。 只是李恽受伤之后,就给孩子们放假了,这些屋子就空了下来。 回到一楼教室,李渊随意找了张凳子坐了下去,李承乾跟着坐在了侧后方,看着桌子上的刻痕,朝着李渊解释道。 “皇爷爷,这乌龟是房遗爱刻的,乌龟下面那蚯蚓也是他刻的。” “您手边那张桌子上还刻了个老妖怪,程处亮刻的,说那是王先生,您看看角落里,应该还有一行字。” 李渊低头看去,只见桌子角落上刻着极小的一行程处默到此一游。 李承乾看见了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形象,嘴角动了一下。 “皇爷爷。” 李承乾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突然开口道。 “这么一大栋楼在这也碍事,要不要拆了?” “牌匾孙儿拿到弘文馆去。” 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笑,笑得很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 “拆了?” 转过身,看着李承乾。 “你觉得这么一栋水泥楼,算是大唐的第一栋水泥建筑了,是拆了好……” 【诸位读者大大, 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 【小作者准备了个番外,但是字数太多了,大概七万字。】 【番茄有每日上传限制,这个番外篇要么分成两天发,要么小作者精简到五万字以内。】 【小作者现在有两个想法,番外篇的那个故事,上半部分发的那一天的时间设定成晚上23点50,隔了十分钟就能发后半部分,这样不影响观感,中间的情绪能连接上,而且看的连贯。】 【第二个想法就是小作者精简精简,把故事缩短到五万字以内,一天发出来。】 【读者大大们觉得哪个方案好,可以在这留言。】 第409章 要么说你死板呢 李渊说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高明,你说这屋子留着,朕再捣鼓些东西,如何?” 李承乾连忙点头。 每一次从大安宫里冒出来的东西,就没有简单的,炸药,水泥,盐,土豆。 面前这个皇爷爷,只要出手,就没有小东西。 “皇爷爷,有什么要孙儿去做的?” 李渊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户前面,推开了窗。 “你帮朕去找个人。” 李承乾站直了身子,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皇爷爷,您说的这个人,大概是个什么年纪?是男是女?” 李渊手指摸了摸窗框上的一道划痕。 “是个老头。” “可能年纪比朕还要大一些。” “是个医倌,好像还是个道士。” “人在哪还不知道,说不定在哪个深山里修仙呢。” 李承乾的脑子转了一圈。 老头,年纪大,医倌,道士。 这几个词叠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碰了一下,碰出了一个名字。 “皇爷爷找的,可是号称神医的孙思邈?” 李渊诧异地看了李承乾一眼。 “怎么,你知道这个人?” 李承乾点了点头。 “听说过。” “父皇之前准备召这个人入宫,去年还是前年的事吧。” 他想了想,记忆有些模糊了,时间对不上,可那件事他确实听过。 “听说被拒了,人也没见着,就听过这么一耳朵。” “皇帝召见,还能放弃宫里功名的人,很少,孙儿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李渊点了点头,手从廊柱上收回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嗯,就是这么个人。” “你让人去找一找,找到了给请来大安宫。” 李承乾的眉头拧了一下。 “可孙儿听说这个人对高官厚禄并不上心。” “连父皇的征召都拒了,怕是不好请。” 话刚说完。 一记暴栗敲在了脑门上。 李承乾的脑袋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捂住了额头。 “要么说你死板呢。” 李渊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朕说的是请。” “这会儿换成恪儿和青雀就应下声了。” “怎么请,朕又不知道,最后能把人请来就行。” 李承乾捂着额头,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摇了摇头。 “皇爷爷,这怕是不好吧。” “人家是有名望的前辈,孙儿总不能去绑吧。” 李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珠子转了大半圈,差点翻到后脑勺去。 “说你笨你不信。” “朕只让你去请人,人来了留不留得住是朕的事,请不请得来是你的事。” 伸出根手指,在李承乾脑门上点了两下。 “你想呀,咱爷孙俩,要是把那老头给弄来了,还留住了……” “你去你父皇面前一说……” “你猜怎么着?嘿,他不得夸你几句啊?”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李承乾的表情变了,眼睛开始放光。 “皇爷爷放心!” “孙儿一定把人给请来。” 那个请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咬得特别重。 李渊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德行,摆了摆手。 “滚吧滚吧。” “别耽误了弘文馆的正事。” “还有武士彠家那丫头的事,别忘了。” “那丫头好好教教,只要走正道,不比你们这些皇子皇孙差。” 李承乾眼珠子转了转,李恪说那丫头被张小祖母考教过,如今皇爷爷又说那丫头不错。 也就是说,人聪不聪明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小丫头,是皇爷爷看重的人,所以李恪才去推荐的! “孙儿记着呢,今日若是武大人不把人送去,孙儿明日一早亲自登门拜访。” 李承乾朝李渊行了个礼,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快了不少,脚步带风,噔噔噔地穿过廊子,穿过院子,出了大安宫的门。 走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渊站在廊下,看着李承乾消失在门口的方向,嘴角那点笑还没收,挂了一会儿,慢慢收了。 转过身,往楼上走。 回了办公室,走到窗户前面,往外看了一眼。 校场上有人。 薛万彻。 一个人在校场上练刀。 横刀出鞘,刀光在春天的日光底下划了一道弧,从左肩劈到右腰,劈完了,收刀,转身,再劈,换个方向,从右肩劈到左腰。 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每一刀的力道都差不多,每一刀的角度都差不多,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一万遍的事情。 李渊看了一会儿。 转身下了楼。 推开一楼的侧门,从走廊穿出去,走到了校场边上。 薛万彻正在挥刀,听到脚步声,转头看了一眼。 看见是李渊,把手里的刀往下一垂,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擦完了,随手把刀往旁边的兵器架上一扔。 刀哐当一声磕在架子上,晃了两下,稳住了。 “陛下,有啥吩咐?” 李渊没应声,手背在身后,在校场边上走了两步。 低头看了看地面,校场的地是夯过的黄土地,结实,踩上去硬邦邦的,上面有不少脚印和刀痕,都是孩子们以前练武留下的,横七竖八的,深浅不一。 走到兵器架前面,停了。 兵器架上挂着几样东西,两把木刀,一把木剑,三根长棍,一面小盾。 木刀和木剑都是给孩子们练习用的,做得短了一截,握把也细了一圈,大人拿着不太趁手。 长棍倒是正常尺寸的,白蜡杆子的,一人多高,通体溜光,握着有弹性。 李渊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根长棍。 掂了掂,比他想象的轻了一些,杆身匀称,两头粗细差不多,重心在中间偏下的位置。 把棍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棍头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嗖地一声,带起了一丝风。 薛万彻站在旁边,看着李渊拿棍子的动作,两手叉着腰。 “陛下这是要……” 李渊把棍子在地上顿了一下,棍尾磕在黄土地上,笃的一声响。 “万彻,来跟朕比划比划。” 薛万彻的两条眉毛挑了起来。 “陛下,这……” “怎么?不敢?”李渊一时手痒。 第410章 万彻,没事吧? “不是不敢。”薛万彻挠了挠后脑勺:“主要是陛下您年纪……” “年纪怎么了?” 李渊把棍子提起来,横在身前,两手分开,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握着棍身。 姿势不太对,两手的间距宽了一些,重心也偏了一点,不是正经练过的架势,是看孩子们练习时候偷学来的。 平时在三楼的窗户边上,看着薛万彻在校场上教孩子们练武,看了这么久了,看的时候就在心里比画,比画了几百遍了,可真拿起来,手上的感觉跟脑子里想的不是一回事。 薛万彻看着李渊端棍子的姿势,愣了一下。 那个姿势……有点眼熟。 像是他自己教孩子们的那套起手式,七八分像,细节上差了不少,手腕的角度不对,脚尖的方向也歪了,可大架子是对的。 这老头,一看就没少偷学。 薛万走到兵器架前,拿了另一根长棍,在手里颠了两下。 “陛下,那臣可不让着您。” “你要是让了,朕抽你腚。” 薛万彻嘿嘿笑了一声,把棍子在身前转了一圈,转得飞快,棍头在空中嗡嗡地响,带起了一股子劲风。 两个人在校场中间站定了。 相距一丈。 李渊的身子微微下沉,膝盖弯了一点,重心落在两脚之间,棍子横在身前,棍头指着薛万彻的胸口方向。 薛万彻的站姿松弛了不少,两脚分开,棍子竖在身侧,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垂着,眼神盯着李渊的脚。 看脚就能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动。 校场上安静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两个人之间的空地,把地上的浮土卷起来一层,薄薄的,飘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李渊先动了。 右脚往前迈了半步,棍子从横变竖,从身前划了一个半弧,往薛万彻的左肩劈过去。 薛万彻没当回事。 一个六十的老头子,力道能有多大?接住就是了,到时候再让几招,学着裴寂那老东西吹嘘几句,棍子横着一架,迎了上去。 两棍碰在一起。 啪的一声,木棍炸了。 薛万彻的手臂猛地一震,那股震劲从棍身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肘弯,从肘弯一路冲到肩膀。 虎口炸裂般的疼,手里的棍子,从中间断了。 断得干脆,白蜡杆子从碰撞的位置裂开,木屑翻着茬子,上半截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三步开外的地上,弹了一下,下半截还攥在薛万彻手里。 薛万彻的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连退了三步才站稳。 脸色变了,先是错愕,那个错愕停了半息,变成了震惊,震惊又停了半息,变成了是这他娘的什么力道的茫然。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截棍子,断口齐整,不像是劈断的,像是压断的,像是有人把一根白蜡杆子搁在两块石头中间,一脚踩下去踩断的那种断法。 又抬头看了看李渊。 李渊也愣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手里的棍子完好无损,倒是对面的碎成了两截,手臂还保持着劈下去的姿势,收都没收回来。 棍头悬在半空,离薛万彻的肩膀还有一拳的距离。 要不是在碰到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本能地收了力,这一棍子要是实实在在地砸到薛万彻身上…… 李渊把棍子收回来了,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万彻,没事吧?” 薛万彻的嘴巴张着,许久合不上,看了看手里的半截棍子,又看了看李渊手里完好的那根。 “陛下……您这力道……” “好像有点大?” “何止大了点。”薛万彻把手里的半截棍子扔在地上,搓了搓发麻的手掌。 “俺方才是没防备,可就算防备了,这一棍子……也未必架得住。” 说着,看李渊的目光变了,变得认真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陪老头子玩玩的松弛。 “陛下,您这身力气,是怎么练的?” “天生的,不然朕凭什么叫马上皇帝?”李渊把棍子换了个手,轻了一些,省得把人给打坏了。 “来,继续,这次朕收着点。” 薛万彻从兵器架上又取了一根棍子,在手里掂了掂,这回握得紧了不少,站定之后,架势也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再松松垮垮,双手持棍,把棍子横在胸前,重心压低了。 认真了。 “陛下,不用收着,俺这次认真了。” 两个人重新开始。 这回薛万彻没有再用蛮力去硬接,他开始绕,开始闪,开始用技巧。 棍子在手里像是活了一样,上一秒还在左边,下一秒已经翻到了右边,点、挑、拨、扫,每一下都带着角度,带着变化,落点刁钻得很。 李渊的力气大,每一棍劈出去都带着一股子沉劲,可他的招式太粗了,全是从薛万彻教学生时偷看来的,看的时候觉得明白了,用的时候全不是那么回事。 劈出去的角度差了一点,收回来的速度慢了一拍,换招的时候手腕转不过来,脚步跟不上手上的动作。 薛万彻的棍子一次又一次地从空档里钻进去,点在他的手腕上,磕在他的肘弯上,戳在他的肋骨上。 每一下的力道都收着,不重,可每一下都落在他防不住的地方。 李渊被点了七八下,手腕上被磕了两次,肋骨上被戳了一下,不疼,但烦。 明明力气比对面大了一截,可就是打不着人,对面那根棍子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专找他的缝隙钻。 顺势劈出去一棍,带着呼呼的风声,力道十足,可薛万彻的身子往旁边一侧,棍头从他耳边落了下去,紧跟着薛万彻的棍尾已经抄到了他的腰上,轻轻一拍。 拍完了,薛万彻退了一步,嘿嘿笑了一声。 “陛下,又中了。” 李渊的牙咬了一下,又劈了一棍,这回换了个方向,从下往上撩,力道猛得棍尖在空气里嗖地一声响。 薛万彻的棍子往下一压,把李渊的棍子引偏了,偏了之后,顺着李渊的棍身往前滑,滑到了他的手指上,轻轻一磕。 “又中了。” 李渊的棍子差点脱手,退了一步,站在那里,喘了两口气,气得不行。 第411章 才五十斤? 力气是够的,体力也撑得住,可招式上的差距太大了。 薛万彻站在对面,棍子竖在身侧,没有追,等着。 又过了几招。 李渊劈了一棍,薛万彻闪开,棍尾反手一拨,搭在了李渊的肩膀上。 李渊的棍子追过去,薛万彻的棍子已经缩回去了,缩回去之后换了个角度又递了出来,点在了李渊的手背上。 招招落空,招招被点。 李渊把棍子往地上一顿,笃的一声响。 “不打了。” 薛万彻收了棍子,站在那,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李渊把棍子换了个手,拄在身侧,另一只手在被点过的几个地方揉了揉。 不疼,薛万彻收着呢,连红印子都没留下,可被点了十几下的感觉不太好受,像是被人拿笔在身上画了十几个圈,每个圈都在说这有破绽。 “万彻。” “在。” “没事教教朕这拳脚功夫和武器功夫。” 薛万彻愣了一下。 “朕除了一身力气,招式上差得太多了。”李渊把棍子放回了兵器架上,拍了拍手。 “你若不是收着,朕早就输了。” “力气再大,打不着人也是白搭。” 薛万彻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咧开了。 “陛下要是真想学,臣天天教都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过臣得先说好,学武这事,吃苦头的。” “臣不会因为您是陛下就手软。” “朕怕你手软?”李渊哼了一声:“你刚才点了朕十几下,朕都没吭声。” “那是臣收着呢。”薛万彻嘿嘿一笑:“要是不收着,陛下身上现在得有十几块青印子。” “少废话。”李渊往石凳那边走:“对了,你说朕要是现在上战场,能是个什么水平?” 薛万彻想了想刚才李渊的力道,有些后怕的摇了摇头。 “陛下,按照您那力道,若是一身重甲,再配上一匹良驹。” “手上再弄上一柄长戟,若是精铁长戟,您能舞的动,战场之上,无人能敌。” 李渊脑子里过了一下那画面,嘿嘿一笑:“万彻,若是精铁长戟有多重?朕还不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呢。” 薛万彻指了指校场另一边的一块大石头:“陛下,那石头五十斤,比一柄精铁长戟要重一点,您去试试?要是能弄一柄五十斤的长戟,不得了啊。” “才五十斤?”李渊挠了挠头:“不都说什么将军随手拿着几百斤的兵器么?” “那是话本子里的玩意。”薛万彻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小跑着朝别墅区而去:“陛下您在这等我一会。” 没一会,只见薛万彻背着一柄长枪跑了回来,从背上卸下,随手扔在了地上。 瞬间被震起了一层土灰。 “陛下,您看俺这长枪,三十三斤,已经很重了,整个大唐,俺敢说也就当初年轻时候的秦琼跟尉迟老黑能舞的起来俺这杆长枪。” 李渊捡起长枪,确实有点沉,双手握着枪柄,转了个圈,猛地一收,差点没收住。 “三十三斤就这么沉了么?”李渊有些不解,单手握枪,枪尾卡在腋下,猛地向前一刺,点了点头:“不过你这杆长枪,确实趁手。” 薛万彻跟见鬼了一样的表情,面前这位陛下,不是舞剑的么。 当初打天下的时候,他见过李渊和李世民上战场,这父子俩单论战力算是是猛将,但是武力值不算顶尖。 李世民比起李渊还差了点,可面前这位,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难不成当了皇帝真能龙气加身? 李渊玩上枪玩上瘾了,没注意薛万彻的表情:“万彻,朕感觉还能再重上个三五斤,趁手是趁手,但感觉还是轻了点。” “陛下……”薛万彻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大安宫,见到啥都不奇怪:“要不您先跟着俺去看看那石头,试试自己的力气。” 李渊瞎舞了个枪花,猛地一收,将长枪扎在地上,拍了拍手:“那就去试试,等着让公输木给朕造根长棍玩。” 走到校场边,李渊毫不费力就把石头举了起来,薛万彻表情都快裂开了。 “怎么样,万彻,咱掰个手腕?朕感觉自己好像很厉害。” 掰完手腕,薛万彻整个人开始怀疑人生了,面前这老头,藏得真够深的。 当初一定是面前这老头不想干了才让位的,不然就凭八百人,就算有尉迟敬德和秦琼,想拦住他?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杀个七进七出跟玩一样。 李渊满意的拍了拍手,哈哈一笑。 “万彻,演的挺像啊,下次不用让着朕。” “对了,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辰时,校场上见,你教朕棍法,朕带你去太极殿混饭吃。” “对了,你让张龙去工部找一下公输木,造一根五十斤……算了,四十斤的大铁棍,到时候朕用着应该趁手。” 说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两腿伸直了,靠着墙,擦了擦头上的一层薄汗。 薛万彻愣了好一会,回过神来,跑到廊下,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端过来递给李渊。 李渊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胸腔里,凉了一下,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把水瓢递回去,擦了擦嘴角。 “万彻。” “在。” “你一个人在这待着,闷不闷?” 薛万彻蹲在旁边,两手搭在膝盖上。 “还行。” “练练刀,巡巡门,一天就过去了。” “万均走了之后呢?” 薛万彻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了。 “有点闷。” “从小到大,我俩就没分开过这么久。” “打仗的时候也是一起去一起回。” “这回他自己走了,俺一个人待着,确实不太习惯。” 李渊靠着墙,看着校场。 校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刚才留下的脚印和棍子磕过的痕迹。 “打完这仗,薛万均跟着李神通他们都回来了,到时候又该热闹了。” “朕跟你好好学学棍法,等着到时候朕去找二郎,咱到处溜达溜达,跟着打打仗什么的,比在大安宫闷着强多了。” 薛万彻抬头看了李渊一眼:“陛下,俺还是想不明白,您力气怎么这么大?” 第412章 正好顺路,就过来看看 “行了,别恭维朕了,朕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清楚的。”李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上楼喝茶去。” 薛万彻看着李渊走远的背影,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随即又搓了搓脸,连忙跟着跑了过去:“陛下,等等俺……” 次日一早,张奉御给张宝林检查完身子之后,李渊就跟着薛万彻去了校场。 万贵妃在门口支了四张躺椅,加上春桃,靠在躺椅上,晒着太阳,看着校场上的二人,闲聊着。 长安城,这个时辰,坊门刚开,街上的人还不多,卖烧饼的老头刚把炉子支起来,面还没揉好,炉子里的火苗窜着,把他冻红的鼻尖照得暖了一下。 武府门口。 一辆马车停在门外,车帘垂着。 车夫缩着脖子坐在车辕上,手笼在袖子里,两脚来回蹬着取暖。 李承乾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东边的天日头刚升起来,走到武府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里头有脚步声,一个老门房披着衣裳跑出来,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哪位?这么早……" 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老门房的眼睛瞪了一下,赶紧把门整个拉开,弯腰行礼。 "太,太子殿下?" "嘘。"李承乾竖了一根手指在嘴唇前。 "别惊动旁人。" "武大人起了没?" "老爷还没醒呢。"老门房的声音压得低。 "昨晚跟去了顺水物流,议事议到半夜,才睡下没多久。" "那就叫醒他。" "就说孤来接令女了。" 老门房的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殿下稍等。" 弓着腰退了两步,转身往里头跑。 李承乾站在门口,两手背在身后,往门里头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也不算特别讲究,几株老槐树立在院中间,枝桠上还没发芽,光秃秃的。 墙角堆着一摞柴火,旁边搁着两只腌菜的大瓦缸。 不像是一个应国公家的院子,倒像是一个寻常官宦人家,明明是新宅子,弄得倒是挺有烟火气的。 李承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深处传来了动静。 一声拖长的哈欠,一声急促的哎哟,一阵趿拉鞋的脚步声,由远到近。 武士彠从里头冲出来了。 袍子穿反了,腰带只系了一半,另一半耷拉在腿边,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眼睛半睁半闭的,一只手还在揉右边那只。 到了门口,看清了李承乾。 "殿下,殿下……" 武士彠赶紧把半条腰带系好,又整了整袍子的前襟。 "不是说让老臣出征前给您送过去么?" "老臣这两天正收拾行装,准备后日送过去的……" "嗯,孤想了一下。" 李承乾的脸上挂着一点笑意。 "也不差这两天。" "正好顺路,就过来看看。" 武士彠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顺路? 从宫里到弘文馆路过他武府?顺什么路?绕了两个坊市。 天还没亮,太子殿下一个人,这个顺路,顺得太刻意了。 武士彠的脑子转了一下,也没再细想。 "进屋说吧。" "殿下请。" 侧了个身,把李承乾让进了门。 两个人往里走,武士彠一边走一边招呼下人。 "快去,把小珝儿叫起来,说太子殿下来接她了。" "再去厨房烧点水,泡茶,泡好茶,去翻翻那罐前几日老夫从大安宫拿来的明前龙井,别拿错了。" "再去告诉夫人一声,就说殿下来了。" 下人们应着声,一窝蜂地散开了。 ...... 书房。 武士彠把李承乾请进去坐下,自己在下手的位置上坐了,两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着。 屋里的灯笼刚点上,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两下,定住了。 外头天色彻底亮了起来,窗纸变成了一片白色,下人端了茶上来,又退出去了。 李承乾端起茶杯,没喝,就那么捧着。 "武大人,这个时辰叨扰,失礼了。" "殿下言重,言重。"武士彠连忙摆手。 "老臣是没想到殿下亲自来……" "其实让下人送去就行……" "那孤也不放心。"李承乾把茶杯放下来。 "弘文馆如今事多,武大人把令女交给孤,孤总得亲自接一趟。" 武士彠听着这话,心里头的那根弦又松了一截。 太子殿下这是把他家丫头当回事了。 亲自来接,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 正准备再说几句客气话,门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门帘掀开了。 一个小姑娘走了进来。 四五岁的年纪,身板挺得很直。穿了一件藕色的袄子,外头罩着一件青色的坎肩,头发梳成了两条小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两朵小小的绒花。 脸是刚洗过的,还带着一点水汽的红润。 睫毛挺长,眼睛不大,可眼神很稳,不像一般小孩子被大人叫醒之后那种迷迷糊糊的样子,是清醒的。 走到书房中间,先朝着武士彠行了个礼。 "阿耶。" 又朝着李承乾行了个礼。 "小女武珝,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不大,可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楚。 李承乾把茶杯放在桌上,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姑娘。 长得倒是精致,五官凑在一块儿挺好看,眉毛细细的,鼻梁直,嘴唇薄,下巴尖尖的,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 跟画里的年画娃娃似的。 李承乾在心里点了一下头。 这丫头确实不一般,四五岁的年纪,这会儿大人堂上,站得稳,说话清楚,眼神不躲闪,一般人家的孩子这个时候早就躲在大人后面了。 "珝儿,过来,坐下。" 武士彠朝她招了招手。 武珝走到父亲旁边的位置,规规矩矩地坐下了。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像个小大人。 武士彠转过身,面向女儿,开口了。 这一开口,画风就变了。 "珝儿,今日你就要跟着太子殿下去弘文馆了。" "阿耶跟你说过的那些话,还记得吧?" 武珝点了点头。 "记得。" "要听话。" "嗯。" "要懂事。" "嗯。" "要勤快,别偷懒,见着谁都要行礼。" "嗯。" "要安分,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 "嗯。" "要刻苦,弘文馆的功课再难也要好好学,不懂就问。" "嗯。" "要……" 武士彠一口气交代了十几条,越说越详细,越说越啰嗦,从起居到饮食,从读书到交友。 从见人怎么行礼到吃饭怎么拿筷子,像是要把十一年的爹一口气当完。 第413章 是不是不对?【加更】 武珝坐在旁边,每一条都认真地应着,睫毛忽闪忽闪的,听一句,眼睛眨一下。 李承乾憋着笑,轻咳了一声。 "武大人。" 武士彠的话被打断,转过头。 "殿下?" "令女是去弘文馆上学,顺道帮孤处理事务,不是卖身为奴。" "您放心,孤会照顾好她的。" "学生现在还没开学,令女是跟着孤住在弘文馆,不是进了军院。” “弘文馆的规矩不算严,吃住都在馆里,每个月休沐四天,周末的时候就休息,像令女这种家就在长安的,若是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看看。" "您就别再交代了……" 说着,看了一眼武珝。 "令女都记着呢,她可能比孤想的还要聪慧。" 武士彠愣了一下,往武珝那边看了一眼。 武珝低着头,在尽力装作在听的样子。 武士彠嘿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殿下说的是,是老臣啰嗦了。" 转头看着女儿,眼神复杂了一下,嘴巴张了张,终于没再说什么。 李承乾站起来,看了一眼屋外的天色。 "时辰不早了,孤就不多坐了,弘文馆还有一堆事务呢,武大人您忙您的,孤带令女先走了。" 武士彠赶紧站起来。 "老臣送殿下。" 一行人出了书房,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 马车还停在门口的位置上,车夫看见人出来了,赶紧从车辕上跳下来,把车帘掀开。 李承乾先往车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武珝跟在后面,小跑着。 她走得慢,一身袄子和坎肩穿得厚,加上腿短,步子迈不开,额头上已经浮现了一层汗珠。 李承乾停了下来。 武珝跑了两步,也停了,抬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点茫然,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小的拘谨。 李承乾往回走了一步,伸出手。 "来,跟着孤。" 武珝愣了一下,把自己的小手抬起来,迟疑地搭在了李承乾的手心上。 那只手很小,指头细细的,手心是温的,刚从屋里出来的温度还没散。 李承乾把她的手握住了,手劲很轻,没捏紧,只是包住。 放慢了步子,两人一起往马车那边走。 到了马车边,李承乾先把武珝抱上了车,随即一步跨上去,指着车厢靠里的位置上让她坐。 车帘放下来。 "走。" 车夫应了一声,马鞭一甩,马车动了。 ...... 武士彠站在大门口,看着马车的轮子在石板路上转,转得越来越远,慢慢转过了坊门口,转到了另一条街上,看不见了。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嘴角咧了一下,嘿嘿笑了一声。 老门房站在旁边,看着自家老爷那个表情,不敢搭话。 "关门吧。"武士彠转过身。 "回屋,接着睡。" “下午还得去顺水物流呢。” ...... 马车里。 两个人对坐。 车厢里点着一盏小灯,灯火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暖暖的,马车在石板路上晃着。 武珝把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着,目光往下垂着,看着自己的袄子的边角。 李承乾打量了她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份卷起来的文书,展开了。 “武珝是吧,孤考考你。" 武珝抬起头。 "九九乘法表,会吗?" 武珝点了点头。 "会。" "七乘八。" "五十六。" "九乘九。" "八十一。" "六乘七加四。" "四十六。" 答得极快,快到李承乾以为她是背下来的。 想了想,换了个问题。 “鸡兔同笼学过吗?” 武珝摇摇头:“听过,还没开始学就放假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缓缓开口:"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 这题是军院里的一道老题了,难倒了第一批无数学子,程处默到现在都还不会算。 话还没说完,武珝已经开口了。 "兔子十二只,鸡二十三只。" 李承乾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息,抬头看着武珝。 "你怎么算的?这么快。" 武珝伸出手指头,掰了几根出来。 "先假装所有兔子都抬起两条腿来站着。" 说着,伸出一只手,两根手指朝上,两根手指朝下,比画了一下。 "这样兔子就只有两只脚落地了,跟鸡一样。" "那三十五个头,每一个头都是两只脚,一共就是七十只脚。" "可实际上有九十四只脚,多出来二十四只。" "这二十四只脚,就是兔子抬起来的那些。" "每只兔子抬两只,就是十二只兔子。" "三十五减十二就是鸡,二十三只。" “应该没算错吧。” 说完了,抬头看着李承乾,眼神里带了一点小小的疑惑。 李承乾猛地睁眼,兔子抬起两条腿,这个思路,头一回听说,跟大安宫那套方程不一样,这套更简单。 大安宫的那些先生说的方程,设甲乙丙丁,大家都听得糊里糊涂,听完了还要练好几天才能自己做一道新的。 "这个办法,是谁教你的?" 武珝摇了摇小脑袋,声音里带了一丝不确定。 "没人教,就自己想的,先把多的抛出去,剩下的就好算了。" "殿下,这样算是不是不对?" "对。"李承乾赶紧点头:"对,非常对。" 说完,往椅背上靠了靠,盯着武珝看了两息。 真是聪慧。 李恪说的那句听说对算学很有天赋,还说得太轻了,皇爷爷看重的人,果然就没有简单的。 "武珝。" "嗯?" "你到了弘文馆,也不用等着开学跟其他孩子一起了。" "孤直接把你安排到身边,帮孤看账目。" "弘文馆如今账目堆积得厉害,每天核到半夜都核不完。" "好多账目其实涉及的学问都不深,就是乘除加减,再难一点的也不过是简单的换算。" "九九乘法表你已经会了,大安宫那边教的加减乘除你应该也没问题?" 武珝点头。 "那就都能用上,你去帮孤看看账目,每天我也能轻松不少。" 武珝眼睛眨了两下,睫毛很长,眨一下的时候像是两把小扇子扇了一下。 然后歪了一下头,看着李承乾。 "殿下?" "嗯。" "我不是来上学的么?阿耶说好好学啊,没说让我跟着殿下看账目啊。" 【读者大大都想看连贯起来,那就开搞,等着剧情到了,直接连着两天上番外。】 第414章 阿娘是我和阿姊的娘 李承乾的脑子顿了一下。 对啊,在武府的时候,说好是让她来上学的,怎么一开口就成了帮他干活了。 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了眼,一本正经道。 "一边上学一边帮孤看账目,不影响。" 武珝又眨了两下眼睛。 "那我是军院学生,还是……" "还是给您弘文馆算账的?" 李承乾被这个词噎了一下,轻咳出声。 "都是,都是。" "那什么,白天上课,下午帮孤看账。" "看的也不是什么复杂的账目,就是核对一下数字,算一下合不合,反正晚上青雀都要核对一番,不用怕出错。" "每天的时间不会太长,不会耽误你读书。" 武珝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应下来了。 没有继续问下去。 李承乾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事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 武珝又开口了。 "殿下。" "嗯?" "我爹让我听话,我才答应的。" "要是平时,我就会问,帮您看账目有没有工钱。" 李承乾的嘴巴张了张。 "我娘说做事要给工钱。" 武珝的语气很认真。 "大哥说过,家奴才不用给工钱,我不是奴婢。” 李承乾坐在对面,看着这个不到五岁的小丫头,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弘文馆开了这么久,从没有人跟他提过工钱这两个字。 两个弟弟累成狗,那不服管教的白沐都没敢提工钱,给太子干活,谈什么工钱。 这丫头第一天到弘文馆还没进门呢,就先把工钱的事搁桌面上了。 李承乾想了想。 "令尊知道你出门就会要钱吗?" "不知道。"武珝很诚实:"阿耶要是知道,会骂我。" "那你为什么跟孤说?" 武珝想了想,歪着头看他。 "因为您是太子。" "跟太子说话,我不能骗人。" "我爹不在这儿,我不用听我爹的。" “还有啊,平日里我的零花少,大哥二哥的多,我想买糖都没钱,所以想要工钱。” “小张奶奶上次给我送了块玉牌,我娘说了,别人给你送东西,你得给人还东西,我没钱,所以我要挣钱。” 李承乾被这个逻辑绕了一下,几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就这么被钱给串到了一起,还不冲突。 忍不住笑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武珝的头发。 "行。" "有工钱。" "孤给你算一份。" "跟弘文馆其他的算学师傅一样的份例,按月发。" 武珝的眼睛亮了一下。 "谢谢殿下。" 李承乾摆了摆手,还想说点什么,看着武珝那张小脸,忽然觉得一句都说不出来。 端起车厢里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在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地响。 武珝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了李承乾:“殿下吃糖,这是上次进宫的时候,小宇文奶奶赏我的,我都没舍得吃。” 李承乾看着伸到脸上的糖,接过,轻轻拨开糖纸,这才发现糖有些发霉了。 “这糖你放了多久了?” 武珝眼巴巴看着李承乾手里的糖,咽了口唾沫:“有多久我也不知道,军院放假前的时候的。” 李承乾额头渗出三道黑线,不动声色的又把糖纸包了回去,随手放在了袖袋里。 “按理说令尊不差钱啊,怎么连糖都不给你们买?” 武珝目光看了看李承乾的袖袋,小嘴撅了起来。 “阿耶每个月给我们十贯大钱,每次都是让大哥分,每次分下来,阿姊能有百文钱,我就只有十文。” 李承乾眉头微皱,这是别人家的家事,按理说他不该管,可是看着面前这小丫头的样,忍不住出声问道。 “你大哥做这事,令尊知道吗?” “不知道。”武珝摇了摇头:“大哥不让我们说,所以阿耶就不知道。” “都是一家人,怎么这样。”李承乾忍不住抱怨道。 “不是一家人。”武珝小脑袋埋在了胸前,声若细蚊。 “阿娘说大哥二哥的娘去了天上了,阿娘是我和阿姊的娘,不是大哥二哥的娘……” 李承乾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从座位下的抽匣中掏出个小布袋,随手扔给了武珝。 “这是?” “糖。” “殿下不吃吗?” 李承乾摸了摸鼻子,眼神转向窗外:“孤不爱吃甜的,这是家妹落在车上的。” 立政殿,刚睡醒的李丽质拉开门,正准备叫个宫女打水呢,突然打了一串喷嚏,摸了摸脑门,又看了看天色,一脸疑惑。 “咦,昨夜蹬被子了吗?不应该啊,睡醒的时候裹的挺严实的啊。” “算了,一会去太医馆看看,别病了,也不知道张奉御在不在……” 三月初一。 太极殿。 大朝会。 贞观年间最大的一次朝会,比李世民登基那次还要大上几分。 天还没亮的时候,长安城里的大街上就开始有动静了,马车从各个坊里驶出来,一辆接一辆的,车轮碾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从城东传到城西,连绵不绝。 五品以上的官员,全到了。 太极殿的大门从里头推开的时候,殿内的灯火把整个广场照得通亮。 两排铜灯架,从殿门口一直排到龙椅前面,每一架上面点着六盏油灯,火苗在铜碗里跳着,把殿内的金柱照得泛着暖色的光。 龙椅上方的藻井,雕着九条金龙,龙身上贴的金箔被灯火一照,闪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活的。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文臣在左,武将在右。 左边第一排,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四个人站成一排,面色各异。 右边第一排,空了好几个位置。 李靖不在,张公瑾不在,柴绍不在,李道宗不在。 本该站满人的位置上,空出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人之间的间距拉得很开。 第415章 出征仪式 程咬金站在右边第二排的位置上,今天穿了全甲,甲胄擦得锃亮,肚子挺着,挡住了身后两个人的视线。 尉迟恭站在程咬金旁边,黑铁一样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殿外的广场上也站满了人。 六品以下的官员进不了殿,站在广场上,排成了方阵,黑压压的一片,从殿门前面的台阶底下一直排到广场边缘。 广场两侧,禁军列队。 铁甲,长矛,盾牌,旗帜。 一排一排的,从广场这头排到那头。 日出时分,鼓声响了,新年到现在,响的第三次了。 咚。 咚。 咚。 鼓声响了九下,停了。 太极殿的侧门开了。 四个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李渊走在最前面。 今天的李渊不是大安宫那个老头子了。 一身玄色的锦袍,束着金丝腰带,头上戴了一顶老式的幞头。 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两手背在身后,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在金砖上的声音都清清楚楚的。 裴寂跟在他左后方。 老头子今天也拾掇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紫色朝服。 萧瑀跟在右后方。 板着脸,一如既往,嘴角往下撇着,两道法令纹像是刀刻的。 王珪紧随其后,最后跟着的是全甲的薛万彻,背着根长枪,一身银甲,好不威风。 五个人一前四后,从侧门走到了龙椅旁边的偏座上。 偏座是特意加的,今天加的,昨天还没有,五把椅子,摆在龙椅的左侧,比龙椅矮了一截,用红绸铺着。 李渊在第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了。 裴寂、萧瑀、王珪在后面三把椅子上依次落座。 最后是薛万彻,看了看椅子,没坐,站在了四人身边。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这边聚了一下。 太上皇来了。 太上皇有多久没上过朝了?原来还上朝闹一闹,这一年,几乎没有太上皇的消息。 还带着三个老臣和一个御赐带刀将军来了。 这信号,比任何诏书都重。 又一声鼓响。 正门开了。 李世民从正门走进来。 玄色龙袍,通天冠,天子剑悬在腰间,腰带上的金扣在灯火里闪了一下。 步子比李渊快了一点,节奏却是一样稳。 从殿门口一直走到龙椅前面,转身,面向群臣。 站了一息。 坐下了。 “众卿平身。” 满殿的人从跪拜中起来,衣料窸窸窣窣地响了一片。 李世民往左边看了一眼。 李渊坐在偏座上,靠着椅背,两手搁在扶手上,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一点头不大,别人看不清。 李世民看清了,转过头,面向群臣,开口了。 “今日大朝,朕有几件事要昭告天下。” 殿内鸦雀无声。 “第一件事。” 李世民抬起手,旁边的中书舍人捧着一卷黄绢走了上来,展开了。 “宣。” 中书舍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从殿内一直传到殿外。 “制曰……” “传国玉玺,朕之国宝,被突厥人所窃。” “此玺自秦以来,历汉、魏、晋、隋,代代相传,乃中原正统之凭信,华夏文脉之所系。” “贞观元年,突厥颉利可汗挟兵南犯,兵临渭水。朕以社稷为重,未与之争,玉玺未归,朕忍之。” “三年以来,朕攒兵养民,不敢言战,只为有朝一日,讨回国宝。” “今朕正告颉利可汗:限三日之内,将传国玉玺送归长安。” “若三日内玉玺归还,既往不咎,两国修好如初。” “若三日不还,大唐十万将士,随朕亲取。” “此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中书舍人念完了,把黄绢卷起来。 殿内安静了两息。 “陛下圣明!” 文武百官齐声山呼,那个声音从殿内涌出去,涌到广场上,广场上六品以下的官员跟着喊,声浪滚了一圈,撞在宫墙上,嗡嗡地震。 李世民的手在龙椅扶手上按了一下,等声浪平下去了,抬起手。 “第二件事。” “点将。” 殿内又安静了。 李世民站起来了。 从龙椅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台阶最高处的边缘,俯视着下面的文武百官。 “北伐突厥,大总管李靖已于日前率前锋出发。” “副帅张公瑾,行军总管柴绍、李道宗,已随军北上。” “今日朕再点诸路兵马。” 目光从右侧武将那一排扫过去。 “程知节。” 程咬金往前迈了一步,甲胄哗啦响了一声。 “末将在!” “剑南道西侧,西羌异动,朕命你率本部五千人驻守剑南,防备西羌。” “不主动出击,守住山口要隘,若西羌来犯,就地歼灭,若无异动,按兵不动。” 程咬金单膝跪地,抱拳。 “末将领命!” “段志玄。” 段志玄从第三排走出来,黑脸膛,身板粗壮。 “末将在!” “岭南冯盎,心怀叵测,朕命你率六千人分驻桂州、广州,盯着南越方向。” “不动则已,动则封锁。” “同时,随时关注剑南道动向,若是獠人来犯,随时支援。” 段志玄跪地抱拳。 “末将领命!” “牛进达。” 一个中年将领从后面走出来。 “末将在!” “关中道、河北道、陇西道,三万人镇守。” “关中道河北道共计两万,守长安及周边要道。” “陇西道一万,扼河西走廊,防备西域诸国趁火打劫。” “你任镇守总管,三道兵马统一调度。” 牛进达跪地抱拳。 “末将领命!” 李世民的目光又扫了一圈。 “魏征。” 左边文臣那一排,魏征往前迈了一步。 “臣在。” “率御史台,巡查各州粮价。” “大军北伐期间,若有人趁机囤粮抬价、扰乱市面,不论官民,不论门第,先拿后奏,若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魏征持笏欠身。 “臣领旨。” 李世民把手收回来,站在台阶上,环视了一圈。 从文臣扫到武将,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殿内扫到殿外。 “朕今日下令……” “三日后,若传国玉玺不归。” “便出征突厥。” “此战,不破颉利牙帐,不收传国玉玺。” “绝不收兵。” 第416章 送神容易请神难 “此战必胜!!” “此战必胜!!” 殿内殿外,山呼海啸。 声浪从太极殿涌出去,涌过广场,涌过宫墙,涌进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李渊坐在偏座上,听着那声必胜在耳边滚了一圈又一圈。 裴寂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跟您当年出兵平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晃也这么多年了。” 李渊没搭理他。 萧瑀在另一边,板着脸,嘴角的法令纹更深了。 王珪坐在最后面,两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朝会散了。 文武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脚步声、说话声、甲胄碰撞声混在一起,从殿内一直响到殿外,响到广场上,响到宫墙外面。 热闹了大半个上午的太极殿,渐渐安静下来了。 李渊从偏座上站起来,裴寂三个跟着起来。 “回去了。”李渊朝三个老头摆了摆手。 “裴寂,让大勺去海池捉只鹅宰了,许久没吃了。” “萧瑀,王珪,你俩去弘文馆,今天的事跟高明说一声,让他心里有个数,中午让那几个小子也回来吃饭。” “恽儿还没好透呢,又跟着跑弘文馆了,一天天的就是闲不住。” “对了,一会出宫的时候再买两只烧鸭回来,许久没吃了,还挺想吃的。” 三个人应了声,各自散了。 李渊正准备往侧门走。 “父皇。” 李世民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李渊停了脚步,没转身。 “两仪殿,坐坐?” 两仪殿。 门关了。 殿里就两个人,李世民和李渊。 连无舌都被撵出去了,跟着薛万彻守门。 李世民坐在案桌后面,李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两杯茶。 安静了一会儿。 李世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父皇,刚才朝会上的诏书,您觉得如何?” “写得不错。”李渊靠在椅背上。 “白话的那版,前些时日辅机送大安宫了一份,朕看过了,很好,百姓看得懂。” 李世民嗯了一声,手指在茶杯壁上敲了两下。 “父皇,有件事儿臣想跟您商量。” “说。”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 “此战北伐,李靖挂帅,将士用命,儿臣相信必能大胜。” 李渊听着,没有接话。 “可李靖毕竟年事已高。” “前线的事,光靠李靖和张公瑾,儿臣有些不放心。” 李渊的眼皮子抬了一下。 “儿臣……想亲征。” 李渊看着李世民。 看了好几息。 李世民被他看得有些坐不住了,手指在茶杯壁上又敲了两下。 “如今大军北上,朕坐在长安城里等消息,朕坐不住。” “朕想亲自去,亲眼看着颉利的牙帐被踏平,亲手把玉玺拿回来。” 说着,往前倾了倾身子。 “父皇,若是儿臣亲征……” “长安这边,得有人镇着。” 这句话的意思,李渊听懂了。 镇着。 谁来镇? 太子李承乾年纪太小,压不住朝堂上那帮老狐狸。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是能干,可他们是臣,不是君,有些事臣做不了。 能镇得住的,只有一个人。 李世民没有直说,只是那意思已经摆在桌面上了,想让李渊监国。 李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敲完了,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现在想让朕坐回龙椅了?” “你在想屁吃!” 李世民一脸震惊。 “朕不干。” 李世民的身子往后靠了靠,有些尴尬。 “父皇……” “朕说了不干就是不干。” 李渊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几滴。 “朕退位退了快四年了,这四年朕过得多舒坦?” “摇椅躺着,美人抱着,麻将打着,茶喝着,不用批折子,不用上朝,不用应付那帮大臣。” “你现在让朕回去坐那把椅子?让朕天不亮就起来上朝?让朕批折子批到半夜?” “是你疯了还是朕疯了?” 李世民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而且你想想,朕要是监国了,外面那帮人怎么想?” “太上皇重新掌权了?陛下是不是不行了?是不是要出事了?” “消息传到前线,军心怎么办?” “消息传到五姓七望耳朵里,他们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关朕屁事,朕不干,谁来都没用,你个逆子要是偷偷跑去前线,你就等着吧。” “朕明天就把国库的钱粮全倒出来,全都分发出去。” “后天朕就带着大安宫那几个女人和你后宫的全部妃子出去游山玩水。” “大后天,朕就把你那几个儿子都送到尉迟宝琳那挖煤,你不信可以试试。”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李渊看着他,翻了个白眼。 “大人,时代变了,路是你自己选的,朕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朕不管事了,你个逆子还想着来烦朕。” “走了,你要是想去,自己想办法,不然就在这老老实实坐着,当好你的皇帝。”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李渊起身的身影,顿了顿:“父皇……” “说不干就不干,谁来都没用,对了,这几日大安宫闭门不待客,你也别想着从大安宫内部插手。”李渊说完,推开门,大喝一声:“万彻,走,回大安宫,今天中午杀羊吃。” 李世民苦笑一声,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自己家这位,送走了是真请不回来了。 顺水物流,隰州分号。 黄河码头往西三里地的一片大院子,院墙是夯土的,门楼上挂着一块木匾,顺水物流四个字,漆是新刷的,可木头是旧的,边角磕碰了不少。 院子里停满了车。 三十六辆大车,排成了三列,每一辆都用油布蒙着,油布下面鼓鼓囊囊的,绳子捆了五六道,勒得紧紧的。 中间那一列的十二辆车,油布上多了一层红漆的标记,不能颠、不能晒、不能靠近明火。 车队前面,百来号人列着队,分成了三个方阵。 最前面的一个方阵是镖师队伍,四十来人,穿着统一的灰布短褐,腰间别着刀,有的背着弩,有的扛着枪。 李神通站在镖师方阵前面,两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着为首的那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头不算高,肩膀宽,腰粗,两条腿站得很稳,扎在地上像两根桩子。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梢斜着往下,穿过眼角,一直拉到颧骨上,疤已经好了,变成了一条淡白色的线。 李神通伸手指了指他。 "你叫什么名字?" 第417章 遣隋军 那人抬头,两手抱拳,声音不大。 "回淮安王,末将马明霄。" "淮安王?" 李神通恍惚了一阵,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在场的诸位都是叫本王掌柜的。" "多长时间没人叫本王王爷了?" 偏了一下头,打量着马明霄脸上那道疤。 "什么来历,说说。" 马明霄的身子又挺了一截,抱拳的姿势没松,是军伍里训出来的规矩,刻在骨头里了。 "回淮安王,末将乃是当初的遣隋军伍长。" 李神通的眉毛动了一下。 遣隋军。 那是隋末的事了,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散了多少,活下来的没几个了。 "后来大唐定了,末将因年纪大了,只能归到关中道府兵中。" 马明霄的声音平平淡淡的。 "后来又从府兵里退了,到了顺水物流。" 李神通上下打量了他两遍,狐疑的目光在他的四肢上转了一圈。 两条胳膊,完好的。 两条腿,也完好的。 手指头,一根不少。 "本王看你手脚健全,也没什么毛病。" "还是伍长退下来的。" "兵部能放人?" 一个手脚齐全的伍长,正当壮年,兵部凭什么放? 大唐立国才几年,到处缺兵,一个有经验的伍长,留都来不及。 马明霄的嘴角牵了一下。 "回王爷,末将虽四肢健全。" "可末将手下的将士,皆是废疾之人。" 李神通的手指在身后攥了一下。 废疾之人。 就是伤残了的兵。 一个伍长带着一队伤残兵,没法再上战场了,兵部留着也是多张嘴吃饭,不如放了。 放出来的伍长,连带着他手下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弟兄们,就这么流到了顺水物流。 流到了镖师队伍里。 "所以末将就被归到了顺水物流。"马明霄的声音没有波澜。 "跟着弟兄们一起,跑跑镖,押押货,比在府兵里头待着强。" 李神通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看了两息。 "跑了几趟镖了?" "一十八趟。" 马明霄伸出一只手,四指张开,开始细数。 "从最开始唐俭唐大人跟草原谈判的时候,末将就开始押镖。" "那趟是第一趟,从长安到草原边上的榆林,走了二十天,路上遇了两拨马贼,打跑了一拨,另一拨看见咱们人多,自己跑了。" "后来就一趟接一趟的跑,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太原,从太原到榆林,再从榆林到草原上的几个互市点。" "一十八趟,这条路上的石头,末将都认得差不多了。" 李神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马明霄右手四根手指上:“小指头呢?” “建唐打仗的时候折了。” 李神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那你就是这趟镖的总镖头了,如何?" 马明霄的身子又直了一截。 "末将领命。" 李神通转过身,往后面的车队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马明霄一眼。 "你手下那些弟兄呢?" "有一部分跟着末将在镖师队里。"马明霄往后面指了指。 "后面那些个断臂的,都是末将的人,瘸腿的那些不适合跟着这趟镖,就没叫那群兄弟。" 李神通顺着他的手往后看了一眼。 镖师方阵的后面,还有一排人,十来个,站得参差不齐,大多都是空着一只袖子。 “诸位,清点物资,我李寿再次允诺大家,这一趟镖跑下来,诸位的棺材本就都能挣出来了。” “不过这趟镖,跑多久不知道,只要前面没打完仗,咱们这趟镖就不算完。” “咱们这趟镖,总共十个队伍,从大唐各地往边疆送东西,这也是咱们顺水物流打响名号的一战。” “诸位,可敢随着某闯这么一次?” 三十多人蹭的一下同时抽出刀,没人说话。 李神通满意的点点头:“都干活,今日夜里咱就得出发。” 清点物资花了小半个时辰。 三十六车,每一车的货物清单都对了一遍,数量对了,重量对了,炸药车的密封也检查了,没问题。 李神通站在车队最前面的那辆车旁边,朝着马明霄抬了抬下巴。 "让弟兄们都去准备准备,天一黑就出发。" 马明霄转过身,朝后面挥了一下手臂。 三十多人瞬间作鸟兽散。 春天刚来,天黑的早,刚入了酉时,天色就已经黑了下来。 三十多人站在院子外,安静至极。 李神通坐在马上,随手挥了挥马鞭,目光顺着官道看去,路的尽头已经看不清了。 “诸位,出发。” 一声令下,车夫们扬鞭,马嘶了两声,车轮碾在地上开始转了,嘎吱嘎吱地响。 三十六辆大车,一辆接一辆地从院子里驶出去,从大门口转上了官道,排成了一条长龙,往北走了。 ...... 同一天。 顺水物流长安总局。 城南的货栈。 武士彠站在货栈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一项一项地往下划。 盐,三十车。 土豆,二十车。 粗布,十车。 药材,三车。 杂货,若干。 身后的车队比李神通那边长了不少,每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的,油布鼓得像一个个小山包。 为首的镖师走过来了。 四十来岁的样子,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支着两块皮,嘴唇薄,眼窝深,一看就是常年赶路的人,被风沙磨出来的那种粗糙。 "武大人,都清点完了。" 武士彠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曹平安。" 武士彠往他身上扫了一圈。 "跑过几趟?" "多了,十来趟总有的,最远的一趟跟着封掌柜越过突厥,跑了一趟室韦。" "草原上的路熟不熟?"武士彠转过身,拉紧马车上的绳索。 曹平安的嘴角咧了一下。 "武掌柜的,草原上没有路,草原上只有方向。" 武士彠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那你就是这趟的总镖头。" "咱们这趟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做买卖的。" "到了草原上,跟着大军后面走,大军打到哪,咱们就铺到哪。" 曹平安听着,点了点头。 “武掌柜的,别的不敢说,草原上不少小部族的头人我都认识,铺货没问题。” 第418章 你就是故意恶心我的是吧【加更】 武士彠摸了摸下巴,想了想。 "行,出发吧。" 曹平安转过身,朝着车队扬了一下手臂。 车队动了。 从城南的货栈里驶出来,一辆一辆的驶上了官道。 和李神通那边的路线不同,武士彠的车队不走官道直线北上,而是先往西绕了一段,走渭水边上的路,绕过了潼关,再折向北。 走的是一条更远、可更安全的路。 做买卖的人,不赶路,稳妥为主,只有大唐军才赶路,赶的是命。 ...... 草原。 这个时候的草原,还没有完全绿。 枯草和新草混在一起,黄一片绿一片的,像是一块补丁摞补丁的旧毯子,铺在天地之间。 风大。 从西北方向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干冷的味道,吹在脸上像是拿砂纸蹭,蹭得皮肤发红发紧。 一支队伍在草原上走着。 十来辆马车,三十来匹马,五十来个人,穿着顺水物流镖师的灰布短褐。 薛万均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中段,腰间别着一把横刀,刀鞘上裹了一层布,盖住了上面的军制纹样,马侧,还挂着一根长长的东西,用粗布包了一圈又一圈。 嘴里叼着根枯草根,嚼了两下,草根的苦味在舌头上化开了,涩涩的。 旁边骑着马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肉,眼窝深,鼻梁高,皮肤被草原的风吹成了一种暗红色。 徐逢义,小将领,从李靖那边拨过来的,专门给薛万均当向导。 侧着身子,往前面看了一眼。 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一些黑点,不大,像是散落在草地上的几粒芝麻。 "薛将军,咱们前面就是个小部族了。" 徐逢义的声音压得低,马鞭搭在马颈上,没有抽。 "大概三四十顶帐篷,百来号人,这个位置,不是颉利的直系部落,是个依附的小部族,放牧的。" 薛万均嘴里的枯草根用舌头顶了一下,换了个方向,从左边嘴角换到了右边嘴角。 "还有几日朝廷的诏书能传到草原上?" 徐逢义掐指算了算。 "从长安发出来,走驿站到边关,再从边关传到草原上各个部族……" "大概还有三日时间。" "三日啊。" 薛万均的目光落在前面那些黑点上,那些帐篷在风里看不太真切,隔着还有一段距离,骑马大概一个时辰能到。 想着李靖临走之前对他说的话。 "你带着人先过去,大军在后面,隔了三天的路程。" "你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摸底。" "摸清楚前面的部族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牛羊,头人是谁,跟颉利是什么关系。" "能拉拢就拉拢,能策反就策反,拉不动策不了的,记下来,等大军到了再说。" "你身上穿着镖师的衣裳,手里推着顺水物流的车,先做买卖,再做情报,做完情报,等着大军开动,你这支队伍,就是草原上的一根刺,扎哪你自己定。" 薛万均把枯草根从嘴里拔出来,扔在地上,转头看了徐逢义一眼。 "怕不怕?" 徐逢义愣了一下。 "怕什么?" "三天之后诏书到了草原上,突厥人就知道大唐要打他们了。" "到那时候,咱们这身镖师的皮,就得扒了。" 徐逢义的喉头动了一下。 "说不怕是假的,不过建功立业,就在今朝,与其说怕,不如说末将现在兴奋起来了。" "李药师教的不错。"薛万均的目光往前看着,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帐篷。 "所以这三天,得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我也给你透个底,到时候,咱们不当钉子,脱了这身皮,咱们就是先锋,我薛万均你可能听说过,从不跟人打迂回。" 徐逢义的手指在缰绳上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末将明白。" 薛万均夹了一下马腹,马往前快走了两步。 "走,先去做买卖。" "带上盐和土豆,跟那个小部族的头人聊聊。" "聊什么?" "聊聊颉利老贼最近过得好不好。" 三月初二。 单于都护府。 李神通的车队到的时候,太阳刚偏西。 三十六辆大车排成一溜,从都护府南边的营门进来,车轮碾过营地里的碎石路,嘎吱嘎吱地响了一路。 营地里人不多,大部分兵力已经往前推了,留下来的是后勤和辎重兵,三三两两地蹲在帐篷边上烤火。 看见车队进来,有几个人站起来张望了一下,核对了一下身份,又坐回去了。 马明霄跳下第一辆车,跑过去跟辎重营的校尉交接手续。 李神通从车辕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帅帐那边看了一眼。 帅帐的帘子撩着,里头点着灯,有人影在晃。 正准备往那边走,帘子里头的人先出来了,走到李神通面前,停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来得正好。" 李靖伸手拍了拍李神通的肩膀。 "晚来一个时辰,我都带着大军出发安北都护府了。" 李神通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嫌弃地把李靖搭在他肩上的手拨开了。 "从隰州过来,近。" 说着,拍了拍自己衣襟上的灰。 "下次往哪拉东西让人知会一声。" "休息一夜我就回去准备了。" 李靖愣了一下。 "走这么急?" "不跟着去安北都护府看一看?" 往李神通身后那一溜车队扫了一眼,三十六辆大车整整齐齐地排着,中间那些盖着红标油布的是炸药车。 "明日可是大军开拔的日子。" "一共十六万大军,加上炸药……" "横推到牙帐都没问题。" 李神通嘴角往下撇,鼻子皱了一下,冷哼一声。 "本王打了一辈子败仗。" "你就是故意恶心我的是吧。" "滚滚滚,跟你聊不到一起去。" "我就是个生意人,赚钱为主。" 李靖被这副德行逗得哈哈大笑,笑了几声之后咳了两下,边塞的风干的慌,喇在嗓子里不舒服。 正咳着呢,帅帐的帘子又被掀开了。 柴绍从里头走出来。 一身旧甲,护肩上还是那道不知道留了多少年的刀痕,看到李神通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第414章 咱也这样威风过。 "寿兄来的这么快?"柴绍上下打量了一下李神通,笑道:“寿兄最近没睡好?眼底全是青色。” "隰州过来近,快马加鞭,一天半。"李神通摆了摆手:"没睡好,找地方睡觉去了,就不打扰你们排兵布阵了,耽误了可是重罪。" 退了半步,手在身前虚抱了一下,算是行了个简礼。 "等着打完了,我在醉仙阁给诸位设庆功宴。" 李靖朝着柴绍努了努嘴。 "走,等着咱回长安了,好好吃咱们淮安王一顿,这一章胜了,他李神通也算是能混上军功了。" 柴绍笑了一下,转头看了李神通一眼。 李神通接住了那个眼神,抬手拍了拍柴绍的护肩,拍在那道旧刀痕上。 "嗣昌,保重,长安见。" 柴绍嗯了一声,也抬手拍了拍李神通的肩膀:“庆功宴的酒,可不能差了,不然平阳那……” 话没说完,顿住了,两个人的手在彼此肩膀上停了一息,同时松开了。 李神通转身,往营地里面走。 走了两步,回头。 "哪个营帐能给我们休息??" "东边那一片,看到没?第三排往后的那些都行,你自己带人去找,有床就能睡。"李靖朝着另一侧指了指。 "行了,你们忙,我睡觉去了。" 说完,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往东走去。 ...... 带着马明霄随意找了两个紧挨的帐篷,走了进去。 一张行军床,一条毛毯,一盏油灯。 灯没点,还是白天,帐篷顶上的缝隙透进来一线光,斜斜地落在毛毯上。 李神通把靴子蹬掉了一只,另一只懒得蹬,就那么半脱不脱地挂在脚上,整个人往行军床上一倒。 床板硬。 咯得腰疼。 翻了个身,把那条毛毯揪过来垫在腰底下,舒服了些。 闭上眼。 从长安出来小半个月了,没怎么合过眼。 刚要睡着,帐篷外头传来了声音。 鼓声。 军鼓。 一下一下的,从营地东边传过来,越来越密。 翻了个身。 鼓声不停。 又翻了个身。 鼓声更大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靴底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一排接一排地从帐篷边上过。 睁开眼。 坐起来。 长叹了口气。 “彼其娘之,真烦人。” 把另一只靴子套上了,从行军床上站起来,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营地里完全变了。 刚才还三三两两蹲着烤火的那些人,现在全站起来了,排成方阵,一排一排地从帐篷之间的甬道往营地中央的空地集合。 甲胄的光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 旗帜立了起来,红的黑的白的,一面接一面,从空地中央一直排到营门口。 站在帐篷门口,看着。 看着那些甲胄一排一排地从他面前过。 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不年轻的脸、有胡子的脸、没胡子的脸,一张一张地过。 看着旗帜在风里猎猎响。 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东西。 很快。 快得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 “年轻时候,咱也这样威风过。” 也就一瞬,摇了摇头。 转身回了帐篷。 重新躺在行军床上。 把毛毯拉上来,盖到胸口。 闭上眼。 帐篷外头的鼓声还在响,脚步声还在走,马蹄声也加进来了,偶尔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混在一片嘈杂里。 闭着眼,听着。 "真烦。" 低声骂了一句。 "也不让人好好睡一觉,回去给你李药师的酒里下药,拉肚子拉死你。" 骂完了,翻了个身。 把毛毯往头上一蒙。 不知道过了多久,鼓声远了,脚步声也远了,马蹄声也远了。 帐篷外头安静下来了,天色也渐渐的黑了下来。 大军开拔了。 毛毯底下,闷闷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毛毯底下打了个转,热的,吹在他自己脸上。 “若是我……” “算了,我就不适合打仗……” “哎哟,是该好好睡一觉了,真累……” 这一觉睡得不算好。 中间醒了两次。 两次都是咳醒的,边塞的风,确实干。 咳完了又睡。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帐篷外头安静得厉害,整个营地空了大半,剩下的都是留守的辎重兵和伤病号。 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脸,脸上有一道毛毯压出来的印子,从颧骨一直压到下巴,红红的。 揉了揉。 出了帐篷。 大军往北走了。 他往南看。 南边是回去的路。 "……回吧。" “说不定还真能捞着个军功呢……” 嘟囔了一声。 回了帐篷收拾东西。 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 一个水囊,一把匕首。 随手扔在包里。 背上。 走到隔壁帐篷,轻声喊了一下。 “明霄,走吧,咱也回去,这次得去太原,还得准备下一趟东西。” “咱没多少时间了。” ...... 三月初三。 诏书传遍天下。 从长安出发的八百里加急,沿着驿路跑了七天七夜,传到了大唐版图上每一个有官署的地方。 州府的衙门口张贴了告示。 县城的城门口张贴了告示。 集市的布告栏上张贴了告示。 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有不识字的听完了又传给更不识字的。 一传十,十传百。 诏书上特意提了一句,昭告天下之日,三月初一。 限三日归还。 也就是说,三月初四,如果玉玺不归,大唐出兵。 三月初二,大军十六万从单于都护府开拔。 三月初三,诏书才到天下各州县。 先斩后奏,这一手玩得漂亮。 等天下人看到诏书的时候,大军已经在路上了。 等颉利收到消息的时候,前锋已经进了草原了。 诏书上说限三日,那三日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大唐讲了理。 给了你机会。 你不还。 那就别怪别人了。 ...... 草原。 可汗牙帐。 这牙帐很大,比普通的帐篷大了五六倍,帐顶是用三层毡皮叠起来的,帐杆是整根的松木,最粗的那根有碗口粗,顶着帐篷的最高处。 帐内铺着厚毡子,毡子上放着矮桌,矮桌上摆着一壶马奶酒,喝了一半。 颉利坐在矮桌后面。 五十岁出头的人了,身板还算厚实,肩膀宽,脖子粗,可脸上的肉比前几年松了不少,颧骨下面的两坨肉往下耷拉着,眼窝深了,眼底的青灰色比以前重了。 第415章 我那愚蠢的叔叔哟 颉利这会儿正烦着。 烦了有一阵子了。 最近几个月,南边大唐频繁调动军队的消息一波一波地往他这传,有的说长安增兵了,有的说太原方向有大队人马过河了,有的说关中道的驻军往北挪了。 传的人多了,他也分不清哪条是真哪条是假了。 更烦的是草原上的事。 他掌控的那些部族,越发不听话了。 大的部族还好,面上还恭顺着,逢年过节该送的牛羊也送。 小的部族就不一样了。 小部族们这一年来跟南边走得近,跟东边走的也近,南边是大唐,东边是他那不听话的侄子,突利。 这群人联合起来偷偷跟顺水物流的镖师队做买卖,用皮子换盐,用马换土豆,用羊换粗布。 至于虫饼,那玩意大唐自己都没多少了,去年水大,虫子还没成型就被冲没了,粮食也就换成了土豆。 土豆这玩意他也种过。 派人弄了几筐过来,找了一块地,把土豆一整颗扔进去了。 等了一个月。 没发芽。 又等了一个月。 还没发芽。 派人把土挖开看了看。 全烂了。 一颗都没活。 他骂了负责种地的那个人三顿,骂完了也没弄明白为什么。 扔进去就烂了。 烂了他就骂人。 骂完了还是烂。 今天的烦更具体了一些。 一个时辰之前,有人从南边跑回来,带了一份大唐的诏书。 那份诏书是从一个互市点上抄来的,写在羊皮上,字迹歪歪扭扭的,抄的人不太识汉字,好几个字都抄错了。 可意思看得懂。 颉利看完了,把羊皮扔在地上。 "李世民你个小崽子,彼其娘之!" 这一声骂从帐篷里传出来,帐外的亲兵缩了缩脖子。 "当初渭水的时候也没说要玉玺啊!"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当初用我们突厥的时候,自称臣,当了两年半的皇帝,反过来要打老子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从矮桌后面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两步,走到那块扔在地上的羊皮前面,又踩了一脚。 "那玩意就是个破石头!要来也没用!" "本汗拿着也没用,扔在箱子里三年了,上面的灰有一指头厚!" "他要就给他呗,一块石头换个太平有什么不好的……" 他骂着骂着,声音低了下来。 这本就不是一块石头的事。 只是个借口。 大唐要的不是那块玉玺。 大唐要的是打他的理由。 玉玺只是理由。 理由找到了,打不打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在帐篷里来回走,走了七八个来回,马奶酒壶被他的袍角扫了一下,差点翻了,他伸手扶住,端起来灌了一口。 酒是酸的。 发酵过头了。 皱了一下鼻子,又灌了一口,正灌着呢,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一个亲信跑进来,跪在地上,喘着,脸上全是汗。 "……可汗!" 颉利放下酒壶。 "大唐……" "大唐大军已经压境了!" 颉利的手指在酒壶壁上停了。 "什么?" "斥候从南边跑回来报的。" 亲信的声音在抖。 "唐军前锋已经过了白道。" "大军跟在后面。" "来的是李靖,说是什么行军大总管……" 颉利的手指从酒壶壁上滑下来了。 朝着一旁呸了一口。 "来了多少人?" "斥候说……看不清。" "什么叫看不清?" "太多了。" "太多了是多少?" 亲信的声音更低了。 "斥候说……从南边的山口一直到北边的草原,全是旗帜。" "看不到头。" 颉利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弯刀柄上。 攥了一下。 松开了。 又攥了一下。 又松开了。 "诏书上说三月初一昭告天下,限三日归还玉玺。" "今天三月初三。" "他娘的,真是要翻脸啊!" "这李靖是狗吗?来的这么快!" “对了,行军速度多快?” 亲信匍匐在地上。 “回大汗,行军速度倒是慢,日行不过十余里地。” 颉利走到营帐旁,掀开帘子,朝着南边看了一眼,烦躁的抽出弯刀,一刀劈在了营帐上。 上好的羊皮瞬间破了个口子。 亲信跪在地上不敢动。 颉利在帐篷里又转了两圈。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了。 "执失思力呢?" "执失大人在北帐。" "叫他来。" 亲信爬起来,跑了出去。 颉利一个人站在帐篷中央。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块被他踩过的羊皮。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 最后一行写着: "送不回来,朕就自己去拿。" 盯着这句话看了两息。 弯腰。 把羊皮从地上捡起来。 揉成一团。 扔进了火盆里。 "李世民。" "你这个小崽子。" "渭水那一年,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 "本汗就应该拼着你那天雷术一刀砍了你……" 帐篷外头,风从北边吹过来。 三月的草原,雪还没化完,风里带着一丝湿冷,吹在帐篷的毡皮上,呼呼地响。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条线。 那条线不是云。 是旗帜。 那条线在一点一点地变宽。 变长。 变近。 东突厥以东。 突利可汗的牙帐在金山以东三百里的地方。 这片草场不算好,水源少,草矮,冬天风大。 可草原本来就穷。 哪块地方都差不多。 南边靠近金山山脉那几片好一点,水多一些,草厚一些,冬天能避避风。 可也好不到哪去。 都是草原。 草原上的日子,就是那个日子。 突利的牙帐比颉利的小了两号。 帐顶两层毡皮。 帐杆榆木。 毡子旧了,边角起了毛。 矮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壶马奶酒。 一小袋盐。 盐是白的。 很白。 大唐来的。 大唐出兵的消息是傍晚到的。 斥候从南边跑回来,马跑得嘴角都是白沫子,进了营地就从马上滚下来。 "……可汗!大唐出兵了!" 突利掀开帐帘,等斥候把气喘匀,才皱眉问道:“什么情况,说说。” "大唐的前锋军已过白道……大军十几万……行军大总管是李靖。" 突利手指紧了一下。 "颉利那边呢?我那蠢叔叔不会什么都不做吧。" "不知道,收到消息我们就往回跑了,金山那边什么情况还没去打听。" "行,下去歇着。" 第416章 突利的犹豫(上) 斥候退了。 突利放下帘子。 帐篷里安静了。 站在帐篷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今年三十五岁。 比颉利小了将近二十岁。 论辈分,他管颉利叫叔父。 这个叔父,从前还行。 颉利继位的时候,突利十来岁。 颉利把他分封到东边,东边确实偏了些,草场也确实差了些。 可草原上就这么大地方,好的草场就那几块,一个萝卜一个坑,颉利自己占了最好的,把他放到东边。 不算亏待。 也不算照顾。 就是正常的安排。 突利那时候没什么想法。 十来岁的孩子,分到哪就待在哪,能吃上饭,能骑马,能射箭,就行了。 颉利那几年对他也没什么格外的好,逢年过节赏几头牛羊,冬天特别冷的时候派人送一车毡皮。 还记得他十一二岁的时候,草原上刮了三天暴风雪,东边帐篷全吹塌了,冻死了无数牛羊,他缩在倒塌的帐篷里面冷得直打哆嗦。 颉利派人送了一条厚毡子来。 旧的。 颉利帐篷里淘汰下来的。 可那一年冬天,就是那条旧毡子,让他没冻死。 他盖着那条毡子,熬过了那三天。 那条毡子他用了十年。 换掉的时候,心里还有一点舍不得。 颉利对他,就是这种还行。 不是特别好,也不是特别差,就是个大可汗对一个小可汗该有的样子,不多不少。 这种还行维持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他安安分分地待在东边,颉利安安分分地待在南边。 两个人各过各的。 偶尔见面,喝两碗酒,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东边的草场还行吧。" "还行。" "缺什么跟本汗说。" "不缺。" "嗯。" 就这种程度。 不亲。 也不疏。 是草原上叔侄之间正常的距离。 变化是从渭水之后开始的。 武德九年。 颉利带着二十万铁骑南下。 那一次是真打到了长安城外面。 二十万人,声势浩大,草原上几十年没有过这样的阵仗了。 颉利志得意满,带着主力从正面压过去,他带着人在旁边跟着,壮声势用的。 到了渭水。 李世民带着六个人出了城。 就六个人。 六个人站在渭水对面。 颉利的二十万铁骑停了。 停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对面跑出来个疯子用天雷术给逼退了。 说起来是主力都保住了,可草原所有勇士心里都埋了一颗雷。 薛万彻。 那天在渭水,薛万彻一个人冲了出来。 一个人。 一车雷。 冲进了突厥人的前阵。 突厥人的前阵有三千人。 三千人被一个人轰了个对穿。 薛万彻从这头杀进去,从那头杀出来。 死的人不多,也就杀了十几个人。 然后抢了一匹马掉头,又冲了一遍。 三千人的阵,被一个人冲了两遍,没人挡得住。 后来又被这疯子带着人从渭水边一直逼退回了草原。 这件事,颉利不提,突利不提。 二十万突厥人谁也不提。 可谁都记着。 回了草原之后,颉利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 是慢慢变的。 像是一块铁,被渭水的那口唾沫锈住了,一天一天地往深处锈,从表面锈到里头。 颉利开始喝更多的酒。 颉利开始骂更多的人。 颉利开始疑心更多的事。 第一个月,颉利把带前阵的那个将领贬了。 理由是作战不力。 三千人被一个人冲了两遍,这叫什么? 这叫丢人。 丢了整个突厥的人。 第二个月,颉利把几个跟大唐做过生意的部族头人叫去牙帐骂了一顿。 理由是私通敌国。 后来,大唐的盐粮布匹进入了草原,颉利就越发暴躁,尤其是那个不怕死的唐俭来了之后。 再后来,什么大唐的虫饼、大唐的布、大唐所有东西都不许进草原。 谁敢跟大唐做买卖,就是叛徒。 只是私下,大唐的镖师,颉利也不敢拦着,都偷偷做生意,明面上,谁也不吱声,都当不知道。 隔了许久,久到突利都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了之后,颉利开始找突利的茬了。 "渭水那一仗,你那些人怎么一箭都没放?" "……叔父,那一仗主力在前面,侧翼没接到命令……" "没接到命令他们不会自己冲?是不是早就私通唐人了?" "……" "二十万人被一个人冲了两遍,你就在旁边看着?" 突利没接话。 他确实在旁边看着,跟着突利一起被那天雷术震住了,只能看着。 薛万彻冲过来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一个人对着三千人没有恐惧。 他见过勇士,见过不怕死的人,可从没见过那种你们拿老子没招,老子不把你放在眼里的勇猛。 从贞观元年冬天开始,颉利就没正常过。 贞观二年,颉利要他出兵,跟着一起南下劫掠关中。 "叔父,东边这边草场不行,马也瘦了,将士们也都没了志气……” 颉利骂了他三天。 骂完了他还是没出兵。 从这一次开始,颉利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还行了。 是另一种,你是不是也想跟我作对的眼神。 贞观二年下半年,颉利开始征他部下的牛羊。 以前没征过这么狠。 以前是象征性地收一点,表示你是小可汗、我是大可汗,意思意思。 现在不是意思意思了。 现在是真征。 一征就是两千头。 两千头从一个小部族身上刮下来,那个小部族过冬吃什么? 突利去说情。 颉利没听。 最后征了八百头。 已经是折中了。 可那个小部族的头人来找他的时候,跪在他帐篷门口哭了半天。 "……可汗,八百头啊,我们只剩一千二了。" "……明年春天之前再冻死几百头,我们就完了。" 突利听着。 他没有办法。 他自己的牛羊也不够。 他自己的草场也不行。 他拿什么补给人家? 他补不上。 他只能看着那个头人哭完了,站起来,走了。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没用的时候到了。 他是小可汗,小可汗连自己部下的八百头牛羊都保不住,保不住又能怎么样。 他打不过颉利。 也不敢打颉利。 只能忍。 ...... 第417章 突利的犹豫(下) 从那以后,他开始跟大唐做生意了,之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是他主动的。 是被逼的。 颉利征了他的牛羊,他的部族更穷了。 穷到什么程度? 穷到冬天的时候,牧民煮肉没有盐。 没有盐的肉是什么味道? 腥的。 膻的。 咽不下去。 可不吃也得吃。 不吃就饿死。 就在这个时候,大唐的商队来了。 顺水物流。 一个叫老刘的老汉领着七八辆车,车上堆着虫饼和粗布。 突利的人把他们拦在了营地外面,派人去看了看。 看了看车上的东西。 虫饼,卖相不好,吃着却极香,最重要的是,这虫饼里有咸味,虽然有点齁,可里面确实是有盐。 他知道颉利下了令,不许跟大唐做买卖,知道这么做是违抗大可汗的命令。 知道被发现了颉利会拿他说事,甚至会砍了他都说不准。 可他的部族没盐吃,牧民冬天啃白水煮的腥肉,保不住的那八百头牛羊,已经变成了颉利牙帐里的烤肉。 他的人在饿着,颉利在吃着。 颉利不让他做买卖,颉利让他饿着。 "……让他们进来。" 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第一批虫饼换了几十头羊。 第二批虫饼多了不少,还多换了五匹马。 后来不只是虫饼了,盐来了,粗布来了,还有药材,也来了…… 除了不给铁,每一样东西都是草原缺的。 每一样都是颉利不给他的。 他知道这不对。 他知道自己在跟大唐做买卖的同时,也在一步步地脱离颉利。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颉利不给他活路。 他只能自己找。 找到了大唐。 大唐给了他活路。 大唐的盐让他的部族冬天不再啃白水煮的腥肉。 大唐的土豆让他的牧民第一次吃到了不是牛羊的食物。 大唐的药材让他们生病的时候,还有救,不用靠那些只会跳舞念咒的萨满驱除邪灵。 驱邪灵,没用,有用的话草原也不至于每年都死那么多人,大唐来的药材,是真真正正的能救命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在提醒他,他是在用突厥的马换大唐的盐。 他是在用自己人的东西换外人的东西,他是在背着颉利跟大唐勾搭。 他是在…… 他不想这样,不想这辈子跟外人走这么近。 可颉利不给他选择,颉利给他或者说给整个草原的选择只有两个:饿着,或者死。 他选了第三个,许多人也都偷偷选了第三个,跟大唐做买卖。 这个选择不是他想要的,是被逼出来的。 贞观三年。 颉利的性格越发暴躁了。 多疑。 草原上的部族,他挨个查,挨个问。 谁跟大唐做过买卖? 谁的帐篷里有大唐的东西? 谁的牧民冬天没饿死? 没饿死就有问题。 没饿死就说明有外来的粮食。 有外来的粮食就说明跟大唐有联系。 有联系就是叛徒。 颉利开始抓人了。 两个小部族的头人被他抓去牙帐,跪了三天三夜。 一个被放了。 另一个没放。 后来听说死在了牙帐的后帐里。 怎么死的,没人知道。 突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 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停了一下就继续吃了。 他不能表现出来,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怕。 他要是怕了,手下那几万人就更怕了。 他得装,装不怕,装什么都没听见,装他的盐不是大唐的,装他的营帐里的土豆不是大唐的,装他跟大唐从来没有过任何来往。 装了一年,装得他自己都快信了,虽然整个草原都知道他就是那个跟大唐做生意最大的头目。 可颉利不信,颉利的斥候在突利的地盘上截了一辆顺水物流的车。 车上有盐,有土豆,有布。 还有一封信。 颉利看完了信,派了五百骑兵到突利的营地外面转了三天。 三天三夜。 五百人围着他的营地转。 突利在帐篷里坐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马奶酒喝完了三壶,手里的刀拎起来无数次,又放下了无数次。 三天后,那五百人走了,突利从帐篷里出来,抬头看天,天是蓝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渭水之前的颉利,送他旧毡子的颉利,逢年过节赏他牛羊的颉利,没了。 现在的颉利,是被薛万彻一口唾沫锈透了的铁。 锈透了的铁会碎。 颉利也一天一天地在碎。 他看得见。 所有人都看得见。 可没人说。 没人敢说。 ...... 突利回过神来,在帐篷里走着。 从东头走到西头。 从西头走到东头。 走了几十个来回。 毡子上被他踩出了两条印子。 “颉利被灭了,我怎么办?”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高兴吗? 颉利这两年对他的所作所为,征牛羊、找茬、派五百人来转圈。 想了一会儿,不高兴,一点都不高兴。 这个答案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以为自己恨颉利,可是,恨和高兴是两回事。 颉利是他的叔父,是启民可汗的长子,是突厥的大可汗,是草原上他最亲近的亲人。 这个最近的亲人,这两年变成了一个疯子,可疯子也是亲人,他不想看颉利死。 走到矮桌旁边,把马奶酒端起来灌了一口。 酒酸了。 发酵过头了。 皱了一下鼻子,又灌了一口,想起了一件事。 渭水回来的那一年冬天。 颉利还没完全变。 那时候颉利刚开始喝多酒,刚开始骂人,还没到后来那种程度。 有一天晚上,颉利派人来叫他去牙帐喝酒。 他去了。 牙帐里就他们两个人。 颉利喝了很多。 喝到后来,颉利的舌头打直了,说话都含糊了。 “突利……” "嗯?" "你说,薛万彻那个……疯子……" "嗯。" "他是不是不把本汗放在眼里。" "叔父……" "他冲进三千人的阵里,冲了两遍……" "嗯。" "两遍。" "嗯。" "三千人。" "嗯。" "一个人。" “叔父,当时我就在你身边……” 颉利端着酒碗的手在抖。 "突利。" "在。" "本汗这辈子带了多少人打过多少仗……" "叔父英勇……" "少拍马屁。" "……" "本汗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人多。" "人多就赢, 人少就输,可本汗这辈子从来没输在一个人手里过。" “他李渊不行,他李世民也不行,为什么那薛万彻不是我草原勇士!” 颉利说完,把碗往桌上一砸,酒溅了一桌。 "他娘的,不是说薛万彻是李建成的人吗?为何会帮着李世民出征,他为什么不死!" 第418章 请问可汗,降,还是不降?【加更】 突利又走了几个来回,帐篷里的印子从两条变成了四条。 大唐出兵了,他可以不出兵,可以跟大唐说,这是你们跟颉利的事,跟我没关系。 大唐会放过他的,这两年做的买卖很多,大唐不会杀一个没威胁的人,只要这个人最后臣服就行。 正好走到矮桌旁,低头看到了那袋盐。 白的。 细的。 伸手把盐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下了,又拿起来,伸手入袋,沾了一点放在了嘴里。 "彼其娘之,李二那狗崽子真不当人啊。" “打颉利就打颉利呗,把老子架在中间烤,有病!真他娘有病!” “若我不生在草原,生在大唐,现在是不是也是一大猛将?” “娘的!真烦人!” 骂了几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来人!" 外头的亲兵跑过来。 "可汗!" "传令。" "全军拔营。" 亲兵愣了一下。 "出兵,回金山。" 亲兵的眼睛瞪了一下。 "可汗,我们……" "废话少说。"突利的声音沉下来了:"连夜拔营。天亮之前出发。" "所有部族的头人,一个时辰之内到我帐篷集合。" "快去。" 亲兵转身跑了。 突利站在帐篷门口。 风从北边吹过来。 冷的。 他没缩,在风里站了一会儿,往西看了一眼。 看不见。 隔了三百里。 "叔父……你娘的……" “要是活下来了,你再那么征老子的羊,老子真反了你。” “若是活不下来,下辈子别他娘的当老子叔父了,恶心人。” 嘟囔完,把目光从西边收回来,转身回了帐篷。 帐篷帘子落下来,里头传出甲胄扣子碰撞,弓弦被拉了一下又松开,刀从鞘里抽出来检查又插回去的声音。 突利在收拾行装。 一把弯刀。 一张弓。 一壶马奶酒。 看了看矮桌上那袋大唐的精盐。 看了很久。 伸手拿起来。 掂了掂。 抓了一小撮,扔在了嘴里,随即又放回去了。 这袋盐不带。 去帮颉利打仗。 带大唐的盐去,不像话。 一个突厥人带着大唐的盐去帮突厥的大可汗打大唐,他突利还干不出这种拧巴的事。 盐留在这。 仗打完了再说。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盔甲,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已经开始忙了。 营地里灯火通明。 牧民们在收帐篷、赶牛羊、套马、装车。 喊声、骂声、马嘶声、牛叫声,混在一起。 风从北边吹过来。 三月的草原,雪还没化完,风里带着一丝湿冷。 突利骑上了自己那匹黑马,环视了一圈营地,突然大喝一声。 “草原神保佑!草原勇士没有孬种!” 所有人看了过来,突利又用突厥语喊了一遍。 所有牧民都愣住了,随即陆陆续续的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三月初五。 信使到了颉利的牙帐。 信使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校尉,名叫俞述安,穿着大唐的制式甲胄,骑着一匹快马,从唐军前锋营地出发,走了一天一夜,到了牙帐外围。 牙帐外面有突厥的斥候。 斥候把他拦住了。 俞述安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红底黑字,上书唐一字。 斥候看了看旗,又看了看他,把他押着送进了牙帐。 颉利坐在矮桌后面。 眼睛红的。 一夜没睡。 旁边搁着三壶空的马奶酒壶。 俞述安站在帐篷中间的毡子上,把李靖的信递了上去。 一个亲兵接过来,展开,念给颉利听。 信不长。 几句话。 "大唐行军大总管李靖,致突厥颉利可汗。" "诏书已昭告天下,限三日归还传国玉玺,三日已过,玉玺未归。" "大唐十六万大军已进了草原。" "请问可汗,降,还是不降?" "若降,双方约定地点交接,大唐不杀一人。" "若不降……" "大军北上。" 念完了。 帐篷里安静了。 颉利坐在那里,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抠膝盖上的一根线头,抠了两下,把线头扯断了。 抬头看了俞述安一眼。 年轻的脸。 脸上没有恐惧。 又是这种脸。 渭水那一年的薛万彻是这种脸。 今天这个小校尉也是这种脸。 大唐的人,脸上都是这种表情。 颉利站起来了,走到营帐中,轻轻拍了拍俞述安的肩膀。 “你们唐人真是阴险狡诈,这一手先斩后奏玩的漂亮啊。” “本汗想好了,你这小信使回去告诉李靖……” 俞述安等着。 颉利向前走了一步,正好背对着俞述安。 刀光在帐篷里闪了一下。 刀落了。 血溅在毡子上。 帐篷里的亲兵们身子绷了一下,没人出声。 颉利把刀插回鞘里。 血顺着刀鞘往下流,流到靴子上。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子上的血,没擦,转身坐回矮桌后面。 "传令。" "集结所有能动的兵。" "草原猛士,就没有跪着死的!" ...... 三月初六,信使未归,李靖叹了口气。 “公瑾,出发吧。” 大唐的大军停了一日,开始北上了。 行军速度极其缓慢,十六万人的大军,拉成了一条长线。 前锋是苏定方带的三千骑兵,轻骑,快马,走在最前面,负责侦察和清扫沿途的小股突厥斥候。 中军是李靖的本部,六万人,步骑混编,步兵在中间,骑兵在两翼,辎重在后面。 后军是柴绍和李道宗分别带的两路人马,一左一右,各三万,保护侧翼。 再后面是辎重营,几百辆大车,装着粮草、帐篷、箭矢、药材。 还有十二辆特殊的车。 这十二辆车走在辎重营的最后面,每一辆车旁边都有四个士兵专门看守。 车上蒙着油布,油布上有红标。 炸药车。 李神通送来的那批。 走在辎重营最后面的还有另一样东西。 投石车。 二十四架。 每一架用四匹马拉着,走得最慢,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检查轮轴和绳索,检查完了再走。 投石车是公输木那边改良过的。 原来的投石车,射程一百五十步。 改良之后,射程翻了接近一倍,三百步,只是准头差了不少。 大军慢慢地往北推。 日行三十里。 不急。 不赶。 张公瑾骑马走到李靖旁边。 "大总管,斥候来报,颉利在前面不到百里的地方集结兵力。" 第419章 他们在吃饭?! 李靖嗯了一声。 "多少人?" "大概三万。" "三万。" 李靖的手指在腰牌上摩挲了一下。 "二十万大军,如今只能集起来三万了吗?” “也是,腐化了草原这么久,他还能凑出三万,不容易。” “颉利这个人,确实不能小看。” 张公瑾点了点头。 "怎么打?" 李靖目光往前面看了一眼,前面是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原。 春天的草刚冒出来一点绿,稀稀拉拉的,黄绿交杂,像是一块补丁摞补丁的旧毡子。 "不急。" "慢慢推。" "让他等着。" "让他看着我们一步一步往他那边走。" "等到了的时候,他的人已经在风里站了两天了。" "站了两天的兵,不用打,自己就软了一半。" 张公瑾笑了一下。 "大总管好算计。" 三月初八。 唐军前锋和突厥的前哨接上了,小股的骑兵互相试探。 苏定方的三千轻骑跟突厥的斥候在草原上追了一阵。 追了十来里,突厥斥候跑了,留下几匹死马和十几具尸体。 苏定方没继续追。 回来报告李靖。 "大总管,前面三十里就是颉利的阵地了。" "他们怎么布的阵?" "骑兵为主,排成了一个弧形,弧的两端往前伸,想包抄我们。" "弧形……"李靖的手指在腰牌上敲了两下。 "他们的弓骑兵在哪?" "在弧的中间,两翼是重骑。" "他还有重骑?" "不多,大概三四千,穿着全甲的那种。" 李靖嗯了一声。 "投石车到了没有?" "到了,在后面半里地的位置上。" "让投石车往前推。" "推到什么位置?" "等等,一会大军开拨的时候,推到离颉利的阵线五百步的地方,让人挡着。" 苏定方愣了一下。 "五百步?那不是快到射程内了?" "对,五百步,对面骑兵突进也来不及。"李靖挥了挥手:“去吧。” 苏定方一拱手:"末将明白了。" 苏定方骑马走了,李靖靠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 "张公瑾。" "末将在。"张公瑾连忙站了出来。 "让中军停下。"李靖眺目看了一眼远方,只是今日这天气不好,看不到三十里外的地方。 "停?"张公瑾一脸疑惑。 李靖点头:"停!让他们休息,吃饭,喝水。" "大总管,前面三十里就到了……"张公瑾环顾一圈,有些疑惑:“现在停下来,怕是不妥。” "吃饱了再打。"李靖无所谓道:"颉利的人在风里站了两天了。" "我们的人刚吃饱,况且现在是南风,饭香味要是能飘出去三十里地,这仗就更好打了。" “不过,外圈探子一定要布好,让将士们随时准备,防止突厥突然突袭。” 张公瑾没再说话。 传令下去了。 十六万人停了。 就在草原上停了。 生火。 做饭。 热汤热饼。 十六万人蹲在草原上吃饭的场面,从天上看下去的话,大概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每个黑点旁边都有一个小火堆,烟从火堆上升起来,升到半空被风吹散,连成了一条灰色的线。 那条灰色的线从南边一直延伸到北边。 颉利的斥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看完了跑回去报告。 颉利听了之后,把酒碗砸了。 "他们在吃饭?!" "是,可汗。" "本汗的人在阵上站了两天!他们在吃饭!" "……是。" 颉利在帐篷里走了两圈。 “你确定?他们没推进?” 斥候又点了点头:“可汗,咱们连着四组的猛士都看到了他们在吃饭,就地扎营了。” 颉利有些摸不准李靖到底准备干啥,思索了许久。 "传令,咱们也吃。" "让前面的人轮流吃,一半吃一半守。" “让执失思力的人向两侧铺开,别让人给包了。” 亲兵跑去传令。 可三万人轮流吃饭这件事,比站着不动还乱。 前排的人往后走去吃,后排的人往前补。 补的人不知道自己该站哪。 吃的人不知道自己吃完了该回哪。 阵型乱了。 乱了就补。 补了又乱。 乱了一个下午。 三月初九。 清晨。 唐军吃完了饭,睡了一觉,精神头十足。 日头刚升起来。 草原上的雾还没散完,薄薄的一层,贴在地面上,把远处的东西都蒙住了。 唐军开始往前推了。 这一回不慢了。 骑兵在两翼展开了,马蹄声碾过草地,哗哗地响。 旗帜在风里猎猎响。 鼓声擂起来了。 咚咚咚咚咚…… 一声追着一声,一下比一下重。 唐军压过来了。 阵列后方,颉利骑在马上往南看。 南边的雾在散。 雾散了之后,看见了唐军。 从左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右边的地平线。 看不到头。 看不到尾。 只有那条黑色的线,在一点一点地往前移。 移着移着,线变粗了。 无数的人,无数的马。 颉利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下。 三万人排成弧形,面向南方。 骑兵在前,弓骑兵在中间,重骑在两翼。 阵型是好的。 可这个阵型对付十六万人…… 悬…… "可汗。"旁边的亲信低声道。 "嗯。" "他们来了。" "看见了。" "打吗?" 颉利点头,弯刀已经抽出来了,握在右手里,刀刃朝前,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吹在刀刃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 "等着。" "等他们近一些。" "近了就冲。" "草原勇士,只要能冲到近前,就没人挡得住。" 唐军继续压过来。 越来越近。 五里。 四里。 三里。 两里。 颉利的将领们开始蠢蠢欲动了。 两里的距离,骑兵全速冲锋只需要半刻钟。 半刻钟冲到唐军面前,一头撞进去,撞开阵型,然后。 "可汗,冲吧!"一个将领在旁边喊。 "再等等。"颉利眯着眼看着前方。 唐军还在推进。 一里半。 一里。 颉利能看清唐军前排士兵的脸了。 年轻的脸。 穿着甲胄的身体。 端着长矛。 举着盾牌。 一个个和薛万彻一样,脸上都挂着不怕死的表情。 颉利一阵烦躁,把弯刀举过头顶。 "草原神……" 第420章 穷寇莫追 刚喊了三个字。 对面的唐军阵里,忽然有动静了。 前排的步兵让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面推出来了什么东西。 木头架子。 很高。 有一人多高。 上面绑着绳索和皮兜。 一架。 两架。 三架。 四架。 十架。 二十架。 二十四架。 二十四架投石车从唐军阵列的缝隙里推了出来,排成了一排。 每一架投石车的皮兜里搁着一个东西。 圆的。 陶瓷做的。 拳头大小。 颉利眉头一跳,这东西,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 李靖坐镇阵列后方,看不见颉利的脸。 手上拎着个陶罐掂量了一番。 "投石车都准备好了吗?" 张公瑾骑马过来,看了一眼投石车的方向,回头。 "准备好了。" 张公瑾的嘴角动了一下,轻笑了一声。 紧张?期待?好奇? 可能都有。 他也没见过这玩意真正用在战场上的样子。 李靖点了点头。 抬起手。 "弓箭手……" 前排的侧翼的弓箭手把弓举了起来。 三千张弓。 对准了天空。 "放!" 三千支箭升上了天。 这一轮箭雨,不是为了杀人。 一里地的距离,弓箭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落到突厥阵列里的时候,大部分力道已经散了。 只是大部分散了,不代表全散了。 三千支箭落进了三万人的阵列里。 惨叫声从突厥阵列里传出来。 零零散散的不多。 够让突厥人愤怒了。 "冲……!!" 突厥阵列里爆出了一声怒吼。 不知道是哪个将领先喊的。 喊完了之后,整个阵列动了。 三万匹马同时迈出了第一步。 马蹄声从那边传过来,像是闷雷从地底下滚出来,滚了一层又一层,一浪又一浪。 三万骑兵的冲锋。 草原上最强的武器。 ...... 李靖找了个架子爬上去,双手搭在眉间看去。 马蹄扬起的黄土在后面拖成了一道幕,像面黄色的墙在移动。 墙前面是闪着寒光的刀刃和矛尖。 越来越近了。 八百步…… 七百步…… 六百步…… 李靖的手抬了起来。 "投石车……" “准备!” 五息后,手落了。 "放!" 二十四架投石车的绳索同时被砍断。 二十四只皮兜同时弹起来。 二十四个陶瓷罐同时飞上了天。 罐子上的引线在飞起来之前已经被点燃了。 引线在空中燃着,拖出一条细细的烟线。 二十四条烟线在天空中划出了二十四道弧线。 弧线从唐军阵列上方升起来,升到最高点,开始往下坠。 坠向那片正在全速冲锋的突厥骑兵。 五百步的距离。 五个数之后。 第一颗落了。 落在了突厥骑兵冲锋路线的前方。 落在了地上。 没炸。 陶壳碎了,火药粉洒了一地,引线灭了。 第二颗也落了。 也没炸。 落在了一个突厥将士的头上,陶罐碎了,那将士也倒了。 第三颗,在空中炸了。 那声闷雷在空中炸开的时候,带着一团火光,红色的,橘色的,白色的,混在一起,像是天上一瞬间开了一朵花。 花开了一瞬就散了。 散出去的碎片,陶壳的碎片、铁砂、火药的残渣——像是一场碎石雨,从天上洒下来,洒在正在冲锋的骑兵头上。 颉利冷冷的看着这一幕,武德九年的夏天,也是这个东西…… 没等他多想,第四颗也在空中炸了。 第五颗落在了地上,在突厥骑兵的马蹄之间炸开。 第六颗。 第七颗。 第八颗,落在地上的瞬间,炸了。 前面几颗没炸的火药粉被爆炸的火星瞬间引燃。 火焰顺着洒在草地上的火药粉蔓延开来,窜了一丈,又窜了一丈…… 开春风大,草原上干的不行,新草还没长起来,枯草都堆叠在地上。 只一瞬,唐军阵列前方两里地的那片草原,变成了一片火海,马受惊了。 草原上的马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这种冲天而降的带着巨大声响的火。 马疯了。 前排的马受惊之后猛地站起来,前蹄腾空,把背上的骑手甩了下去。 后排的马撞上了前排的马。 侧翼的马往两边跑,跑了两步又被另一匹受惊的马撞了回来。 骑手从马上摔下来,摔在着了火的草地上,衣服烧起来了,人在地上滚,滚了两下,被后面的马蹄踩了上去。 马在火里跑,跑着跑着蹄子踩在了火药粉上,火药粉嘭地一声又炸了一团,马腿断了,整匹马侧翻在地上,压住了旁边的另一匹。 “桐油!” 李靖大喝一声,再次挥手。 二十四个陶瓷罐又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四处溅射。 颉利看着面前的场景,牙根都快咬碎了。 现在冲锋就是找死,可是不冲锋的话…… “撤!回金山!撤!” “可汗有令!撤!” “撤!” ...... 李靖从高台上跳了下来,翻身上马,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火焰,突然笑出声来。 “这仗打得,呵……” “学了一辈子的兵法,学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老子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张公瑾骑在马上,脸色比李靖复杂一些,看着那片火海,看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晃了晃脑袋。 "这就是太上皇弄出来的东西?" "有点吓人啊。" 李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抬手往前指了指。 "传令。" "降者不杀。" "还得留着种土豆呢。" 张公瑾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总管,火海里的那群蛮子可能活不了了,后面的差不多都跑了,咱们追一下?" 说着,往前面看了一眼。 火海的边缘,还没被火烧到的那些突厥骑兵已经开始跑了。 掉头就跑。 突厥将士溃了,等了三天,打了不到一刻钟,整体都在溃逃。 "追一下?我看他们都退了。"张公瑾又问了一遍。 李靖摇了摇头。 "穷寇莫追。" "咱们有的是时间。" "慢慢推进。" 说着,往投石车方向看了一眼。 投石车旁边,操作手们正在装填第二轮的火药罐。 "那玩意不认人。" "谁知道地上还有没有没炸的,追上去不小心踩着了,自己人也得挨炸。" 张公瑾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不追。" "等他们跑远了,我们再往前推。" "推到颉利的牙帐门口。" "让他自己出来。" 第421章 斥候损耗太大了 李靖把手里那枚铜腰牌翻了一面。 腰牌的另一面,刻着大安宫三个字。 "这东西,用起来确实吓人。" "但好用。" "真好用。" “不过就是消耗的有点快了,这一轮下去,四车没了。” ...... 火海烧了一个时辰才慢慢灭了。 灭了之后,那片草原变了样。 草烧光了。 地面黑了。 黑色的焦土上散着各种东西,烧焦的马鞍、断裂的弓、变了形的甲片、陶壳的碎片。 还有人。 有的还活着,在地上爬,爬得很慢,身上的衣服烧了一半,露出底下烫伤的皮肉。 有的不动了,趴在焦土上,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势。 唐军的步兵慢慢地压了过来。 走过那片焦土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欢呼。 连刚才还在擂鼓的鼓手都停了。 他们走过的地面是热的。 靴底都烫。 有的士兵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从焦土里伸出来的手。 手指蜷着。 烧焦了。 那个士兵把目光移开了。 继续走。 李靖闭着眼。 没看。 不用看都知道地上是什么。 越过这片烧焦区,睁开眼。 往北看。 北边的天很蓝。 颉利的牙帐,还在前面。 "传令。" "继续北上。" "不急。" "慢慢走。" “一个时辰后,安营扎寨。” 三月十二。 大军往北推了三天。 三天推了不到六十里。 草原上没有路,只有方向。 马车的轮子碾在冻硬的草皮上,碾碎了一层又一层,碾到后来,前面那辆车碾出来的辙印还没定型,后面那辆车就压上去了,辙印变成了两道深沟,深沟底下是泥。 步兵走在深沟旁边,靴子踩在翻起来的草皮上,每走一步都要从泥里把脚拔出来,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啵的响。 自打三月初九那一仗之后,突厥人变了。 变得很快。 颉利手下不全是蠢人。 那些在草原上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领们,只看了一眼投石车和火药罐的效果,就明白了一件事,正面打,不能打。 正面打就是送死,这种打法他们从来没遇到过。 他们不知道怎么对付。 可他们知道怎么不对付。 不正面打就行了。 突厥的骑兵,天生就不是打正面的料。 突厥骑兵最强的不是冲锋。 是跑。 是追。 是散。 是聚。 草原上的骑兵,拆开了是一匹马一个人一张弓,在草原上能活一个月。 不需要粮草辎重。 不需要投石车。 不需要成建制的后勤。 马吃草。 人吃马奶和干肉。 弓搭着箭,打一轮就跑。 跑到你追不上的地方,回头再来一轮。 从三月初十开始,唐军前面的斥候线出了问题。 苏定方的三千轻骑撒出去之后,第一天回来了二千九百七十。 少了三十个。 不是大股交战。 是小股的骑兵摸上来的。 三个人五个人一组,从草原的各个方向冒出来,射一轮箭就跑。 跑得比唐军的马快。 唐军的马是中原马,耐力不差,可爆发力比不了草原上的矮脚马。 矮脚马跑一百步就能甩开中原马。 甩开了就消失在草原里。 草原太大了。 到处都是一样的草。 到处都是一样的地平线。 你追过去,什么都没有。 你回头,身后又有人在射你。 苏定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大总管,斥候损耗太大了。" "多少?" "三天折了九十七个。" 李靖的手指在腰牌上停了一下。 九十七个。 三天。 不算多。 可斥候是大军的眼睛。 眼睛被一点一点地蒙上,这感觉,不好受。 "他们怎么打的?" "小股。"苏定方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三个人一组,最多五个人一组。" "骑着矮脚马,从侧翼冒出来。" "射一轮就跑。" "一轮三支箭。" "三个人一组就是九支箭。" "九支箭,射完了掉头就跑,也不管中不中。" "追不上。" 李靖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他们从哪个方向来?" "四面八方都有。最多的是从东北和西北来。" "东北……"李靖的手指在腿上敲了两下。 "东北是突利的地盘。" "突利那边有动静吗?" "斥候报说,突利的部族前两天拔营了。" "往哪走的?" "往西行进了一日,后面就不见踪影了。" "往西……" 李靖睁开了眼。 "往西是金山的方向,他去帮颉利了。" 苏定方的眉头动了一下:"突利帮颉利?他们不是闹得厉害吗?" "闹归闹,打仗归打仗。"李靖把腰牌翻了一面:"只是我以为突利会稳一手,只要拖上十天,这草原上,他就是最大的那个" 李靖把腰牌收进怀里。 "两件事。" "第一,斥候不要单独出去了。” “十人一组,带弩,弩的射程比弓远,他们射一轮跑的时候,弩能追一程。" "第二……" 停了一下,又开口。 "炸药还剩多少?" 苏定方一拱手。 "昨天核过,还有不到十车,前方的兄弟一队带着两罐,看到人就扔,所以用的有些快。" "不到十车。" 李靖的声音沉下来了。 三十六车炸药,出发的时候满满当当。 到今天,三月十二,才打了一场仗,用了二十四发投石车,加上这几天零零散散地用在防御斥候上的。 消耗得太快了。 "传信回去。" "让李神通继续拉炸药。" "在哪交接?"张公瑾接上了话头。 "不能在前线交接了,前线周围全是突厥的小股骑兵,运输线不安全。" "在边关以北一百里的地方交接。" "契苾部落那,那部落,现在全是咱们的人。" 张公瑾愣了一下。 “突利都会帮颉利,那契苾那……” "他们老人女人孩子都在安北都护府。"李靖摇摇头:"让李神通把炸药拉到契苾,咱们派人去接。" 张公瑾点了点头。 "我这就安排信使。" "快马,三天内要到太原,现在那老东西在太原等着信呢。" 张公瑾骑马走了。 李靖靠在肩舆上,闭上了眼。 不到十车的炸药,要撑到李神通的第二批到。 第422章 关我屁事 李神通从太原出发,一路北上,最快也得十五天,炸药和别的不一样,不能跑的太快。 也就是说,十五天里,炸药只能用在最关键的地方,不能再拿来吓小股骑兵了。 颉利的性格不允许他一直缩着,肯定就在附近蛰伏着,会再来一次。 那一次他得有炸药。 “大总管,我觉得咱们陷入误区了。”苏定方听完所有安排后,提议道。 “这一仗,咱们太依赖炸药了。” “这个东西厉害归厉害,可是太笨重,只能用攻城的打法打。” “咱们原来没有炸药的时候,不也扛过来了吗?” “话是如此,可咱们分不开人。”李靖指了指投石车的方向:“这东西是杀器,也是累赘。” “突厥的战力可不止颉利,那玩意至少得让四五万人守着,一旦落入突厥手里,十车炸药若是对准了咱们,咱也不好过。” “属下受教。”苏定方叹了口气,一拱手:“那属下就去前方安排斥候了。” “去吧。” ...... 三月十三。 唐军的行军变得更加谨慎了。 前面的斥候改成了十人一组,每一组配两把弩,弩手走在最后面,专门对付那些射一轮就跑的小股骑兵。 效果好了一些。 弩的射程比弓远了五十步。 突厥的骑兵在弓的射程外掉头跑的时候,弩能追一程。 追上了就射。 弩箭比弓箭重,穿透力强,射程之内命中的话,皮甲都挡不住。 第一天,斥候只折了十一个。 比前三天的平均数少了一半多。 可突厥人也在学。 第二天,小股骑兵的距离拉远了。 从原来的一百五十步拉到了两百步。 两百步是弩的极限射程。 命中率大幅下降。 突厥人在两百步外射完一轮,掉头就跑,弩手追不上了。 第二天斥候折了二十三个。 又升了。 苏定方回来的时候嘴角绷得紧紧的。 "他们学得太快了。" 李靖嗯了一声。 没说话。 这是草原,别人的主场,正常。 "大总管。"张公瑾在旁边。 "嗯。" "有个消息。" "说。" "薛万均那边来信了。" ...... 三月十四。 信是三天前写的。 从草原深处送回来的,走了三天才到李靖手里。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在马背上写的,墨洇得厉害,有几个字看不清楚。 李靖拿着信凑近了看。 看完了,嘴角动了一下。 "这薛万均……" 说着,把信递给张公瑾。 张公瑾接过来看。 看完了,张公瑾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 "他在乱杀,他那不是才几十个人吗?" "嗯。"李靖环视了一圈草原:"不全是乱杀,他有选择。" “薛家兄弟,真名不虚传啊。” ...... 草原深处。 薛万均的那支小队,五十来个人,穿着顺水物流镖师的灰布短褐,牵着马,走在一片枯黄的草地上。 三天前诏书传到了草原。 镖师的伪装就不太管用了。 突厥人都知道大唐要打仗了。 穿着灰布短褐的商队,不再是商队了。 可薛万均没换衣服。 还是那身灰布短褐。 还是腰间那把裹着布的横刀。 他觉得换不换无所谓。 这片草原上的人,那些小部族的牧民,他们分不清唐军和商队。 他们只知道来的是汉人。 汉人以前来做买卖。 汉人现在,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薛万均骑在马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根。 草根嚼了一天了,已经没味了,可他懒得换。 徐逢义骑在他旁边。 "薛将军。" "嗯。" "前面有个部族。" "多大?" "大概七八十顶帐篷。三四百人。" "叫什么?" "斥候说叫思结部。" 薛万均把草根从嘴里拔出来,扔了。 从腰间的褡裢里掏出一份名单。 名单是皱巴巴的,折了又折,边角都起毛了。 上面写着一串部族的名字。 名字后面标注着两种记号。 一种是圆圈。 一种是叉。 圆圈的意思是:跟大唐做过买卖的,亲唐的。 叉的意思是:没跟大唐做过买卖的,拒绝的,草原死忠。 "思结……" 手指在名单上往下划。 划到了。 思结部。 后面是个叉。 徐逢义在旁边看了一眼:"去年秋天,顺水物流的商队到过他们那。" "结果呢?" "结果被赶出来了,货还被抢了。" "赶出来的理由呢?" "思结部的头人说,大可汗不允许跟大唐做买卖。" "大可汗不允许……" 薛万均的嘴角动了一下。 "行。" 看了看前方,前方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帐篷的轮廓。 "灭。" 徐逢义的身子绷了一下。 "薛将军?" "灭了。" "将军,对面可是有三四百人……" "三四百人里有多少能打仗的?" 徐逢义想了想。 "能骑马拉弓的大概七八十个。" "七八十个。" 薛万均的目光往后面扫了一眼。 他的五十来个人,每一个都是精挑出来的,有一半是从李靖的亲兵营里拨出来的老兵。 "够了。" "将军。"徐逢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部族里有不少老弱妇孺……" "关我屁事。" 薛万均看了他一眼。 "招降那是李药师考虑的事,不是咱们的事。" 徐逢义听完,喉头动了一下。 "末将明白了。" "随我冲锋!" 薛万均夹了一下马腹。 五十来个人,从缓坡上冲了下去。 ...... 思结部的营地在一片洼地里。 洼地的好处是避风。 坏处是洼地看不见外面。 等他们看见骑兵冲下来的时候,骑兵已经到了一百步之内。 一百步。 矮脚马全速冲刺只需要几个呼吸。 思结部的牧民们从帐篷里跑出来。 男人们抓弓的抓弓,抄刀的抄刀。 女人们抱着孩子往帐篷后面跑。 老人们站在帐篷门口,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站着。 薛万均冲在最前面。 横刀出鞘。 布拆掉了。 刀身上的大安宫纹样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的思结部男人,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劈过来。 薛万均的横刀从上往下,速度更快,劈在那人的肩膀上。 那人倒了。 第二个从侧面冲过来,骑着马,手里拉着弓。 弓还没拉满。 薛万均的马撞上去了。 两匹马碰在一起,马头对马头,嘶鸣了一声。 那人从马上摔下来。 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身后的一个唐军士兵骑马过来,长枪往下一刺。 不动了。 第423章 我军亡零,伤一【加更】 整个过程很快。 快到不像是一场战斗。 像是一场清扫。 七八十个能打仗的思结部男人,大部分连马都没骑上去就被冲散了。 散了之后各自为战。 各自为战的游牧民,比不了成建制的唐军精锐。 差得太远。 一炷香的时间。 结束了。 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 有思结部的。 也有唐军这边的。 唐军这边死了一个,伤了七个。 徐逢义从马上跳下来,在营地里走了一圈。 帐篷都在。 没烧。 女人和孩子蹲在帐篷后面,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抱着孩子一声不吭。 老人站在原地,像是木桩子,一动不动。 薛万均骑在马上,把刀在马鞍旁边的布条上擦了两下,插回了鞘里。 "带走他们的马。" "至于牛羊……" “安排两个人往南赶,碰到咱们的人交接了就完事。” 五十来个人收拾了战利品,赶着牛羊,骑着马,从营地的另一侧离开了。 片刻后,熊熊大火烧了起来。 ...... 这不是薛万均干的第一个部族。 也不是最后一个。 从三月初九开始到三月十四,他带着五十来个人,连续扫了四个部族。 四个部族全是名单上标了叉的。 全是颉利的死忠。 没有任何一个部族的营地扛过两个时辰。 干到第五个部族的时候,停了。 第五个部族的营地是空的。 帐篷在。 人跑了。 跑得干净。 一个人都没有。 连牛羊都赶走了。 地上留着凌乱的脚印和蹄印,是匆忙撤走的痕迹。 徐逢义蹲在地上看了看脚印的方向。 "往西跑的。" "往西北跑的……" 薛万均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脉,轻笑一声。 "往颉利那边跑的。" "看样子是消息传出去了。" "后面那些部族知道我们来了。" "看样子咱们要有麻烦了。" 徐逢义听着,想了一会儿。 "将军,那我们……" "我们?" 薛万均从褡裢里掏出那份名单。 看了看上面剩下的七个叉。 "继续找下一个。" "跑掉了的不管。" "没跑掉的,继续。" "干到颉利的牙帐被踏平为止。" “怕了?” 徐逢义点头:“有一点,万一颉利分兵过来……” 薛万均把名单折起来,塞回褡裢,夹了一下马腹。 “分兵过来就跑呗,超过一千人就不是咱能对付的了。” 三十来个人,连忙跟上薛万均的马儿,朝着草原深处走了进去。 三月十六。 长安。 两仪殿。 军报是前天到的。 八百里加急,从前线跑回来的信使换了七匹马,到长安城门的时候最后一匹马趴在地上起不来了,信使自己跑着进的宫。 军报放在李世民的案桌上。 放了两天了。 李世民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军报刚到的那天晚上看的。 看完了之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两仪殿里走了七八圈,走完了坐下来,又站起来,又走了七八圈。 无舌站在门口,看着陛下在殿里转圈,转了小半个时辰,没敢进去问。 第二遍是第二天早上看的。 看完了之后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喝到嘴里忘了咽,含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咽下去的时候呛了一下。 第三遍是今天看的。 看完了之后他把军报放在桌上,两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看着军报上的字。 军报上写的是。 "贞观四年三月初九,大总管李靖率军与突厥颉利可汗所部三万骑兵交战于阴山以北草原。" "以投石车配火药罐二十四发,于三百步外轰击敌阵。" "火药引燃地面散落之火药粉,形成火海,覆盖敌军冲锋线约二里。" "敌骑冲入火海,马匹受惊,阵型崩溃。" "不到一刻钟,敌军全线溃退。" "我军未发一兵一卒近战。" "此役,敌军伤亡约六千。" "我军亡零,伤一。" “伤者搬桐油罐挤着手了。” 零。 李世民的手指在零这个字上停了很久。 零伤亡。 一场正面交战,十六万人对三万人,打完了零伤亡。 他这辈子打了多少仗。 从雁门关到洛阳,从洛阳到虎牢关,从虎牢关到长安。 每一仗,死人。 每一仗,伤人。 每一仗,都要拿人命填。 他从来没打过零伤亡的仗。 从来没有。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 今天有了。 手指从零字上移开,往上面的字看。 "火药罐"。 "投石车"。 "火海"。 "不到一刻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钩子,钩在他的心上。 他想去。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场面。 想亲眼看看投石车抛出去的火药罐在空中划过弧线的样子。 转了两天两夜。 越转越大。 越转越痒。 痒得他坐不住,站不住,躺不住。 想让李承乾监国,可是自己那儿子,连个弘文馆都没弄明白呢,大唐交到他手里,李世民不放心。 想去找李渊,一想到上次那句你在想屁吃,缩了缩脖子。 他是皇帝,皇帝也要面子,可面子这东西,挡不住心痒,又把军报看了一遍。 看到不到一刻钟那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无舌。" "奴在。" “你去大安……算了,没事,退下吧。" "……" 无舌退了出去。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两仪殿里。 对着那份军报。 憋着。 ...... 同一天。 工部。 工部的火药作坊在长安城西南角,离皇城远,离居民区也远。 这玩意一旦出事,方圆几十丈之内什么都不剩。 放在城里头,炸了谁都受不了。 作坊的围墙比一般的高了一截,墙头上还加了铁蒺藜,门口有四个兵部的士兵日夜轮班守着。 进门要令牌。 没有令牌,谁来都不行。 这是李世民亲自定的规矩。 火药的配方、制造流程、产量、存量,全是绝密。 绝密到什么程度? 工部尚书自己都只知道一半。 另一半在兵部那边锁着。 两边各知道一半,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谁也不能独吞。 作坊里面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前线传回来的消息说炸药消耗太快,李靖那边的存量不到十车了。 工部接到了加急的生产令。 三天之内,赶制五十罐火药。 第424章 你给我好好的 弘文馆。 李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图纸。 图纸是李恽画的是火药罐的剖面图。 李恽坐在旁边,面具下的那只眼睛盯着图纸上的某一处,手指在那一处点了两下。 "二哥,你看这里。" 李泰凑过去看。 "这里是罐壁,对吧。" "对。" "罐壁里面是火药,火药中间是引线。" "对。" "引线点着了,火药炸了,罐壁碎了,碎片往外飞。" "对。" "可是二哥……" 李恽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力,是往外散的。" "散出去了就没了。" "要是不让它散呢?" “咱们弄得那个锅炉,如果里面是火药推呢?” 李泰抬头看了李恽一眼。 "你什么意思?" "我在想……"李恽的声音放低了。 "做一个只有一个口的铁筒。" "火药填在里面。" "点着了之后,力只能从那个口出去。" "从那个口冲出去的气浪,会把口前面的东西推出去。" "推得很远,推得很快,比投石车能快上不少。" 李泰坐在那里,脑子在飞速运转。 "老七。" "嗯。" "你这个想法很好。" "但是上次咱们已经吃了一次亏了,铁也不是最硬的,烧水都能烧炸了,做成筒不一定能扛得住。" "扛不住就炸了,炸了就不是武器了,是自杀。" 李恽的手指在图纸上又画了一圈。 "所以我想去工部看看。" "看看他们的铁是怎么炼的,公输木我还没见过呢,听说用煤来炼铁,比锻打的铁好。" 李泰想了想,摇了摇头。 "去不了。" "嗯?"李恽不解。 "工部的火药作坊是绝密。没有父皇的令,谁也进不去。" 李恽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去找父皇要令。" "父皇不会给的。" "为什么?" "因为上次格物院炸了,你这个样子……" 李泰的目光在李恽的面具上停了一息。 "父皇不会再让你碰火药了。" 李恽的手指在图纸上攥紧了一下,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你干啥去?”李泰连忙跟上。 "找皇爷爷。" “卧槽你疯了?皇爷爷骂人比父皇还厉害……” “去找父皇没机会,找皇爷爷至少还有一丝机会,你不去就别跟着,我自己去,吵的烦人……” 大安宫。 三层小楼二楼。 李渊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地图,地图上标着几个红点,是顺水物流的运输路线。 突然,门被敲响了。 "进。" 李泰先进来的。 李恽跟在后面。 李泰穿了一身弘文馆的常服,袖口上沾着墨渍,没擦。 李恽穿了一身深色的袍子,面具上反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闪一闪的。 "皇爷爷。" "嗯。" "孙儿想跟您说个事。" 李渊把地图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两个孙子。 "说。" 李泰把那张图纸掏出来,展开,铺在李渊面前的桌上。 "皇爷爷您看,这是恽弟画的。" 李渊低头看了一眼。 看了两息。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图纸上移开,抬头,看着李恽。 "你不怕?" 李恽摇头。 "你弄的这些东西,都很危险,要是再炸了……" 李渊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不一定能有上次那么好的命。" 李恽面具后面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皇爷爷,我不怕。" “现在前线在打仗,孙儿想着能出份力就出份力。” “等着前面不打仗了,孙儿就不弄这些了,到时候孙儿就想去研究一下,为什么火烧了水,水会滚,会变成白色的气飞起来。” “可现在孙儿想的是,大唐怎么打胜仗,大唐赢了,孙儿才能安心的研究这些东西。” 李渊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半张脸被面具盖住的孙子,摇了摇头,伸手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出来。 拿起笔。 写了几行字。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允李泰、李恽二人入工部火药作坊观摩。" "只可观看,不可上手。" "若违此令,押入大牢,朕亲自揍。" 写完了。 吹了吹墨。 把纸随手扔给了李泰。 "拿着,去找你们父皇。" 李泰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朕倒是不在意。" 李渊靠在椅背上。 "他要是允了,你们就能去观摩了。" 李泰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皇爷爷……" "滚吧。" 李渊的目光从李泰身上移到了李恽身上。 "恽儿。" "在。" "你要是非得碰那些东西,必须记住一件事。" 李恽站直了身子。 "炸了朕不心疼炸药。" "朕心疼你。" "你给我好好的。" "别再让朕看到你躺在床上起不来。" “你要记住,你研究的那些东西,有价值,朕都没深入研究过。” “但是朕更明白一件事,只要你活着,就能一直研究,活人,比死人更有价值。” 面具后,李恽那只眼睛动了一下。 "……嗯。" "对了……"李渊又想起了什么。 "公输木现在也在工部。" "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他。" "那小子脾气虽然怪了点,可手上的活是真好。" "他要是不理你们,就跟他说是朕让你们去找他的。" "他这辈子不服任何人,可他服朕。" 李泰在旁边插了一句。 "皇爷爷,公输木为什么服您?" 李渊翻了个白眼。 "因为朕给他的图纸他看不懂。" "看不懂的东西他就服。" "看得懂的他就不服。" “他看不懂朕,朕比他师傅还厉害。” 李泰的嘴角抽了一下。 "行了,滚吧。" 李渊摆了摆手。 "朕还有正事。" "你们父皇要是不允,那就是不允,别来找朕闹,朕也没办法。" 李泰拉着李恽退了出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 响到一楼。 响出了院子。 响远了。 办公室里就剩李渊一个人。 他把那张地图重新拉回面前。 看了一眼。 没看进去。 叹了口气。 把地图推开。 站起来。 走到窗户前面。 推开窗。 春天的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泥土的味道。 院子里小扣子在廊下擦灯笼。 张宝林挺着大肚子在后院慢慢地走。 大安宫。 人少了不少。 第425章 朕可以不孝一回 两仪殿。 李泰和李恽站在案桌前面。 李世民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张李渊写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两遍。 "允李泰、李恽二人入工部火药作坊观摩。" "只可观看,不可上手。" "若违此令,押入大牢,朕亲自揍。" 李世民把纸条放下。 抬头。 看了李泰一眼。 看了李恽一眼。 "不行。" 两个字。 干脆。 李泰的嘴巴张了一下,刚要说话。 "朕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李世民把纸条推到一边。 "火药作坊是绝密。你们去了万一出事……" 目光在李恽面具上停了一息。 "上次格物院的事忘了?" "老七的脸忘了?" 李泰的嘴巴合上了。 李恽站在旁边,没动。 面具后面的那只眼睛看着李世民。 安安静静地看着。 "父皇。" 李世民看着他。 "过年的时候皇爷爷说了您孝,那晚上儿臣听到了,大家也都听到了。"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心里一跳。 说不上来为什么。 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从后脑勺升上来了,凉飕飕的。 李恽继续道。 "父皇,那张纸是皇爷爷写的。" "皇爷爷让我们去的。" "您不让。" "是不是和皇爷爷对着来?"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那是不是……" 李恽的声音平平淡淡的。 "就是不孝?" 这句话落在两仪殿里。 李世民的整个人僵了一息。 这小子在拿孝道压他。 拿李渊压他。 拿过年那天在大安宫里父皇说的二郎,孝,三个字压他。 拿父皇的话堵他的嘴。 还没来得及开口。 旁边噗通一声。 李泰跪了。 跪得极快,快到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比李恽说完最后一个字还快了半拍。 跪下之后,李泰的头低着,低到下巴快贴着胸口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两手撑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李世民看了一眼跪着的李泰,又看了一眼站着的李恽。 一个跪着。 一个站着。 一个瑟瑟发抖。 一个铁骨铮铮。 这画面,李世民气笑了。 "青雀。" “儿臣在。”李泰的头低着,不敢动。 "这话是你教他的?"李世民声音冰冷。 李泰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父皇息怒!这话孩儿不知道!" "孩儿真不知道!" "孩儿要是知道老七要说这话,打死孩儿都不会带着老七来!"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泰,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纹丝不动的李恽。 "你不知道你跪个屁啊。" 李世民一拍桌子,那一拍把桌上的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溅在纸条上,把朕亲自揍那几个字洇花了。 李泰跪在地上,头还是不敢抬,可嘴巴动了。 "父皇,孩儿跪。" 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味道。 "孩儿跪是给孩儿和老七找一条活路。" "您生气了,看着孩儿跪了,顶多就是揍一顿。" "要是不跪……" 李泰的手指在地砖上蜷了一下。 "孩儿怕您把我们兄弟俩扔大牢里去。" 李世民听到大牢两个字,嘴角又抽了一下。 "朕像是那种把儿子扔大牢的人吗?" 李泰的头终于抬了一点点。 抬了一点点之后又缩回去了。 不敢说。 像。 他父皇这个人,说不好听的,是真像。 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不高兴了什么都能干。 扔大牢这种事,真说不准。 长孙冲都立功了还能被关那么久,他们兄弟俩要是进了大牢,谁知道多久才能出来。 李世民坐在案桌后面,看着这兄弟俩。 一个跪着不敢看他。 一个站着直看他。 李泰是聪明的那种。 聪明在哪? 聪明在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跪。 跪了就软了。 软了就不好意思下重手。 这是示弱。 示弱是李泰的本事。 李恽是另一种。 李恽是硬的那种。 硬在哪? 硬在他敢拿孝道压皇帝。 这不是一般人敢干的事。 满朝文武没几个敢这么干的。 大安宫那几个敢。 魏征敢。 可这群人是臣。 臣用孝压皇帝是谏。 儿子用孝压爹,那叫什么? 那叫不要命了。 李世民看着面前这兄弟俩,气慢慢地消了一些。 相差了不到两岁,一跪一站,确实搞笑。 搞笑到他气不起来。 "起来。" 李泰没动。 "让你起来。" 李世民从桌上揉了个纸团,砸在李泰后脑勺上。 李泰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了,膝盖上沾了两块灰,伸手拍了拍,拍完了还是不敢抬头。 李世民把那张纸条重新拿过来。 看了一遍。 "只可观看,不可上手。" 这一句他多看了一遍。 允不允? 格物院那次…… 抬头,李恽面具后的那只眼睛还在看他。 很执拗,跟跟他自己年轻时候的眼睛一样。 李世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朕问你个问题。" 李恽站直了。 "父皇请问。" "你去了工部,只看不碰,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 "真做得到?" "真做得到。" "看见了想碰的东西,忍得住?" 李恽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手指在袍角上攥了一下。 "忍得住,忍不住也要忍,若是真忍不住,孩儿就出门不看,或者让青雀哥拖着我出去不看。" 李世民盯着他的眼睛。 盯了好几息。 "好。" 他把纸条拿起来。 从旁边拿了一支笔。 在纸条下面加了一行字。 "朕允,若有违,押入天牢,断其四肢。" 写完了,把笔搁下,拿出小印盖了上去,把纸条递给李泰。 "拿着。" "去工部找人交接。" "看完了就走。" "不许多待。" "不许碰任何东西。" "不许跟工匠讨论配方。" "不许把看到的东西告诉任何人。" "听见了没有。" 李泰双手接过纸条,躬身。 "孩儿听见了。" 李恽也躬身。 "孩儿听见了。" "滚。" 两个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世民又开口了。 "老七。" 李恽停了。 "以后再拿孝道压朕……" 李世民的声音沉下来了。 "朕可以不孝一回。" 李恽的面具在门口的光线里闪了一下,没回头。 "父皇,孩儿记住了。" 第426章 老七敢当着父皇的面说他不孝,你敢吗? 说完,迈出了门槛。 李泰跟在后面,跟出去之后,在廊上快走了两步,追上了李恽。 两个人并排走。 走出了两仪殿的院子。 走到宫道上。 走远了之后,李泰侧过头看了李恽一眼。 "老七。" "嗯?" "你胆子也太大了。" "嗯。" "你刚才说那话的时候,我以为父皇要杀人了。"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李恽走了两步。 "因为他是父皇。" "父皇不会因为一句话杀儿子。" "他会生气。" "可他不会杀,咱们又没犯错,顶多被骂一顿。" 李泰听着。 李恽歪着头看着李泰。 "而且我说的是实话。" "皇爷爷写的纸,父皇不认……" "那不就是不孝么。" 李泰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七,你这性子,迟早要吃大亏。" "吃过了。" 李恽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面具。 "这不就是亏么,吃完了,也就不怕了。" 李泰看着他。 看了两息。 叹了口气。 "走吧。" "今天晚了,咱先回弘文馆帮大哥弄些折子,明日一早去工部。" ...... 两仪殿。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案桌后面。 看着门口,两个儿子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转着好几件事。 前线的军报。 李靖的炸药不够了。 突厥人改了打法。 薛万均在草原上拔牙。 突利往金山去了。 他想去前线。 他还是想去。 军报上那个零字还在他脑子里烙着。 烙了好几天了。 越烙越深。 他想亲眼看看投石车和火药罐是怎么用的。 他想亲眼看看颉利的脸,想亲手把玉玺拿回来。 “孝……” “好一个孝!” 李世民想起刚才李恽的话,失笑出声。 父皇说了:你要是死在外面了,朕还得替你擦屁股,朕嫌麻烦。 因为个孝字,他不能给父皇添麻烦,只能坐在长安憋着。 次日。 卯时刚过。 弘文馆。 李泰是被李恽摇醒的。 李恽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摇了两下,力道不大,可面具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那光晃到了李泰的眼皮上。 李泰翻了个身。 "干嘛。" "该起了。" "天都没亮……" "亮了。" 李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李恽把被子拽下来了。 李泰整个人暴露在清晨的凉气里,缩成一团,膝盖蜷到了胸口。 "老七你……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一会?昨夜没睡好。" "工部辰时开门,路上要走半个时辰,再不起就晚了。" 李泰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从床上坐起来了揉了揉眼睛。 眼睛还是肿的。 昨晚没睡好。 昨晚他在被窝里翻了半宿,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他爹拍桌子那一下的声音。 那一下把茶水都震出来了。 他到现在还在怕。 算了不想了,从床上下来,趿拉着鞋,往脸盆那边走。 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 一个激灵,人清醒了。 ...... 弘文馆的院子里,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天际线上透出一条鱼肚白,把屋檐的轮廓勾了出来。 李泰和李恽从宿舍那边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没什么人。 太早了。 弘文馆的人大多还没起。 只有几个值夜的杂役在院子里扫地,竹扫帚在地砖上刷刷地响。 两个人刚走到院子中间。 大门那边传来动静。 一转头,李承乾从大门口走进来了。 穿了一身深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齐,腰间系着弘文馆的铜牌,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后面跟着一个人。 小的。 武珝。 还没李承乾腰高的小丫头,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袄子,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辫梢上系着两朵绒花。 手里抱着一沓纸,纸摞有半尺厚,下巴搁在纸摞的最上面,压着,防止掉。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小跑着才能跟上李承乾的步子。 李承乾走到院子中间,看见了李泰和李恽。 停了。 "你俩干嘛去?" "去工部。"李泰回。 "皇爷爷和父皇允了,让我跟老七去学习。" 李承乾的目光从李泰身上移到了李恽身上。 看了李恽一眼。 又从李恽身上移回李泰。 "青雀,老七去学就行了。" "你跟着干嘛?" 李泰往李恽那边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我去拉着他。" "他一个人,我怕他闯祸。" 李承乾的眉头拧了一下。 看了看李恽。 李恽站在那里,面具后面的那只眼睛安安静静的,两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站得直直的。 看着比李泰老实多了。 "老七看着比你小子老实多了。" "他能闯什么祸?" 李泰的脖子又缩了一截。 "大哥,老七敢当着父皇的面说他不孝。" "你敢吗?" 李承乾的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凝了一息。 两息。 三息。 "啊??谁?老七?说谁?父皇??" 李泰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得很快。 李承乾听完了。 愣了好半天。 抬起一只手,竖起了大拇指。 "牛逼。" 武珝站在李承乾身后,抱着那沓纸,两只大眼睛转了转,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听着不像是正经话啊。 太子殿下说不正经话的样子,跟她以前在大安宫看见的那个扔糖果的太子殿下,对上了。 原来这才是太子殿下真正的样子。 李承乾把大拇指收回来,脸色正了一些。 "青雀,你盯紧他。" "老七这小子要是再受伤,我估摸着你也得脱一层皮。" 李泰连忙点头。 "大哥放心,我会的。" "老七干什么我都盯着。" "他要是想上手碰什么东西,我第一个拦。" "拦不住我就坐他身上。" 李承乾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去吧。" "早去早回。" "弘文馆这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安排好时间。" 李泰拉着李恽,转身往弘文馆的大门口走。 走了几步,李恽回头看了李承乾一眼。 "大哥。" "嗯。" "谢了。" 李承乾摆了摆手。 两个人出了弘文馆的大门。 ...... 第427章 牛逼为何物? 出了门,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 太阳刚升起来,街上的人开始多了,卖早点的支起了摊子,蒸笼里的热气往上冒,白蒙蒙的。 李泰和李恽并排走着。 走了一段路。 李恽开口了。 "青雀哥。" "嗯。" "牛逼为何物?" 李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困惑。 歪了一下头,面具在阳光里又闪了一下。 李泰的脚步顿了一下,李恽追问道。 "大哥刚才说的那两个字。" "牛逼。" "是什么意思?" 李泰愣了一下。 挠了挠头。 "就是……厉害的意思。" "厉害?" "对,就是很厉害,很了不起。" "为什么用牛?" "嗯?" "为什么不说马,羊,用牛?" 李泰的脸上浮出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 "这……" "皇爷爷说出来的。" "皇爷爷?"李恽不解。 "对,这词是皇爷爷先说的。"李泰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一次在大安宫,皇爷爷看见处默那小子一拳把一棵树打折了,皇爷爷就说了一句牛逼。" "后面我们就用上了。" 李恽想了一会儿。 "皇爷爷说的,那就是对的。" 李泰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继续走。 走了几步。 李恽又开口了。 "那后面那个字,是什么哪个字?什么意思?" 李泰被呛了一下。 咳了两声。 "别问了。" "为什么?" "问多了不好。" "为什么不好?" "老七……" 李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李恽,两手搁在李恽的肩上,很郑重。 "有些词,你只需要知道怎么用就行了。" "不需要知道每一个字是什么意思。" "皇爷爷教的那些词里……" "有一大半都是这种。" "你会用就行了。" "别拆。" "拆了就不好看了。" 李恽嗯了一声,听不出来他到底懂了还是没懂。 两个人继续走。 往工部的方向。 太阳升高了一些。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卖烧饼的吆喝声、赶车的吆喝声、孩子追着狗跑的笑声,混在一起。 长安城醒了。 弘文馆。 李承乾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弟弟走远的方向。 看了一会儿。 转过身。 武珝还站在他身后。 抱着那沓纸。 下巴搁在纸摞上面,两只眼睛看着他。 "殿下。" "嗯。" "牛逼是什么意思?" 李承乾的脚步停了,低头看了武珝一眼。 小丫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纯粹是好奇。 "就是厉害的意思……你别学这个词。" "为什么?" "不适合你说。" "为什么不适合?殿下能说的,我为什么不能说?" 李承乾的额角有一根筋在跳,深吸了一口气。 "武珝。" "在。" "你现在去帮我核账目。" "嗯。" "从现在开始到今天下午吃饭前,不许问我任何跟账目无关的问题。" "嗯。" 武珝应着,抱着那沓纸,往弘文馆的办公房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李承乾一眼。 嘴巴张了张。 又合上了。 没问。 转过头,继续走。 辫梢上的绒花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走进了办公房。 李承乾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长安城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弘文馆里算盘声响着。 工部的火药作坊里硝石味弥漫着。 两仪殿里折子堆着。 大安宫里摇椅晃着。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该忙的事。 每个人都在等北边的消息。 等着的时候,日子照过。 太阳照常升,照常落。 长安城的街上,卖饼的还在卖饼,赶车的还在赶车,孩子还在追狗。 可北边不一样。 北边的日子不是过的。 是熬的。 ...... 草原。 三月十八。 颉利的牙帐又往北挪了四十里。 这半个月里第五次挪了。 回头看了一眼北边。 北边是金山。 于都斤山。 突厥的祖地。 从他现在的位置到金山,不到二百里了。 二百里。 唐军每天推进三十里。 用不了十天。 十天之后,唐军就到了金山脚下。 突厥人信长生天。 长生天的圣地就在金山上。 每年祭天的地方在金山上。 历代可汗的祭坛在金山上。 金山要是被唐军踏了,颉利可汗这个名号,就臭了。 不是打败仗的那种臭。 打败仗还能说是运气不好、是天意、是暂时的。 金山被踏了,那就是把突厥的脸面扔在地上让人踩。 踩完了这辈子翻不了身。 往后在草原上提起颉利,所有人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他曾经带二十万人打到长安城外,而是他把金山丢了。 金山不能丢。 死也不能丢。 ...... 可怎么守? 颉利坐在牙帐里。 帐篷比以前小了。 他的大帐在第一次撤退的时候来不及拆,留在了原地。 唐军推过去之后,他的大帐应该已经被拆了、烧了或者不知道怎么着了。 现在他坐的是一顶中号的帐篷。 帐顶两层毡皮。 比他以前的差了一成。 帐内的毡子也换了,不是他用惯的那块厚毡,是从旁边部族临时调来的,薄了些,坐着硌屁股。 矮桌上摆着一壶酒。 他没喝。 喝不下。 这几天他喝什么都是苦的。 酒是苦的。 水是苦的。 嘴从三月初九那天开始就一直是苦的。 从火海里退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苦了。 苦了十天了。 没缓过来。 执失思力坐在对面。 当年颉利要南下渭水的时候,执失思力劝过他不要去。 颉利没听。 去了。 被薛万彻一口唾沫呛了回来。 后来颉利要拒绝跟大唐做生意,执失思力也劝过。 "大汗,做买卖是小事,大唐的盐和布进来,咱们的马和皮子出去,互通有无,两边都不亏,拒绝了反而把路堵死了。" 颉利没听。 拒绝了。 路堵死了。 小部族开始偷偷摸摸地跟大唐做。 偷偷摸摸做不了大买卖,只能做小的。 小的做多了,颉利发现了,又开始抓人。 抓了人,小部族更恨他。 更恨他就更偷偷摸摸地做。 恶性循环。 执失思力看着这一切,什么都说了,什么都没用。 他说的每一句话,颉利都听见了。 听见了之后骂他一顿。 骂完了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执失思力不说了。 说了也白说,只能跟着,跟着颉利一路从南边退到现在这个位置。 第428章 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了!【加更】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颉利坐在矮桌后面,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思力。" "在。" "正面打,打得过吗?" 执失思力沉默了一会儿。 "打不过。" "唐军十六万,咱们现在能集起来的。" "不到两万了。" 颉利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不到两万。 半个月前还有三万。 三月初九那一仗折了七八千。 后面的小股蚕食又折了两三千。 跑了一批。 散了一批。 有的小部族看着形势不对,带着人跑了,不跟他了。 不到两万。 "那些天雷的东西,他们还有多少?" "不清楚。"执失思力摇头。 "斥候报的说,唐军最近几天用得少了,可能是不多了。" "只是可能两个字不值钱,谁也不知道多少?" "万一他们还有呢?只是为了迷惑咱们。" "万一他们后面又运来了呢?" “武德九年的时候,他们就有了,这天雷术既然能携带,想必这几年,存了不少。” “不能赌。” 颉利沉默了下来。 可能不多了和确实没了是两回事。 赌可能这种事,赌赢了是命好,赌输了就是全军覆没。 "那……"颉利的声音低了一截。 "继续消耗他们的斥候呢?" "也消耗不起了。"执失思力伸出手,掰着手指头算。 "咱们用小股骑兵蚕食他们的斥候,前几天确实有效果,他们斥候缩了不少。" "可咱们的人也在死。" "他们折一个斥候,咱们也折一个。" "有时候咱们折得更多,他们的弩比咱们的弓远。" "他们折了一个,后面随时能补,哪怕十六万人全折在这了,后面还有大唐,能源源不断的补兵。" "咱们折了一个……" 执失思力的手指在空中停了。 "没了就是没了。" "补不上。" "大汗,咱们的人,打一个少一个。" "他们后面有整个大唐。" "咱们后面只有金山。" 颉利的手指从膝盖上滑下来了,垂在身侧,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毡子。 毡子薄了。 不是他用惯的那块。 坐着硌屁股。 "再退……" "再退就到金山了。" 执失思力嗯了一声。 "十天之内唐军就能推到金山脚下,就算能拖住几日,最迟也不会超过一个月。" “大汗,咱们这次挡不住,越是挡,死的人就越多。” “一旦咱们的猛士们都死了,就算李靖带着人退了,您这……” 颉利的下巴收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金山不能丢。" "不能丢。" “一定不能丢。” 执失思力听着颉利一直重复的话,叹了口气。 金山丢了,颉利就完了。 金山是圣地。 圣地丢了,大可汗的天命就没了,这几年压榨草原这么狠,天命没了,命也就没了。 帐篷里又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风把帐篷的毡皮吹得呼呼响了好几遍。 颉利忽然开口了,声音跟刚才不一样。 "十多年前……" "那个姓萧的女人。" "带着玉玺来草原的那个。" "那女人呢?" 执失思力想了想。 想了很久。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隋朝灭了之后,萧皇后带着传国玉玺和一批宫人从中原逃出来,辗转到了草原上。 到了草原之后,萧皇后被颉利收留了一段时间。 后来颉利对这个女人就没什么兴趣了。 一个亡国的皇后,还上了年纪,在草原上什么都不是。 颉利把她扔到了下面的一个小部族里。 扔了就忘了。 十几年了。 "那人被扔到了下面小部族。"执失思力的声音慢了一些,是在回忆。 "就在王帐以北不到五十里的一个小部族那。" "还活着?" "应该还活着,前些年有人见过,说老了,头发全白了,应该还活着吧……" 颉利嗯了一声,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疲惫不堪。 "把人叫来。" 执失思力看了他一眼。 "让人带着那破石头滚。" "真等人打来了之后,就不是咱们说的算的了。" "草原怕是要被灭族。" 执失思力的身子绷了一下。 "大汗……" "嗯?" "唐人都打来了。" "嗯。" "这时候咱们要是献人献玉玺……" 执失思力的声音放低了。 "岂不是说明咱们服软了?" 颉利目光从矮桌上移开,往帐篷顶上看了一眼,帐篷顶上的毡皮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那你说怎么办?" "大唐十六万人。" "里面有四万铁骑,跟咱们打丝毫不在下风。" "还有那天雷术。" “死一些草原猛士不重要,年年冬天都死人。” "可是那玩意要是在金山上炸了。" "我阿史那咄苾对不住草原神,对不住长生天。" “中原大汉朝的时候,草原上的猛士们就打不过,咱们打不过,不丢人。” “金山被炸了,草原就彻底被钉在了耻辱柱上了。” 执失思力走到帐篷口,看了看远处的金山,叹了口气。 金山要是炸了。 突厥自己就散了,或者说草原就散了。 散得比打散还彻底。 打散了还能聚回来。 金山炸了就聚不回来了。 没有根了。 "大汗……" "您说,中原人的根在哪?” “大秦亡了有大汉,大汉亡了有大隋,如今南方的大唐又把人给聚了起来,他们怎么就不会散?” 颉利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知道。” "说这些没用,去吧,把那个女人找来。" "让她带着玉玺。" "派人送到唐军那边去。" "告诉李靖……" 颉利想了想。 "告诉他……" "玉玺还了。" "人也还了。" "仗……" "先停一停。" "本汗要喘口气。" 执失思力站起来,抱拳。 "大汗,臣去办。" 执失思力转身要走。 "思力。" 执失思力停了。 "别让那女人说咱们是求和的。" "就说还东西。" "还东西跟求和不一样。" "还东西是他们先欠的,本汗还了,还了就不欠了。" "求和是本汗认输了,本汗没认输,本汗只是……" 说到这,颉利咬着牙,握掌成拳,一拳砸在了自己大腿上。 "本汗只是暂时不想打了,不是打不过,记住了,是不想打了!" “他李世民不想打就不打,咱们也不想打了。” 第429章 李道宗呢? 执失思力拱手走出了帐篷。 "臣明白了。" 帐篷里就剩颉利一个人,伸手把那壶酒端起来。 灌了一口。 还是苦的。 放下酒壶,往帐篷外面看了一眼。 帐帘没关,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冷的。 三月的草原,风还是冷的。 手摸到了腰间的弯刀柄上。 攥了一下,把手从刀柄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 看着帐篷外面的草原,草原上的草刚冒出来一点绿,春天来了,可草原的冬天还没过完。 三月十九。 唐军中军大帐。 帐篷里点着四盏油灯。 白天也点着。 草原上的天阴了两天了,灰蒙蒙的,光线不好,帐篷里不点灯就看不清桌上的字。 李靖站在桌前,面前摊着张地图,地图上标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旗子。 红旗是唐军的位置。 黑旗是颉利已知的位置。 蓝旗是友军的位置,薛万均的小队、柴绍的侧翼、李道宗的右路。 白旗是斥候报告的敌军活动点。 红的、黑的、蓝的,都好说,位置明确,每天更新。 这两日,白旗最近越来越多了,分布的很怪。 李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划着,从白旗的位置上一个一个地划过去。 东北方向,三面白旗。 正东方向,两面白旗。 东南方向,一面白旗。 西北方向,四面白旗。 正北方向没有。 正北方向是颉利的牙帐,那边的情况清楚,不需要白旗。 白旗集中在东面和西北面。 李靖的手指在东北方向的三面白旗上停了。 "张公瑾。" 帐帘掀开,张公瑾从外头走进来。 身上带着一股子冷风和草原上特有的泥腥味。 "大总管。" "过来看。" 张公瑾走到桌前,低头看地图。 李靖的手指点在东北方向。 "这三个点。" "嗯。" "昨天折了多少斥候?" 张公瑾的嘴唇抿了一下。 "十九个。" "前天呢?" "二十三个。" "大前天?" "十七个。" 李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三天折了五十九个斥候。" "嗯。" "出去多少?" "三天一共派出了七十二组。" "回来多少?" "回来了六十一组。" "折了十一组。" "十一组,每组十人——" "不是每组都全折了。"张公瑾补了一句。 "有的组回来了七八个,少了两三个。" "有的组回来了三四个,少了大半。" "有三组……" "有三组一个都没回来。" 李靖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个都没回来?" "一个都没回来。" "派出去的方向?" "都是东北。" 李靖的手指在东北方向那三面白旗上画了一个圈。 "这三个点。" "嗯。" "有用的消息传回来多少?" 张公瑾沉默了一息。 "没有。" "一点都没有?" "这三个方向的斥候,要么折了回不来,要么回来了可什么都没看见。" "说前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 "草原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可一转身,箭就从后面来了。" 李靖手指捏着个小白旗把玩着,突然想到什么,笃定道。 "这不是颉利的人。" "颉利的人在正北方向,正面蚕食咱们的斥候线。" "颉利的打法我看了十天了,三五人一组,弓骑兵,射一轮就跑,往北跑。" "颉利的人是在拖时间,拖着让咱们尽可能晚的到于都斤山,不是在杀斥候。" “只要打到于都斤山,颉利就废了,十六万他挡不住,也没其他法子,只能拖。” 说着,手指从正北方向移到东北方向。 "这边不一样。" “三组人全吃了,一个不剩,不是斥候对斥候的打法。” “五十个人都不一定能吃一组斥候。” 张公瑾的眉头动了一下。 "大总管的意思是,这是另一支人?" 李靖的手指在东北方向画了一条线,画到了东边一大片空白区域。 "突利?"张公瑾的表情变了。 李靖点头:"嗯,突利。" "咱们刚进草原的时候,就有探子说突利拔营往西走了。" "可他到了金山没有?这段时间无人来报。" 张公瑾想了想。 "金山附近的斥候确实没报过突利的人到达。" 李靖的手指在金山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咱们到草原上半个月了。" "从东边到金山,就算是走路,十天也够了。" 说完,手指又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 从东边出发,不是直线往西到金山,而是绕了一个弧,从正东方向南的方向兜了一圈。 “李道宗走的是右路,从进草原之后,就没收到李道宗的信,他在弄什么?” “迷路了?不应该啊。” 张公瑾顺着李道宗那边的路线画了几道,想了想,面色一变:“大总管,会不会他李道宗想着打突厥咱们这群人够用了,他去打室韦了?” “打个屁的室韦,他那边也就一万人,他疯了去打室韦?”李靖直接否决,突然又心生一股不妙。 “等等,颉利的性子,肯定不会死磕到底,所以,他要降!” “李道宗可能猜到了,所以绕路急行军往北走了,绕到小海北边,再南下打突袭!” “南北夹击,颉利跑不掉!” “所以李道宗没去防着突利,肯定是北上了!” 李靖说到这,捏了捏眉心。 “东北方,八成的可能是突利,他在给颉利留后路,咱们北上推到于都斤山。” “颉利往北撤退能撤到小海,往东撤退有突利接应。” “所以突利在东北方,一是给颉利留退路,二是替颉利挡住了这个包抄的可能。" 张公瑾听着,点了点头。 李靖的手指在弧线的末端点了一下。 "他没现身,所以是在等?" "等什么呢??如果我是突利。" "那我一定会等着大唐跟颉利打的最激烈的时候出手。” “什么时候是最激烈的时候?肯定是打到金山的时候,一旦打到了金山,颉利肯定会疯。” “不计一切代价都要想办法把人给拦住,因为金山是他们的圣山。” “到了那个时候,没人管,唐军的侧翼和后方就空出来了。” 第430章 全军,随我冲锋 李靖又画了个弧线,直指红色旗帜的正中间。 “哪怕只有一两万人,不求杀敌,只求骚乱,辎重粮草正好能给切了。”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张公瑾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大总管,他能想那么多?" “不然他为何不现身?”李靖双眼眯了起来:“半个月了,他藏得是真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帐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风从帐篷外面吹过来,把帐帘吹起了一个角,外头的天还是灰的。 "所以……"张公瑾开口了。 李靖伸手顺着大军的东北方向画了个圈。 "先找到。" "找到了再说打不打。" "突利跟颉利不一样。" "颉利是被打急了的狗,急了会咬人,咬不了就跑。" "突利是蹲在草丛里的猫。" "猫不急。" "猫等着。" "猫等到了就扑。" "扑之前你都不知道它在哪。" "所以……" "得先找到这只猫。" "找到了,就不用急着打了。" "盯着就行。" "盯着它,它就不敢扑了。" "咱们就可以放心地从正面推过去了。" 李靖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朝着帐外大喝一声。 "苏定方。" 帐帘掀开。 苏定方从外头走进来。 "末将在。" "你手底下现在能动的骑兵有多少?" "弩骑八百,轻骑两千二,合计三千。" "不够。" 李靖摇了摇头。 "从中军骑兵里再拨给你五千。" 苏定方的眼睛亮了一下:"五千?" "加上你的三千,八千骑够不够?" 苏定方想了想。 "大总管让末将干什么?" "围着中军,大范围扫荡。" 李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那个圈以中军为圆心,半径大概五十里,把东北、正东俩个方向圈了进去。 "这个半圈。" "八千骑兵,散成四路。" "每路两千。" "从四个方向同时往外推。" "推出去五十里。" "我要知道突利在哪。" "突利有多少人。" "突利的阵型是什么样的。" "突利旁边还有没有其他人。" "三天之内,消息打听清楚。" 苏定方抱拳。 "末将明白。" 李靖补了一句。 "出去之后,不要分得太散。" "两千人一路,保持建制。" "突利的骑兵能把咱们的十人小组整组吃掉。" "两千人他吃不掉。" "他要是想吃两千人,他就得集中兵力。" "集中了兵力他就暴露了。" "暴露了就完成任务了。" "不用打,找到就是赢。" 苏定方的眼神闪了一下。 "末将领命。" "去吧。" "现在就去。" "天黑之前出发。" 苏定方转身出了帐篷。 帐帘落下来。 帐篷里又安静了。 张公瑾站在旁边,看着地图上那个大圈。 "大总管。" "嗯?" "苏定方带走八千骑兵,中军的骑兵就只剩下不到三万了。" "嗯!" "正面的兵力……" "够了。" 李靖闭上了眼。 "颉利那边再怎么凑,都凑不出来五万人了。" "关键不在正面。" "苏定方出去了,就是咱们的眼睛。" "眼睛睁开了,全身就活了。" "眼睛瞎着,身子再壮也是个废物。" 张公瑾想了想。 "苏定方这个人,怕是稳不住吧,年轻了点。" 李靖的嘴角动了一下。 "年轻人跑得快。" "稳得住稳不住又如何?年轻人想建军功,正常,只要出去了,咱就稳了。" "你也别闲着,苏定方出去之后,下令把中军大帐往前挪二十里。" 张公瑾愣了一下。 "往前挪?" "往前!于都斤山的方向。" 李靖笑了笑,目光顺着营帐帘子,看向于都斤山的方向。 “该逼一下的时候,不能停,颉利还玉玺前,得给他打疼,打疼了的狗才不会咬人。” 夜里,八千骑兵脱离了队伍,一直向东,到了五里外,突然停了。 八千人被苏定方分成两部分。 一千人轻甲,围着中军大帐三十里巡视,白天转晚上也转,十组轮班,任何时刻保证三百骑在动,遇到人就撤。 剩下七千人。 苏定方自己带着。 往东北方向推。 急行军。 日行六十里。 他不想撒沙子。 他想砸石头。 七千人攥成拳头,一拳砸过去,碰上了就知道突利在哪,知道了就够了。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想法跟老将不一样。 老将什么都有了,只求稳。 年轻人什么都没有,渴望军功。 走了一天,六十里。 什么都没碰到。 草原上空荡荡的,连突厥的斥候都没见到。 副将李仲文骑到苏定方旁边。 "统领,一天了,什么都没有。" "嗯。" "是不是走偏了?" "没偏。" 苏定方的目光往前看着。 "若是遇到人了,那才偏了,这破地方距离于都斤山那么近,不该这么安静才对。" "继续走,争取再行军六十里,要是那会儿再碰不上人,咱再换方向。" 三月二十一。 八千骑出发的第二天,正午。 大军东北方向八十里。 碰上了。 前面的探马先出的事,五组探马散在前面十里的扇面上,最先断了联络的是最左边那组。 号角到了时间没响。 过了半刻钟第二组也没响。 第三组响了,三短一长,接敌。 苏定方把横刀从鞘里抽出来:“准备!迎敌!随我……” 话还没喊完,前面的地平线上涌出来了影子。 马,人,旗,从左延伸到右,看不到头。 "李仲文!多少人?" 李仲文眯着眼扫了一遍。 "至少一万。" 一万。 七千对一万。 来不及想了,对面已经动了。 一万骑兵同时启动,马蹄声从地平线上滚过来,滚成了一道闷雷。 苏定方没有退。 横刀举过头顶。 "全军……随我冲锋!" 七千骑兵同时加速。 两股骑兵对冲。 对撞的那一刻,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叠在了一起。 苏定方冲在第一排,比旁边的快了半个身位,第一个撞进了突厥的阵列。 横刀劈下去,面前是一张年轻的突厥人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巴张着在喊什么。 第431章 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刀落,刀收。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的刀比他快了半步,刀尖从他左臂外侧划过去,划开了甲胄下面的皮肉,血立刻就出来了。 “干你娘的!”苏定方大喝一声,抬刀,落刀,劈在第四个人的脖子上。 马继续往前冲。 七千对一万,在草原上正面对冲,没有阵型可言。 冲到一起之后就是绞肉。 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枪。 你的马撞倒了我的马,我的马踩在了你的人身上。 血溅在草地上,草地从黄绿色变成了暗红色,变了一片又一片。 苏定方的七千人冲进去之后立刻感觉到了压力。 对面人多了三千。 三千人在骑兵对冲里意味着你砍完了面前的三个人,第四个还在,第五个还在。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刀。 七千人被一万骑兵裹住了。 裹得紧紧的。 一刻钟,折了一千。 两刻钟,又折了八百。 三刻钟,七千人剩下不到五千。 对面死伤也很重,一万人,只剩了七千余。 苏定方的左臂上又添了一道伤。 他的马也受了伤,马腹被矛尖划了一道,血往下流,马蹄踩在地上滑了一下。 四面都是突厥人。后面的路被切断了。 "弟兄们,往前打!打穿了就活了!" 苏定方拼命往前冲,可阵列没有薄的地方,到处一样厚。 横刀砍卷了,刀刃全是豁口。 干脆把横刀扔了,从地上捡了一把突厥人的弯刀继续砍。 砍了两个,第三个的时候一支箭从侧面飞来,射中了右肩。 箭穿过甲胄缝隙,从肩胛骨外侧穿进去,箭头没穿出来,箭杆在外面晃着。 右手一松,弯刀掉了。 李仲文看见了,拍马过来,挡在苏定方和那个射箭的突厥人之间,两刀把那人砍倒。 "将军!走……" "往哪走……冲!冲出去就活了。” “将军,怕是冲不出去,咱陷进来了。”李仲文吼着,抬手又是一刀劈了出去。 “陷进来了也要冲出去。”苏定方撕了块布条,忍着痛捡了把弯刀,绑在左手上。 “弟兄们,随我冲!” …… 薛万均是溜达到这边的。 不是有意的。 带着三十来个人在草原上转了十几天,扫完了名单上的部族之后往东边走,想绕到突利原来牙帐附近看看情况。 走到半路,远远听见了动静。 马蹄声密集的从西边传来。 风里带着一股血腥味。 "头,前面好像打起来了。"徐逢义说。 薛万彻一个翻身,站在马背上,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恐怕十里开外了。” “不对啊,这侧翼怎么打起来了?要包抄吗?怎么没收到信呢?” "走,咱去看看。" 不到半个时辰,三十来个人往西走了十来里。 正好到了战场外的一处坡上,从上方看就是一团乱麻。 唐军甲胄颜色深,突厥的浅,深的被浅的包着,深的在中间挣扎,浅的在外面收紧。 薛万均从马车取下布包,一把扯掉,长枪落入手中,掂量了一下,怒喝一声:“弟兄们,冲啊!” 这三十个人跟大军里的骑兵不一样。 大军的骑兵是建制兵,听号令,号角响了冲,号角响了退。 这三十个人不听号令,在薛万均带领下,砍了十几天。 每个人的刀上都有血锈,完全是凭这十多天砍人砍出来的本能行事。 三十个人从后方冲进去的时候,突厥阵营乱了,所有人都在往前面挤,往前面裹那几千唐军,后面是空的。 薛万均的刀劈在第一个人的后背上。那个人从马上栽下去连声都没出。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三十个人像一把刀,从后面插进了突厥阵列的屁股里。 后阵瞬间炸了。 往两边跑的撞上中间的,中间的回头看。 一回头,前面唐军的刀就砍过来了。 薛万均一马当先,带着三十个人在突厥阵列里凿出了一条路。 凿到没力气的时候,后撤,整队,继续冲锋。 冲了四次的时候,前面不是突厥人了。 是那些被包围着的唐军。 薛万均看见了一张全是血的脸。 右肩上还插着一支箭。 两个人在乱军中对视了一眼。 "你不是李药师身边那小将领吗?怎么打成这逼样了?"薛万均一把抓住苏定方的缰绳往后拖。 后面二十来个人自动分成两拨,前面开路后面断后。 来的时候路已经杀开了,突厥人被冲散之后还没聚回来,路上散着倒下的人和惊了的马,反而成了天然障碍,追都追不过来。 冲出去了。 从突厥阵列的后方冲出去了。 ...... 跑出来三里地。 后面没人追了。 薛万均勒马,苏定方也勒马。 两个人并排停在草原上。 马在喘,人也在喘。 苏定方右肩上的箭杆随着呼吸一晃一晃。 血把半边甲胄都染了,左手攥着缰绳,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差点栽下去。 薛万均伸手扶了一把。 "你这小将叫啥来着?我好像见过你。" "苏定方。"苏定方忍着痛,拱了拱手。 薛万均见着伙计都这样了还行礼,匆忙回了个礼:"我是大安宫门将薛万均。" "我知道你。" "知道我的多了。"薛万均往后看了一眼。突厥那边在收拢队伍,乱哄哄的,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更远处,西边有尘烟。 "薛将军,你的人?"苏定方也往那边看。 薛万均点头:"算是吧,准确的说应该是突厥人。” “都是些原来就不满颉利的,前几日打了一架,被我打服了,就跟着我了。" “不过他们跑得慢,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跟着跑了挺多天了。” 两刻钟后,六七百骑兵从西边冲过来。 到了跟前,看了看苏定方,又看了看薛万均,笨手笨脚的拱了个手,用着生疏的汉话道:“薛……将军,我们来迟了。” “不迟。”薛万均摆了摆手,瞥了一眼苏定方:“看你这样,一时半会的也死不了,我撤了。” “薛将军去哪?”苏定方连忙追问。 薛万均掏出册子看了看,转身看向徐奉义:“往哪走来着?我不认路。” 第432章 各走各的路,各担各的命 徐奉义连忙站了出来:“头,接下来咱们该往北走了。” “走!”薛万均看了看,确认突厥人不会追上来后,朝着苏定方一笑:“救了你一命,打完这仗之后请我吃烧鸭,十日的。” 一行人说走就走,苏定方看着这几百人走远的背影,眉头挑了挑。 “这薛将军……” “算了。” 苏定方朝着身后大喝一声:“剩下的人,五百一组,盯紧对面动向。” 看着将士们已经动了起来,嘶了一声,靠在马背上,右肩上的箭杆在风里晃着。 又转头看了一眼薛万均远去的方向,呢喃了一声:“多谢。” 突利的营地。 三月二十一夜。 从战场上撤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营地里没有点火。 不敢点。 火光在草原上能看出去十几里地。 唐军要是跟过来,一眼就知道他们在哪。 帐篷没支。 也不敢支。 支帐篷要时间,拆帐篷也要时间,万一半夜唐军摸过来,帐篷支着就是个靶子。 近八千人蹲在草原上。 马拴在旁边。 人靠在马身上。 突利坐在一匹马的身后,背靠着马的腹部。 今天那一仗,他没有亲自上阵,坐在后方的高处看着。 看着自己的一万骑兵跟唐军的七千人对冲。 看着两股人撞在一起搅成一团。 看着搅了两刻钟之后,唐军被他的人裹住了,越裹越紧。 他以为赢了,以为再过半刻钟就能把这七千人全吃掉。 然后,后面来了三十来个人。 他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 三十多匹马,排成一条线,从他的后阵直直地扎了进去。 像一根针扎进了一团棉花。 棉花炸了。 三十个人在阵列里凿出了一条路。 从后面凿到前面。 凿穿了。 后阵当场就乱了。 后阵一乱,中间也乱了。 中间一乱,前面也乱了。 一万人被三十个人搅碎了。 他坐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看着一万骑兵从一团铁变成了一盘沙。 从铁变成沙只用了几息的时间。 手指在马鞍上攥着。 攥得指节发白。 渭水那一年是一个人。 今天是三十个人冲了一万人的阵。 大唐的人怎么做到的? 他们身上有什么东西是草原上的人没有的? 弯刀和横刀差不多。 中原马还不如草原马。 甲胄? 可那三十个人穿的是镖师的灰布短褐,连甲都没有。 他想了一下午,想不出来。 只知道一件事。 三十个人从后面冲进了一万人的阵里。 一万人没有挡住。 这一件事,够了。 够他做决定了。 ...... 夜深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刮。 营地里有人在走动。 几个头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说了一会儿,一个人走过来了。 走到突利面前,蹲下来。 阿史那什钵。 去年突利替他挡了颉利征牛羊的那个小部族头人。 什钵的脸上有一道新伤,从额角斜到嘴角,是今天在战场上被唐军的刀划的,包着布条,血洇了一片。 "可汗。" "嗯。" 什钵蹲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弟兄们在那说……" "说什么。"突利睁开眼,冷冷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什钵的喉头动了一下。 "说该去金山了。" "投奔大汗,大家能一起面对大唐的军队。" "待在外面……" 什钵往周围看了一眼。 周围一片黑暗。 "待在外面太危险了。" 突利还是没说话。 什钵又道:"可汗,您的想法弟兄们都明白。" "在外围骚扰唐军,牵制他们,给金山那边争取时间。" "这个想法很好。" "可是咱们这边一共也就五万余人。" “老弱病残三万多,能打的也就两万多。” "今天还死伤了好几千的兄弟。" "现在能打的只有一万多人了。" "万一被唐军给包了……" "咱们连个浪花都翻不出来。" 突利靠着马腹,看着什钵的脸。 什钵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 只能看见那道伤口上的白布条,白色的,在黑暗里有一点亮。 "你也觉得该去金山?" "是。" 什钵的嘴巴动了动。 "大家凑在一起,至少人多。" "人多不一定打得赢。" "人多至少死得慢。" 突利嗯了一声。 什钵看着他,等着。 等了一会儿,突利没有开口。 什钵站起来,退了两步。 "可汗想想。" "弟兄们都在等着。" 什钵走了。 突利一个人靠着马腹。 马打了个响鼻,喷出来一团热气,热气在冷风里变成了一团白雾,飘了一下就散了。 什钵说得对。 两万人待在外面,被唐军包了就完了。 去金山投奔颉利,大家凑在一起,至少人多。 可人多有什么用? 南下渭水二十万大军,人够多了,也被人跟狗一样撵了回来。 回来之后心散了,两个可汗这次连十万猛士都凑不齐,有些小部族人一来就投降了。 三月初九那一仗,颉利三万人正面冲唐军。 不到一刻钟碎了。 碎在火海里。 人多有什么用? 人再多也挡不住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人多只是死得多,去了金山,他的两万人加上颉利的两万人,四万人。 能打的现在也就四万人,对上十六万唐军,挤在金山上,还没等冲锋就死的没影了。 他不想去金山。 在外面,至少还能牵制唐军,骚扰唐军的斥候线。 给颉利争取时间。 能争一天是一天。 能争一个月…… 争一个月的话,草原上的春天就到了。 春天到了草长了,马就肥了。 马肥了就能跑得更远。 局面就不一样了。 即便打不过,也能跑。 人只要活着,突厥就不算败。 突利靠着马腹坐了很久。 冷风吹着。 夜越来越深。 星星出来了。 草原上的星星很亮。 他看着那些星星。 想了很久。 想到了一个办法。 不是好办法。 可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分兵。 想去金山的去金山。 想跟他的跟他。 各走各的路。 各担各的命。 睁开眼。 站起来。 马被他靠了半宿,马腿都麻了,一起来,马也晃了一下。 "什钵。" 第433章 实在不敌,你们就投降……【加更】 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 所有人都醒了,同时转过头来。 什钵从不远处走过来。 "可汗。" "召集所有头人。" "现在?" "现在。" 什钵转身去叫人了。 过了一刻钟。 十几个头人凑在了一起。 蹲着的。 没有篝火。 没有灯。 只有星光。 十几张脸在星光下看不太清。 只能看见轮廓。 突利站在他们面前,轻声开口。 "今天的仗,你们都打了。" "死了多少人,你们心里有数。" "本汗也心里有数。" "本汗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想去金山。" "投奔大可汗。" "大家凑在一起。" "觉得人多了安全。" "本汗不拦你们。" "只是本汗的想法跟你们不一样。" "本汗不去金山。" "本汗要带人留在外面。" "继续骚扰唐军。" "给金山那边争时间。" "这个想法你们很多人都不愿意,你们觉得八千人待在外面被唐军包了就完了。" "你们说得对。" "有可能完。" "但也有可能不完。" "本汗赌的就是那个不完,赌的就是那条出路。" "都到这时候了。" "本汗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想去金山的,去。" "想跟本可汗的,留。" "自己选。" "现在就选。" 目光在十几张脸上扫了一圈。 没有人说话。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尖的声音。 过了很久。 什钵先开口了。 "可汗……" "说。" "弟兄们……"他的声音有些为难:"弟兄们不敢说。" 突利的眉头拧了一下。 "不敢说什么?" "不敢说想去金山。" "怕可汗您……" "怕我什么?" 什钵的嘴巴动了动。 "怕您觉得弟兄们不忠。" 突利看着什钵。 看了两息。 嗤的一声笑了。 "要是在意忠不忠……" "本汗也不会带着你们到这了,也不会这个时候,召集你们问这话了。" “两条路,都有可能是送死,一个是跟着我骚扰唐军,一个是去金山帮叔父。” “没什么难选不难选的。” "想去金山的站起来,本汗不追究。" 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人站起来了。 不是什钵。 是另一个头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疤,臂上缠着布条。 站起来了。 没说话。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十几个头人里,站起来了九个。 突利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嗯。" "去吧。" "带上你们的人。" "往西走。" "金山的方向你们知道。" "走之前跟本可汗的人分一下粮草和马匹。" “先说好,马匹我要一人一匹,剩下的你们分。” "还有,走的时候绕着走。" "唐军的斥候还在外面。" "小心点。" “若是被包围了,实在不敌……” “你们就投降……” “草原上,活下去就很难了,投降不丢人。” “想投降的,天亮了去投降也行,本汗就一点要求,投降的,不能给唐军带路。” “这一仗打完了,如果我活下来了,你们回来投奔我也行,本汗不计较。” “若是我没活下来,草原输了,你们就去大唐吧,大唐的冬天,比草原上好过。” 九个头人抱了抱拳。 没有多说。 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声在草地上沙沙地响。 响了一阵。 远了。 听不见了。 十几个头人。 走了九个。 剩下的几个蹲在那里。 什钵从头到尾都没站起来。 突利低头看着什钵。 "你不走?" 什钵抬头看他。 "我不走。" "为什么。" 什钵想了想。 "去年可汗替我挡了八百头牛羊。" "那八百头牛羊没了。" "可我的部族活了。" "我的命是可汗的。" 突利没说话。 旁边另一个头人开口了。 "我也不走。" 又一个。 "我也留,大不了就是个死呗。" “对,唐人有句话,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加上什钵。 一共五个头人。 五个头人手下的人加在一起。 突利在心里算了一下。 大概两千人出头。 两千人。 比他想的还少。 他以为至少有三千人跟他。 "走。" 突利把马的缰绳解了。 翻身上马。 "趁着夜色。" "把粮草和马匹分完。" "该带的带上。" "多带马。" "每个人至少三匹。" "不要帐篷。" "不要多余的东西。" "轻装。" "快走。" 什钵站起来。 "可汗,往哪走?" 突利看了看天。 星星还在。 北极星在北边。 他往相反的方向看。 东南。 "东南。" 什钵愣了一下。 "东南?不是继续待在外围吗?" "不待了。" 突利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两千人待在这够干什么的。" "待在这被唐军碰上了,连翻个浪花的本事都没有。" 突利的目光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 "东南方向……" "是唐军的补给线。" 什钵的眼睛动了一下。 "唐军十六万人在前面推。" "后面的粮草、天雷、辎重……" "全靠补给线运上来。" "补给线几百里长,守的人不会太多。" 什钵的呼吸粗了一下。 "可汗,两千人打不了正面。" 突利点了点头:“我知道。” "两千人,够在补给线上咬几口。" "咬一口少一口。" "他们的粮草少一点。" "他们的天雷少一点。" "他们前面就弱一点。" "弱一点,叔父那边就多一口气。" 什钵看着突利。 在黑暗里看不清突利的脸。 可他能感觉到突利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对,不是变了。 是回来了。 那东西是什么?什钵说不上来,可能是不甘心,可能是倔,可能是突厥人的血里自带的那种东西。 那种被打趴了还要站起来再挨一拳的东西。 两千人。 趁着夜色。 分完了粮草和马匹。 牵着马。 没有声音。 往东南方向走了。 六千人往西走。 去金山。 两千人往东南走。 去咬唐军的补给线。 两支队伍在黑暗里分开了。 分开的时候没有告别。 没有抱拳。 没有互相看一眼。 只是走了。 各走各的路。 各担各的命。 突利骑在马上。 两千人跟在后面。 马蹄踩在草地上,沙沙的,很轻。 夜很深。 星很亮。 风从北边吹过来。 他缩了缩脖子。 第434章 小八 三月二十二。 颉利的牙帐。 萧皇后还没找到。 整个部族搬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搬的,混在溃散的人群里,方圆一百里找遍了也没影。 颉利坐在帐篷里,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 手里攥着弯刀。 正要发作。 帐帘掀开了。 执失思力走进来。 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那张永远像石头的脸上有了一点什么。 "大汗。" "那女人找到了?" "没有。" 颉利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 "那你来干什么。" "来人了,补上来了不少人。" 颉利愣了一下。 他的兵这些天只有少没有多,能打的不到一万五了。 "多少人?" "大概四万多人,能打的有一万五左右。" "四万?"颉利从矮桌后面站起来了:"哪来的这么多人?" 执失思力的嘴角动了一下。 "突利可汗那边的人。" 颉利的身子停住了,站到一半,膝盖弯着,腰弯着,卡在不上不下的姿势里。 "突利?" "嗯,这群人带着马和粮草,从东边过来的。" 颉利慢慢地把身子直起来,又慢慢坐了回去。 脑子在转。 他没指望过突利来帮他,这两年对突利干的那些事他自己心里清楚。 "突利呢?让他来见我。" 执失思力摇了摇头。 "突利可汗没来,来的是他部族的人。" 颉利嗤笑了一声,拳头攥紧又松开。 "突利是不是投奔大唐了,我就知道那狗崽子……" "大汗。"执失思力出声打断。 "突利可汗带兵牵制大唐斥候,昨日刚打了一仗,死了不少人。" "他本来准备还带着族人去牵制的。" "可是没人跟他。" "只有两千多人,剩下的都来了咱们这边。" 说到这,执失思力的声音低了一截。 "两千人,对上唐军,就是送死。" 颉利手里的弯刀从指间滑了下去。 刀落在毡子上。 闷闷地响了一声。 颉利的手空了,空着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抖。 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会儿突利刚出生。 颉利那年十八岁。 消息从东边的帐篷传过来,说小可敦生了个男孩。 那会儿他正在磨刀。 听见消息的时候,刀在磨刀石上停了一下。 "男孩?" "男孩。" "多重?" 传信的人愣了一下。 "没称。" "没称就去称。" 传信的人跑了。 他继续磨刀。 磨了一会儿,放下刀,站起来。 "备马。" 他骑了两个时辰的马去看那个孩子。 孩子在襁褓里。 皱巴巴的。 红红的。 丑。 他伸手碰了一下孩子的脸。 孩子的脸滚烫。 新生儿的热度。 孩子动了一下,嘴巴嘟了一下,像是在吃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 "叫什么?" "还没取。" 他想了想。 "叫小八吧。" "小八?" "排行第八,叫小八。" 他也不知道排行第八是怎么算的。 草原上的孩子取乳名不讲究。 叫什么都行。 他说小八,就小八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突利。 突利三岁的时候学骑马。 不是骑大马。 是骑一头小毛驴。 毛驴是颉利从一个商队那换的,花了两只羊崽子。 毛驴矮,温顺,不会尥蹶子。 突利骑在上面,两条小短腿夹不住毛驴的肚子,歪来歪去的。 颉利牵着毛驴的绳子在前面走。 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突利在毛驴上面笑。 咯咯咯的。 那个笑声在草原上传得很远。 "叔父!叔父!快!快!" "急什么。" "快!" "快什么快,摔了怎么办。" "不摔!" 颉利把绳子松了一点。 毛驴走快了两步。 突利在上面晃了一下,没摔。 "叔父!我会了!我会了!" 颉利在前面走着,嘴角翘了一下。 “你会个屁你会,你啥都会。” 那个下午。 草原上的太阳很好。 风很小。 草是绿的。 毛驴在前面走,他在旁边牵着。 小八在毛驴上面笑。 突利五岁的时候,他教他射箭。 弓是他专门找人做的小弓。 弓身只有一尺半。 弦用的是羊肠,折了三道捆上去的。 箭是竹子削的,没有铁头,头上包了一层布,射到人身上不会伤。 突利的手太小,拉不满弦。 拉了半天,手指红了,弦只拉开了一点点。 "叔父,拉不动。" "再拉。" "拉不动!" "你不拉怎么知道拉不动。" 突利咬着牙又拉了一下。 弦拉开了一点。 箭飞出去了。 飞了两步远。 歪歪扭扭睡在地上。 突利看着地上的箭,嘴一撇,要哭。 颉利蹲下来。 蹲到跟突利一样高。 "哭什么。" "……射不到。" "射不到就再射。" "还是射不到……" "本汗跟你说。" 颉利伸手把突利的小手掰开,重新放在弓弦上。 "你现在射两步。" "明天射三步。" "后天射四步。" "一天多一步。" "十天之后你就能射到靶子了。" 突利抽了抽鼻子。 "真的?叔父没骗我?" "本汗什么时候骗过你。" 突利想了想。 又拉弓。 咬着牙用着吃奶的劲又射了一箭。 这一次飞了三步。 比刚才远了一步。 "叔父!远了!" "嗯,看见了。" "明天能射五步吗?" "能,但是你得练。" "后天呢?" "后天六步,练得好后天能射出去八步远。" 突利笑了,那个笑跟三岁骑毛驴时候的笑不一样了。 三岁的笑是傻笑,五岁的笑里多了一点骄傲,一点我做到了的骄傲。 他教的。 突利八岁那年。 暴风雪。 他派人送了一条旧毡子。 不是特意送的。 帐篷里换了新的,旧的放着没用,想起来东边那个小家伙,就让人送过去了。 送完了就忘了。 后来听人说突利用了三年。 他当时嗯了一声。 没多想。 现在想来。 三年。 一条他随手扔的旧毡子。 小八盖了三年。 他当时要是知道小八会盖三年,会不会送一条新的? 他不知道,当时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会儿忙着打仗,忙着扩张,忙着当大可汗。 小八盖什么毡子,不在他的脑子里。 第435章 让他们自己定 突利十二岁那年学刀。 不是颉利教的。 是颉利手下的一个老将教的。 老将叫阿史那骨咄。 骨咄教了三年。 三年之后突利的刀法在同龄人里算得上头一把。 有一天颉利闲着,去看突利练刀。 突利在校场上挥刀。 十五岁的少年,个头窜起来了,肩膀宽了,手臂上有了肌肉的轮廓。 刀在手里转了一个花,从左劈到右,从右挑到上,挑完了翻腕收刀,刀尖朝下,稳稳地定住。 一整套下来,行云流水。 颉利靠在栅栏上看着。 看完了,点了点头。 突利跑过来。 满头汗。 "叔父!怎么样!" "还行。" "还行?骨咄师傅说我这套刀法已经出师了!" "出师了那就出去打一架试试。" "跟谁打?" "跟本汗打。" 突利的眼睛瞪大了。 "跟您打?" "怕?" "不怕!师傅说草原汉子从来不会害怕!" 颉利从栅栏上直起身子,从旁边的架子上随手拿了一把木刀。 两个人在校场上对了几招。 颉利只用了三成力。 三成力就够了。 十五岁的突利跟三十多岁的颉利之间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三招之后突利的刀被磕飞了。 突利站在那,两手空空,一脸不服。 "再来!" "不来了。"颉利把木刀扔回架子上。 "回去再练三年。" "三年之后再跟本汗打。" "三年后我一定能赢您!" 颉利笑了一下。 "等着。" 三年后突利没来找他打。 因为三年后颉利已经忙得没时间跟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比刀了。 再往后就更忙了。 再往后他就把突利分封到了东边。 再往后他们之间的见面越来越少。 再往后就只有逢年过节那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了。 "东边的草场还行吧。" "还行。" "缺什么跟本汗说。" "不缺。"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他想不起来了,慢慢的,慢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颉利目光流转一番,突然想起了一件特别高兴的事。 武德二年。 那一年大唐还没站稳脚跟。 李渊刚当上皇帝,四面八方都在打仗,打得焦头烂额。 李渊派人来草原称臣递表。 来说大唐愿与突厥永结兄弟之好。 来说愿以臣礼奉大可汗。 那一天。 颉利坐在牙帐里。 大唐的使者跪在他面前。 递上了国书。 国书上写着大唐皇帝臣渊。 臣渊。 李渊在国书上自称臣。 颉利看着那个臣字。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得把帐篷外面的亲兵都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他设了大宴。 整个牙帐的人都在喝酒。 突利也在。 突利那年二十岁出头。 已经被分封到东边了。 专门赶回来参加这场宴会。 两个人坐在一起。 叔侄俩。 喝得满脸通红。 颉利把碗往桌上一砸。 "小八!" "叔父!" "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 "大唐称臣了!" "哈哈哈,叔父,我看见了!" "李渊在国书上自称臣!" "看见了叔父!" "哈哈哈哈……" 颉利搂住了突利的脖子。 一只胳膊箍着。 使劲箍着。 突利被他箍得歪了身子,碗里的酒洒了一半,洒在袍子上。 突利也不在乎。 也在笑。 两个人搂在一起笑。 那一晚颉利喝了很多酒。 喝到后来他搂着突利的脖子说。 "小八。" "你看。" "这就是咱们突厥。" "中原那么大,大隋没了,大唐称霸。" "也得跟咱们低头。" "以后……" 颉利端起碗。 "以后咱叔侄俩,把这草原守好了。" "叔父守金山。" "你守东边。" "谁想动咱们一根草,拎刀砍他。" 突利也端起碗。 两只碗碰在一起。 叮的一声。 酒溅了。 "叔父!干!" "干!" 两个人仰头灌了。 灌完了,突利的脸更红了。 红到耳根子。 突利咧着嘴笑。 那个笑跟五岁射箭我做到了的笑又不一样。 那个笑里有另一种骄傲。 突利在为他骄傲。 一个侄子在为叔父骄傲,单纯地为叔父高兴,为突厥高兴,为叔侄俩能坐在一起喝这碗酒而高兴。 那一晚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晚。 没有之一。 那一晚之后,事情又开始变了。 他开始膨胀。 他觉得大唐都称臣了,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开始南下,开始劫掠,开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包括突利。 突利从坐在他身边碰碗的人,变成了东边一个不重要的小可汗。 "大汗。" 执失思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了。 他的眼睛对焦了一下。 帐篷,矮桌,酒壶,地上的弯刀。 执失思力站在他面前。 "大汗?" 颉利举起酒囊,灌了一口,酒囊里的马奶酒依旧是苦的。 "思力,你说两千人能干什么?" "连个浪花都翻不出来。" "他这是在送死。" "他明知道是送死。" "还去。" "他……" 颉利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 执失思力幽幽道。 "东边部族的人说,小可汗出来的时候说的是帮叔父。" "帮了就帮到底。" 颉利的身子僵了一下,挥了挥手:“出去吧,本汗自己静静。” 执失思力退了出去,轻轻拉上帘子。 接下来一整天。 没有任何命令。 没有说打。 没有说退。 什么都没说。 执失思力进来过三次。 第一次进来问:"大汗,唐军往前推了十里,咱们要不要动?" 颉利坐在矮桌后面,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马奶酒,没喝。 "随便。" 执失思力退了出去。 第二次进来问:"大汗,西边的几个部族头人来请示,要不要收缩到金山脚下。" "随便,让他们自己定。" 执失思力又退了出去。 第三次进来的时候没问话。 只是看了颉利一眼。 颉利还是那个姿势。 坐着。 端着碗。 没喝。 执失思力看了一眼就出去了。 没打扰。 帐篷里就那么坐了一天。 从天亮坐到天黑。 一直到夜深人静之时,颉利从帐篷里走了出来,看着面前的金山,晃了晃脑袋,朝上走去。 执失思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轻声道:“大汗,您……” 第436章 人一动就有破绽,有破绽就能打 “王帐就在上面,那破石头也在上面,本汗想回去看看。”走到营帐外,颉利随意牵了匹马,翻身上马,上了金山。 执失思力朝着守卫的汉子要了匹马,跟了上去。 寅时末,金山上,颉利坐在王帐旁,看着祭坛的方向,晃了晃酒囊,空了。 他在想。 想了一天。 降还是不降。 降了,突厥就完了。 不降,突利就死了。 突厥完了他就是草原的罪人。 眼前的情况,无非是突厥什么时候玩完,早一天或者晚一天。 草原的罪人他当定了。 可他还有小八。 小八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还叫他叔父的人。 小八要是没了,他就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三月二十四。 还是没有命令。 营地里开始乱了。 有的人在磨刀。 有的人在喂马。 有的人在收拾行装,虽然不知道往哪走,先收拾着。 有的人蹲在帐篷边上发呆。 头人们聚在一起议论。 议论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内容差不多。 "大汗怎么了?" "不知道。" "两天了一个命令都没下。" "是不是要降?" "降?大汗能降?" "不降还能怎么办?唐军就在南边。" "唐军停了。" "停了就好了?停了也在那杵着,十六万人杵在你面前你不慌?" "……" "大汗在想什么?" "谁知道。" "执失思力呢?" "执失思力也不知道,一晚上没见到人了。" “他们是不是跑了?留着咱们给唐军送命?” "不会吧……" "要不咱们自己走?" "走?往哪走?四面都是唐军。" "东边没有。" "东边?东边的部族都降了,你往东走是去送人头的。" "大汗不出来也不是事啊……" "等吧。" 唐军中军大帐。 李靖的面前摊着地图。 地图上的白旗少了,少了一大片,东北方向的白旗全没了。 苏定方跟突利碰了一仗之后,突利的人没了,传回来的线报是突利的人都去了金山。 东北方向空了。 正北方向的白旗也在减少。 颉利的小股蚕食骑兵这两天没出来。 一个都没出来。 不骚扰了。 不射了。 不跑了。 什么都不干了。 李靖的斥候派出去,走了二十里,三十里,四十里,一个突厥人都没碰到。 草原上空的。 像是所有人一夜之间消失了。 张公瑾把最新的斥候报告放在桌上。 "大总管,对面两天没动了。" "一个命令都没下过。" "斥候都快到于都斤山脚下才发现人影。" 李靖的手指在地图上停着。 "大总管?" "停。" "停?" "大军停下。不要往前推了。" 张公瑾愣了一下。 "对面动,我不怕。" 李靖的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 "对面不动,我摸不准他要干什么。" "人一动就有破绽,有破绽就能打。" "人不动,不动的人可能在等,等什么不知道,不知道就不能冒进,停在这,看他。" 张公瑾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了。" 大军停了。 十六万人停在草原上。 跟对面隔了大概八十里。 谁都不动。 ...... 同一天。 西边。 柴绍的信到了。 信上说:西线所有靠近金山方向的突厥部族全部收缩回了牙帐附近。 小部族的营地全空了。 帐篷有的拆了有的没拆,牛羊赶走了,人走了。 整个西线的草原空了出来,百里之内看不到一顶帐篷。 李靖看完了信,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东边。 苏定方的信也到了。 信上说:东线的部族一个接一个地投降了。 全都是自己跑出来投降的,带着牛羊带着老婆孩子,排着队来。 苏定方收了十几个部族的投降,安置在东线的几个水源点上,派人看着。 李靖掐了一下手指。 "八万人,他们圣山脚下现在至少有八万人,勉强能出来打仗的也有四五万。” 张公瑾看着舆图,也是一脸疑惑。 "大总管,这是要死战?" "死战?"李靖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在舆图上一遍又一遍的摸着:"不像。" "颉利要是想死战,他不会把所有人都聚在金山上。" "聚在一起目标太大。" "他应该知道我们有投石车和火药。" "火药打的就是聚在一起的人。" "他三月初九吃了那一顿,应该明白人越聚越好打。" "他要是想打,他应该散,不应该聚。" "可他聚了,把所有人,连老弱妇孺都聚了,全堆到了金山上。" "这不是打仗的阵型。" 张公瑾的表情变了一下。 "大总管的意思是,他可能不想打了,降?" “打了一个月就降?不对吧。” "若是降也不该不动啊。"李靖挠了挠头:“还没想好?” “我算算,若是直接降,他应该带着玉玺就出来了,但是没有。” “所以就是他觉得咱们能绕过草原人一命的,除了玉玺,还有一件东西。” “牛羊?不对,征服草原了,这草场都是大唐的,所以不是牛羊。” “那就是物,可是物除了玉玺,也没其他东西了啊。” “不是牲畜不是物,那就是人?” “颉利和突利吵架了?也不对。” “突利都带着人入驻了金山,这时候若是想打,一定是叔侄俩放下芥蒂,齐心协力。” “那这个人一定会比这叔侄俩在大唐的分量更重。” 说到这,李靖看向张公瑾,张公瑾也是一脸不可思议。 “大总管,那人入突厥十多年了吧,草原的情况,她还能活着?” “说不准。”李靖摇了摇头:“快,让人回长安,说那女人还活着,要弄回去还是直接杀了。” “那女人要是活着出来了,打还是不打,论关系,那女人是太上皇的表弟媳,是陛下的表婶。” 张公瑾转身就跑。 一直等到安静下来,李靖才呢喃了一句:“这下麻烦了啊。” 三月二十五。 清晨。 从北边来了消息。 不是颉利那边的。 是更北边的。 李道宗。 李道宗率领的右路军,从东线绕了一个大圈,一直绕到小海南下,从于都斤山以北二百里的位置杀了下来。 第437章 大汗,找到了! 斥候回报:李道宗的旗帜已经出现在了于都斤山的北面。 金山的北面。 颉利的后面。 南面是李靖的十六万。 北面是李道宗的三万。 东面的部族全投降了。 西面空了。 于都斤山上。 颉利坐在矮桌后面。 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脸瘦了一圈,颧骨下面的肉耷拉得更厉害了。 眼窝更深了,眼睛里的红血丝比前几天更多了。 帐帘掀开了。 执失思力走进来。 这一次执失思力的脚步声跟前几次不一样。 快。 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什么东西。 "大汗!" 颉利抬头。 执失思力的脸上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表情。 兴奋? "大汗,找到了!" 颉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姓萧的那个女人找到了!" "玉玺也找出来了!" 颉利手指在桌面上搁着,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找到了就可以还了。 还了就有台阶了。 有台阶就可以降了。 降了就完了。 他就不是大可汗了。 他这辈子,从十八岁继位到现在,三十多年,三十多年的大可汗,到今天结束了。 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 "人在哪。" "在外面,带过来了。" "玉玺呢。" "也在外面,不知谁扔到您山下的营帐里了,翻了许久翻出来的。" “今早上翻出来的时候洗了洗,又找了个唐人的装盐的锦盒给装起来了。” 颉利又坐了一会儿,大概十息,站了起来。 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几天没怎么动,关节僵了。 走到帐帘前面。 伸手。 掀开了帐帘。 日光涌进来。 刺眼。 眯了一下眼睛。 适应了两息。 看清了。 帐篷外面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是两个亲兵。 亲兵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老的。 很老。 头发全白了。 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袍子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背弯着。 弯得厉害。 像是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萧皇后。 隋朝的萧皇后。 十几年前带着传国玉玺来到草原的那个女人。 他只瞥了一眼,没有多看。 不用多看。 一个亡了国的老太太。 跟他没什么关系。 十几年前收留她的时候也没什么关系。 只是顺手收的。 就像那条旧毡子。 顺手。 目光从萧皇后身上移开了。 转向旁边的一个亲兵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锦盒不大。 一尺见方。 黑色的漆面,铜扣,黄绸的缎带系着。 走近打开,瞥了一眼又合上了盖子。 他是突厥人,突厥人信的是长生天,不是这块石头上刻的天,这块石头对他没有意义。 可这块石头对大唐有意义,李世民想要回去。 为了这块石头,出了十六万人。 伸手从亲兵手里接过了那只锦盒。 锦盒比他以为的沉。 掂了掂。 沉。 三十多年的大可汗。 掂在手里,就这么沉。 深吸了一口气。 吸到底。 胸腔胀满了。 然后吐出来。 吐得很慢。 吐完了。 把锦盒递回给亲兵。 转身。 看了看帐篷外面的草原。 于都斤山在后面。 山上是祭坛。 是历代可汗的圣地。 山下是八万人。 "执失思力。" "在。" "传令。" "所有人。" "所有头人。" "所有能站起来的人。" "到祭坛前面来,祭祀。" 执失思力看了他一眼。 "大汗……" "去。" 执失思力转身跑了出去。 号角声响了。 一声。 两声。 三声。 长长的号角声在于都斤山脚下回荡。 回荡了几遍。 人开始往山上爬。 从四面八方爬上来。 半个时辰,从山顶到山脚都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的。 看不到边。 颉利站在祭坛前,身后是长生天,面前是草原子民。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 弯刀留在帐篷里了。 这辈子第一次不带刀出帐篷。 "草原子民。" 几万人安静下来了。 风在吹。 旗在响。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本汗……" "本汗当了三十多年的大可汗。" "三十多年里……" "打过仗,赢过,也输过。" "南下过,劫过中原的东西,抢过他们的人,拿过他们的绢和金。" "大隋的皇帝没打到草原来,大唐的皇帝在国书上跟本汗自称过臣。" "那会儿是本汗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看着脚下人茫然的眼神,脸颊动了动。 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可那些日子过去了。" "过去了就过去了。" "今天,大唐十六万大军在南边,三万人在北边。" "东边的部族降了,西边的草原空了。" "本汗被围在了这里,跟你们一起。" "八万人,被围在圣山上。" 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去。 扫过那些脸。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有伤的,没伤的。 有甲的,没甲的。 都在看他。 "本汗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打不打得过。" "本汗告诉你们。" "打不过。"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人群里有一阵骚动。 极轻的。 像是风吹过麦田。 "本汗说打不过,不是本汗怂了。" "是本汗算过了。" "算来算去,打不过。" "人不够,兵不够,箭不够,马不够。" "他们有一种从天上掉下来的天雷。" "那东西碰到什么炸什么。" "本汗的三万骑兵冲过去不到一刻钟就碎了。" "你们有人见过,见过的人知道,咱们,打不过。" “当初南下渭水的时候,就是被那天雷给逼退回来的,大唐只要有这东西,咱们就打不过。”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肩膀在抖。 "本汗不怕死。" "本汗这辈子从来不怕死。" "可本汗怕一件事。"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于都斤山在那里,山上的祭坛在那里。 "本汗怕那东西落在金山上。" "金山是咱们草原人的根,根要是炸了,人也就没了,散了,永远聚不回来了。" 目光收回,看着前面的人。 "所以……" "走吧。" "所有人。" "随着本汗……" 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之前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颉利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了十八岁继位那天的号角声。 想起了南下劫掠时马蹄扬起的黄土。 想起了李渊在国书上写的那个臣字。 想起了那一晚跟小八碰碗时叮的一声。 想起了三十多年的每一天。 "降!!" 第438章 草原罪人阿史那咄苾,惊扰长生天了【加更】 一个字。 落在于都斤山脚下。 落在几万人的耳朵里。 落在草原上。 落在风里。 人群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反对。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 有一个人跪下了。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从前面跪到后面。 从左边跪到右边。 几万人。 跪了一地。 颉利站在最前面。 他是唯一站着的人。 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拳,松开了。 转过身面向圣山。 看了很久。 弯了一下腰。 “草原罪人阿史那咄苾,惊扰长生天了。” 弯完了,直起身子,转回来面向南方,面向大唐十六万大军的方向。 "执失思力。" "在。" "本汗要带着玉玺去南边。" "去找唐军。" "把东西还给他们。" "本汗降了。" "可本汗走之前,有一道令。" "最后一道。" 目光从山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身上扫过去,颉利深吸一口气。 "本汗走了之后,唐军会来。" "唐军来了,不可抵抗。" 山下又一阵骚动。 "不可抵抗。"他又说了一遍。 "不是因为本汗怕了。" "是因为,打不过的仗不叫仗,叫送死,本汗不让你们送死。" "本汗打了一辈子仗,该送死的仗本汗送过。" "不该送死的仗,本汗不让你们送。" "唐军来了之后,他们有土豆,能填饱肚子,比干肉顶饿,比奶酪好存。” "他们有盐,白的细的,不苦不涩,放在舌头上化得开的那种。” "他们有布匹。" "这些东西,本汗给不了你们,本汗这三十年。” “给你们的是战争。" "是南下。" "是劫掠。" "是跟大唐打。" "打完了又打。" "打到今天。" "打到本汗站在这里告诉你们打不过。" "打到本汗站在这里告诉你们不要抵抗。" "这三十年,你们跟着本汗吃的苦头够多了。" 山下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的肩膀在动。 有的女人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唐军来了之后,他们能让你们吃上饱饭。" "能让你们冬天不冻死牲畜。" "能让你们的孩子长大。" "能让你们,比跟着本汗过得好。"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颉利嘴角动了一下,眼角一滴晶莹落在了圣山上,消失不见。 往山下看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八万人。 八万张脸。 大多都是茫然。 跟着颉利过了几十年。 打了几十年的仗。 忽然有一天大可汗说,不打了,降了,唐军来了别抵抗。 然后呢? 然后怎么办? 没人知道。 颉利也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活着比死了好。 "本汗要你们做一件事。" "在圣山下。" "面对长生天。" "发誓。" 山下安静了,颉利又大喊一遍。 "发誓。" "唐军来了不抵抗。" "放下刀。" "放下弓。" "让他们过来。" "让他们把东西带过来。" "让你们的孩子吃上他们的土豆。" "让你们的女人用上他们的盐。" "让你们的男人穿上他们的布。" "发誓。" "在长生天面前发誓。" "发了誓就不能反悔。" "草原人的誓,比刀重,比命重。" 目光扫过山下,怒吼出声。 "所有头人。" "出来。" 山下动了。 人群里走出来了一些人。 一个一个的。 从前面的人群里走出来。 走到空地上。 面向山腰。 面向颉利。 面向那根缠着五色布条的木柱。 三十多个头人站在空地上。 排成了一排。 面向圣山。 颉利在山腰上看着他们。 "跪。" 三十多个头人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草地上。 "举手。" 三十多双手举了起来。 举向天空。 举向长生天。 "说。" 三十多个人开口了。 声音参差不齐。 "长生天在上" "草原子民。" "誓不抵抗。" "放下刀弓。" "迎唐入内。" "此誓不违。" "违者。" "长生天诛之。" 声音在金山脚下回荡。 荡了一圈又一圈。 荡到了远处。 荡到了听不见的地方。 三十多个头人跪在那里。 手举着。 等了一会儿。 颉利在山腰上看着。 "起来吧。" 头人们站起来了。 有的人的膝盖上沾了草和泥。 有的人的眼睛红了。 有的人的手还在抖。 颉利看着他们。 看完了。 闭上了眼。 站了一会儿。 睁开了。 往山下的人群看了一圈。 八万人。 全是人。 除开老弱病残。 能打的。 能骑马拉弓的。 能上阵的。 五万。 至少五万。 五万将士。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穿着甲胄的、骑着马的、腰间别着弯刀的人。 "五万人……" 颉利声音低了下来,只有旁边的执失思力能听见。 "不怕唐军。" "若是拼死一战……" "也能咬掉大唐一块肉。" "可唐军有天雷。” "五万人……" "也撑不住一个时辰的天雷术。" 呢喃完,把目光从山下收回来。 "走吧,随本汗带着那女人和玉玺,去南边。" "告诉李靖,阿史那咄苾降了,世间再无颉利可汗。" 迈开了步子。 往山下走。 执失思力跟在后面。 两个人从山腰往山脚走。 走下来的路比上去的时候快。 山路是软的。 草是湿的。 他的靴子踩在草上,留下两行印。 印子很深。 到了山脚。 萧皇后已经被人带到了这里。 老太太站在一匹马旁边。 背弯着。 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看见颉利走过来,她抬了一下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颉利没说话。 萧皇后也没说话。 两个人都是输家。 萧皇后输了隋朝。 他输了突厥。 两个输家站在一起,没什么好说的。 锦盒在执失思力手里捧着。 "走。" 三个人。 两匹马。 一只锦盒。 从于都斤山脚下往南走。 走过了人群中间的那条路。 人群自动让开了。 让出了一条道。 道不宽。 两边都是人。 站着的。 蹲着的。 骑在马上的。 坐在地上的。 全在两边。 颉利在中间,扬着头,一如往常出征一般。 走了大概三十步。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大汗……" 不知道是谁喊的。 "大汗!" 这一声大了一些。 然后第三声。 第四声。 第五声。 "大汗。" "大汗。" "大汗。" 声音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一个接一个。 越来越多。 颉利烦躁的挥了一下马鞭,抽在马屁股上,整个人瞬间向前窜了出去。 出去了一里地,回头看。 身后的人群动了。 所有人都跟上了颉利。 八万人,连牛带马带羊带帐篷带锅碗瓢盆,全跟上来了。 往南流。 颉利转过头。 面向南方。 不再看后面了。 继续走。 身后的人继续跟。 脚步声、马蹄声、牛叫声、羊叫声、孩子的哭声、车轮的吱呀声,混在一起。 汇成了一条河。 一条从于都斤山往南流的河。 河的最前面是三个人。 一个大可汗。 一个老皇后。 一个老将。 河的后面是八万人。 八万人的所有家当。 所有牲畜。 所有帐篷。 所有孩子。 所有老人。 全在这条河里。 往南流。 往大唐的方向流。 金山在后面。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颉利没有回头。 回头了就走不动了。 山还在那里。 山不会动。 山上的祭坛不会动。 山上的五色布条在风里晃着。 晃了一下。 又一下。 没人看了。 山脚下空了。 空得只剩风和草。 草还没全绿。 可快了。 再过半个月。 草就全绿了。 到那时候,不管谁站在这片草原上,草都是绿的。 不管是突厥人的草,还是大唐人的草。 草不认人。 草只认春天。 【明天后天的更新计划预计是8000字,不加更,这两天的完事之后,开一个番外,之前更新章节里说的两天半夜更新的,预计七万字,还在调整,可能调整完只有六万左右。】 第439章 要不咱再打半个月? 唐军大营。 李靖没等到长安的来人。 颉利先一步到了。 三月二十五。 巳时。 唐军大营的南门外。 斥候飞马跑回大帐。 "大总管……" 张公瑾正在大帐里跟李靖研究舆图。 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大总管!" "慢点说。" "北边!" "北边怎么了?" 斥候喘了好几口气。 "北边……" "北边来了一大群人!" 李靖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 "多少人?" 斥候擦了擦头顶的汗。 "不知道!" "看不清头!" "从北边的地平线上一直铺到咱们这边……" "一大片……" "全是人!" "马、牛、羊、帐篷、车——" "全往咱们这边走!" 张公瑾的脸色变了。 "要打?" "回副总管,不像要打的样啊。"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 "没有阵型。" "也没有打仗的架势。" "就是一群人往这边走。" "乱糟糟的。" "好像是颉利,骑马走在最前面。" "旁边有个老太太。" "还有一个大将跟着。" 李靖的眉头动了一下,还没打过瘾呢,最怕的事来了。 "颉利来了。" 张公瑾看了他一眼。 "这么快??" "应该是。"李靖捏了捏眉心:“我还以为能再打上半个月,至少打到于都斤山脚下呢。” “算了,来了就来了吧。” "传令……" "全军戒备。" "不要动。" "放他们过来。" "到营前五里地,让他们停下。" "颉利要过来就过来,最多只能带五个人。" "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张公瑾转身去传令了。 李靖靠在肩舆上。 闭了一下眼。 他等的是颉利一个人带玉玺来投降,或者带几个亲兵,再多不会超过一百人。 “怎么会带了八万人来?” “颉利把整个草原都带过来了?” “什么意思?” “投降把家当都搬来了。” “总不能是搬到大唐过日子的吧……” 半个时辰之后。 大帐前面的空地上。 颉利、执失思力、萧皇后,三个人被引进了大帐。 三个人。 一只锦盒。 这跟李靖想象中投降的场面差不多。 差的是,外头还有八万人。 李靖坐在大帐里,伸手按了一下太阳穴。 颉利走进来了。 三十年的大可汗。 站在大帐的门口。 身上的甲胄没卸。 腰间的弯刀也没卸。 草原上的规矩是进别人的帐篷要脱兵甲。 可他没脱。 脱了就是臣。 他今天还不想当臣,今天只是来还东西的,当臣是等着李世民的圣旨到了,才是臣。 还东西不用脱兵甲。 走到大帐中间。 停下。 没有跪。 没有抱拳。 就那么站着。 "颉利可汗。" 李靖开口了。 "久仰大名李将军。" 颉利拱了拱手。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这一息里,两个老对手把对方看了一遍。 看完了,都没再说什么。 颉利往后伸手。 执失思力把锦盒递了上去。 颉利接过锦盒。 走上前两步。 把锦盒搁在了李靖面前的桌上。 "本汗把欠大唐的东西……" "还了。" 李靖看了一眼锦盒。 黑漆面。 铜扣。 黄绸带子。 他只听说过这只盒子,今天第一次看见,伸手按住锦盒,抬头看了颉利一眼。 "颉利可汗。" "换东西用不着带八万人来吧,可汗的意思是?" "降。"颉利就说了这一个字。 "降了之后呢?"李靖捏了捏眉心,隔了五里地,羊群咩咩的叫着,叫的他心烦。 颉利一脸坦然。 "处置降军是你们的事,那是李大将军您和李渊李世民的事,本汗管不着。" "杀了也好,留着也好,发配也好,放回草原也好……" "本汗不管了,本汗这辈子,到今天就结束了。" 李靖看着他,指了指营帐内的凳子。 "可汗请坐。" 颉利没坐,摊了摊手。 "李大将军。" "东西还了。" "人也带来了。" "还有什么话可以在这说。" “对了,您也别叫我颉利了,颉利死了,你面前的是阿史那咄苾,叫我阿史那也行,叫我咄苾也行。” 李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就是他头疼的地方。 颉利不是带着几十人来投降。 是带着八万人。 八万头猪没个半个月都杀不完,这可是活生生的人。 "颉利可汗。" "不是某不受降。" "只是咱们这打着打着,你这一下就降了。" "这事儿……" "某得往长安报。" "得等长安的旨意下来。" "然后才知道怎么处置。" "在长安的旨意下来之前,某不能擅自做主。" "可汗你理解理解,要不咱再打半个月?" 颉利站在那,听完了耸耸肩,拖着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不打了,放羊也好,种地也罢,你给他们安排个营生。” “再打下去,你们唐人那天雷扔下来,不知道又得死多少人。” “不是说等长安的圣旨吗?吾等就在这等着。" 李靖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本来希望颉利能主动提出那我们先回金山等着这种话。 可颉利没提。 八万人在唐军大营外面等消息。 等多久? 长安的使者从这出发,跑回长安,拿旨意,再跑回来,最快十五天。 慢的话一个多月都有可能。 八万人在这等十五到二十天。 吃什么? 喝什么? 李靖挠了挠头。 多出来八万人,再加上大军一收拢,还有些混在草原里的小队伍和镖师,估摸着能凑出来小三十万人。 这还是没算上后面还有小部族来投奔的人数。 三十万人一天消耗的东西他不敢想。 "这八万人的吃穿用度,也是个大问题……" 李靖开口了,说完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带着一丝纠结。 颉利听了这话,思索了一阵。 然后…… 刚才还紧绷着的身子,突然松了,随手把锦盒朝着李靖桌前一扔,哈哈大笑。 笑得大帐里的油灯都晃了一下。 李靖愣了,张公瑾站在旁边也愣了。 萧皇后在大帐的另一边站着,也抬头看了一眼。 笑完了,颉利摆了摆手。 "没事。" "有口土豆吃就行,或者那虫饼也行。” 第440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李靖翻了个白眼。 "问题是某营帐里也没那么多土豆啊,就没想着您能带这么多人一起来。" 颉利想了想,转头看向执失思力。 "咱们带的牛羊不少吧,留下种羊种牛,全杀了,加上唐军的土豆,撑十五天差不多够了吧。" 执失思力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大汗,够了,唐军这边怎么都能凑出来三日的粮食,加上咱们的牛羊,等着他们补给到了,凑着吃,一个月应该没啥问题。” “等等,我说要凑着吃了吗?”李靖一脸疑惑。 “你们唐人不是不杀降军吗?”颉利也是一脸疑惑:“我们还带了牛羊,用肉换土豆还不行?” 李靖听着这话,嘴角抽了一下,咳了一声。 "张公瑾。" "末将在。" "让后面多送点土豆来。" 张公瑾挠了挠头:“大总管,八万人的口粮,怎么说啊。” 李靖捏了捏眉心:“就说收服了草原,多出来八万人,口粮不够了。” 张公瑾咧着嘴,瞥了一眼颉利,点了点头,刚准备出去,就听李靖喊了一声。 “等等,你顺便去下令,把草原人的兵甲全收了。" "严格看管起来。" "颉利可汗虽然降了,可那么多兵甲,不收了我不放心。" 刚说完,颉利站了起来,摆了摆手。 "没那么麻烦,我出去喊一声就行。" 李靖看了他一眼。 "啊??" 没等他反应过来,颉利已经站了起来,转身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大帐外面。 颉利站在大帐前面的空地上。 面向北面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吼了一声,两长两短。 片刻,北方的八万人动了。 先是前面几排的人站起来。 第二排。 第三排。 第四排。 一排一排地卸甲。 卸完之后,往唐军大营的方向扔。 你扔一把我扔一把。 可八万人一起扔,场面就不一样了。 弯刀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落在地上。 弓飞起来,在空中转两圈,落下来。 甲胄片飞起来,一片一片的,像是下了一阵铁雨。 箭壶里的箭散出来,洒了一地。 八万人,前面的扔完了走到侧边,后面人上前锅碗瓢盆也朝着唐军营地扔了过来。 最外围防守的将士人都傻了,哪有这么卸甲的。 “草了,卸甲就卸甲,这睡的臭袜子。” “快让一下,刀飞过来了。” “飞走了……谁那么大劲?” 大帐里。 萧皇后站角落里。 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李靖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的头发全白了。 脸上的皱纹像是干裂的河床。 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 背弯着。 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臣李靖见过……” 说着,李靖突然愣了,这老太太,该叫啥?萧皇后?隋朝都灭了。 萧太后?也不对啊,这女人只是太上皇的表亲,叫声太后,回去之后不得被李渊追着揍啊。 卡了半天,吐出几个字:“臣李靖,见过萧老夫人。” 萧皇后没说话,还在那站着,李靖抬起头,目光从萧皇后身上移开,落在了桌上的锦盒上。 黑漆面。 铜扣。 黄绸带子。 伸手把锦盒打开了。 盒子打开的那一瞬间,油灯的光落进去,反射出来一团暖色。 盒子里铺着一层黄绸。 黄绸上面放着一块玉。 方方正正的。 不大。 巴掌大小。 温润。 玉的顶上雕着一个龙纽。 龙盘在顶上,镶了个金角,头低着,眼睛睁着,爪子攥着一团云。 伸手,把玉翻过来。 翻的时候玉在他手里有点分量。 不重。 可比他以为的沉。 翻过来之后,底面朝上。 上面刻着八个篆字。 受 命 于 天 既 寿 永 昌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随手又扔回了锦盒里。 这玩意,对他一个将军而言,没什么意义,又不准备造反,把玩多了反倒是祸害。 想了想,又伸手,轻轻地,把锦盒往桌子边上推了一点。 又想了想,干脆收起盒子,找了块布包起来,扔到了包袱里。 抬头,大帐另一边的萧皇后还站在那。 一动不动。 像是一块石头。 "萧老夫人。" “别站着了,坐吧,站着也不是个事啊。" 三月二十七日,清晨。 唐军大营中帐外,支起了一只铁皮炉子。 铁皮是新打的,接缝处还没有烧黑,炉膛里煨着一块羊腿。 羊腿是草原人送来的。 送羊腿的是一个突厥老汉,花白胡子编成两股辫,手里牵着一只瘸腿的母羊。母羊走一步点一下头,铃铛响一声。 老汉把羊腿放在炉子旁边,冲着帐里比划了一下,又冲唐军士卒比划了一下。 士卒没接话。 老汉自顾自蹲下,把羊腿翻了个面。 羊油滴在铁皮上,滋啦一声。 帐外四面围着的是八万突厥人。 八万人从降那日起就没散。 李靖的意思是先不动,八万人一动就乱了。 草原人没颉利的命令也不走,扎在唐军营外五里开外,围了一圈又一圈。 外圈的帐篷是降下来的突厥兵搭的,中圈是部族头人的大帐,内圈空出一片草地,草地上堆着交出来的刀弓,堆得像一座小山。 唐军的中军在这座小山的正中。 从高处看下去,唐军十六万人被八万突厥人包在中间,只是外围包的也不严实,一冲就散。 唐军士卒两日没睡好。 没人敢睡好。 李靖倒是睡得沉。 昨夜李靖在大帐里睡了一觉,今早起来就把颉利叫进来了。 大帐里。 沙盘摆在正中。 沙盘是用湿沙现堆的,李靖昨夜让人从河边端回来五桶沙。 沙盘上摆着白子黑子,白子是唐军,黑子是突厥。 颉利蹲在沙盘边,手里拈着一枚黑子。 颉利穿的是他自己的衣服。 锦袍下摆磨得毛了,袖口有一块陈年的油渍,帽子摘了搁在膝盖上。 李靖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是一枚黑子。 两人之间是一壶茶,茶壶是张公瑾的,缺了一个口。 执失思力坐在帐角。 执失思力的手腕被捆着,绳子是麻绳,捆了两圈,松松地搭在手腕上,颉利亲手捆上的。 第441章 龟甲缚 本来想捆个龟甲缚的,李靖摆摆手,不必真捆死,意思到了就行。 执失思力坐在一旁也不动,双手搭在膝上,看着沙盘,一会儿把手掏出来挠挠脸,挠完之后主动把手又伸进了麻绳套里。 萧皇后坐在另一角,坐的是只小马扎,对着营帐发呆,也没人管她。 颉利把黑子按在沙盘东北角。 "本汗当时把这四千人放这儿。" "这四千人是老兵,箭法最准。" "本汗想着,唐军从正面来,这四千人从东北斜下去,能包一个角。" 李靖用一根细竹棍,在沙盘上轻轻划了一条线。 "你这四千老兵,跟本帅第二日就碰上了。" "本帅还以为他们是斥候,没让他们包成。" 颉利盯着那条线。 "怎么做的?" 李靖又划了一条线。 "本帅让苏定方领八百骑绕了你的背。" “不用多能打,正面你四千人打不过,背面还得放着八百人突袭,不攻自拔。” 颉利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枚黑子拿起来,又放下。 "本汗知道了。" 李靖喝了一口茶。 "你这四千人摆得不是最差的。" 颉利一愣:"还有比这更差的??" 李靖用竹棍一指沙盘西侧。 “有,你看这。” "你在这儿摆了一万。" "这一万人背后是一条河。" "你让这一万人顶着河列阵,自己把自己逼到墙角了。" 颉利的脸僵了一下。 执失思力在帐角咳嗽了一声。 颉利扭头瞪他。 执失思力把头别过去,想了想,又拉了拉麻绳,看起来捆得紧了一些。 颉利转回来,一脸疑惑。 "当时本汗想的是,河后边还有大军,只隔了一条河,若是后面大军想过河,得绕一天,所以就把人安排在了这。" 李靖的手指停了一下。 "问题就在这,草原人水性差,这一万人,相当于没有后援,斥候放了几箭,一万人就散了。" “如果这地方没有这条河,不列阵,人多就有底气,至少敢跟我大军冲一下。” "东散一点,西散一点,所以那天正面对上的时候,你就只有三万人了。" “如果这些人不散,你骑兵至少能组织起来五万。” “五万骑兵,若是在我唐军北上之时,直接南下正面对上,我们推进的不会这么顺利。” 颉利烦躁的挠了挠头:“那要是当初第一时间南下撞上,是不是就不会输了?” “该输还得输。”李靖哈哈笑了一声:“本将军既然跟你说了这个法子,那我肯定还有破解的法子。” “你们要是南下直冲,那我肯定就不会带投石车了,打骑兵的法子有很多,换个思路就行,不怕你动,就怕你不动。” “就像你最后那几日在于都斤山上,我就不敢动,不知道你要闹什么幺蛾子。” 颉利又挠了挠头:“那只要我一直躲在金山上不动,你是不是就不会动?” “五日。”李靖伸出一个巴掌:“最多五日,你五日不动,我军斥候就能摸清你们的动向。” “然后,十六万人,围着你金山打。” “瓮中捉鳖知道吗?要是不知道,换个词,关门打狗你总听说过吧。” 颉利翻了个白眼:“你说话真难听,我们草原子民才不是狗。” “额……”李靖一时语塞:“打比方,这是战术的一种。” 萧皇后在帐角把毯子往上拉了一寸。 动作很轻。 没人看她。 正说着话呢。 帐外传来一阵乱响。 "一个个不长眼的,让道!" 帐里三个人同时抬头。 颉利听到这动静,手抖了一下。 李靖把茶杯放下。 "薛将军回来了。" 一听姓薛,颉利脸色白了一下。 李靖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本汗……本汗没怕。" "嗯。" 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掀帘的是一只手。手背上一条长疤,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 疤是新的,结痂刚掉。 人进来了。 嘴里叼着一根草。 草是枯的,梗子断了一截。 颉利看到他的脸,差点从沙盘边上栽下去。 "薛……薛万彻!" 那人把草根从嘴里拔出来,扔在地上,挠了挠头。 "老子是薛万均。" "你说那是我哥。" 颉利扶着沙盘边缘,缓了两口气。 "长得一样。" "瞎了你的狗眼,当了这么多年的可汗,连人都认不清。" 颉利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很久。 薛万均又从兜里掏出一根枯草,叼在嘴里,想了想,反手从兜里掏出一只烧鸡,随手朝着李靖扔了过去。 李靖接过,闻了闻,眼前一亮:“哪弄来的?” “昨日碰到武士彠了,那老东西往东走了。”薛万均走到营帐边,整理了一下小床铺,鞋都没脱,躺了上去。 “从那老东西手里抢来的,不吃就还我。” “谁说不吃。”李靖把烧鸡往身后小桌上一放:“听说收服了不少部族的人?” “扔给张公瑾了,在外面安置着呢。”薛万均随手把挂在营帐上的大麾扯了下来,往身下垫了垫:“你们声音小点,我睡一觉,醒了再说。” "那么多营帐你不睡,你跑我这睡。"李靖无奈叹了口气,朝着营帐里另外三人道:“都散了吧,颉利,你带着思力去休息,萧老夫人,您回去歇着吧。” 执失思力把手腕上的麻绳抖掉,拴在了腰间,绳头递给了颉利,两人走了出去。 萧皇后起身,朝着李靖福了一礼,也转身走了出去。 李靖走到窗前,本想跟薛万均说说话的,一听鼾声起来了,只能作罢。 一觉睡到傍晚,醒的时候,天还没黑。 走了出去,李靖在旁边咳了一声。 薛万均吓了一跳,刚摆出起手式,回头一看是李靖,松了下来。 “你这人,怎么没动静?” 李靖哈哈笑了一声:“薛将军干的不错,偷了九个部族,收服了十个部族,一个月不到,带着五十多人,杀敌七千多,收服了近一万人。” “一万人吗?”薛万均挠了挠头:“我怎么记得只有不到一千呢?” 第442章 比试比试? “你跑太快了,后面的都跟不上。”李靖汗颜:“到现在还有部族陆续过来,说是投奔你的。” “能上马的估计有三四千,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估摸着后面十天,还有陆续过来的。” “啊?是吗?”薛万均嘿嘿笑了笑:“颉利也降了,我是等着一起回去还是先回去?” “等着一起吧。”李靖目光看向远处的金山,傍晚下,远远地只能看见个山尖,在落日下熠熠生辉。 “太上皇说你归我管,以后你是准备回大安宫看门,还是跟着大军?” 薛万彻回头看了一眼南方,摇了摇头:“我大哥让我跟着打仗,陛下也说让我跟着。” “你自己怎么想的?”李靖指了指火堆:“走,过去坐着,一会儿天黑下来就该冷了。” “我也想打仗,但是总感觉以后用到我的次数很少。”薛万均指了指被大军围着的投石车。 “那玩意一个月就把突厥打废了,我都不知道我练了这一身武艺有啥用,对上炸药,用不上五息,只要在方圆十步内被炸一下,不死也残。” 李靖走到火堆旁,亲兵搬了几个木桩子过来,摆了摆手,火堆前就剩两人。 “那东西,只是打阵地战的时候有用。” “如今还没弄明白炸药到底该怎么打仗,只是一群人围着,保护着推进,实际作用有限。” “尤其是像草原上,一旦散开,炸药能发挥的作用就太有限了。” 薛万均环视了一圈,颉利牵着执失思力走了过来,转头朝着李靖一笑:“我要是在你麾下,你觉得如何?” “如虎添翼。”李靖赞道:“你们兄弟这种猛将,谁都喜欢。” 话音刚落,颉利坐在了李靖身边,执失思力坐在了薛万均身边,两人停止了话题。 薛万均伸手,拍了拍执失思力的肩膀,挺硬的。 又捏了捏,捏完之后,眼睛亮了一下。 "你叫什么?看你这体格子,很能打?" 执失思力看着这张脸,苦笑一声,声音有些发干。 "还算能打,比起薛将军要差上不少。" “你听说过我?”薛万均眼睛更是亮了。 “倒是没听过您,不过我见过薛万彻将军,听您说,应该是您哥哥,想必您也非常厉害。”执失思力恭维道。 “我哥那傻大个,就是个脑子缺根筋的,我可比他厉害多了,要不咱俩比试比试?” 说着,薛万均伸手,把执失思力手腕上的麻绳解了。 麻绳散开掉在地上。 薛万均扭头朝李靖喊:"李药师,我拎着这人出去比试比试。" 李靖歪着头,一脸疑惑。 "什么?" "比试比试。"薛万均露出两排大白牙。 李靖也来了兴致:"用什么?刀枪斧钺还是?我让人给你准备。" 薛万均想了一下:"摔跤。" 颉利在旁边插了一句:"摔跤?" "草原人不是爱摔跤?"薛万均歪着头看着颉利。 颉利愣了愣。 "比摔跤你可能……" "那就摔跤。"薛万均笃定道:“俺摔跤也不差。” 执失思力看了颉利一眼。 颉利微微点头。 一旁,唐军士卒们一听,自动后撤,留出了一片场地,围成一个圈。 圈子很大。 圈子的内圈是唐军,外圈凑上来的草原贵族,中间那层是两边混着站的。 一个唐军老兵站在一个突厥老汉旁边。 老汉比他矮半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黑糊糊的肉干,掰了一截给他。 老兵看了一眼。 老汉冲他咧嘴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缺了颗门牙。 老兵接过,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草地中间。 薛万均脱了外衫,活动了一下身子。 执失思力也脱了外衫。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扣在了一起。 执失思力的手先动。 执失思力一个转身,薛万均被甩出半个身子。 草原人发出一阵哄声。 薛万均嘴里的草梗掉了,一用力,硬生生掰了回来。 李靖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挤了过来,朝着一旁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们不动声色混在了人群里。 安排完,李靖转头,场子里薛万均已经反手把执失思力的腰带扯松了。 执失思力的腰带一松,整个人的重心下去。 薛万均借势往下压。 执失思力一个侧卸,薛万均的膝盖重重砸在牛皮上。 草地陷下去一个坑。 薛万均笑了。 笑得很响。 "好!再来!" 执失思力也笑了,很多年没这样纯粹的摔跤了,原来草原庆长生天的时候,所有人都因为他是颉利身边大将,让着他。 抬头看了一眼围观的颉利,颉利点头,抬起手,朝执失思力挥了一下。 执失思力转过头,重新压向薛万均。 李靖轻笑一声:“颉利,刚才那手势是什么意思?” 颉利一回头,才发现李靖站在他身后,也轻笑了一声:“我让他放开打,许久没见他这么笑了,李大将军担心什么?” 李靖没答,看着外圈一个突厥小兵。 这小兵不过十四五岁,前几日都是在外面,今日难得进来一次,眼睛一直盯着唐军的粮车。 粮车停在两侧,车上堆着麻袋。 麻袋里是土豆。 小兵的喉结在动。 李靖把视线挪开。 "本帅担心八万张嘴。" 颉利没接话。 顺着视线也看到了那个小兵。 伸手入怀,摸出一小块干肉,扔了过去。 干肉画了一道弧,落在小兵脚边。 小兵弯腰捡起来,看了颉利一眼。 颉利嘴角动了动,没出声,小兵点点头,攥着干肉啃了起来。 李靖收回视线,疑惑道:“你刚才说什么了?” 颉利耸了耸肩。 “我跟他说我们现在是降兵,不能偷东西。” “我怕你抢。”李靖轻笑一声,伸了个懒腰:“草原人都混了进来,这时候动手,时机很好。” “我还是惜命的。”颉利摆了摆手:“说来自私,他们抢了东西说不定能跑,我在你身边,跑不了。” “当降兵就老老实实的,没必要动那些小动作,我们都对着长生天发了死誓。” 第443章 吃饭 “李大将军,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妨看他们打架。” “汉话说的不错。”李靖摆摆手:“人一多了就杂,人一杂了,就得多想,我还没你那么洒脱。” “你们唐人就是脑子里想的东西多了,一个个的都老奸巨猾的。”颉利也不管他,转头继续看两人打架。 场子里。 执失思力和薛万均的第三跤摔完了。 这一跤谁都没赢。 两个人扭成一团,一起滚出圈外。 草原人哄笑,唐军士卒也在哄笑。 薛万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 执失思力也爬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喘气。 喘气声同步了一下。 薛万均伸出手。 执失思力也伸出手。 这次同时轻拍了一下。 就一下。 薛万均嗓子里哼了一声。 "你叫什么?" "执失思力。" "执啥?" "执失思力。" "太长了。" 薛万均想了想。 "以后你叫老执,耍不耍棍子?" 执失思力看着他,拧了拧脖子。 "来!" "以后叫我老薛,我哥也叫老薛。"薛万彻朝着李靖大喊道:“李药师,弄两根棍子来,俺俩没打过瘾。” 李靖看了一眼张公瑾,张公瑾抽出两杆长枪,取了枪头,朝着薛万彻扔了过去。 薛万彻掂量了一下,两根棍子差不多重,随手扔给了执失思力。 "老执,来。" 执失思力接过棍子,看着这张脸,突然想起那张噩梦里的脸,突然觉得这两张脸也没那么像了。 两人下巴不一样。 执失思力心里这样记下来。 这一张下巴上有一颗痣。 那一张没有。 “老薛,我要出招了!” “怕你不成!来!” 李靖拍了拍颉利的肩,转身回了大帐。 颉利一转头,跟了上去。 进了帐,颉利重新蹲在沙盘边。 颉利拿起那枚黑子。 "接着说。" "说本汗这一万人押在河边的事,说的好好的,被那薛将军打断了。" "你来说说,本汗这一万人,该放在哪??" 李靖用竹棍在沙盘西侧画了个半圆。 "你该把这一万人拆成三股。" "一股三千,一股四千,一股三千。" "中间那股四千,顶在河边,两边那两股三千,往两翼散开。" 颉利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这怎么说?人少不是更容易被击败吗?" 李靖摇摇头:"这一万人是必死,与其让所有人都死,不如让河边那股死。” “中间死了,两翼就活了,要是敌军冲过来,死的挡一下,活的咬两口就撤,大局就变了。" 颉利愣了半天,把那枚黑子在沙盘上按了三个点。 "原来是这么个摆法……" "早知道这么摆……" 颉利顿了一下。 没说下去。 李靖看了他一眼。 "早知道这么摆也没用。" "为什么?" "你没有天雷。" 颉利沉默了。 萧皇后在帐角,抬头看了一眼这对对着沙盘说话的人。 看了很短。 又低下头。 膝上那张旧毯,她把角捋了捋。 帐外的比试散了。 薛万均把执失思力扛在肩上,走到大帐门口。 "李药师!" 李靖抬头,茫然的看了一眼帐外。 "打完了?" 薛万均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嗯,这人挺能打的,按我哥的说法,比侯君集强。" "啊?"李靖愣了,这是什么对比法? "别啊了。"薛万均把执失思力朝着一旁扔了过去:“这人劲还大,我要了,以后就让他去大安宫挑粪,一定是一把好手。” “啊?”颉利也愣了,他麾下头号大将,去挑粪? “看什么看?本将之前就在大安宫看门,兼挑粪。”薛万均挥了挥手:“行了,天都黑了,啥时候吃饭啊,饿了。” 李靖看了颉利一眼。 颉利看着执失思力。 执失思力看着颉利。 颉利慢慢点了一下头。 李靖也点了一下头。 "行,吃饭。" 薛万均咧嘴笑了。 "老执,以后你归我,不对,以后你归我大哥管,他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说着,牵着执失思力出帐了。 出帐前薛万均回头看了一眼李靖。 "李药师。" "这场子……挺诡异啊……" “唐人跟草原蛮子一起生活,怎么看怎么怪。” 李靖没答,又低下头,看着沙盘上那一枚黑子。 黑子是颉利刚才按上去的。 按在河边。 黑子旁边,有一个极浅的手指印。 那印是颉利的。 李靖伸手,把那枚黑子拿起来,放回棋盒。 盒子一合。 啪。 帐外,铁皮炉子上的羊腿熟了。 那个花白胡子的突厥老汉,把羊腿切成一小片一小片。 一小片递给旁边的唐军老兵。 老兵接了,嚼了两下,眼睛红了,没说话,嚼完,又接了一片。 那老汉一条羊腿切完,坐在了老兵身边,用着极其别扭的汉话道。 “当初我三个儿子都死在了跟你们中原人的战争中。” 老兵点头:“我爹也是死在了跟你们草原人的战争中。” 沉默了许久,老兵又开口。 “我从来就没想过有一天能跟你们突厥人坐在一起吃饭。” 老汉转头看着老兵,老兵说的太快了,他汉话本来就不好,没听清,只听到了吃饭两个字,笑着又把羊腿骨递了过去:“吃饭。” 老兵没接,低着头,耸动了一下肩,抬头的时候,羊腿骨还在脸前,一握拳,又松开,面无表情接过了羊腿骨,狠狠地咬了一口:“吃饭。” 母羊在旁边低头吃草。 铃铛响。 一声。 又一声。 风从于都斤山的方向吹过来。 风里带着一点化雪的味道。 草原上,有些地方的草,已经开始发青了。 三月三十日,辰时末。 唐军大营外的那片空场上,起了二十几堆火。 火堆是草原人和唐军一块儿垒的。 垒法不一样。 唐军垒的是方的,石头四四方方码一圈,柴火搭成井字。草原人垒的是圆的,石头不用码,直接把干牛粪堆成一个小丘。 两种垒法挨在一起。 中间隔着两步。 两旁的草地上,丢着几根没劈开的木头。 没人去劈。 李靖的火堆摆在最中间。 火堆边坐了一圈。 第444章 突利人不在? 李靖靠北,颉利靠南。 李靖的左手边是张公瑾,右边是柴绍,苏定方。 颉利的右手边空着。 执失思力这会儿还没过来,跟着薛万均跑了两圈,又去找了个河冲洗去了,远远的已经能看着两人勾肩搭背的朝着这边走。 萧皇后也没过来。 萧皇后在李靖给她支的那顶小帐里。 李靖派了两个老兵守在帐门口。 火堆上架着一只铁钎。 铁钎上串着半条羊腿。 羊腿是今早上那花白胡子老汉送来的。 老汉把剩下的半条羊腿送到了李靖帐外,不说话,放下就走。 张公瑾盯着这半条羊腿看了一会儿,问道: "这羊……能吃?" "能吃。"李靖点头。 "没下药?"张公瑾小眼睛眨了眨:“特意送来的,我怀疑下药了。” 李靖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颉利。 "你看他那样,说他是突厥人你信?一仗把心气都打没了。" 颉利半靠在凳子上,敞着肚皮,拍了拍:“说话就说话啊,别骂人,我那是不忍草原子民再送死了。” 张公瑾不说话了,从腰里抽了刀递给颉利。 "切。" 颉利看了刀一眼。 又看了张公瑾一眼。 “我好歹也是……” “切!” 张公瑾没抬头。 颉利接过刀,转了个刀花。 直起身子,把羊腿从铁钎上撸下来,搁在一块平石头上,一刀一刀地切。 切得很薄。 每一片都差不多厚。 张公瑾盯着看。 看到第四刀的时候,张公瑾笑道: "你切肉挺厉害啊,我就切不了这么匀称。" 颉利头也不抬。 "本汗切了四十年,你切了几年?毛都没长齐还敢让本汗切肉。" 说着,颉利又切了两片。 把第一片放在一片硬面饼子上,递给李靖。 李靖接过来,先看了颉利一眼。 颉利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硬。 "李大将军,没下毒。" "本汗要下毒也不下在羊腿上。" 李靖咬了一口,问道:"下哪?" "下茶里。"颉利捞起一块肉,放在另一块面饼上,自己也咬了一口。 李靖嚼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颉利的眉梢抖了一下。 李靖放下茶杯,轻笑一声:“本帅看看你下没下毒。” 颉利哈哈一声,笑完,肩膀又松了一寸。 火堆那头。 苏定方肩膀还吊着。 柴绍坐在他旁边。 柴绍是今天下午才赶到的,整个西边确认没有小部族之后才回来的。 啃完半块,抬头问李靖: "药师兄。" "这八万人……怎么办?" 李靖没答,转头看了一眼颉利。 颉利正低头切肉,停了一下,又切下去。 柴绍看出李靖不想当着颉利说,把那半块肉扔进嘴里。 "那不问了。" 火堆里一块柴烧断。 塌下去,溅起一小堆火星。 火星弹到颉利的袖子上,在锦袍上烧了一个小黑点,自己熄了。 颉利把切好的肉放到另一片饼上。 这次递给张公瑾。 张公瑾盯着那片肉。 "给本将?" "不吃算了。" 张公瑾伸手,接过来,嚼了两下,眉毛不由得挑了两下。 "羊还得是草原的好。" 颉利笑了:"大唐的羊不好吃,其他的还是大唐的好。" 张公瑾也看他,调笑道:“那刀呢?” "刀是草原的好。"颉利头也没抬。 "放你娘的屁。"张公瑾笑骂道。 颉利抬头,一脸认真的看着张公瑾:"我娘不放屁!" “额……”张公瑾一下被说愣了,随即拍了拍腰间刀鞘:"本将的刀是并州的,你那把弯刀呢?" 颉利的脸僵了一下。 张公瑾哈哈一声。 笑完,张公瑾从柴绍面前抢了一块羊排,啃了一口。 颉利低头切肉,嘟嘟囔囔道。 "草原的弯刀还不是抢你们大唐的铁做的……" "嗯?你说啥?" "没什么。" 正说着话呢,薛万均和执失思力溜达回来了,也没礼数,直接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薛万均一把从颉利手里抢过那半条羊腿开始啃,啃了两口,又指了指火堆上的羊肉,拍了拍执失思力的肩:“老执,吃,别客气。” 颉利也不在意,擦了擦刀,扔在一旁地上。 转了一下。 又转了一下。 颉利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 "李大将军。" "能不能……" "能不能放小八一命。" 李靖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小八?" 颉利也愣了一下。 "就是突利啊。" 李靖一拍脑袋。 "突利不是去投奔你了吗?" 李靖说完这句,人还笑着。 笑到一半。 停住了。 僵在脸上。 盯着颉利。 "等等。" "突利人不在?" 火堆里的柴塌了一块。 火星飞起来。 没人去管。 颉利的脸白了,声音比刚才更低。 "小八带着两千人南下了。" "本汗以为你知道。" 李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膝骨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用力。 张公瑾的半块肉干停在嘴边。 苏定方嘴里的那片肉,咽下去的时候卡了一下。 柴绍的筷子放下了。 李靖站起来。 站得很快。 动作太快,袖子扫到火堆边上,被燎了一下。 "两千人?" "几天了?" 颉利的嘴唇动了一下。 "算算日子,应该有七八天了。" 李靖嗓子里吞了一口气。 "八天?八天!" "……" "柴绍。" "张公瑾。" "苏定方。" "薛万均!" "你们……你们四个……" "一人带两千骑……" "一人带两千骑……" 李靖停了一下,发现自己把这句说了两遍,顿了半秒,重新说。 "张公瑾向正东,薛万均向东南,苏定方向正南,柴绍向西南。" "扇形散开。" "把那两千人给本帅找出来!" “快!八天时间,两千人都能赶到长安了!” “末将领命!”四人同时一拱手。 薛万均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药师,我那两千骑在哪儿?" "自己去挑!快!" “是!” 脚还没跨出帐。 东南方向轰的一声巨响,震的整个草原都跳了一下。 响动过后,所有火堆的火苗,都往西北边歪了一下。 薛万均站在帐门口。 一只脚在帐里。 一只脚在帐外。 第445章 每次都这么玩,有意思吗? 嘴里原本叼着的那根草梗,这会儿掉在了脚边。 东南那个方向,天边有一片红。 红得不自然。 红得贴着地,太低。 "李……神通。" 薛万均面色瞬间苍白,整个人朝外跑去,大喝一声:“马!备马!” 这一声喊得整个营地都在抖。 徐逢义牵马的速度慢了半拍。 薛万均没等,冲过去,一把抢过缰绳,翻身上马。 脚跟一磕马肚子。 窜了出去。 徐逢义愣了两秒,随即大喝:“所有人,随着薛将军!” 营地内,三十余人从各个角落站了起来,扔了碗,扔了抱着啃的羊骨头,就近抢了一匹马,随着薛万均的方向追去。 李靖朝着大帐走去。 地图摊在案几上。 案几上还搁着那只缺口的茶壶。 响动过来,茶壶颠了一下。 壶盖跳起半寸,又落下去。 壶里的茶溢出来一点,淌在地图上。 淌在地图的东南角。 那个位置,标着契苾两个小字。 把手抬起来。 伸向袖口。 袖口里放着枚铜哨。 铜哨是出征前,还在长安的时候,李神通亲手塞给他的。 李神通说:吹三声,大安宫的东西就到。 塞这枚铜哨的时候,脸上还笑了一下。 "这仗……白打了……" 另一边。 契苾部落往东四十里。 物流队换马的第三个中转点。 中转点搭了三顶小帐。 三顶小帐里,两顶住人,一顶堆东西。 堆东西那顶帐的帐帘是卷起来的。 帐里堆着麻袋,堆着木箱,堆着几捆干草。 今晚住在这里的是武士彟这一队,一共二十二人。 刚把一批盐卸完,武士彟的手指在账本上点,点一下记一笔。 盐,三十七袋。 到货,三十六袋。 差一袋。 武士彟的眉皱了一下,笔停住,抬头问旁边人。 "曹平安。" 曹平安应了一声,嘴里叼着块肉:"哎,武大人您说。" "少一袋盐。" "哪一袋?" "账上三十七,卸了三十六。" 曹平安想了想:“除了盐应该还少了两匹布,三匹马和一只烧鸡。” 武士彠一拍脑袋:“我这记性,忘了被薛万均那蛮子给抢了。” 说完,把差一袋三个字划掉。 划完,在旁边写:损耗两匹布,一袋盐。 写完,合上账本,刚躺在地上准备休息一下,突然发现地动了。 账本在脸边跳了一寸。 武士彟没反应过来。 刚抬头,那一声传了过来。 曹平安嘴里那块肉还在嚼。 嚼到一半,嘴停住。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一息。 两息。 三息。 武士彠的手停住,猛地抬头。 "你们……" "快去!" "西南契苾方向!" "快!" 最后这一声,武士彠整个人从地上跳了起来,站得太急,脚下的账本被踩了一下,账本滑了半尺,又摔回地面。 曹平安咽了口唾沫,嘴里的肉卡了一下。 咽完。 曹平安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伸向身后一个刚从帐里跑出来的镖师。 "剑来!" 镖师把腰上那把剑鞘硬生生拔断,朝着曹平安扔了过去。 曹平安一把抓住剑鞘。 同一秒,朝着马跑。 马是拴着的。 曹平安一脚蹬地,跳在马背上,与此同时,剑鞘落地,唰的一声,长剑出手,缰绳被砍成了两截。 猛地一夹马腹。 马往前窜。 出去的时候,曹平安回头朝武士彠喊了一句。 "武大人,您别跟来!" 三月三十日,戌时。 这时候的长安,跟草原上的戌时,是同一个戌时。 同一片夜。 大安宫的夜跟草原的夜不一样。 大安宫的夜有灯。 灯很多。 每一盏都擦得干净。 西跨院的二楼,是张宝林产房。 张宝林的肚子这几日都已经坠下来。 太医说,就这两天。 楼下的正厅摆着一张大矮桌。 矮桌上摆着一盘糖。 糖是麦芽糖,切成小块。 李渊坐在正厅中间的那把摇椅上。 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折扇也是旧的。 扇面上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皮实健康。 这四个字是李元霸百日的时候写的。 李泰坐在矮桌旁边地上。 李恪坐在李泰身边,靠近门口的位置。 李丽质站在李渊身后,手搭在摇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给李渊捏着肩。 李雪雁坐在李丽质脚边的一只小凳上,靠在李丽质大腿上,逗着李昭阳。 武珝坐在另一张小矮凳上,从兜里掏出糖,递给了在地上爬的李元霸。 糖是李承乾今早才给她的。 李婉月躺在一旁软塌上睡觉。 李承乾从厕所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一屋子人,小声道。 "皇爷爷,明日我让人刻两个小木马送进来吧。" “哪有刻两个的?”李泰嘟囔道:“面前就仨了,小祖母肚子里还有一个,要刻就刻四个。” “那就四个。”李承乾低着头恶狠狠的看了一眼李泰:“那你呢?准备什么?” “我准备等着小叔叔小姑姑们长大些,带着他们吃遍长安城。”李泰怼了怼李恪:“到时候你估计已经出海了,就不带你了啊。” “不带就不带。”李恪无所谓的一摊手,从兜里摸出四个平安符,隔着李泰递给了李渊。 “皇爷爷,这是我上个月去黄河船坊,路过了个庙求来的。” “当地百姓都说那庙挺灵的,我就许愿让小叔叔小姑姑们健康长大。” 李渊接过平安符,红绢包着的,看着还算精细,笑道:“有心了。” “你个狗东西!”李承乾看着李恪,低声骂了一句:“每次都这么玩,有意思吗?” 李恪憋着笑,装着一脸茫然:“太子哥哥说的是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我就记得当初皇爷爷说过,有心者不用教,无心者教不会。” “你……” “你……” 李承乾李泰同时咬牙看着李恪。 李丽质松开给李渊捏肩的手,笑吟吟的从兜里掏出来四个平安锁,递给了李渊。 “皇爷爷,丽质也有准备哦。” “当初元霸小叔和两个小姑姑生下来那会丽质还不懂事。” “过完年丽质就从母后那要了一条小金鱼,融了打了四个锁头。” “本来准备小祖母生了再拿出来的,恪哥都拿出来了,丽质也不好藏着掖着了。” 第446章 这名字就这么不好听吗? 李渊哈哈一笑,接过小金锁,摸了摸李丽质的头:“丽质也有心了。” 李承乾和李泰面面相觑,自家妹妹都准备东西了,就他俩空着手。 正想着呢,李雪雁也站了出来:“太上皇,我……我也准备东西了……” “你这丫头也准备东西了!”李泰一脸不可置信。 只见李雪雁从兜里掏出来四个木头小牌子,递给了李渊:“太上皇,前段时间长乐姐姐在弄金锁的时候正好让我瞧见了。” “我思来想去,大安宫也不缺什么东西,就弄了块千年桃树的树根,做了四块无事牌。” 李渊笑着接过了,李泰看了看这屋里,除了他兄弟俩,只剩武珝了,正准备开口,就被李承乾抢先了。 “珝儿,你还没准备东西吧,正好,咱一起准备。” 武珝慢悠悠的伸手入了袖口。 两兄弟呼吸都慢了一拍,只见武珝掏出来一块帕子,认认真真的擦了擦手。 两兄弟刚松了口气,就听武珝道:“谁说我没准备了。” 说完,从一旁随身背着的小包里掏出四个缝的丑丑的布老虎出来。 “太上皇爷爷,我跟着姐姐学了半个月的女红,缝的丑了点,您别介意。” 李承乾瞳孔一缩:“不是,珝儿,你天天跟着我在弘文馆算账,哪来的时间学女红?” “晚上回家学的啊。”武珝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我阿耶他们刚北上的时候,那会儿太子殿下给我提前预支了一个月工钱,您忘了?” 李承乾想了想,好像还真有这么一回事,那会儿武珝这丫头说零用家里两个哥哥都不给,他心一软,给这丫头提前预支了半个月工钱。 武珝点了点头:“我也没啥钱,就晚上回家的路上,路过布坊,买了点碎布头,夜里就跟着姐姐学女红,缝了四个小老虎。” “我阿娘说了,别人对我好,我也要对别人好,太上皇爷爷和张娘娘小奶奶对我很好,我又不能给太上皇爷爷和张娘娘小奶奶做什么,就只能给他们的孩子缝老虎了。” 李承乾差点一口老血吐了出来,接二连三的背刺,气都喘不顺了。 李泰挠了挠头,强行岔开话题。 "那啥,皇爷爷。" "张小祖母应该快生了吧。" "生下来的小叔叔,小姑姑……" "皇爷爷给起好名字了吗?" 李渊的扇子摇了两下。 "起了。" "叫元宝,男孩女孩都能叫这名字。" 一屋子人安静了一息。 李恪小声道。 "元宝?这名字会不会有些儿戏了?" "不儿戏啊,多好听。"李渊拍了拍胸脯:“前面几个没取好名字,后面几个,你们听听,元吉,元霸,元宝,接连这三兄弟,多吉利。” 说到李元吉,小辈们只能讪笑,长辈之间的事,跟他们关系不大。 可谁都没注意到,屋里有一个和皇家没关系的人。 武珝小脸都皱到了一起:“太上皇爷爷,这名字我能说不好听吗?” "嗯?"李渊歪过头看了过去。 只见武珝掰着指头道:“不是说太上皇爷爷取的这个名字不好听,只是我家街坊家里有只猫,也叫元宝。” “这名字一喊出来,我总觉得像是在叫那只猫。” 李丽质接了一句:"皇爷爷,这名字像个店伙计,元宝,上壶茶!" 李雪雁摇摇头:"我听着像个给人算账的。" 李渊摇了摇扇子,一脸疑惑:“这名字就这么不好听吗?” “不好听!”所有孩子同时摇了摇头。 “那名字等着……” 话音未落,楼上传来一声惨叫。 一屋子的笑声,全停了。 李渊愣了一下,从摇椅上跳了起来:“小扣子,张奉御,快,好像要生了!” 张奉御从厢房出来,鞋都没穿好就朝着二楼跑了上去。 小扣子跟在后面,跑了两步,想起什么,又朝屋外跑去。 没一会儿,又跑了回来,身后跟着两个产婆。 一个抱着一捆白布,一个抱着一只铜盆。 铜盆里盛着热水。 水洒了一路。 小扣子跑到李渊面前停住,想了想,叮嘱道。 "陛下,您好生坐着,千万不能上去!" "嗯,朕知道。"李渊点了点头:“你别愣着了,快上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所有孩子都闭了嘴,目光同时看向了楼梯。 李渊的扇子这时候才慢慢落下来,垂在身侧,整个人在一楼焦躁的转起了圈。 走了无数圈,楼上叫声越来越大。 李承乾朝着李丽质使了个眼色,李丽质点头,小跑着拉着李渊的手。 “皇爷爷,坐着歇会吧,小祖母一定吉人天相,没事的。” “就是就是,小祖母那是谁,那是皇爷爷龙气滋养过的人,一定会没事的。” “皇爷爷,您就坐着歇会吧。” 李渊被一群孩子拥簇着回到了摇椅旁,侧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楼梯口没人下来,只传出一阵一阵的声音。 有产婆的声音。 有张奉御的声音。 有张宝林的。 张宝林的声音越来越细。 细得像线。 李渊的嘴唇抿了一下,靠在摇椅上,只是摇晃的幅度,比平日里快上了不少。 扇子搭在肚子上,扇面朝上。 皮实健康。 手指轻轻压了一下那四个字。 压得很轻。 半个时辰整。 楼上传来哇的一声。 很大。 很亮。 一声穿透整个大安宫。 一屋子人先是没反应过来。 过了一息。 李泰从蒲团上爬起来。 "生了?" "男孩女孩?" 李恪已经站到楼梯口。 李承乾站起来。 李丽质也站直。 李雪雁去把奶嬷嬷那边的两个小丫头抱回来。 武珝抱着李元霸坐在地上,李元霸吃着手。 一屋子人的神色都活过来。 只有李渊没活过来。 李渊靠在摇椅上,手搭在膝盖上的扇子上,突然,手一颤,松开了。 扇子从膝上滑下去。 滑到地砖上。 啪。 扇子掉在地砖上的声音。 一声很轻的响。 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屋子人没听见。 一屋子人都在往楼梯那边伸脖子。 李渊自己听见了,也没低头去捡,手还停在原来膝盖那个位置,慢慢收拢,收成一个拳。 然后慢慢打开。 打开的时候,手心是空的。 缓缓睁开眼,盯着自己空的手心。 盯了很久,喉结滚了一下。 没来由的心慌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慌什么。 一屋子人还在等楼上抱婴儿下来。 一屋子人都没注意到,那个一向手里摇着扇子的老头,这会儿膝盖上空着。 扇子掉在地砖上。 皮实健康。 四个字朝下,贴着地。 【PS:明日更番外,23:50左右更,各位大大明日早点睡觉,半夜不用等了。】 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上) 长安城里的李三郎 北周建德六年的冬天来得早。 长安城西,李家大宅。后院的石榴树叶子掉光了,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底下,黑瘦的一蓬。 正屋里点着两盏灯。 床头那盏换过灯油,光还亮些。 床尾那盏快烧干了,灯芯猛地爆出一点火星,落在毡子上,立刻暗下去。 接生婆姓陈,在李家做了三十年事。这会儿跪在床尾,袖子卷到肘弯上头,两只手全是血。 床上的妇人已经疼了一整夜。 叫声从尖到哑,从哑到没有。 这会儿只剩呼吸,一下一下的,带着一股子没散尽的腥气。 外屋的椅子上坐着祖母。祖母手里捻一串檀木佛珠,珠子磨得发亮。 陈婆从里屋出来换水,走到祖母面前,行了个礼。 "老妇人,快了。" 祖母没看她。 佛珠捻到第一十八颗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拨。 "老爷还没回来吗。" "已经让人去找了,估摸着也就这几日就能回来。" 祖母嗯了一声。佛珠继续走。 里屋又有了动静,陈婆连忙换了一盆水,猫着腰快步回去。 子时三刻。 孩子落地。 不哭。 陈婆拍了一下,没声。 再拍一下,还没声。 第三咬着牙,下手加了力气,孩子才哭出来。 哭声不大,闷闷的。 陈婆抱着孩子走到外屋,在祖母面前跪下。 "老夫人,是个郎君。" 祖母收起佛珠。 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脸。 "这孩子,闷。" 陈婆没接话,把孩子抱回里屋,交给产妇。 外面的雪下大了,落在屋瓦上簌簌地响。 李亮三天后才到家。 马是跑死的,人也快跑死了。 进门没换衣服,靴子上的泥一路踩到内院。 先看了妇人,妇人睡着了,脸色还没回过来。 又看了孩子,孩子在襁褓里,闭着眼。 脸皱皱的,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小拳头。 李亮在床边坐了很久。 "叫什么。" 妇人迷糊着睁开眼,转过头,看着面前的人,强扯出来一丝笑,声音哑着。 "还没起,老爷给起个名吧。" 李亮盯着襁褓里那张小脸。手伸过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手很冷。 孩子动了一下,没醒。 "单名寿。字……神通。" 妇人又笑了一下,笑得勉强。 "老爷是想让他长寿,还是神通广大。" 李亮把手收回来。 "不影响,全都要。" 外面的雪又大了几分。 屋檐底下结出了一排冰凌,长短不齐,垂着,风一吹,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冰凌化干净的时候已经开春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冒出新芽,嫩绿的,拇指盖那么大一点。 孩子也长开了些,不再是皱巴巴的一团,能睁眼了,能看人了,黑眼珠子转来转去,还是不怎么哭。 陈婆说这孩子省心,喂了就睡,睡醒了也不闹,就那么躺着,看帐顶。 李亮那年在外头做事,隔两三个月才回一次。 每次回来,先去祠堂磕头,再去看孩子。 孩子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沉。 李亮抱起来掂一掂,说一句又重了,就放下,去忙别的事。 祖母说这孩子随他爹,闷。 妇人说不是闷,是稳当。 陈婆什么都不说,在李家做事这么些年,见过的孩子比这院子里的石榴还多。 有些孩子一落地就哭得天翻地覆,长大了反倒没出息。 有些孩子不声不响的,后来倒成了大器。 但也有些孩子,不声不响一辈子,最后还是不声不响。 这个孩子是哪一种,陈婆看不出来。 石榴树又结了一回果的时候,孩子能走了。 走得不快,摇摇晃晃,从屋门口走到石榴树底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婆在后头跟着,怕摔。 孩子坐在树底下,拿树根上的一只蚂蚁看。 看了很久。 蚂蚁爬进了一条砖缝,不见了。 站起来,往屋里走。 这一年李亮被朝廷派去外地做事,回来得更少了。 石榴树的果子从青变红又落了两回。 孩子的个子蹿了一截,能说整句话了,但话不多。 问他什么,要么嗯,要么不。超过三个字的回答,很少。 祖母说:"这孩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妇人说:"随他去。不惹事就好。" 有一天李亮回来了。 这一回李亮没先去看孩子,李亮先去了祠堂。 那天衙门口在换匾。 旧匾写着大周,新匾写着大隋。 工匠搭了梯子,两个人抬着新匾往上架。 匾很重,架了两次才架上去。 旧匾被扛走了,扛到哪里去,没人问。 街上没什么人。 李亮那天散值很晚。 家里的晚饭摆了三次,热了三次,又撤了三次。 戌时末,大门响了。 李亮进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经过中庭,经过内院,直接往祠堂去了。 孩子这会儿快七岁,已经懂得看大人的脸色了。 看见阿耶的背影往祠堂方向去,就跟在后面,跟到祠堂外头的窗根下。 窗户纸糊得不严,有一条缝。 孩子把眼睛凑上去。 祠堂里点了一支蜡。 阿耶跪在牌位前,背对着窗户,肩膀一动一动的。 孩子看了很久,看得腿都蹲麻了。 后来祖母走过来,弯腰把孩子从窗根下抱起来。 "小孩子,别看。" "耶耶怎么了。" "没怎么。" "耶耶在哭。" "没哭。" 祖母把孩子抱回房。 "晚了,该睡了。" 孩子躺下。 "明天还要早起。" "嗯。" 祖母吹灯,门关上,屋里黑了。 孩子躺着,眼睛睁着。 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滴,是屋檐上的雪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的石板上。 没睡着。 第二天开始,祠堂里多了一块新牌位。 孩子被阿耶领进去,放在蒲团上。 蒲团硬,小膝盖跪上去,生疼。 "磕头。" 孩子磕。 "再磕。" 又磕。 "看清楚。" 阿耶的手指着那块旧牌位。 漆是黑的,木头是黄的。 字刻在上头,一笔一划,但孩子认的字不多。 孩子伸手想去摸那些字。 一只大手把小手拍掉了。 "祖宗的牌位,不能摸。" 小手背上印了一道红。 孩子把手缩回来,揣到袖子里。 李亮在蒲团上跪下,也磕头,磕得比孩子重。 额头碰在砖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磕完,站起来,朝着孩子脑袋上揉了揉。 "出去吧。" 孩子从蒲团上爬下来,蒲团上留了两个浅浅的、小小的膝印。 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孩子回头看了一眼。 蜡油正从蜡烛上滴下来,一滴,落在香炉边沿上,凝住了。 那两块牌位在暗处并排站着。 一高一矮,高的那块是祖父的,矮的那块是新添的。 孩子不知道这些牌位是什么。 孩子只知道阿耶在这些木头前面磕头,肩膀会一动一动的。 记住了这件事,没跟任何人说。 开蒙是在那之后不久。 来教书的先生姓崔,从城南请来的老儒。 崔先生瘦,胡子花白,走路慢,坐下来喝茶的时候手抖,茶杯端到嘴边要停两下才能喝进去。 第一天上课。崔先生在书案上铺了一张纸,蘸了墨,写了一个字。 "你叫什么。" "李寿。" "哪个寿。" 孩子不会写。 崔先生指着纸上那个字。 "看清楚,这个就是寿。" 孩子看了。 "自己写。" 孩子拿笔。 笔太长,握不稳。 写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不像字,倒像一条被踩死的虫子。 "再写。" 又写,还是歪。 一直写了一个多时辰。 崔先生没生气,把笔放下,把纸收起来。 "今天就到这。" 孩子坐在桌前没动。 "我没写好……" "明天接着写。" 崔先生走了。 孩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那张纸留着一摞寿字,一个比一个歪。 想了想,又提笔,写了三张,看着还算满意,才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第二天崔先生没来,说是病了。 第三天来了,孩子把抽屉里那张纸拿出来。 "先生看。" 崔先生接过去,展开。 看了看那三个歪字。 "还是歪。" 两个人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歪也得写。" 崔先生把纸还给他。 "你叫李寿,这字得写一辈子,写好。" 那天崔先生又教了一个新字。 "仁。" 仁字简单。 横竖加两笔。 孩子写了三个,歪,也不那么歪。 崔先生点头。 "明天教孝。" "孝难写吗。" "难。" "比寿难吗。" 崔先生想了一会儿。 "差不多,寿是天定,孝乃一世,都难。" “学会这些字,再学神通二字,这两个字,也会跟你一辈子。” 那一年的春天,阿耶被任命为海州刺史。 海州在东边。 隔着一千多里地。快马走半个月。 走的前一夜,李亮把儿子叫到书房。 书房里没点灯。 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书案上,照出一方砚台和几本卷了边的书。 阿耶坐着,儿子站着。 阿耶说了很多话。 儿子只记住了一句。 "我们李家,是关陇人。" 阿耶停了停。 "关陇人不靠嘴皮子吃饭,听见了吗。" "听见了。" 阿耶伸手,按在儿子的头顶。 手心是热的,手指头粗,上头有茧。 "出去吧。" 儿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阿耶还坐在书案后面。 月光把那个坐着的影子拉到墙角。 第二天送阿耶出城。 车队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 四辆车。 前后有骑马的随从。 阿娘站在城门口。 儿子站在阿娘身边。 车队走远了。 尘土散了很久才落下来。 阿娘牵着儿子的手。 "走了,咱也回去吧。" "嗯。" 儿子没回头。 一直跟着阿娘走,走到家门口才转身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了。 从那之后,家里就多了一样东西。 阿娘卧房的妆台上,有一只木匣。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盖子合得严实。 阿耶到海州的头一年,寄回第一封信。 信上说那边的鱼多,改日带几条干鱼回来。 阿娘读完,把信纸折起来,放进匣子。 那一年阿耶没回来。 第二年又寄了一封。 阿娘读完,折起来,放进匣子。 第三年的信说州里事多。 第四年的信说今年怕也回不去。 第五年的信,阿娘读完就折起来了,没给儿子看。 到第六封的时候,儿子已经十五了。 个子蹿了一截,声音变粗了,嘴唇上方不知何时长起了一层淡淡的绒毛。 那天阿娘在内屋读信。 读完,一如往常一般折了起来。 儿子靠在门框上。 "阿耶今年回吗,我都记不住他长什么样了。" 阿娘折信的手停了一下。 "那边事多。" "哦。" "三郎……" "嗯?" "他在那边,挺好的。" "嗯。" 阿娘把信收进木匣,合上盖子。 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跟第一封信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没去练弓。 弓是三年前开始练的,教他的是家里一个老部曲,姓张。 张老头年轻时跟着李虎打过仗,左耳朵缺了一块。 头一回他问张老头耳朵怎么没的,张老头说被人咬的。 他问咬的人呢,张老头说被我咬死了。 他笑,张老头也跟着笑了一下。 "师父笑什么。" "看你笑师父就笑,你笑什么?" “师父厉害!” "不厉害,被咬的时候,我哭了,后面我还吐了。" "哭了吐了也厉害!" "瞎说,明明是哭完才厉害,吐了之后更厉害。" 他时候十三,没听懂这句话。 练了一年多,练到十四岁的夏天。 屋檐底下有一窝麻雀。 一只飞出来,他抬手就是一箭。 麻雀掉在天井里。 他跑过去。 麻雀还活着,眼睛睁着,胸口一动一动,频率越来越慢。 他蹲在旁边看着,看到最后一动不动了,眼睛还睁着。 用手指去合,合不上。 麻雀的眼皮太小了,手指一松就弹开。 捧着麻雀走到后院,石榴树底下,挖了一个小坑。 填土,拍平。 旁边还有一个更早的坑。 那是五岁那年埋蛐蛐的地方。 那年堂兄从太原回来,帮他抓的那只,养了一夜就死了。 把蛐蛐连同陶罐一起埋在石榴树下。 两个坑挨着。一大一小。 在树底下坐了很久。 张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射中了。" "嗯。" "哭了?" "没哭。" "没哭就好。" 张老头转身走了。 他坐到天黑才回屋,晚饭没吃。 阿娘问怎么了,他说不饿。 阿娘没再问。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麻雀从坑里飞出来,飞过石榴树,飞过墙,飞走了。 一群麻雀在院子外飞,看着院子里的麻雀出来了,一同朝着远方飞走了。 醒来,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收到阿耶第六封信那天晚上,他没去练弓。 他在书房里把崔先生这些年教过的字都默了一遍。 寿,仁,孝,忠,信。 神通。 其他字写的已经有了模样,寿字还是歪,说来也奇怪,怎么写都写不正。 第二年春天,堂兄又回了一趟长安。 不是来省亲的,是来处理宗族里的事。 堂兄李渊那年已经二十八了,袭了唐国公的爵位有些年头了。 在太原那边走动得多,人也练出来了。 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腰间别一把短刀。 他在后院练弓。 李渊从前院过来,看见他拉弓的姿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三郎。" 他放下弓,回头看了过去,眉眼带着三分笑。 "渊兄,许久未见。" "是啊,许久未见,不知什么时候你都长这么高了。" "阿娘说李家人都高。" "弓拉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额……十箭能中三四箭……" 李渊笑了一声。走过来,接过弓,随手拉了一下。 一把拉满,弓弦绷得笔直。 "弓太软,该换一张。" "这张是张师父给我的。" "张师父是谁。" "家里的老部曲,听他说是跟过祖父的。" 李渊点头,把弓还给他。 "走。" "去哪。" "去城东。" "干什么。" "你十六了,该见见世面了。" 那天晚上李渊带他去了平康坊。 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画着花,进门有人迎。 李渊熟门熟路,落座,点酒,给他倒了一杯。 "喝。" 他喝了。辣。 第二杯,不那么辣了。 第三杯,头开始热。 第四杯,看东西有点晃。 眼前都是花的,可是堂兄一直在笑。 模糊中,发现了堂兄喝酒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喝多了往下沉,李渊喝多了反倒往上走,眼睛更亮,话更多。 "三郎。" "嗯。" "你以后跟着哥哥。" "嗯。" "哥哥不会亏待你。" "嗯。" 李渊端着杯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 "三郎。" "嗯。" "咱们日子开始不好过了。" 他没听清。 "什么?" 李渊笑了一下,把杯子举起来。 "没什么,喝酒。" 后来的事他记不清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在自己房里,枕边放着一锭银子。 他知道是李渊留的,只是为什么留,他不知道。 下床,把银子收了起来。 阿娘在外屋问:"昨夜跟谁出去的。" "渊兄。" 阿娘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那天下午李渊回太原了,他没去送。 银子他一直留着,后来搬了好几次家,银子一直在。 磨得光了,上头的字都看不清了,他也没花。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的事。 石榴树又结了好几回果。 果子从青变红,红了落地,落地的地方第二年长出新苗。 新苗被拔掉了,院子不大,只容得下那一棵老的。 老的越长越高,比墙头还高了。 夏天的时候叶子把半个后院都遮住了。 他二十三岁那年定了亲。 对方是荥阳郑氏。 郑家派人来相看。 来的是女方的舅舅,姓崔。 五十多岁的山东人。 说话慢。 茶喝了三道,话说了两刻钟,事就定了。 送客出门的时候,阿娘在他身后。 "三郎。" "嗯。" "满意吗。" "人都没见过,谁知道满不满意。" "满不满意都得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嗯。" "郑家是好人家。" "嗯。" 阿娘叹了一口气。 "你十六岁那年我就想给你说亲,是你自己一直推,二十三了,该娶了。" "嗯。" 阿娘没再说话,转身回屋了。 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树荫。 石榴树今年结得多,一个个挂在枝头,半红半青。 成婚那天家里热闹。 来的人多,李渊从太原派人送了贺礼,一套银器。 柴绍亲自来了。 柴绍那时候还没娶平阳,平阳是字,秀宁才是名,少有的女人有字,大多数人家的姑娘,连名都没有。 柴绍一个人来的,喝了不少酒。 拜堂,入洞房。 他坐在床边。新人坐在床上,头上盖着红盖头。 用秤杆挑盖头,秤杆抬起来,盖头落在床的另一边。 他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 不算很好看。 鼻子小,眼睛细长,下巴有点尖。 两个人都没笑。 外屋有人在闹。 喝酒声,拍桌子声,隔着门隐约传进来。 "喝合卺酒?" "嗯。"他从床头的柜子上举起酒杯,一口喝了一半,递了过去。 她接过杯子,顿了一下,仰头一口喝完。 喝完。 他坐着没动,她也坐着没动。 蜡烛烧到一半,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他起身,把烛芯剪了一下。 "睡吧。" "嗯。" 她躺下,他也躺下。 中间隔着半尺。 "你叫什么?郑什么?今日有点喝多了,没记住。" "郑婉。" "……" "郎君叫李寿。" "嗯。" "这名字我背了三个月。" “那么久才背下来?” “早就背下来了,舅舅说李寿这人,我要跟他一辈子……” “我没去过去荥阳,那边好玩吗?” “不好玩,也就……” 外面闹声小了,他听着她的说话声小了,呼吸慢了下来。 她睡着了。 他没睡着。 看着帐顶。帐顶绣着鸳鸯。 鸳鸯在水里,水面有荷叶,荷叶下有鱼。 他看了很久,不知什么时辰也睡着了。 第二年的冬天。 阿耶死在海州任上。 消息传回长安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报丧的人是阿耶手下一个老吏,姓周。 从海州一路跑回来,进门的时候鞋底磨穿了。 周吏跪在堂上。 "老爷……走了。" 阿娘坐在椅子上,身子一歪。 他伸手扶住了。 "什么时候。" "上月十七。" "怎么走的。" "染了瘴气,州里大夫说,撑不到三日,老爷撑了十日。" 他没说话。 周吏的嘴唇动了动。 "老爷临走前,让我给夫人和郎君带句话。" "说。" "老爷说,让三郎记着,关陇人不靠嘴皮子吃饭。" 阿娘哭出声了。 他扶着阿娘回内屋,回来,在堂上给周吏磕了一个头。 "辛苦周伯。" "郎君折煞我了。" "周伯先歇,明日发丧。" 那天晚上他在祠堂跪了一夜。 蜡点了两支,牌位旁边,还要再立一块新的。 站起身,把牌位收拾了一下,腾出一个位置,又跪了回去。 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随即安静了下来。 子时,门轻轻响了一声。 郑婉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放在他膝盖旁边的地砖上。 跪在他身边,朝着牌位磕了三个头,又作了个揖。 没说话,退了出去。 汤冒着白气,白气慢慢变小,变没了的时候,他才端起来。一口喝完。 凉的,凉透了,透心的凉。 又过了一年。 长子出生。 郑婉生孩子的那一夜,他在外院。 里屋传出郑婉的声音。 闷在喉咙里的,使劲往下压的声音。 他听见了。 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 又退回来,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有些心焦,又不知道自己在焦什么。 陈婆从里屋出来,头发全白了,走路已经有些不稳了。 "郎君。" "嗯。" "是个小郎君。"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想看屋里,却被门给挡住了。 "她……怎么样。" "还行,流了不少血。" 他往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推门,进去。 郑婉躺着,脸白,嘴唇没什么颜色。 孩子在她臂弯里,包在襁褓里。 哭了一阵,这会儿不哭了。 走过去。 伸手碰了一下郑婉的手。 凉的。 郑婉睁开眼,看见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是个郎君。" "嗯。" "叫什么。" 他没想过这个,脱口而出。 "让阿耶……" 郑婉看着他,他叹了口气。 "忘了,阿耶不在了。" 沉默了一会儿。 "叫……道彦……" "道彦。"郑婉轻声重复了一遍。"好名字,字呢?" 他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仍然是凉的。 “道彦够了,正道所在,经世之才,无字也可。” 孩子在襁褓里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眼睛闭着。 眉毛淡,鼻子小。 像郑婉。 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孩子的脸。 软的。 孩子动了一下,没醒。 "郎君。" "嗯?" "以后家里,人多了。" "嗯。" "得好好过。" "嗯!" 他握住郑婉的手。 握了很久。 外面天快亮了,第一只鸟叫了一声,从石榴树那边传过来的。 后来又生了李孝察。 又生了李孝同。 又生了李孝慈。 孩子一个接一个来。 郑婉的腰一年比一年弯。 他在外面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每次进门,郑婉都还醒着,坐在灯下做针线。 他说睡吧。 她嗯了一声,不动。 后来,他开始养门客。 家里进进出出都是些不一样的人。 会相马的,会铸剑的,从突厥逃回来的,从江南来的。 郑婉从不过问,只是吩咐厨房多备饭。 柴绍娶平阳的那年,来了长安,两个人喝到半夜。 柴绍放下杯子。 "天下要乱了。" "早就乱了。" 柴绍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 "怕什么。" 柴绍没接话。 又过了两年,阿娘病重。 他守了七天七夜。 阿娘临终前抓着他的手。 手枯瘦,指节硬,攥得他手指发白。 "三郎,你阿耶走得早,娘对不起你。" "娘别这么说。" "你那几个堂兄里头,李渊是个能成事的。" 她喘了一口气。 "你若是想,跟着他,应当不会亏你。” 他点头。 阿娘的手慢慢松了。 他紧握着,一直到了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彻底冰凉,才松开。 守孝那一年他没出门。 每天在祠堂,书房,后院之间转。 偶尔还会跪在祠堂里。 偶尔,会想起了阿耶原来也是在祠堂里,肩膀抖动。 这时,才知道为何阿耶会抖肩膀了,他也会抖。 郑婉带着孩子们陪他。 最小的孩子李孝慈才两岁,刚学会叫耶耶。 叫得含混,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有一天他抱着李孝慈坐在石榴树下。 石榴熟了,落了一地。 有些裂开了,露出里面一粒一粒的籽。 李孝慈从他怀里伸出手,够地上的石榴,够不着。 他弯腰,捡了一个,掰开,递过去。 孩子攥着石榴籽不肯吃,攥在手心里,手心太小,籽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孩子的手心。 孩子又漏了。 他又捡。 反反复复。 后来他不捡了。 就那么抱着孩子坐着。 石榴籽散在地上,蚂蚁过来了,他看着蚂蚁搬走了两粒。 守孝结束之后,他出了一趟远门。 去太原见了堂兄,那个会给他抓蛐蛐的堂兄。 李渊那时已经是太原留守。 书房比从前大了三倍,案上堆着公文。 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回长安的路上,他骑在马上,想了一路。 想的是郑婉一年比一年弯下去的腰。 想的是孩子们的脸,想的是石榴树的影子。 还有阿耶阿娘临终的话。 大业十二年的冬天。 长安城里的风声紧得不像样子。 瓦岗在闹,江南在闹,河北也在闹,到处都在闹。 他开始把家里的金银分批埋进后院。 一坛一坛的,埋在石榴树底下。 郑婉看见了,没问。 他开始让长子李道彦学骑马。 道彦才十几岁,骑得不稳,从马上摔下来无数次。 膝盖摔破了,血从裤管里渗出,他没去扶,站在一边看着。 道彦哭了,哭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自己上马,咬着牙拉着缰绳。 那年冬天的一个雪夜。 雪下得大。 后院的竹子被压弯了,偶尔咔一声,竹枝断了。 他在书房里坐着,桌上摊着一本左传,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篇。 灯不亮,只够照见书页上的字。 门响了。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封信。 他走过去弯腰。 信封上没字。 拆开,是李渊的字。 字不多,就两行。 看完了,走到火盆边。 把信扔进去,纸一碰炭就卷了起来。 烧成灰,灰是黑的,碎的。 用拨火棍搅了搅,灰碎得更散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回到桌边坐下。 左传还翻在那一页。 他没合上,只是没心思继续看下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起身,去了一趟内院。 房门关着,推开一条缝。 郑婉睡着了,最小的孩子李孝慈窝在她怀里,也睡着了。 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月光的照耀下,郑婉的鬓角不知道何时多了几根银发,在枕头上散着。 孩子的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很轻。 退出来,关上门,门轴吱嘎响了一声。 回到书房。 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书房里的灯已经灭了。 灯油烧干了,灯芯上结了一粒黑色的焦,歪在灯盏边上。 左传还摊在桌上,郑伯克段于鄢那一页,右上角被灯油溅了一点,洇成一块淡黄。 外院有扫雪的声音,竹扫帚划在青砖上,沙沙的。 站起来,腰酸。 坐了一整夜,腰已经不听使唤了。 轻轻拳头顶了两下腰眼,走到窗边。 窗外的院子白了一层,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雪,压得往下弯。 看了一会儿,出了书房。 经过中庭的时候,郑婉从内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三郎。" "嗯?" "喝点。" "不喝了。" "你一夜没吃东西。" "现在不饿,饿了再说。" 郑婉看着他。端粥的手没放下。 "三郎……" "嗯?" "你昨晚在书房坐了一夜,是出什么事了吗?" "嗯……没事。" 郑婉没追问,把粥放在中庭的石桌上。 石桌面上有一层薄雪,粥碗搁上去,底下的雪化了一个圈。 "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转身回了内院。 他站在石桌旁看着那碗粥。 粥上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端起来,喝了两口。 轻轻放下。 没喝完。 转身回了书房,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布袋。 袋子是猎人用的那种,粗麻布,结实。 往里头装了一柄短刀,不是好刀,是家里库房角落里那把生了锈的横刀,前两年他让人磨过一回,没磨利,将就能用。 又装了一张弓,弓是张老头留给他的那张,他从十三岁拉到现在,弓臂上虎口的位置磨出了一道浅槽。 布袋底下还有一包东西。 炒米。 拿起来闻了一下,有一股焦香。 大致是郑婉炒的,这个家,只有她会炒米。 把布袋的口收紧,放在桌上。 然后出了屋子。 去了柴绍城东的宅子。 那天早上,柴绍刚起。 门房把他领进去的时候,柴绍正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旧袍子,头发还没束,松松地散在肩上。 柴绍手里拿着一把短剑,在用一块布擦剑身。 擦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擦。 "三叔,来了。" 他点头。 "昨夜有人到我家门口。" 柴绍擦剑的手停了。 抬头看了他一眼。 "进屋说。" 进了内堂,柴绍亲自把门关上。 关门的时候,柴绍的手在门栓上多按了一下,确认栓牢了。 "什么时候。" "二更天前后。" "几个人。" "听脚步,三个。" "看见脸了吗。" "没有,我没去看,听着到了廊下就停了,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柴绍坐下,短剑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柴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三叔,你猜到了吧。" "嗯?" "长安已经在抓人了。" "抓什么人。" "跟太原有过往来的人,宗室里的,优先,过段时间更危险。" “你打算怎么办?” 柴绍站起来,走到书案边,从最底下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跟昨夜塞进他门缝的那封一样。 "昨天到的。" 柴绍把信递过来。 他接过去,拆开。 李渊的字。 很短。十几个字。 【事将起,望诸位自珍, 珍 重 】 珍字写了两遍,后两个字的墨比前面重。 信的内容和他的一模一样,把信折回去,还给柴绍。 "你怎么打算。" 柴绍把信收回抽屉里。 "等。" "等什么。" "阿姊那边的消息。" 阿姊是平阳,柴绍的妻子,李渊的女儿。 平阳不在长安,去了鄠县。 什么时候去的,他不确切知道,但他知道平阳不是去玩的。 "三叔,你呢。" 他没答。 柴绍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喝口热的。" 他接过去,茶是凉的。 柴绍刚起,还没烧水。 他端着,没喝。 "我家里几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岁。" 柴绍没说话。 "最小的才四岁。" 柴绍还是没说话。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 "那封信,烧了吧。" "我知道。" 他起身。走到门口。 回头。 柴绍还坐在那里,短剑搁在膝盖上。 看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走了。” 说完,他出了门。 冬日,外头飘着细雨,少见。 昨夜的雪化了一部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带起泥。 没让车夫送。自己走回去。 走了快一个时辰,到家的时候,衣服从肩膀往下全湿了。 郑婉在内院门口,看见他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没坐车。" "想走走。" "进屋坐着,我去给你拿衣服。" "嗯。" 她拿了一件干袍子过来,他在中庭换。 换完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许久…… "郑婉。" "嗯?" "……" "郎君怎么了?" "没什么,进屋歇着吧。" 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没问。 接下来的十几天,每天去一趟柴绍那里。 每次去都没说几句话。 柴绍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紧。 院子里那把短剑从膝盖上挪到了腰间。 第十天。 平阳的密信到了。 柴绍把信展开,只看了一眼,划了一根火折子,当着他的面烧了。 纸烧起来的时候,火苗是青的。 烧完了,灰落在地砖上,柴绍用靴子碾碎,又用鞋底搓了搓。 "三叔。" "嗯?" "事起了。"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 "太原那边。"柴绍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上月十五就起了。" 他算了一下,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长安这边呢。" "你也知道,现在全城戒严,城门一天只开两个时辰,进出都要查。" "所以……" "先抓宗室,能跑的先跑,跑不了的……" 柴绍没说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得回家。" 柴绍握了握拳头。 "嗯。" 他顿了顿,又问。 "你呢。" "我今夜出城,去鄠县找平阳。" 柴绍看着他。 "三叔,跟我走吧,这不是人能待的地了。" "嗯,行。" "今夜。" "今夜……不行……" "为什么。" "得安顿郑婉和孩子。" 柴绍看了他一会儿,表情凝重了些许。 "三叔,晚一天风险就更高……" "我知道。"他打断道。 "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柴绍没再说话。 出门,回家的路上又是走着回去的,头上带了个斗笠,路上官兵小跑着,谁也不知道去哪。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房提着灯笼迎上来。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郎君,大舅来了,荥阳郑氏说亲的那个大舅。" 他取下头上的斗笠,轻轻拍了拍,水珠洒了一地。 "什么时候。" "申时。" "在哪。" "在前厅。" “夫人呢?” “陪着大舅呢。” 进门,前厅的灯点了三盏。比平时多两盏。 郑婉的舅舅坐在上首,手里没有茶杯。 他进来之前应该在说什么,他进来之后停了。 郑婉坐在下首,看见他,站了起来。 "郎君。" 舅舅也站起来。 "三郎。" "舅父。" "坐。" 三个人坐下,前厅里多了一股从外头带进来的冷气。 舅舅没绕弯。 "我是来接婉儿回荥阳的。" 他没说话。 "还有几个孩子,一并都接走。" "……" "长安要乱了,郑家那边也在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出城。" 他看了郑婉一眼,郑婉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 "舅父,这事我和夫人还没商量。" "是,她说了,你们还没商量。" "……" "三郎。"舅舅的声音没变,但重了一些。"我是婉儿的舅父,我不是要带她走。我是要救她。" "我知道。" "你跟不跟,你自己拿主意,但孩子和婉儿,我必须带走。" "嗯。" "明日卯时,城南的西门,你若有话,今夜说,天亮了就走不了了。" 舅舅起身,拿起放在门边的斗笠,戴在头上,回头看了一眼。 片刻后,摇了摇头,消失雨幕中。 门没关,一阵风吹了进来,灯焰晃了晃。 前厅里只剩他和郑婉。 下人来添灯,他摆了摆手,下人退了。 灯没添油,屋里慢慢暗下来。 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叠在墙上,分不太清哪个是哪个。 "郑婉。" "嗯。" "跟你舅父走吧。" 她没答。 "带孩子走。" 她还是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站着,她坐着抬头。 灯光已经很暗了,看不太清她的脸。 "你呢。"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得等渊兄的消息。" "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在哪等都是等。"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答,她看着他,看了几息,苦笑一声。 "三郎,若是不成,会掉脑袋。" 他没答。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前厅的灯熄了两盏,光线更是昏暗。 "郎君。" "嗯。" "那我们,以后……" "以后会再见的。" "嗯……嗯。" 又过了一会儿。 "郑婉。" "嗯?" "对不起。" 她没说话。 前厅里很安静,外面隐约有更声,远远的。 过了很久。 "郎君。" "嗯。" "我嫁过来十六年了。" "……" "你这是头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他没说话。 "你以前从来不说。" "……" "我也没让你说过。" "……" "今天说了就好了,以后不准再说。"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但没有眼泪,她这辈子在他面前没掉过泪,一次都没有。 "郎君。" "嗯。" "你保重,我等你。" "嗯。" 她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他一个人站在前厅。唯一的一盏灯快灭了。 灯芯上的火苗只剩指甲盖大小,摇来摇去。 他站着。 站到灯灭。 屋子黑了,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他回了书房。 没睡。 寅时。 天还黑着。 他起来。去外院的库房,把昨天收拾好的布袋取了。刀。弓。炒米。 回内院。 最小的孩子李孝慈住在东厢。他推门进去。 孩子睡在床上。被子蹬开了一半。陈婆在旁边的小床上睡,鼾声很轻。 他走到孩子床边。 四岁的孩子。睫毛长。脸蛋红红的。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伸手,把那只小手轻轻掰开。 手心里有一颗石榴籽。 记起来了。 前两天院子里的石榴最后熟了几个,郑婉打了一个下来分给孩子们。 李孝慈最小,只分到几粒。 攥在手心里不肯吃。 睡觉也攥着。 把石榴籽放回孩子手心,把小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孩子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没醒。 退出来。 去看李孝同,李孝同六岁,睡得死,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个头顶。 去看李孝察,李孝察八岁,侧着身子睡,嘴半张着。 最后是长子李道彦。 李道彦十岁,睡觉不老实,被子蹬到地上了。 他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在孩子身上。 道彦动了一下。 "……耶耶。" 他僵住了。 道彦的声音含糊,半睡半醒。 "睡吧。" "耶耶要去哪。" "出门。" "几时回。" 他蹲在床边。 道彦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伸手想摸一下孩子的头。 手伸到半路停了,手太冷。 把手收回来。 "……快了。" 道彦嗯了一声。 翻个身,又睡了。 他在床边蹲了一会儿。 起身,退出来,关门,门轴响了一声。 去郑婉的房间。 门是关着的。 他站在门口。 里面没声。 他抬手。 没敲。 手悬在半空,停了几息。 放下来。 转身走了。 外院。 天还没亮,空气里有雪化之后泥土的腥气。 陈婆从厨房那边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粥。 "郎君。" "嗯。" "喝点。" "不喝了。" 陈婆看着他背上的布袋。 看着他腰间别的那把生锈的刀。 "郎君。" "嗯。" "夫人和孩子,我照看着……" "嗯。" "明日跟着郑大舅去荥阳。" "知道了。" 陈婆把粥碗搁在廊柱旁边的石墩上。 "郎君。" "嗯。" "您这一走……" 她没说下去。 他看了她一眼。 陈婆今年六十多了。 这张脸他从出生那天就认识。 "陈婆。" "嗯。" "辛苦了。" 陈婆没哭。 她这辈子送过太多人了。 送过老爷。 送过老夫人。 送过祖母。 现在送他。 送人送多了,脸上就不会有什么表情了。 他走到大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天井里那棵石榴树。 天还黑着,树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五岁那年在树底下埋了一只蛐蛐。 十四岁那年在旁边埋了一只麻雀。 树底下还有前些年埋的金银。 他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 街上没人。 没坐车,背着布袋,往城西走。 一边走,一边把外面的袍子脱了。 袍子是半新的,上头有李家的纹样。 他把袍子团成一团,随手塞进路边一堵破墙的缝里。 里头露出一件旧布短打。 灰的,没纹,穿上像个卖苦力的。 走过两条街,天蒙蒙亮了。 身后有马。 他贴着墙,好奇看去。 三匹马从他身边跑过去,马上的人是衙役,只看了他一眼,就回过头,继续向前。 马跑了过去,蹄声远了。 他接着走。 走到城西门的时候,城门关着,门口有兵。 绕到城墙根,贴着墙往北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座老土地庙。 庙不大,土坯墙,瓦塌了一半,庙后面有一处缺口,早年地龙翻身震的,一直没修。 把布袋从缺口先扔出去,布袋落在墙外面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攀上去,墙砖粗糙。 手按上去的时候,砖角硌进掌心。 撑了一下。 手心一阵刺痛。 抬手看。 一道口子。从虎口一直划到掌心中间。 不深,出血了。 血滴下来。 滴在墙根的青苔上。 他没擦。 翻过去了。 墙外面是城外。 天亮了。 城外二十里的地方有一片乱葬岗。 走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走了四个多时辰,腿酸,脚底磨起个泡。 乱葬岗在一片荒地里,没什么草。 坟堆乱七八糟,新的旧的混在一起。 有些坟上插着白幡,有些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土包,前面的牌匾也腐化了,看不清里面埋着的人。 天上有乌鸦,三两只,在坟堆上方盘旋。 他走进乱葬岗。 找了一具尸体。 是个男的。 年纪跟他差不多。 死了几天了,脸已经发青,但还没烂。 脸上盖着一领草席。草席是破的。 蹲下。 掀开草席一角。 那个人的眼睛闭着。 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下巴上有胡茬。 把草席放下来,脱那个人的外衣。 外衣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袄,领口那里有一块深色的渍,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忍着反胃穿上。 很臭,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他忍住了。 把自己原来的短打团起来,塞进一个坟堆的土底下,踢了一脚泥盖上。 站起来。 风吹过来。 草席被掀起一角,那个死人的半边脸露出来。 他蹲回去,把草席重新盖好,找了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转身往南走。 走了一里地,停下来回头。 乱葬岗在后面,乌鸦还在天上。 往乱葬岗的方向作了一个揖。 不深,一个浅揖。 那个人是谁,家里有没有人。 死了几天为什么没人来收,他不知道。 转身继续走。 肚子饿了。 从布袋里摸出炒米。 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嚼。 是郑婉炒的那股焦香味。 嚼到一半,嘴里的动作慢了一下。 接着嚼,强咽下去。 又抓了一把。 吃完,喝了一口水。 水是从城里带出来的,灌在一只皮囊里,还有一点温。 在路边坐下,歇了一会儿。 太阳升到头顶了。 起身继续走。 鄠县的山在城西南。 走了三天。 第一天走得快,三十里。 路是官道,平的,好走。 路上偶尔有人,挑担子的、赶牛车的,没人看他。 他穿着死人的袄子,脸上全是土,看着像一个逃荒的。 第二天腿软了,走了二十里,路开始不平了。 离了官道,走的是田间小路。 路边有村子,炊烟从矮房子的屋顶上冒出来。 他没进村,绕着走。 第三天下雨,走了十五里。 雨不大,但路滑。 摔了两次。 第一次摔在一个泥坑里,手撑在泥里,虎口那道口子刺痛了一下。 第二次摔得重,膝盖砸在一块石头上。 膝盖骨那里传上来一股酸痛,酸到牙根。 他坐着没起来,起不来。 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流,流到脸上,流进脖子里。 用手抹了一把脸。 手脏,指甲缝里全是泥。 虎口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痂边上有一圈新长出来的嫩皮。 子时前后,雨小了,稀稀拉拉的,他找到一处岩洞。 岩洞不深,两三步就到底了,底上是湿的,石头上渗着水。 洞口窄,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 靠在岩壁上,听见一个声音。 牙齿打架的声音。 咯咯咯…… 咯咯咯…… 听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的。 伸手抱住膝盖。 牙齿还在响。 咬住下唇,响声小了一些。 闭上眼。 外面的雨声,风声。 远处什么东西在叫,不知道是鸟还是兽。 坐在个不知道名字的山洞里。 穿着个死人的衣服。腰上别着把生锈的刀,怀里揣着半袋炒米。 他是陇西李氏,是李虎的孙子,是李亮的儿子,是…… 是什么? 在这荒郊野岭的,是什么都不是。 就是一个在雨夜里蹲着的、四十岁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洞里。没有人知道。 死了之后,连一领草席都不会有。 连乱葬岗上那个死人都不如。 至少那个死人有一领草席。 他没睡着。 天亮了。 雨停了。 爬出岩洞,地上有积水。 蹲下,捧了一捧水,水里有泥。 喝了,不好喝,全是泥土的腥气。 擦了一下嘴。 天微微亮,山上有雾。 三天后他找到了史万宝。 准确的说,不是他找到的。 是史万宝的人找到的他。 那三天他在山里转,渴了喝溪水。饿了吃炒米,炒米越来越少。 第三天的下午,在山里碰见两个砍柴的。 砍柴的看见他,放下柴,手摸向腰间。 他作揖。 "借问一下。" "你谁。" "……我是个客商。从长安出来的。" "客商怎么进的山。" "找人。" "找谁。" "……史万宝。" 两个砍柴的对视了一眼。 "不认识。" 两个人放下柴,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 他知道这两个人认识史万宝。 他没追。 转身,往砍柴的人来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前头出现了人。 四五个汉子。手里都有家伙,一个挎刀,两个拿棍子,一个拿弓。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子,穿一身灰布衣,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角拉到腮帮子。 "站住。" 他站住。 "什么人。" "李寿。" "哪个李。" 他犹豫了一下。 "……陇西李。" 为首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陇西李,什么辈分。" "李虎是我祖父。" "李虎有几个儿子。" "八个。" "第几个是你阿耶。" "第七,李亮。" “李亮不是老六吗?” “老七。” "李亮是谁?在哪当官?" “海州,海州刺史。” "大业七年没的?" "九年。" 为首的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我阿耶,我怎么会记不清。" 为首的那人收了刀。 "李……寿?字什么?" “字神通。” “二郎?” "三郎。" "进去吧。" 史万宝的营地在一处山坳里。 不大,几十个人,几间茅草棚子,一圈用木头扎的矮栅栏。 史万宝从最大的那间棚子里出来,四十出头,瘦,颧骨高,眼窝深,手大。 看见他,史万宝先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到脚。 "三郎,许久未见,若不是眉眼能看出来是你,我都不敢认了。" "史兄,许久未见,史兄倒是没怎么变。" "我这把年纪,变了就坏事了,等你十几天了,怎么这么慢?" "长安严查,路不好走。" "走吧,进屋说。" 进了棚子。 棚子里一张木桌,两个矮墩子。 桌上一只陶碗,碗里有水。 史万宝把碗推过来。 "先喝 点。" 李神通端起来喝了,水是山溪里接的,凉的,带一股子石头味。 "史兄,渊兄那边怎么说。" "昨日有信到,让你尽快聚人。" "聚多少。" "越多越好。" 史万宝在桌上摊了一张舆图,不是正经舆图。 用木炭在一块布上画的,线条粗得像小孩画的。 "鄠县周边有几股队伍,零零散散,最大的是何潘仁。" "何潘仁有多少人。" "两千上下。" "什么人。" "胡人,原来是司竹园那边的山贼,打家劫舍干了几年,朝廷管不了他。" 他看着布上那些粗线,叹息一声。 "招得动吗。" "凭你姓李,凭平阳,应该招得动。" 他没说话。 "三郎。" "嗯?" "你来之前,我们这些人没一个能撑起名头的,我是本地人。裴勣也是,柳崇礼也是。” “我们可以拉队伍,可以打小仗,但要把这些人拢到一起,需要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你的名字,或者说是陇西李氏。" 他抬头看着史万宝。 "史兄。" "嗯?" "你信我?" "信。" "我从来没打过仗。" "……" "我连射人都没射过,只射过麻雀。" 史万宝笑了一下。 "三郎,我不信你能打,我信的是别的。" "信什么?" "信你姓李,是李虎的孙子,是李渊的堂弟,这年头,名字就是旗,打仗有我,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行。" 他想了一会儿。 "……好。" 那一夜他在史万宝的棚子里睡。 睡不踏实,半夜醒了好几次。 每次醒来都听见外面的虫鸣。 山里的虫子跟长安的不一样。 长安的虫子叫得规矩,到了什么时辰叫什么声。 山里的虫子乱叫,不分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梦。 梦见李道彦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破了,血从裤管里渗出来。 他想去扶。 走不到跟前。 醒了。 外面天已经亮了。 史万宝在棚子外头喊。 "三郎,起来,今天去见裴勣(非裴寂)。" 他穿衣服。 走出棚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眯了一下眼。 接下来两个月,他就没怎么睡过整觉。 走遍了鄠县周围所有的山头。 先见了裴勣,裴勣是鄠县本地的小豪强,家里有田,有佃户,有二三十个能打的壮丁,本人四十多岁,胖,说话客气,见了面先行礼。 "三郎来了,我们鄠县就有主心骨了。" 他知道裴勣说的是客套话,但客套话也要接。 "裴兄客气,以后一起做事。" 然后是柳崇礼,柳崇礼年纪轻一些,三十出头,是个书生出身。 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手底下有三十来人,都是周围村子里的青壮。 柳崇礼问他:"三郎打算怎么做。" 他说:"先把人聚起来。怎么做,听渊兄的。" 柳崇礼点头。 这两个人好说。 何潘仁那一关最难。 何潘仁住在鄠县西南的一座山寨里,寨子比史万宝的大得多。四面有栅栏,栅栏上插着削尖的竹子,进门的路上有三道暗哨。 第一次去,史万宝陪着他。 何潘仁在寨子里的一间石屋里见他,石屋里摆着一张虎皮椅子。 何潘仁坐在虎皮椅子上,没起来。 何潘仁是个胡人,四十岁左右,块头大,胡子很长,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说话带着胡音,有些字咬得不准。 "你就是李三郎。" "是。" "听说你不会打仗。" "是,不会。" "那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请兄长出山。" "出山做什么。" "反隋。" 何潘仁笑了,笑声很大,石屋的墙壁把笑声弹回来,嗡嗡的。 "反隋?我何潘仁在山里待得好好的,吃得饱,睡得暖,我反隋干什么。" "为天下。" "天下?这天下大了去了,关我屁事。" 他没接。 何潘仁把两条胡子辫子往后一甩,身子往椅背上靠。 "李三郎,我不跟你绕弯,来谈,那就得摆出谈的架势,我有人,你有什么?能拿什么来换。" 他想了一会儿。 "……官。" "什么官。" "我现在给不了你,但我能给你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我堂兄进长安那一日,你就是关中的将军。" 何潘仁盯着他。 "李三郎。" "嗯?" "你这话,你自己信吗,乱世的誓言,还不如那刮屎的厕筹。" 他没答。 何潘仁从虎皮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何潘仁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得微微仰头。 何潘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人,看着像个老实人。" "老实人说话,我只信一半。" "够了。"他说 何潘仁疑惑:"够什么。" "够我用了。"他微微颔首。 何潘仁又笑了,这一次没那么大声。 "你这看着像个老实人,说出来的话可不像。" 那天晚上何潘仁请他喝酒。 胡人的酒烈,用羊皮囊装的,倒出来颜色浑。 他喝了。 第一杯下去,嗓子像被火燎了一道。 第二杯下去,胃里烧起来了。 第三杯下去,差点吐出来。 强忍着。 何潘仁自己已经喝了七八杯了,脸色一点没变,拍了拍他的肩。 "李三郎。" "嗯?"他没坐稳,身子一晃。 "我跟你。" "谢何兄。" "不谢。" "为什么。" 何潘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为什么呢?"何潘仁搓了搓他那两条胡子辫子。"我也说不上来。” “看你那个样子,觉得行。" “可能觉得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骗人只骗一半,我赌的就是没骗人的那一半。” “也有可能因为你是李家人,陇西李家,够了,之前我还想着宇文家来人,没想到李家先来了。” 他端着酒碗,抿了一口,脑子已经不清醒了。 那一夜他喝多了,在何潘仁的山寨里睡,睡到半夜,有人来给他盖被子。 他迷迷糊糊地以为是郑婉。 醒了才发现是何潘仁手下一个老兵。 老兵看他醒了,把被子拉了拉,出去了。 他躺着,看着帐顶。 帐顶是茅草编的,乱糟糟的,透着外面的月光。 不像长安家里,长安家里的帐顶,绣着鸳鸯。 鸳鸯在水里。 水面有荷叶。 荷叶下有鱼。 那个帐顶他看过一夜。 二十四岁洞房那一夜。 和郑婉之间隔着半尺。 现在和郑婉之间隔着…… 隔着多远也不知道,也不知道郑婉那边现在如何,还好不好。 翻了个身。 不想了。 又过了一个月。 平阳的人到了。 来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穿着男装,腰里别一柄短刀。 是平阳手底下的家将,姓白。 小娘子骑马来的,带了五个人,押着十车粮食。 到了营地,翻身下马,利落。 "哪位是李三郎。" 他从棚子里出来。 "我是。" 小娘子单膝跪下。 "奴家白虎儿,拜见叔父。" "起来。" 白虎儿站起来,把一封信递给他。 "平阳小姐给您的。" 他接过来,拆开。 信不长。 "三郎叔父:诸营之间已走通大半,秋日可起。望叔父保重。" 落款是秀宁。 整封信都不是平阳自己的手笔,身边人代写的。 但秀宁两个字是平阳自己添的。 他认得平阳的字,平阳的字比堂兄写得好。 "你叫什么。" "白虎儿。" "姓白??" "无姓,白虎儿是小姐赐的名。" "几岁??" "十六。" 他看了看这个姑娘,十六岁,一个人带五个人,押十车粮食,穿过整个鄠县的山区。 "叔父。"白虎儿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小姐还让我带一句话。" "小姐说,长安等您喝庆功酒。" 他没说话。 把脸转过去。 转过去看营地外的山坡。 山坡上有几只野羊在吃草,草是初秋的草,开始发黄了。 风吹过来。 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擦。 过了一会儿,转回来。 "白虎儿。" "粮食先入库,你今夜在我营里歇,明日一早回去。" "带句话。" 他想了一会儿。 "就说……,叔父也等着长安喝庆功酒,望事成。" "是。" 白虎儿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事了,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短刀在腰间一晃一晃。 那一夜他坐在棚子外面的台阶上。 营地的人都睡了,几堆篝火没灭,远远地看,像地上开着几朵红色的花。 抬头。 长安城里的星少,灯多,楼多,墙多,什么都挡着。 这里的星密,一抬头,满天都是。 密得像有人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看了很久。 想回棚子睡,一想着白虎儿在屋里,摇着头朝着个空置的茅草屋走去。 睡前,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郑婉给他备的那包炒米。 这会儿袋子已经空了。 把空袋子捏在手里,放在鼻尖嗅了嗅,布袋上还有一点炒米的焦香味。 捏了一会儿。 塞回布袋。 睡了。 七月。 攻鄠县城。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次上战场。 其实也算不上他的仗。 何潘仁的两千人是主攻,史万宝的一百人接应,裴勣、柳崇礼各带人守在两翼。 他在中军,骑在一匹马上。 何潘仁临出发前对他说:"李三郎,你在中军,别动,若是败了,你带着人能跑。" "为什么不让我上前?"他问。 何潘仁眯着眼。 "你是咱们队伍里唯一的李家人,不能死。” “你死了,这面旗就没了,人就散了。" 他没再问。 战开始了。 他在马背上。 前面什么都看不清,烟,尘,叫喊声,很多人在喊,但又分不清谁在喊什么。 中军有一个老兵在他身边。 这个老兵是史万宝拨给他的,叫王甲,五十多岁了。 年轻时跟着李虎打过仗,脸上一道疤,从左腮到嘴角,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王甲骑马骑在他旁边。 "郎君。" "别看。" "看了心里乱。" 他没听。 睁着眼看着。 看见一个人从城墙上掉下来,掉在城墙根底下,像个口袋,落地就不动了。 看见一面旗帜倒了,又被人扶起来,扶起来的人的手上有血,没一会,旗又倒了。 整整看了两个多时辰,眼睛酸了。 王甲又说:"郎君,真别看。" 他这次听了。 把脸转开。 转向旁边的山,山上有树,树叶还是绿的。 这次,不到一个时辰,前面的声音变了。 不是叫喊了,是欢呼。 "破了!" "破城了!" 回头,城门已经开了,何潘仁的人往里面冲,王甲松了口气。 "郎君,赢了。" "进城吗?" 他催马,看着身边人兴奋的目光,点了点头,往城门走。 进城之后,城里的街上很乱,还没死的在地上爬,一群野狗在抢食。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马儿被人拥蹙着往县衙走。 县衙的大门是开的,门上的铜钉掉了两颗。 县令死在正堂的台阶上,身子朝下趴着,脖子上一道横口子,后背还有一柄刀。 正堂里没人。 他停了一会儿,走进去,走到正堂的大椅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绕到后面。 后面道门,推开门,有个小院。 院子不大,一口井,一棵枣树。 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没熟的青枣。 王甲跟了进来。 "郎君。" 他回头,停了一下,听到外面还有嘶喊声,犹豫片刻,小声道:"让大家先别杀人了。" 王甲一愣,摇头。 "郎君,已经杀红了眼,收不住。" 他抬头看着树上的青枣,看了一会,有只还没南飞的雏鸟,也许是刚孵化,也许是被落下了,叽叽喳喳叫着。 “我一个人待一会。” 王甲犹豫一下,出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枣树下。 后院的墙角放着一坛酒,是县令藏在地窖里的。被搜出来,扔在那里,没人管。 起身,把坛子搬过来,揭开泥封,随手从地上捡起个破瓷碗。 酒不算好,粗酿,但烈。 一碗下去,咳了几声。 第二碗。 第三碗。 一直到半摊子都空了的时候,王甲回来了。 "郎君,大家都收手了,要不要叫人来陪您喝?" "不用。"他摇了摇头,脸上已经红的不像话。 王甲犹豫了一下。 "郎君,您破了一座城了,该给唐国公那边去信了。" 他没答。 王甲退出去了。 他一个人把那坛酒喝完,喝完靠在枣树下吐了。 天黑了,他还坐在枣树下,县衙里点了灯,灯光从正堂的门里透出来,照在院子的地砖上。 他想起鄠县山里的第一夜,岩洞里,牙齿打架。 觉得自己大概要不明不白死了。 现在他坐在一个县衙的后院里,喝了一坛酒。 也就过去四个月。 四个月。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了,握缰绳磨出来的,虎口那道翻墙留的伤,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疤。 破鄠县后第三天。 第一次杀人。 是个隋朝的小官,鄠县的县丞,城破时逃了出去,被人追了回来,绑在县衙的院子里。 何潘仁对他说:"三郎。这个人你来杀。" 他看了何潘仁一眼:"为什么是我。" "你得杀一个。"何潘仁砖头看着围观的将士,道:"杀了,以后大家才服你。" 何潘仁没说下去,不用说下去。 院子里站着史万宝、裴勣、柳崇礼、王甲、白虎儿,还有何潘仁的几十个手下,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个县丞跪在地上,四十多岁,胖,穿着官服,官服已经破了,上面有泥有血。 县丞抬头看他。 "大人……大人饶命。" 他没说话。 "大人,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他抽出刀。 刀是史万宝给他的那把横刀,不是他自己带来的那把生锈的。 史万宝说那把太烂了,换了一把稍微好一些的,但也不算什么好刀,听说并州那边的刀好,他还没去过并州。 何潘仁顺势帮他把刀鞘抽了,长刀出鞘,他手有点抖。 县丞喊出来了。 "大人!大人!小人愿降!小人愿做大人的牛马!" 他往前走了一步,转头看向何潘仁:“一定要杀?” 何潘仁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叹息一声,举刀。 县丞闭上眼,身子在抖。 他停了一下。 刀举在半空。 院子里很安静。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刀落。 不够深。 县丞倒下去,叫声变了调。 第二刀。 第三刀。 到第五刀的时候。 院子里没了动静。 靴子上一片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手一软,刀落在了地上,叮的一声。 何潘仁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 "三郎。" "行了。" 他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腿忽然软了。 伸手扶住院子里的一根廊柱。 站住。 王甲跟过来。 "郎君。" "要不要扶您回屋。" 他摇了摇头。 "不用。" "自己能走。" 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放开柱子,走回屋。 那一夜他睡不着。 子时,出了门。 夜里凉。 营地外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老兵在练拳,也睡不着的。 他没过去。 抬头。 天上的星很亮。 和鄠县山里那一夜的星一样。 和长安那一夜平康坊外面的星一样。 和他二十六岁长子出生那一夜的星一样。 都一样。 或者说,星都一样,看的人不一样了。 在空地上站着,站到天亮。 八月,太原的消息到了,李渊已经攻下霍邑,正在向南。 九月,李渊围攻河东。 十一月,李渊渡黄河。 何潘仁,史万宝,裴勣,柳崇礼和他,加在一起,一万三千人。 从鄠县出发,北上接应。 行军路上他骑马。 王甲在他身边。 王甲教他行军的规矩。 教他怎么坐马,腰别挺太直,太直了颠几个时辰就废了。 行军骑马和在城里骑马不一样,行军骑马讲的是个怎么舒服怎么来,城里骑马要好看,要威风。 教他怎么吃干粮,一次别吃太多,吃多了犯困。 教他怎么辨别马的状况,马耳朵往后贴的时候别靠近,那是要踢人。 教他怎么看士兵的脸色。 "郎君,士兵的脸要是青的,是冷。" "要是白的,是怕。" "要是红的,是要哭,这时候可能旁人一句话,就憋不住了。" 他疑惑:"红的为什么要哭。" "人哭之前,脸先红。"王甲笑了笑。 他记下了。 行军第三天,他们和平阳的军队会师,那时平阳已经聚了七万人,号称娘子军。 平阳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白色的甲,脸晒黑了,比他上次在长安见的时候瘦了一圈。 他下马。 平阳走过来。 "三叔,许久未见,平阳都快记不住您长什么样了。" "许久未见,秀宁。"他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他不习惯叫她平阳,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没字。 "三叔走的这条路,不容易。"平阳笑了笑,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你走的更不容易。"他回了一礼。 平阳笑了一下,笑得很疲,嘴角的纹路在阳光底下很深:"三叔,我们都不容易。" 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拍有点重,他没退。 "三叔。" "我阿耶在等我们。" "走吧。" "走。" 他重新上马。 军队继续北上。 风很大。 风里有沙,沙落在他眼里,眼睛酸了,但没流泪。 这辈子他没流过泪,一次都没有。 十四岁那年射死麻雀,醒来枕头湿了一块,他不确定那算不算。 转眼,大唐立了。 武德元年,十一月。 李渊进长安的那天,他在城外十里等着。 天冷,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甲,甲是何潘仁的人匀出来的,大了一号,肩甲往下坠,压得锁骨疼。 王甲在他身边,手搭在刀柄上,朝着北面的官道一直看。 远处有尘。 先是薄薄一线,贴着地皮,慢慢涨起来。 然后是旗。 旗很多,各种颜色的旗,前面的旗小,后面的旗大。 最大的那一面他看不清上头的字,但他知道写的什么。 "来了。"王甲说。 他没答。 骑兵先到,前锋是柴绍的人,柴绍骑在一匹黑马上,远远看见他,在马上举了一下手,挥了挥。 他也举了一下。 然后是步卒,一队一队的,走得整齐,脚步声闷沉沉地压在土路上。 他在路边站着,队伍从他身前过,看着那些士兵的脸。有些脸他认识,鄠县那一战跟过来的。 有些脸不认识,从太原跟着过来的。 所有的脸上都有灰,有汗,有一种赶了几千里路之后才会有的木然。 中军到了。 他看见了李渊。 李渊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了一件暗红的袍子,腰上束着金带。 李渊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二十来步,中间是官道上扬起来的尘土。 李渊翻身下马。 他也下马。 李渊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站住。 上次见面是在长安。 那个夜里,两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宿。那时候李渊头发还是黑的。 现在,鬓角白了一片。 李渊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伸手,一把把他搂住了。 他没动。 两条手臂垂在身侧,甲片硌着。 李渊的手拍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三郎,辛苦了。" 李渊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看了他一遍。 "瘦了,看着壮实了不少。" "这脸怎么晒成这样。" 他答:"在山里待的。" 李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到了眼睛底下的皱纹里。 "走,攻城。" 他翻身上马,跟在李渊后面。 队伍继续往前。 长安城的城墙在视线里一点一点长大。 守军没怎么防守就放弃了。 只是放弃之前,一轮箭雨不偏不倚的射了过来。 对准的正是李渊。 “你那几个堂兄里头,李渊是个能成事的。" "你若是想,跟着他,应当不会亏你。”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阿娘的话。 那一刻他怕了吗?怕了,也没怕,第一反应就是护住身边的李渊。 噗……噗……噗…… 一连三箭扎入了后背,不深,可一动就疼。 这一轮箭雨过后,长安放弃了抵抗,城门大开。 “神通!”李渊手有些抖,伸手扶着他,血流了一地。 他不知道前线赢了,以为会就这么死去,死在回长安的前夕。 “堂兄,快走。” “堂兄,帮我带句话给郑婉。” “堂兄……” 话没说完,晕了过去。 晕了不到一个时辰,又醒了,这会儿被绑在马背上,正在进入长安。 门洞里站着迎接的人,穿着各色衣裳。 有些跪着,有些站着,有些在哭。 过了门洞。 马蹄踩在城里的青砖上,声音不一样了。 山里的路是土路,蹄声是闷的。 城里的砖路,蹄声是脆的,嗒嗒嗒,一声一声,很清楚。 先去了太极殿,跟着李渊,把伤势处理了一遍之后,又被扶到了太极殿。 殿很大,他以前没进来过。 柱子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地砖是黑的,大家都说这砖叫金砖,可一点金色都看不见,倒是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他强撑着站在殿上,看着李渊走上去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他以前在画上看过,隋炀帝坐过的。 现在他堂兄坐上去了。 李渊坐下的那一刻,殿里所有人跪了。 他停了一瞬,不是很想跪,后背又传来嘶啦啦的疼,可大家都跪了,他站着不好,也跪了。 膝盖磕在黑砖上,硬,凉。 磕完头起来,他不声不响挪到人群后面,找了根柱子靠着。 有人在宣读什么,封赏,谁封什么官,谁领什么爵。 念到他的时候,他听见了淮安王三个字。 王。 他站在那里,愣住了。 李寿,字神通,陇西李氏,李虎之孙,李渊堂弟。 淮安王。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虎口有疤,指甲缝里还有鄠县山里的泥,也可能是长安城外的泥。 这双手杀过人,翻过墙,埋过蛐蛐,握过郑婉的手。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是个王了。 散了之后,他一个人从太极殿出来。 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站住。 天已经黑了。 长安城亮了灯。 从台阶上往下看,宫墙外的坊市里有灯火,零零星星的,比他记忆中少。 以前长安的灯多,楼多,人多。 现在经了一场乱,灯少了。 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冬天的风,从城北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打了个寒噤。 回身,往宫外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王甲在那里等他。 "郎君。" "回家吗。" “新王府已经收拾好了,老宅子那边也收拾出来了,王妃在老宅子那边。” 他停了一下。 "不急,我想走走。" 从宫城出来,经过朱雀大街。 大街上没什么人,路边只有几家铺子亮着灯,转角处,一家卖饼的,灶上还冒着烟。 经过西市,西市的门关了,门口有两个守卫打着瞌睡。 走到自家那条巷子的巷口,站住了。 巷子不长,从巷口到自家大门,三十来步。 他走过无数次的路。 现在站在巷口,脚迈不出去。 一旁有个酒肆,有个茶馆,看那样子,像是夫妻二人,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空着的。 想了想,坐在靠街的位置,招呼了一下。 “客官需要什么?” 掌柜的凑了上来。 “你叫什么?”他问。 “树老三。”掌柜的答。 他歪着头:“新开的?原来怎么没见过?” 树老三点了点头,汗巾随意搭在肩上:“上个月刚开,客官原来是长安人?” 他指了指巷子:“就住在里面,姓树?” 树老三笑了笑:“爹娘死的早,里正让我认了个大柳树当父,家中排行老三,就叫树老三了。” 抬头看去,只见上面挂着个招牌,上书苍梧清,又回头看了看,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擦拭着桌子。 “这是酒馆还是茶馆?” “酒馆在这,茶馆在隔壁,那姑娘叫阿玥。”树老三顺着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你夫人?”他站起身,拍了拍甲胄。 树老三脸一下红了:“还……还不是……” “留壶茶,留壶酒,天黑之前我来取。”他说完,站起身朝着巷子内走了去。 站在门口,恍若隔世,离开的时候是寅时,天还黑着。 那日,他从书房出来,经过中庭,经过内院的门口,郑婉的房门关着,他抬手,没敲,转身走了。 门轴响了一声。 那是大业十二年冬天的事了。 如今已然过了两年。 王甲站在他身后。 "郎君。" "进去吧。"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进去了。 大门没关。 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以前郑婉管家管得细,天黑了就关门。 现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进了门。 前厅的灯没点。 穿过前厅,往内院走,中庭那棵石榴树还在。 冬天,叶子掉光了,枝丫黑瘦的,在夜色里像一把倒插着的扫帚。 树底下的土鼓起来几个包。 那是他埋金银的地方,还在,没动过。 内院的门开着。 井在院子中间,井台是青石的,石面上有水渍。 井边蹲着一个人。 郑婉。 她在洗衣服。 一只木盆搁在井台边,盆里泡着衣服,她弯着腰,两只手在盆里搓。 走到院子里,脚步声在砖地上响了一下。 郑婉听见了,直起腰,转过身。 她瘦了,比他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不止。 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头发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鬓角的白发比那年冬天多了。 围裙是旧的,袖子卷到肘弯上头,手指泡得发白。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七八步,一只木盆,一口井。 她手里那件衣服掉了。 掉进盆里,水溅出来,溅在她的脚面上。 她没去捞。 也没动。 就站着看。 他也站着看。 过了多久,说不清。 后面有脚步声,小的、碎的、乱的。 孩子们从东厢跑出来了。 李道彦跑在最前头,十二岁了,个子蹿了一截,跑到他面前,停住。 "你是?耶耶?" "嗯。" 后面是李孝察,十岁。 从后面追上来,撞在李道彦背上,两个人差点摔倒。 再后面是李孝同,八岁,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最后面,李孝慈没出来。 他往东厢门口看。 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李孝慈六岁了。 两年不见,他走的时候孩子才四岁。 孩子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身子藏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他蹲下,朝着门边招了招手。 "孝慈。" 孩子不动。 "是耶耶。"李道彦也招了招手:“小弟,是耶耶回来了,快来啊。” 孩子往后缩了一下,缩到门后面去了,只剩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 郑婉走到东厢门口,弯腰,把孩子从门后面抱出来。 "孝慈,这是你耶耶。" 孩子把脸埋在郑婉的脖子里,不看他。 他站在那里,苦笑一声。 六岁的孩子,不认得他了。 这两年里孩子学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害怕过什么,他一概不知。 他在鄠县山里蹲着听自己牙齿打架的时候,这个孩子可能正在喊耶耶。 伸出手,碰了一下孩子的后脑勺,头发软。 孩子动了一下,把脸从郑婉脖子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埋回去。 他把手收回来。 那一夜他没在卧房睡。 去了祠堂。 跪在牌位前。 从入夜跪到四更天。 膝盖跪得发麻,腿麻了背上就不疼了。 祖父的牌位,阿耶的牌位,阿娘的牌位。 三块木头,整整齐齐地排着。 他这两年做的事,这三块木头看不见。 杀过人,翻过墙,穿过死人的衣服,在县衙后院喝了一坛酒,在夜里站到天亮看星星。 这些事,这三块木头不知道。 郑婉不知道。 孩子们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他自己和王甲,还有那些死在鄠县城墙底下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祠堂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郑婉在中庭的石桌旁边站着,石桌上搁了一碗粥,粥上面的热气已经很淡了。 "饿了吧。" "嗯。" 他端起碗,喝了。 粥是稠的。里面放了几颗红枣。枣煮烂了,甜丝丝的。 他想起鄠县山里喝的溪水。水里有泥。 一碗粥喝完,把碗放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郑婉答:“那会儿听说长安已经没人了,陛……” “先皇南下了,宇文家的人也南下了,郑家是娘家,住了一年多,不适合再叨扰,我就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嗯。"他抬手,又放下:"这两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郑婉淡淡一笑。 "孩子们都好吗。"他问。 她答:"都好,道彦长高了,孝慈会背好多诗了。" "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身子动了动,小手在桌下紧攥着衣摆:"郎君。" "嗯?"他眉头一挑。 许久之后,她长出一口气,起身,转身,端着空碗,往厨房走了:“你回来就好。” 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腰弯着,肩窄,步子小。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到拐角处消失了,桌下紧攥的手,松开了,叹了口气。 转过头,看了一眼石榴树。 树还是那棵树。 枝丫间有一只鸟窝,空的,冬天天冷,鸟走了,来年又会飞回来。 武德二年,春。 李渊的诏令送到家里的时候,他正在后院教李道彦射箭。 道彦的箭法不好,十箭能中两三箭,比他当年好一点,也好不了太多。 送诏令的内官姓刘,矮个子,声音尖。 站在前厅等了一刻钟,他才从后院出来。 "淮安王。" "嗯?" "陛下有旨,命淮安王为山东道安抚大使,讨伐宇文化及。" 他接了诏。 内官走了。 他站在前厅,把诏令看了两遍。 宇文化及,弑君之人,杀了隋炀帝,带着残部从江都一路往北窜,占了魏县。 朝廷要他去打。 他这辈子打过的仗加在一起,就一个鄠县,还是何潘仁打的。 把诏令卷起来,收进袖子里。 出了前厅。 郑婉在内院,手里在绕线团,线团是灰色的,绕线的动作没停。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嗯。"她应了一声,低着头,线团绕了一圈又一圈,许久之后,她开口:"去哪。" "山东。"他答。 她问:"多久回来。" "不知道。"他摇摇头。 她手里的线团绕完了,放在笸箩里,又拿了一团新的,继续绕,只是这团线,绕的更紧实了些。 "郑婉。" "嗯?" "这次……我是主帅……" 她绕线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又接着绕。 许久之后,笸箩里的线团都绕完了,她抬头,他的身影已经不见。 出征那天早上。 天没亮。 他在前院穿甲。 甲是新的,朝廷发的,合身,不像鄠县那件晃晃荡荡。 他系甲带的时候,手有一点僵,早上冷,手指不听使唤,系了两次没系好。 郑婉走过来。 没说话。 伸手,把他的手拨开,给他系。 甲带穿过铜扣,拉紧。她的手指头细,做惯了针线活,系扣子比他快。 系到一半。 她的手停了。 停在甲带的铜扣上,手指头按着那个扣子,没动。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 过了几息,她把扣子系上了,拉了拉,确认紧了。 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拍不重。 "早点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一双手环在了他腰间。 “郎君。” “嗯。” “早点回来。” 她又说了一遍,额头贴在他后背上。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感觉背后又被拍了拍。 “去吧,早点回来。”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点了点头,朝前走去,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郑婉站在院子里。 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绿的。 她站在树底下,围裙还系着,手垂在身侧。 家里已经有了不少下人,可她还是喜欢什么都自己做。 回头,走了。 魏县。 大胜。 宇文化及的军队在魏县被击溃,残部往东逃,逃进了聊城。 庆功宴上他喝多了。 帐篷里点着四盏油灯,油灯的光在帐壁上晃。 部将们围着他,端着酒碗,一碗一碗地敬。 史万宝喝得脸红,嗓子粗了一号。 "王爷!乘胜追击!宇文化及已是丧家之犬,一鼓可破!" 他端着酒碗,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 "不急。" "王爷!!" "不急。"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酒晃出来一点,沿着碗沿淌下去。 他知道应该急,所有人都在说应该急,趁宇文化及立足未稳,一口气打到聊城,活捉这个弑君之人。 他为什么不急,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赢了,赢了就不想动了,赢了就想坐一坐。 坐在这里,让人叫他王爷,让人给他倒酒,让他感觉自己是个人物。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不愿意细想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聊城。 围了十二天。 宇文化及的使者来了三次。 第一次,使者跪在帐外一个时辰,他没见。 第二次,使者跪了两个时辰。他见了。 使者是个文官,五十多岁,膝盖底下的土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淮安王,我家主公愿降。" "条件。" "保全性命。" 他没答。 使者的额头上有汗。 "淮安王……我家主公说,城中金帛、器物,全部献上。" 他还是没答。 使者走了。 第三次,使者带了一份单子,单子上写着城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金,银,铜,绢,帛。 还有女人,聊城的所有女人,以及他宇文化及的所有女眷。 他看了那份单子,看了很久。 他要什么? 金银?他不缺,李家占了长安,更不缺金银。 绢帛?大军有朝廷供给。 女人?他有郑婉。 他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攻下聊城。 他要亲手把城门打开,骑马进去,站在城头上,让所有人看见他。 不是何潘仁打的,不是史万宝打的。 是他,李寿,李神通,亲手打下来的。 这念头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从鄠县那个县衙后院开始的,他坐在枣树下喝了一坛酒,那坛酒是县令的。 可能更早,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开始的。 他烧掉李渊的信,用拨火棍把灰搅碎,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做一个选择。 选完了就停不下来了。 他把单子扔在桌上。 "不受。" 部将们互相看了一眼。 史万宝上前一步。 "王爷,受降不丢人。" 他拿起桌上一只橘子。 用指甲掐进橘皮,橘皮的汁溅出来,溅到他的袖口上。一小点。 "我要破城。" "王爷!!" "我说了,破城。" 他把橘子掰开,塞了一瓣进嘴里。 酸。 咽下去。 史万宝退到一边,没再说话。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低头剥橘子,一瓣一瓣地剥,橘子瓤上那些白色的丝他没撕干净,就那么连着吃了。 他知道自己错了。 受降是对的,史万宝说得对,所有人说得都对。 受了降,宇文化及就完了,这一仗就结了。 他可以带着人回长安,回家,回到石榴树底下。 他不肯。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一事无成,淮安王是因为他是李虎的孙子,当今陛下的堂弟。 他不甘,可能是不甘,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辈子头一回赢了,赢了一个大的,他放不下,这是他的聊城,他要自己拿。 十六天后。 瞭望兵跑进帐里的时候,他正在喝水。 "报!西南方向发现大队兵马!打的是夏王旗号!" 把水囊放下,水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多少人。" "旗帜绵延数里,估摸着……不下五万。" 他没说话。 帐里的人都在看他。 窦建德。 河北的窦建德。 他知道这个人,听说过很多次,农民出身,杀了宇文化及的手下之后自立为王,手底下几十万人。 他手里有多少?加上鄠县带过来的,加上朝廷给的,一共不到两万。 两万对五万。 他没打过这种仗。 "传令。"他的声音很平。"拔营。往黎阳方向撤。" "王爷!"史万宝急了。"现在撤,来得及吗?" "来不来得及,都得撤。" 那一夜拔营走得急。 辎重扔了一半,帐篷拆了一半,还有一半来不及拆,就那么丢在原地。 他骑在马上,马跑起来之后风很大,风灌进甲缝里,冷。 王甲在他旁边。 "郎君。" "怪我没多劝您一下。" "当初该受降的。" 他没答。 马跑得快,蹄声乱。 怪谁?只能怪他自己。 史万宝说受降,他不听。 使者跪了三次,他不受。 他要破城。要亲手打下来。 打了十六天,没打下来。 窦建德来了。 这就是报应。 不,不是报应,是蠢。 他李寿,李神通就是一个蠢人。 从聊城到黎阳,跑了三天。 第一天还有建制,斥候在前,前军在中,后军断后。 第二天建制就散了,窦建德的追兵咬在后面。后军被截了一半。 第三天到黎阳的时候,两万人只剩七八千。 黎阳城不大,他把剩下的人塞进去,关了城门。 城墙不高,壕沟不深,粮食够吃半个月。 窦建德的大军把黎阳围了。 围得像一只铁桶。 城墙上往下看,密密麻麻全是人。篝火连成一片,夜里看着像一条亮着的河。 他站在城头上看了一夜。 王甲守在他身后。 天快亮的时候,他轻声呢喃了一句。 "我李神通是不是个蠢人?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觉得自己会打仗?" “都安排好的,我搞砸了,李虎的孙子,陛下的堂弟,所有人都把我的轨迹安排好了,我非要擅作主张,果然我就是个废物。” 王甲听到了,没接话,没敢接话。 他转身,从城头上走下来。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踩空了,踉跄了一下,王甲伸手扶住他。 他站稳了。 "……行了,放手吧。" 王甲松手。 黎阳守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城破。 破得很快,窦建德从东门和南门同时攻,城墙上的守兵不够,两头顾不过来。 史万宝带着一百多人从西门突出去了。 他没出去。 不是不想出去,来不及了。 破城的时候他在北城,北城没被攻,但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他知道完了。 他把刀鞘从腰间解下来。 横刀,史万宝给他换的那把,跟了他快三年了。 把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身上有血锈,是聊城之前砍人留的,没擦干净。 看完,把刀插回鞘里,放在地上。 坐下来。 下着小雨。 雨不大,像雾一样的雨,落在脸上,分不清是冷还是凉。 巷子里有脚步声,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 他坐着。 脚步声到了跟前。 几个窦建德的兵围上来,手里都有刀。 一个兵把绳子扔过来。 绳子落在他膝盖上,粗麻绳,绳头散着,麻丝扎在手背上有些刺。 他自己拿起绳子。 低头,把绳子绕到手腕上,绕了两圈。 那个兵一愣。 旁边的人动手了。把绳子从他手里接过去,在手腕上拧了两道,打了个死结。 绳子勒进肉里,不疼。 手腕上的皮粗了,这两年握刀握缰绳磨出来的。 站起来。 左边站着一个人。 徐世勣。 徐世勣是李密的旧部,降唐之后被安排在黎阳一带,也被抓了。 徐世勣也绑着,手腕上的绳子和他的一样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右边也有人。 一个穿着文士袍子的中年人,袍子湿了,贴在身上。 魏征。 魏征是被窦建德从李密那里截来的。 魏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 眼睛看着前方,雨水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流。他没擦。 身后还有人。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是谁。 同安公主,他的堂姐,李渊的姐姐,远嫁到这一带来的,也被抓了。 是被他连累的,他领兵来山东,同安公主身为李家人,被窦建德扣了。 堂姐这辈子没嫁过好人家,命苦,现在更苦了。 他想回头看她。 想了想,没回头。 看了又怎样。 看了他能说什么,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说声对不起就能不被俘吗? 队伍走了。 被押着走,雨一直下。 走在泥路上,鞋底粘着泥,每一步都要用力拔。 走了不知道多久,被推进一座军营。 营门上挂着夏字旗。 雨湿了旗,旗贴在旗杆上。 窦建德设宴。 在中军大帐里,帐很大,能坐百来人。 帐顶挂着铁灯架,灯架上插了十几支蜡,蜡光照在帐壁上,影子晃。 窦建德坐在上首。 四十多岁,脸方,皮肤黑,手指粗,指甲剪得很短,但甲缝里有泥。 是个种过地的人。 种地的人做了王。 窦建德看着他,笑了一下。 "淮安王,久仰大名。" 他端起酒杯,手是稳的。 "夏王,久仰大名。" "喝酒喝酒。"窦建德指了指杯子。 他喝了,酒是浊酒,不算好,不算坏。 喝完一杯,窦建德又倒了一杯。 "再喝。" 他又喝了。 窦建德把酒壶放下。 "淮安王好酒量。" 他咽了口唾沫,笑了。 "在长安,喝得更多。" 窦建德看他一笑,愣了。 "长安的酒好吗。" "好。" "比我这河北的好吗。" "好。" 窦建德这下不笑了,点了一下头。 "长安好,酒好,人也好,可淮安王怎么就到了我这河北呢。" “我是个粗人,可我也听过一句话,不请自来不是客。” 他没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走棋走岔了而已。" 窦建德看着他。 "听说了,若我是淮安王,聊城那一手,不该拒降。" "拒了就收不回来了,三次,若我是淮安王,金银粮食女人都有了,我不会拒。" 他点点头,错了就错了,别人说也无妨:"嗯,所以我现在是败将。" 窦建德又愣了一下,笑问道:“不知淮安王不受降,是怎么想的?” “因为本王是李虎的孙子,当今陛下的堂弟,不想当个只会靠着李家余茵的废物。”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对着窦建德说这番话,说完之后,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窦建德又倒了一杯,这次是给自己倒的。 "淮安王倒是个实在人。" 他没接话。 "实在人我喜欢,在我这里,不会亏待你。" "不过,淮安王回不了长安了。” "至少暂时回不了,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也封你个闲散官职当当。" 他把酒杯放下,没接话。 那一夜他被关进一间帐篷。 帐篷不大,一张草席,一条毯子,帐口有人看守。 他躺在草席上。 毯子薄,底下的地湿,潮气从下面往上渗,渗到背上,冰凉。 帐外面有人说话,河北口音,听不太真切。 隔了几顶帐篷,有念书声。 侧耳听。 是魏征的声音,魏征在念诗经。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声音不大,隔着帐壁听,有些含混。 他听着。 听了一会儿。 又换了一首。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眼前浮现出一个身影。 郑婉在做什么? 在灯下做针线? 灯是油灯,光不亮,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弯着腰。 每一次回家都见到的画面。 这辈子看过多少次了,从成婚那年到现在,十八年了。 每次回去她都在。 这一次他回不去了。 帐篷外面的雨还在下。 魏征的念书声停了。 安静了。 只有雨声。 他没睡着。 在窦建德营中待了多久,他后来记不清了。 大概是一个多月。也可能是两个月三个月。 每天的日子差不多,早上醒来,帐里的光线从帐壁上方的缝隙透进来,灰蒙蒙的,帐口有人换岗,铁器碰撞声。 有人送饭,偶尔有肉。 他吃,不管什么都吃。 饭后无事,他在帐篷里坐着。 或者被允许出来走一走,在看守的范围内,走几十步。 帐篷旁边有一棵树,什么树他不认识,不高,叶子小。 树上有一只鸟窝,春天了,有鸟。 不过只有一只,不知道是什么鸟,灰色的,叫声短促。 看着那只鸟飞出去,飞回来,飞出去,飞回来,看了很多天。 有一天,徐世勣被带到他帐篷旁边。 徐世勣也关在附近,隔了三顶帐篷。 看守允许他们说几句话。 两人站在帐篷外面,中间隔着一个木桩子。 徐世勣比他年轻十几岁。二十几岁的人,脸上有灰,精神倒还好。 徐世勣看了他一眼。 压低声音。 "想家吗。" 他没答。 徐世勣也没追问。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帐外面是河北的春天,远处有麦田,麦苗绿油油的。 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新泥的味道。 "徐郎。" "嗯?" "你觉得窦建德这个人怎么样。" 徐世勣想了想。 "不是坏人。" "但不是能成事的人。" "心太软,对降将太好, 对手下太宽,这样的人守成可以,开天下不行。"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 "我会回长安的。" 徐世勣看了他一眼。 "怎么回。" "我不知道。" "能回去了再说。" 看守过来催了,两人各自回帐。 他掀开帐帘进去。 在帐篷里坐下来。 不知道怎么回,但他知道自己会回去。 郑婉在等他,孩子们在等他,石榴树在等他。 他得回去。 脱身那天,没有惊心动魄。 窦建德手下有一个看守帐篷的小校,姓马,二十出头,说话的时候嘴角总带着一点笑,那种年轻人的、还没被世道磨掉的、傻乎乎的笑。 马小校每天给他送饭。 送了一个多月的饭。 有一天送饭的时候,马小校多看了他一眼。 "王爷,您是长安人吧,长安啥样,俺还没去过哩。" 他想了想,双手画了个圈:"大,很大!" "比洛口大吗。" "比洛口大。" "比邺城大吗。" "比邺城大。" 马小校嗬了一声,蹲在帐口。 "我没去过长安,我阿耶说长安的城墙能把天都挡住。" 他端着饭碗,没说话。 马小校又说。 "我阿耶在种麦子之前,是个匠人,砌墙的,他说他这辈子最想砌一堵长安那样高的墙,听说长安的墙比长城的墙还高。" 他又想了想,点头:"长城的墙高,长安的墙宽,你阿耶呢。" 马小校回头:"死了,去年冬天冻死的。" 他把饭碗放下。 "……对不住。" "没啥,哪年不死人?冻死的饿死的都有,正常。"马小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王爷先吃饭吧。" 又过了几天。 一天夜里。 帐外面没什么动静,营地里大部分人都睡了。 帐帘被掀开一条缝。 马小校探进来半个脑袋。 "王爷。" 他睁开眼。 "走吧。" 他坐起来。 "什么意思?" "辕门那边我跟兄弟说好了,您从北边走,出了营就往西。走二十里有一条官道,沿着官道一直走。" 他看着马小校。 帐里很暗,只有帐口的月光照进来一点,马小校的半张脸是亮的,嘴角还是那个傻乎乎的笑。 "为什么?" 马小校挠了挠后脑勺。 "没为什么,我阿耶说过,好人遇了难,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我感觉你是好人,说了很多我都没见过的东西。" "你不怕窦建德追查?" "查就查吧。" "……"他犹豫了片刻。 "王爷,快走吧,天亮就来不及了。" 他站起来。 走到帐口。 在马小校面前站住。 "你叫什么。" "没名字,大家都叫我马小柱。" "马小柱?" "嗯。" "记住了。" 他走出帐篷。 夜风吹在脸上,凉。 想了想,回头:“马小柱……” “你若是有机会去长安,去找我,找不到就说找李神通,会有人带你去找我的。” “王爷快走吧,我记住了。” 走出营门,营门口有两个兵在打瞌睡,一个翻了个身,没醒。 穿过营门。 走到营外面的空地上。 地上有露水,草湿了,鞋底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走。 一直走。 走到天蒙蒙亮,走了差不多二十里。 腿软了。 跪在一块田埂上。 吐了一次。 吐出来的是昨天的晚饭,粗粮,嚼碎了的。 吐完了,趴在田埂上,脸贴着泥,泥是凉的,湿的,有一股子新翻过的土腥味。 他又趴在地上了,上一次趴在地上,是鄠县山里那个岩洞外面,喝溪水,水里有泥。 这一次,他趴在河北的田埂上,吐了一地。 足足趴了一刻钟,才缓过来,从田埂上爬起来。 往西走,继续走。 回长安用了二十几天。 路上没什么可说的,走,一直走。 饿了就在路边的村子里讨一口饭,渴了就喝溪水。 有些村子给饭,有些不给。 不给就走。 有些路好走,有些不好走。 下雨就在树底下蹲一会儿。 走到关中地界的时候,春天已经快过完了。 他在路上看见了麦穗,麦穗还是青的,再过一个月就该黄了。 他离家快一年了。 去年春天走的,今年春末回来的。 进长安那天是个晴天。 城门口有守卫,守卫看了他的腰牌,放了行。 腰牌是李渊给他的,淮安王的腰牌,在窦建德营里藏在靴底下,一直没丢。 进城。 没回家,先进宫。 太极殿。 李渊在殿里。 看见他,李渊从座上站起来。 "三郎。" 他走上前。跪下。 "臣……败了。" 李渊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起来。" 他没动。 "三郎,站起来。" 他抬起头。 李渊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他从小看到大。 抓蛐蛐的那个堂兄。 给他倒酒的那个堂兄。 在太原书房里跟他坐了一夜的那个堂兄。 那双眼睛没变。 "不罚你。" "起来,赐酒。" 内官端酒过来。 他站起来,接过酒杯。 酒是好酒,清酿,透亮。 喝了一口。 酒入喉,辣了一下。 这个味道,和聊城的浊酒不一样。 喝完,放下杯子。 "谢陛下。" "嗯,回家歇歇吧,你记住了,败了不可怕,陇西李家人,不怕败,败了再站起来就是,陇西李家人不靠嘴皮子吃饭。" "臣告退。" 他退出太极殿。 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 腿抖了一下。 到了家门口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树老三的茶馆已经不见了,只剩阿玥小娘子一人在擦拭着桌子。 他看了看巷子,有些不太敢进去,随意找了个靠街的位置坐了下来,还是上次进长安那位置。 “客官点些什么?” 阿玥走了过来,看清了他的脸,连忙行了一礼:“草民见过王爷。” 他挥了挥手:“树老三呢?” 阿玥顿了顿,汗巾随意搭在肩上,端了一壶酒,放在他面前,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 “死了。” “死了?”他一愣。 “参军,据说是冲锋的时候战死了,走之前他说若是回不来,这店面就给我了。”阿玥笑了笑:“许久没见王爷了。” “出征,刚回来。”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想了想,洒在地上,摸了摸兜,没钱。 “下次出来一并结账。” 说完,酒也没喝,起身,挪动着步子朝着巷子走去。 推门。 大门关着。 这一次关着了。 上一回他回来,门是虚掩的,这一回锁上了。 拍门。 门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谁。" "……我。" 门房把门打开,看见他,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王……王爷……您回来了?!" "嗯。" 他走进去。 前厅没灯,中庭没灯,内院的灯亮着一盏。 走到内院。 郑婉在屋里,灯下,做针线。 又是这个画面。 每次回来都是这个画面。 他从鄠县回来,是这个画面。 他第一次进长安封王回来,是这个画面。 他从黎阳回来,还是这个画面。 灯下,针线,弯着腰,只是那腰,比起之前更弯了。 他站在门口。 她听见了脚步声,抬头。 看见他。 一下子站了起来,抬腿,收腿。 片刻,又坐下。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 "回来了。" "嗯。" 灯芯爆了一粒火星。 他走进去。 走到她面前。 蹲下来。 她坐在凳子上,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又瘦了,眼眶底下有青影,手指头上有针眼。 他伸手。 把她抱住了。 这辈子头一次。 成婚那一夜,中间隔着半尺。 每一次他回家,她说睡吧,他说嗯。 每一次她端粥,他喝,端汤,他喝,系甲带,他站着不动。 他从来没抱过她。 现在抱住了。 她的肩膀很瘦。 比他记忆中的瘦。 骨头硌着他的手臂。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灯芯又爆了一粒火星。 过了很久。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脖子,整个身躯微微抖了两下。 片刻后,她收回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拍法和他出征前她拍他肩膀的那一下一样。 不重。 她拍完了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 屋里只有灯芯的声音,偶尔一声。 外面有风,风吹着石榴树的枝丫,枝丫上有新叶了。 自那之后,他不出征了,堂兄叫了他几次,他都婉拒了,他就是个废物,空有李家名头的废物。 当个招猫逗狗的废物,弄个马队,当个纨绔,也就这样了。 《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下) 一转眼,就到了武德九年。 卯时末刻。 他在自家后院喂鸽子。 鸽子有六只,都是白的,去年李道彦被派去了洛阳,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闲着也是闲着,一并养着。 鸽笼搭在后院墙角,竹条编的,门开着。 他站在笼子前面,从怀里掏出一把粟米。 手是伸出去的,粟米托在掌心。 鸽子从笼子里走出来,一只一只的,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上、手腕上。 最大的那只落在他虎口上,啄食,鸟爪子的指甲尖尖的,扎在他皮上,不疼,有点痒。 从黎阳回来六年了。 这六年,他在长安城里就做这三件事。 看孩子,喂鸽子,偶尔进宫。 进宫也不多说话。 话头到了他这里就停半拍。 他知道。 他不在乎。 不对,还出了一次长安,去娘子关祭李秀宁。 李秀宁死战苇泽关,逼退突厥十万大军,祭李秀宁的时候,李渊将苇泽关更名娘子关。 回长安之后,李秀宁以军礼下葬…… 粟米剩下一小撮。 他正要再撒一把。 远处传来一声。 钟。 不对。 那不是早钟。 早钟是卯时正刻敲的,已经过了。 这是皇城里的钟,敲得急。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不对。 他的手停了。 手里那把粟米,指缝松了。 粟米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粒一粒地落,落在青砖地上,弹了一下,滚开。 落完了。 手还伸在半空。 鸽子惊了,肩上那只先扑楞楞飞起来,手腕上那只跟着,六只鸽子一下子全飞了,绕着后院飞了一圈,从墙头上出去了。 他站在那里。 手伸着。 地上一层薄薄的粟米,没鸡吃,没鸟吃。 慢慢把手收回来。 掌心的粟米已经全漏了,只剩指甲缝里卡了两粒。 钟还在响。 皇城的方向。 “王爷,外面的阿玥小娘子想进来躲一躲,说外面全是官兵,铺子都被砸了。”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一会,阿玥走了进来,拎着两壶酒,面色苍白。 “草民见过王爷,外面乱了,草民不知该往哪去,只能来您这躲一躲。” 他点了点头,对着门房道:“给小娘子找个住处。” 说完,从后院走到中庭,从中庭走到前厅。 在前厅门口站住。 前厅里静。 郑婉在厨房,孩子们散在各处,李道彦一个人站在前厅。 钟声远远的,一下一下地来。 不是普通的事。 这样敲钟,长安没敲过几回。 他十六岁那年,隋文帝死,长安也敲过这样的钟。 再后来,大业十四年,隋炀帝在江都被杀,消息传到长安,又敲过。 最后一次,还是平阳昭公主李秀宁下葬那日。 这次是谁。 他不敢想。 三日前,裴寂从宫里出来,路过他府门,停了一下,没进来。 两日前,侄子李世民的贴身内官给他送了两坛酒,说殿下让送。 一日前,夜里,他梦见李渊,李渊坐在太原那间书房里,没说话。 现在钟响了。 他走到前厅的椅子上坐下。 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手还在抖。 用力把两只手压住,按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 不抖了。 李世民。 还是李建成。 两个侄子里面总有一个。 赢的是哪个,对他来说没区别。 赢的那个是他侄子。 输的那个也是他侄子。 和他关系不大,他没站队,也不问朝事,谁上位他依旧是那个老纨绔。 可他知道自己会知道。 今天。 或者明天。 有人会来告诉他。 那天上午。 他坐在前厅没动。 郑婉从厨房里出来过一次,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郎君。" "钟响了。" “你不去看看?” “堂兄……陛下他……” 他摆了摆手。 "郑婉。" "你回屋,把孝慈他们看住。" “下午的,该忙的都忙完了,我再去看看。” 郑婉站了一会儿,轻轻抱了他一下,转身回了内院。 粥在桌上,白烟一缕一缕,他没碰。 巳时。 粥凉了。 午时。 粥上凝了一层皮。 未时初刻。 前院外头有马蹄声。 几匹马,停在门口。 他站起来。 门房把门打开。 进来的不是他想的任何一个人。 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是小辈,进门先行了一礼。 他抬头,心里有了底,这小辈,是世民的妻兄,结果一目了然。 "见过王爷。" "说。" 长孙无忌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 "太子殿下,齐王殿下造反,诛于玄武门。"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 “那……皇兄呢?” 长孙无忌顿了顿,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陛下立秦王为太子,然后带着裴寂裴大人跑了。” “跑了?”他一愣:“跑哪去了?” “晚辈也不知道。”长孙无忌思索了片刻:“现在要么是在萧瑀萧大人家,要么是去了封德彝封大人家。” “啊?”他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挂满了疑惑,脱口而出:“皇兄被撵出皇宫了?” “额……”长孙无忌都快裂开了,挠了挠头,思索了许久,小声道。 “王爷,许是太子殿下和齐王殿下造反,陛下有些经受不住打击,行为有些古怪,异于常人。” “秦王殿下让某来给王爷带句话,若是王爷闲来无事,不妨去劝劝陛下。” 长孙无忌说完,又行了一礼,生怕他再问,连忙道:“某还有事在身,就不打扰王爷了。” 门关上了。 他站在前厅中间。 建成。 元吉。 他上一次见他们,是去年冬天,宫里的宴。 两个人都在,建成给他倒过一杯酒,元吉没理他。 现在都死了。 死在玄武门。 他连钟声都没凑近去听。 走到椅子边。 扶住椅背。 手一使劲,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没坐下。 站着。 站了很久。 堂兄那,估摸着皇位坐不了多久了。 长孙无忌没说明白,他听明白了。 二郎成了太子,接下来就是龙椅。 龙椅上那个人,得挪位置。 挪到哪里去。 谁也不知道。 反正不会是原来的地方了。 性情大变,估摸着是会变的,他成了淮安王都变了,堂兄坐在那位置将近十年,不变说不过去。 走到前厅门口。 天上有云,长安的夏天,云压得低。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枝叶蓬蓬的,快结果了,青果挂在枝上,一颗一颗的。 他站在树底下。 看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郑婉又站在了他身后。 “我要进宫一趟。” “晚上回来吗?”郑婉又拍了拍他的肩。 “回,让下人备些东西,送到宫里去吧,皇兄……” “皇兄日子可能不大好过……” 进了宫,和他想的不大一样,小太监恭敬的将他引到了弘义宫。 弘义宫有些破败,远远的就听见里面嗷嗷喊着。 踏入宫门,里面的场景跟他想的更是大相径庭。 裴寂萧瑀封德彝在那搬木桩。 草里还蹲着个壮汉?薛万彻? 堂兄李渊正坐在破木墩子上,身上龙袍已经脏的看不出颜色了。 屋里还有个壮汉,程咬金? 不过堂兄待他不薄,上前拱了拱手。 “皇兄,臣弟来晚了。” “臣弟听说皇兄搬到了这破地方。” “心里那个疼啊!” “臣弟特意带了些家用的物件,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家丁,给皇兄尽尽孝。” 说着,环视了一圈,大家各忙各的,一点不像被逼宫的样。 “哟,神通来了啊。” 堂兄懒洋洋的招了招手。 “来。” “坐。” 说着,堂兄指了指旁边那块还有鸟屎的大石头。 他愣了一下,想过无数可能,就是没想到是这么个场面,硬扯出一丝笑,坐了下去。 想了想,试探道。 “皇兄啊,您这日子,苦啊,要不臣弟去跟老二说一说,换个地方?” 谁知面前这个堂兄,给他捉蛐蛐的堂兄从木桩子上跳了起来,说这弘义宫挺好。 “神通啊,朕听说你在长安城有不少车队?”李渊看了一眼做苦力的那些人,声音放小了些。 “朕想从宫外运点东西,你负责给朕运进来,没问题吧。” 他一愣,今日堂兄刚被逼退位,这么个节骨眼,要运东西? 三个侄子已经死了两个了,就剩那么个独苗,还要父子相争? 只能婉拒。 “皇兄,运东西倒是没什么问题。” “不过臣弟进宫的时候,老二那边查得严,臣弟这么些东西都是检查又检查才拉进来的。” “进出都得要手谕。” 话还没说完,就见李渊吹胡子瞪眼。 “怕个球,你就说是给朕运尿壶的,谁敢查?” “朕又不是弄那刀枪斧钺的,查就查,你还怕了不成?” “再说了,你可是朕赐的淮安王,这点面子都没有?” “你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别说是朕的弟弟,朕丢不起那人。” 他再一次愣了,记忆中,堂兄就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叹了口气,他祖父是李虎,陇西李家人,他还是淮安王,面前堂兄赐的。 若是堂兄真准备弄些小东西,弄就弄了,拍着胸脯道。 “皇兄放心,抱在臣弟身上,不就是运东西吗?臣弟这就去办。” “等等……”李渊一伸手。 “既然是运输队,那就叫顺水运输队吧。” 他想了想,这当皇帝的,没了权,总得有地方发泄出去,陪着笑,朝着大门外喊了一嗓子:“小崽子们,都进来干活。” 安排完一切,本来想走,李渊让他留着一起吃个饭。 原来的时候都说用膳,今日说的是吃饭,确实不一样了。 下午时分,来了个大太监,那太监他认识,二郎身边的老人了,叫王德全。 也见识到了世态炎凉,今日刚逼宫,二郎手下的大太监,带着馊饭就来了弘义宫。 还没等他说什么,李渊就发难了,他头一回见堂兄生气,当初起兵的时候没生气,他打了败仗没生气。 如今为了一口吃食,跟个大太监生气了,虎落平阳被犬欺也不过如此。 不过还好,堂兄身边的人,还算护着他,那薛万彻从草地里三步做两步跑了出来,拎起大太监就按在了刚才他坐过的那块石头上。 大太监的脸,距离石头上的鸟屎,也就不到一寸。 没一会,李世民来了,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站在不远处的黑炭头手起刀落,那大太监就死了。 黑炭头他也认识,尉迟敬德,据说打仗是一把好手,跟他这个败将不一样。 隔了三日,李世民召见他。 他本以为是要清算,没料到李世民说弘义宫的吃穿用度,全都交给了他。 转眼就到了,七月。 李渊禅位的那天,他在家里。 没去,不想去,他这个堂弟,在朝堂上本就是个话头停半拍的人。 如今堂兄又退位了,朝堂跟他的关系更少了。 诏书下完,顺水物流算是正式成立了。 没想到老了老了,还弄了个营生。 跟郑婉商量了一番,毕竟是堂兄想弄得,那就好好弄一番,也算有个交代。 于是,瓷器,丝绸,天南海北的拉着去卖。 又过了一个月,中秋,也不知道是染了风寒还是什么,咳的厉害。 还没治好的时候,又一道诏书到了家里。 送诏的还是那个姓刘的老内官。 "淮安王。" "陛下有旨。" "着淮安王随太上皇移居弘义宫,即日。" 他接了。 看也没看,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什么时辰?" 内官想了想,也摸不准,讪笑道:"淮安王只要去了就行。" "有劳" 内官走了。 他走到内院。 郑婉在屋里。 "明日我要搬家了。" "搬到哪?" "弘义宫。" "弘义宫?" "堂兄那新宫。" 她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布。 "那……这家里。" 他鬼使神差的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你和孩子们留这儿。" "郎君……"她一抬头,鼻尖正好擦着他的手而过。 他捏了捏她的脸,捏完才发现自己动作有些唐突,成婚这么些年,头一回,连忙收回了手。 "我不在宫里住。" "白天去,晚上回来,实在推脱不了了,再在宫里睡一夜就行。" 她嗯了一声。 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针扎了一下她的手指,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 继续做。 他看着她。 她老得很快。 从黎阳回来的时候,她比他走之前瘦。瘦了之后一直没胖回来。 现在头发白了三分之一,鬓角那边是一片白。 她才四十一岁。 女人的四十一岁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那些四十一岁的贵妇人,脸上擦着粉,头上戴着玉,笑得比二十岁的还好看。 郑婉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也许有,只是重来没见她戴过。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郑婉。" "嗯?"她抬头。 他本来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突然想不起来了。 "早点睡。" "嗯。" 他退出来。 回到前厅。 在桌边坐下。 明天就要去陪那个人。 那个从小抓蛐蛐给他、后来在平康坊给他倒酒、再后来在太原书房里跟他坐了一夜、再后来抱着他说三郎辛苦了的人。 那个人明天变成太上皇。 两个没用的人,凑一对。 不对,应该是一群没用的人,凑一块,弘义宫还有一群没用的老头子。 搬家那天。 李渊在中间那辆最大的车边上站着。 没穿龙袍,穿一件素色的常服。 看见他来了,招了一下手。 "神通。" 他走过去,行了一个礼。 "臣拜见皇兄。" "不用这个了。"李渊摆手。"大安宫不讲这个。" “大安宫?”他一愣。 “原来的弘义宫,现在叫大安宫了,你不知道吗?”李渊歪头。 “哦。”他应了一声,想必名字改了,文书上还没改。 他站起来。 李渊看了他一眼。 "上最后那辆车。" "嗯。" 慢慢地走,从宫城的一个偏门出来,往西走。 弘义宫,不对,应该是大安宫。 大安宫在太极宫的西边,原本是最开始的秦王府,现在李世民搬去太极宫了,大安宫就腾出来给李渊住。 儿子搬进父亲的宫。 父亲搬进儿子的府。 就这么交换。 车过宫道的时候,两旁有人。 不多,零零星星的小宫女小太监,也不敢抬头,偷偷看一眼就连忙撇过头去。 太上皇的车队过街,本该跪下的。 可是没人跪。 车队跑了三次,足足一天,才把李渊原本的东西从太极宫拉出来。 大安宫已经拆的差不多了,几个主殿全都拆完了,偏殿临时放东西还行。 后面的围墙正在拆,好处是围墙拆了就是海池,大安宫和海池中间还有一大片空地。 东边一大片空地,西边也有一大片空地。 李渊说西边准备建一片别墅区,大安宫里要建一栋学校,空地就用来当校场。 他不知道什么是别墅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大安宫里建学校,只能听着。 "三郎。" "你看,这宫里冷清吧。" 突然被喊道,他抬头,笑了笑:"其实还行,全拆了倒显得亮堂。" "什么亮堂,冷清得像坟。" 他没接话。 李渊又笑了一下。 "不过也好,冷清好。" "三郎。" "随朕来。" 李渊招手,把他叫到殿侧的一间偏房,偏房里有一张书案。书案上摊了几张纸。 李渊坐下,指了指对面。 "坐。" 他坐下,看了看这偏殿,破败的不行,想必也要拆。 李渊笑了笑。 “那顺水物流弄得怎么样了?” 他道:"还行,已经开始做小生意了,从北方拉着瓷器去南方卖,从南方拉着丝绸到北方卖。" 李渊一旁抽出一张纸,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炭笔。 写了两个大字。 顺水。 字歪。 跟他阿耶当年教崔先生教他写寿字一样的歪法。 李家人,写字都歪。 这两字,还丑,丑的没眼看。 李渊把笔放下。 "三郎。" "去吧,记住了,日后这顺水物流,一定有大用途,好好干。" 他退出偏房。 出了大安宫的偏房,走到殿外的台阶上。 秋老虎的日头晒在台阶上,砖烫。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朝正殿的方向走。 走到殿门口。 拐弯。 他要找厕所。 大安宫拆的乱七八糟的,厕所不好找。 问了一个内官,内官指了指偏院。 这内官他有印象,好像是叫小扣子,堂兄捡来的。 走过去。 在厕所里站了很久。 没解手。 只是站着。 刚才答应了李渊,一答应完,就想起了聊城。 聊城他没打下来。 这辈子他最想的事,就是把聊城打下来。 不是真的想把那座城打下来。是想把那件事,那件他做错了的事,反过来。 他想赢一次,凭自己。 不是李虎的孙子,不是李渊的堂弟,是他李神通一定能干好一件事。 人已经到了中年,机会不是说有就有的。 这念头他压了六年。 六年时间,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纨绔,是个废物。 六年,朝堂他基本没去过,打仗出征他推了好几次,就是怕废物这个名头跟着他一辈子。 如今,已经冷了六年的心,又热了起来。 打仗他不行,他跑路行。 当初从长安跑出去,后来从河北跑出来,跑了一辈子。 物流,不就是车队,天南海北的跑。 沉寂了六年的心,今天被李渊一句话扯了出来。 顺水物流有大用,那他就一定办好这件事。 站了大概有两刻钟。 直起身。 整了整袖子。 走出去。 顺水物流。 四个字。 头一个月,四个字就是四个字。 只有六辆马车,只有不到二十个人。 他坐在书房里,一想就是一天。 长安—洛阳。 太原—凉州。 两条线。 他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他这辈子没做过生意。 家里的生意一向是管家在管,瓷器,丝绸,都是管家在弄,他不过问,关陇人,不靠嘴皮子吃饭。 现在要他靠嘴皮子吃饭,有些吃不下去。 李渊每天在大安宫里坐着,不管事,也不问他做得怎么样。 直到那天,八月下旬的一天,李渊召他入宫。 说突厥南下了,要打到渭水了,让他召集马车。 那会儿他才知道事情的严重,跑了出宫。 头一次,他到处求人,东市西市各大商行他一个个的求过去。 用淮安王,李寿,李神通的名号去求人。 求完各大商行,就去找小商贾,只要有车的,他就去求,没用名号压人,用名号求人。 整整一天,凑出来三十辆马车。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踉跄着跑回了大安宫。 “皇兄,车……” “车够了!” “三十辆!长安城我跑遍了!” “能拉货的,能找的,我全去找了。” 李渊看着满头汗的堂弟,笑着拍了拍他的肚子。 “辛苦了,等着回来减减肥,都胖成啥样了,当初的李三郎,朕要是没记错,挺帅的。”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李渊抬脚朝着他屁股踹了一下。 “行了,别笑了,二郎去了渭水,抓紧装东西,那孩子刚坐上那位置,别给信心打击没了。” “前面打仗就不让你去了,后面调度交给你没问题吧。” 他点了点头,又拍了拍胸脯:“皇兄,交给我,你放心。” 三天后,李世民回来了,带着去渭水的六个人,回来了。 李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悄无声息,只是那薛万彻,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干啥去了。 半个月后,薛万彻回来了。 那日他正好在大安宫,只见薛万彻眼底乌黑,眼睛里全是血丝。 见到李渊的时候,嘿嘿一笑。 “陛下,幸不辱命。” 李渊挥了挥手:“去吧,好好休息一下。” 撵走了薛万彻,那三个老头也不在,李渊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神通,顺水物流这下正式入了朝廷的眼了,皇兄我把路都铺好了,日后这物流,就全交给你了。” “你好好做,顺水物流,肯定还有大用。” 他点点头,李渊从没骗过他。 可是物流,他从没弄过,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皇兄,说个实在话,原来我确实有马队,不过都是弄来玩的。” “马队在整个大唐溜达,主要是弄些长安没有的吃的回来。” “现在开始弄上这什么物流,我反倒是有些不会弄了,这物流如果养个三十辆车,养一堆人,我府上花销就要大上不少。” “郑婉那您也是知道的,省吃俭用了一辈子,有点钱全花在我身上了,养那么多人,吃不消啊。” 李渊放下茶杯,努了努嘴:“你先尝尝我弄出来这茶。” 他看了看茶杯,杯子里的茶水清澈见底,一看就没味道。 端起茶抿了一口,入口有些微苦,还有些发涩。 正疑惑呢,突然喉头反上来一股子清冽,嘴里怪舒服的。 “皇兄,这是?” “我弄出来的茶。”李渊笑着点点头:“怎么,你觉得这东西能不能挣着钱?” 他有些不确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东西好喝是好喝, 可是跟咱们原来喝的茶相差甚远,不一定有人买啊。” 李渊顺手从桌上接过他的茶杯,满上,嘴角扯起一抹弧度,看着高深莫测。 “你笨啊,这茶,你卖的时候说是太上皇专用的茶,那不就买的人多了。” “炒茶的技术我给你,不过你得找个靠谱的人跟你做事,这东西,一本万利。” 接下来三天,他在大安宫和自家之间来回走。 走路的时候想。 一个愿意跟着做事的人,还必须靠谱。 在长安能想到的人不多。 柴绍一家,和朝廷挨得太近,不合适。 何潘仁早就回他的山里去了,听说七八年前就死了,葬礼的时候他正被俘虏,也没去看上一眼。 史万宝在泾州,如今是朝廷的官,不合适。 裴勣、柳崇礼都回了鄠县,做地方上的豪强,可以走动一下,不过想拉进来,太难。 白虎儿,当年那个送粮的十六岁小娘子,秀宁死后就嫁人了,嫁到河东,一个小家族,都当了娘,再叫来不大合适。 阿玥,酒垆老板娘,不过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也不大合适。 王甲。 对!王甲。 王甲当年跟着他去了聊城,黎阳城破的时候,他不知道王甲有没有出来。 后来他回长安,打听了一圈,没打听到,也就作罢。 如今窦建德都死了好几年了,王甲要是活着,叫来做事最合适。 在第三天的晚上,叫来了管家。 "你去顺义坊那边找一个叫王甲的人,大概五十……” “得有六十岁了,脸上有一道疤,就说李神通找他。" “对了,你再去城卫那边打听一下,这几年有没有个叫马小柱的来长安找我。” "王甲?马小柱?" "嗯,快去,对了,洛阳那边也去打听一圈。" 管家点头,跑着出了门。 五天后回来了。 "郎君。" "找到了,王甲找到了,马小柱的消息也打听到了。" "人呢。"他一喜。 "……"管家伸袖子擦了擦汗:“郎君,您听我说。” "我先去了顺义坊,打听了一圈没有这两号人。” “后来有人说之前有个姓王的老兵在城南开了个武馆,我又去了,还是没打听到人。” “问了一圈,一个士卒,说有个脸上有疤的,姓王的,去了洛阳,在洛阳城北开了家面馆。” “到了洛阳,我去见了人,多番打听下,才发现就是这个人。" "王老兵……" "郎君,王老兵少了一条腿,我想了想,在面馆里吃了碗面,没敢说您找人的事。" 他愣了一下,管家继续道。 “还有那马小柱的消息,也打听到了。” “武德四年末,冬天的时候,洛阳城东有个流民,登记的名字就叫马小柱,年岁不大,应该也就十八九岁。” “守卫说那马小柱没有文牒,没让他进城,打的旗号就是要到长安找王爷。” “可城卫那边说打着找皇亲国戚的旗号的人太多了,没有文牒的都当做骗子。” “后来那马小柱就绕过洛阳城,老奴一番打听才打听到。” “那马小柱那年冬天冻死了,死在了蒲州城外。” “蒲州衙役收拾流民尸体的时候,在一个流民身上发现了一块绣着的马小柱三个字,大多数流民都没有名字,就把这人登记了下来。” 他一怔。 足足一刻钟时间,才缓缓点了点头。 “马小柱,死了啊……” “我要是没记错,他爹也是冻死的……” “找人刻一块长生牌,放在祠堂桌……” “桌下……没事供奉点香火吧……” 当夜,一块刻着马小柱名字的长生牌就放在了祠堂里。 他这次没跪,仔细擦拭了一番,恭恭敬敬的上了一炷香。 “若有来世,投个好人家。” “你于我有恩,我便供奉香火至死为止。” 次日,一大早,王府后院驶出辆马车,朝着洛阳而去。 隔了一日傍晚才到洛阳城门。 他掀开帘子,跳下了车,一步步朝着城北走去。 洛阳城北的那家面馆在一条小巷里,巷子窄。 两边是低矮的泥墙,墙上长着野草。 面馆没招牌,门口挂着块布,布上用针线歪歪扭扭的缝了个面字。 他站在门口。 屋里有炊烟,有面汤的味道。 弯腰进门。 屋里有两张矮桌,一张桌上坐着一个脚夫在吃面。 柜台后面是灶,灶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正在往锅里下面,背对着门。 一条腿。 另一条腿的位置,支着根木拐。 他站在门里。 那人低头下面,听见了门响,转过身。 脸上那道疤。从左腮到嘴角。 看见他。 愣了一下。 嘴张了张,没出声。 手里的长筷子当一声掉在了灶台上。 他走到柜台前。 王甲扶着灶台,慢慢绕出来,拐着木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都没说话。 店里那个吃面的脚夫在旁边发出稀里哗啦的吸面声。 王甲的眼睛红了,又忍住了。 当年在鄠县山里,什么话都敢说,现在一句话没说。 他先开口。 "王老哥。" "郎……郎君。" "不是郎君了。" "还是郎君。" 王甲扑通一声跪下来。 独腿跪不稳,手撑着地,木拐倒在旁边。 额头磕在泥地上。 咚的一声。 "郎君……郎君……" 他伸手去扶。 扶不动。 他自己也跪下来。 膝盖磕在泥地上,泥地硬。 两个老头在一家小面馆里对跪,中间隔着两尺。 那个吃面的脚夫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面吸到一半,停了。 偷摸放下两个铜板,慢慢退了出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帕。 递给王甲。 王甲没接。 自己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郎君。" "你怎么找来这的。" 他看了看摊子,四张桌子,一个小后厨,不算好,但干净整洁。 “我让人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你在这。” “别做面了,跟我做事吧。” 王甲抬起头,那张脸上全是皱纹,比他记忆里老了不止十岁。 "郎君。" "我这条腿……" 他摆摆手:"腿无所谓。" "我跑不动了。"王甲一脸颓丧。 他拍了拍他的肩:"跑什么,不打仗了。" 王甲停了一下,头低了下去:“可我除了打仗,也不会做别的了,” 他掰着他的头,直视着他:“日后咱们运东西,坐在车上,不用跑。” "从长安运到洛阳,从太原运到凉州。" “从冀州运到江南,从渝州运到广州。” “王甲,别人我不信,我只信你。” 王甲没说话,过了很久,强撑着想站起来,只是那条好腿,跪麻了,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落地前,他想去扶,谁料腿也麻了,跟着一并摔在了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笑了许久,笑到外面天色都彻底黑了下来,王甲轻声开口。 "郎君。" "聊城那年。" "是我没护住您。" 他一愣。 黎阳城破那天,王甲应该和他一起被抓的。他没看见王甲,后来他被关在窦建德营里的一个多月里,也没见过王甲。 他以为王甲死了。 王甲以为自己没护住他。 他摇头。 "不是你的事。" 王甲点头。 "是我的。" "当年王爷不受降,我没拦住。" "城破的时候,我在南门,我拦住王爷就好了。" "都怪我,是我没拦住。" 他伸手,拂掉王甲眼角的一滴晶莹。 "你听我说。" "那事不怪你。" "是我蠢。" "我太自大了,这么多年,也想明白了,我就不适合打仗。" “不说这个,你这条腿……” 王甲晃了晃大腿根,多出来的一截裤管在半空飘了一会。 "郎君,这条腿是从城南出来之后,往外跑的时候断的,跑得急,马陷在泥坑里,腿被压了一下,就断了。" "后来呢。"他问。 王甲想了想:"后面窦建德的人没追出来,我就一直爬,爬回长安的。” “爬了两个月,回来也没个地方去,以前的老营里人都散了。” “我就天天在郎君家外面的巷子那等着,等了小半年也没见郎君回来,就在城南支了个面摊,一天卖十几碗面,够吃。" “后来听说秦王殿下亲征窦建德,窦建德败了之后还没见郎君回来,我就不想在长安待了。” “拿着点积蓄,就到了洛阳,在这开了个面摊。” 他躺平,看着小摊顶的木板。 “这么些年,苦了你了。” "对了,家里还有人吗?" 王甲摇头:"没了,阿婆去年走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直到外面更夫的打更声传来,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手。 拉王甲。 王甲拿起木拐,借着他的手,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以后,两个人平视。 "我饿了,你给我煮碗面吃吧。" “吃完收拾收拾,咱回长安。” 王甲点头,一瘸一拐的朝着后厨走去。 没一会,三碗面煮好,放在了桌上。 车夫端着蹲在路边吃,桌上就只剩了两人。 “郎君,这么些年没见,您胖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和紧绷的衣服,笑了笑。 王甲又道:“若不是眉眼还有几分当年的摸样,我都不敢认了。” “就你话多。”他笑了,拍了拍肚子,从桌上拿了一双筷子,递给了王甲,自己也拿了一双。 拌面,吃面,没什么味道,充饥够了。 吃完面,他环视了一下小摊:“有什么收拾的?收拾一下咱就回去了。” 王甲也环视了一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带着一点哭腔。 “没了,跟着郎君走,这一堆锅碗瓢盆的也用不上了,郎君总不能把我骗回长安,然后饿着我吧。” “那就走!” 他扶着王甲,走出面馆。 王甲上车的时候腿不方便,他从后面推了一把。 上了车。 他坐在王甲旁边。 车夫一甩鞭子。 车动了。 顺水物流的第一个伙计。 王甲。 一条腿。 后来王甲告诉他,在长安的城南那家面馆,他一年能存下三贯钱,够活,够买米,够给阿婆买药。 阿婆死了以后,等不来郎君,他一个人过,钱更多了,但没什么用,就跑洛阳来了。 准备明年再往东,去衮州卖面,待个几年再去青州。 他问王甲。 "你为什么开面馆。" "……不会做别的。" "为什么叫王甲。" "我不叫王甲。" "叫什么。" "王是我的姓,甲是老兵的意思,我祖父是当兵的,我阿耶也是,我也是,我其实叫王顺。" "王顺?" "嗯!" "你用王甲这个名字几十年了。" "嗯!" "日后新生了,改回来吧。" "不改。" "为什么。" "用惯了,入伍就叫王甲,用了大半辈子了。" 他笑了一下。 "好,王甲就王甲。" 招第一个伙计之后,事情慢下来了。 他们两个,开始研究舆图。 "长安到洛阳,六百里。" "走官道。日行五十里。要十二天。" 王甲摇头。 "不止,带货的车,一天走不了五十里。"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 "那就二十天。" 王甲又摇头。 "郎君,还要算坏天气,下雨,下雪。” “夏天热,马会中暑,冬天冷,水会冻。” “若是换成骡子,能皮实不少,也能省不少钱,一匹马能买四五头骡子。” 他想了想,摇头。 “骡子要,马也要,若是有事,马还能快点,骡子赶货的时候慢慢用就行。” "明天买两头骡子试试一辆车能拉多少东西。" 王甲想了想。 "不用试,我当年在军中押粮,一辆车能拉五百斤粮食。" 他不信。 "五百斤?一头骡子还是一匹马?" 王甲较真。 "骡子,郎君明日一试便知。" 他点头。 "那从长安拉五百斤茶卖到洛阳,能赚多少钱。" "……我不知道。"王甲茫然。 他附和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王甲先笑。 他跟着笑。 两个老头,一个不懂生意,另一个,也不懂生意。 坐在这里却说了好几天的要做生意。 又隔了两日,他去找了裴寂。 裴寂这时候已经住在大安宫了,小楼都快建好了,先去找了李渊行了个礼,才去偏殿找的裴寂,裴寂开门见到他,愣了一下。 "淮安王?" "裴兄。" "快快请进。" 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下。 裴寂倒了一杯茶。 "王爷怎么想起来我了。" "裴兄,某主要是来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做生意。" 裴寂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淮安王请教一个文臣做生意?找错人了吧。" 他笑道:"没找错,我觉得你会。" 裴寂自嘲的笑了笑。 "什么生意。" 他看着裴寂。 裴寂的眼神闪了一下。 "兄长的主意,顺水物流,裴兄应该知道。" "哦。" 裴寂把茶杯放下。 没接话。 他也不急,自己从一旁架子上拿起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裴兄,就是问一问。" "我不会做,想请裴兄指点一二。" “兄长已经把炒茶的法子交给我了,但是我不知道卖茶和运货有什么关系。” 裴寂端起茶,又放下。 "王爷。" “物流,就是字面意思,把物品流出去,不难。” "生意这东西,也不难。" 他疑惑:"愿闻其详。" "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你得有货,也就是茶。" "第二件,你得有人买,大安宫的茶,现在也就大安宫喝,怎么让别人也喝。" "第三件,你得有路,货从哪儿到哪儿。" "就这三件?"他不解。 "就这三件。"裴寂点头。 他笑了:"那谁都会做。" 裴寂也笑了一下。 "谁都会做,可不是谁都能做起来。" "你有茶,别人没茶,但是别人不一定买茶。” “你有买家,别人也有买家,茶汤大家都喝惯了,谁喝你的清茶?” “你有路,别人也有路,就看这路,怎么走。" 他从没听过这理论,又问道:"那谁能做起来。" "王爷,您就能做起来。" “其实你问我,问错人了,王爷家不少马队,他们走南闯北的,比裴某知道的多。” "王爷既然问了,裴某就给王爷分析一下,若有错的地方,还请王爷勿怪。" "王爷,你想,你送一袋粮,送到,我送一袋粮,路上丢了半袋,你就赢了。" “天下之大,不缺买粮的人,谁运的多,谁就能挣钱。” “当然,茶也一样,总有人标新立异,喜欢喝清茶,不过原来没有,大家不知道这个东西。” “谁敢说一年,五年,十年之后,清茶会不会替代茶汤呢?” 他思索了片刻,又疑惑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裴寂点头。 他想了一会儿。 "裴兄。" "那我怎么能做到一袋粮不丢?" 裴寂没立刻答,想到了什么,长出了一口气。 "王爷,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不好听,但是不说您可能想不通。” “裴某有一问,你当年在聊城,你的兵,跟着你从长安出去,走到黎阳。" "路上有没有人逃跑。" "没有……" "有没有人偷粮食?" "没有……" "有没有人卖主求荣?" "没有……" "为什么?" 他没答。 裴寂自己答了。 “他们信你。” "王爷,你这个人不会打仗。" "但你手底下的兵,从来没背叛过你。"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你去做生意,不丢货,就比大多数人强了。" “想必陛下也是看重了这点,才让你去弄这物流。” “运送生意的东西,不丢,运送别人的东西,不丢,这名头就做起来了。” 他坐在裴寂对面。 一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站了起来。 作了个揖。 "多谢裴兄。" "王爷严重,一句话而已。" "够了。" 出了宫,走到街上,秋天的风已经起来了,凉。 他一个人往弘义宫走。 不丢货。 从长安送到凉州,什么都不丢。 这个事他能做。 他这辈子做得最好的事,就是这个。 当年从鄠县走到长安,走了一个月。 押着何潘仁的队伍,去找平阳,队伍里的人一个不少。 从聊城撤到黎阳,败得不像样,队伍少了一大半。 剩下的人他带进黎阳城,城破之前,剩下的人还是剩下的人,没逃,没叛。 他李神通不会打仗。 他能把人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 也能把货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 走回嫁,找到王甲。 "王老哥。" "想好了。" “咱们除了卖茶,还要送货。” "谁的货都送,拿脑袋担保的,你的货交给我,我拿命替你送。" 王甲一愣:"拿命担保?" "嗯。"他点头:“送之前都要核对值多少银钱,丢了就陪。” 王甲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郎君。" "我这条腿……" "说过了,不用你跑。"他哈哈一笑:"你就负责坐在长安,盯着这里。" "盯着所有来谈生意的人。" "还有,盯着我,这次,一定要盯紧了。" 王甲诧异:"盯着郎君?" 他点头:"我不会做生意,做错了,你拦着,这次只要你拦着,我就不会一意孤行了。" 王甲看着他,好一会儿,点点头。 "郎君。" "这次我王甲……" “我王顺对天发誓,若是郎君做错了,我用命拦着!” 九月,大唐一切都走向了正轨。 在李世民的授意下,城南安乐坊靠近南城门处,赏了四间沿街店面当门头。 芙蓉园边的曲江坊他租了半个坊市当库房。 虽然现在这库房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门头也是,别看大,屋里也就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了一张舆图。 图是他自己画的,比李渊画的强一点,但也强不到哪儿去。 图上还有几个方块,方块是地名。 长安,洛阳,太原,凉州,晋阳。 方块之间用线连着。 王甲坐在桌子后面,门口没挂招牌,李渊写了一张,他嫌太丑了,暂时就没挂上。 "王甲,什么时候来人啊?" "不知道,郎君,这什么物流真能行?" "兄长说的行,那就一定能行。" "陛下……太上皇出的主意吗?" "嗯,那边骡子我也让人去买了,这两日就能到,到时候咱们还得卖茶。" "郎君,他们看咱们干啥?" 李神通顺着王甲的视线看出去,南城门人不少,铺子也不少。 但是像他们这样的,门头没有,招牌没有,四间门房空荡荡的就一张桌子的,还是头一份。 “他们看去吧,等着做起来了,咱们让天下人都刮目相看。” 足足等了二十五日,车队都拉起来了,茶叶已经开始往各地拉了,眼瞅着就要进十月的时候。 可算是来了一个人。 是个书生,二十几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袍。 站在门外抬头看了许久,看着萧瑀写的牌匾,进了门,进门先行礼。 "请问店家……" 王甲坐在桌后,撑着站了起来:“这位客官可是要运送东西?” "是,敢问这里是顺水物流?东市说书先生说的那个什么东西都能送的顺水物流?" "是。"王甲答。 "家兄在洛阳,家里要寄一件东西给他。" "什么东西?" "几件衣裳。" 王甲看了他一眼,又问。 "多重?" "一斤有余,不到两斤。" "多远。" "从这里到洛阳。" "一斤东西,六百里,十文钱。" 书生一愣。 "这么便宜?" "几天能到。" "十日内必到,不过客官得留下收货人的名字,住哪,还得留下您的名字,住哪,若是送去了洛阳找不到人,还得给您送回来。" "哦哦,好。"书生连忙从包袱里掏钱。 "客官,衣裳呢?" 书生从背上取下个包袱,放在桌上。 王甲解开包裹检查了一下。 一件青色的长衫,叠得整整齐齐。 又把它包回去。 "这件衣裳,我李家的运输队五天内就送出去,这五天若是不想送了,随时可以过来取回。" “不过取回要扣两文钱的保管费。” 书生问道。 "李家?哪个李家?" "淮安王的李家。" 书生愣住,走出了门,抬头又看了一眼牌匾,一脸诧异,在门外数了钱,对着王甲作了个揖,才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看了看桌后的王甲。 "淮安王……开的物流??" "是。" 书生站着,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又作了个揖。 "那……多谢王爷。" "我不是王爷,叫我王掌柜就行,旁边那张桌子上有竹简,去写名字和送到哪吧。" "是……" 写完后,书生付了十文钱,转身又作了个揖,磕磕绊绊地出去了。 他人刚走,李神通就走了进来,和王甲对视一眼。 "王大掌柜的。" "下次别说是我的镖队。" "咱们镖局的名声要自己挣,不靠我。" “好嘞,郎君。” 他转头看去,那件衣裳在桌上放着。 第一单生意。 一件衣裳,一斤,十文钱。 王甲从原来跟过他的老兵里,找了三个人。 都是残的。 一个缺只胳膊,一个断了三根手指,一个瞎一只眼。 三个人加王甲,四个残废。 他是主。 一加四,五个人。 第一趟镖,王甲不去,他去。 他要亲自押这趟。 不是为了那件衣裳。 是为了看看这条路怎么走。 出发那天早上,是九月廿九。 一辆骡车,装了一件衣裳,外加一些他自己搭进去的货。 两匹绢,十斤茶,一袋盐,盐是早上王甲特意去西市买的,说是压仓用。 他骑一匹马,三个老兵坐在车上,王甲在长安坐镇。 郑婉送他出门。 没说话。 给他塞了一包炒米。 又是炒米。 跟大业十三年那次一样。 他接了,放进怀里。 郑婉又塞给他一个小布袋。 "这又是什么。" "药。" "什么药?" "伤药,路上摔着碰着,擦一擦。" 他嗯了一声。 郑婉拍了拍他的肩,想了想,又轻轻抱了一下他。 "早点回,我在家里等你。" 他上马出了坊门,回头看了一眼。 郑婉还站在院门口。 一个比六年前又瘦了一圈的身影。 他转过头。 不回头了。 从长安到洛阳。 六百里。 第一天走了四十里,到渭南。 第二天走了五十里,到华州。 第三天走了三十里,下雨。 第四天雨停,走了五十里。 第五天到潼关。 潼关守将是个老人,认得他。 "淮安王!" "淮安王您怎么在这儿!" "送货!"他挥了挥手,哈哈大笑了一声。 "什么货值得您亲自跑一趟?"守将一脸诧异。 "一件衣裳。"他又挥了挥手:“走了,好好值守,有机会本王请你吃酒。” 守将在后面站着,看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淮安王亲自送的衣服?难道是陛下的龙袍?” 过了潼关就出了关中。 六百里官道,他走过不知道多少次。 以前走得快,骑快马,一天就能到陕州。 这次有头骡子,走得慢,一天四五十里,慢慢走,慢慢看。 关中的地,比他记忆里贫。 走到陕州的时候,路边有讨饭的。 他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一把干粮,扔给讨饭的。 老兵里残了只眼的叫赵二。 赵二问他:"郎君,这不好吧。" 他问:"怎么不好。" "讨饭的哪儿都有,给得过来吗。" "给一个是一个,我觉得以后的大唐,咱们大唐人互相帮一下,一定不会再有讨饭的了。" 赵二没再说话。 第九天。 到了洛阳。 城外。 他停下来,让老兵们先歇一下。 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九天,从长安到洛阳九天。 他从来没这么慢过。 可是慢有慢的好处。他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渭河边的柳树,潼关门洞里的一个老兵嘴角流着口水睡觉,华州一个村妇背着孩子喂奶,陕州路边的讨饭的。 他这辈子从来没好好看过这条路。 进洛阳又找了一日才找到书生的哥哥。 那人是个在洛阳做小官的低品,三十岁出头,住在城东一个小院里。 他敲门。 那人来开门。 "请问。" "顺水物流,送东西。" "送什么。" 他把包裹递过去。 "长安寄来的,一件衣裳。" 那人愣了愣。 把包裹接过来。 打开。 青色的长衫叠得整齐。 那人看着衣裳。 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用手捂着脸。 哭了。 他站在门外。 一件衣裳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故事。 他没问。 那人哭了一会儿,抬起头。 "请问……多少钱。" "付过了,我这边有个竹简,您签个字。" 那人接过竹简,签了字,一低头,看到了他的腰牌,吓得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王……王爷!” 他摆了摆手:“没什么王爷,就是个送货的,洛阳也有我们顺水物流的分号,下次送货首选顺水物流哦。” 收起回执,挥了挥手 "告辞。" 转身。 走到门外。 身后那扇门还开着。 他没回头。 回长安的路。 带了几笔新的货。 一家做绸缎的商行,听说他们物流从长安来,托了一趟货。一百匹绸。 还有一个去洛阳访友的贵家小姐,要送东西回长安娘家。 加起来,回程装了两辆车。 出洛阳那天,他在骡子车里躺着,累了。 骡子车不舒服,一晃一晃的,可他睡的极香。 顺水镖局的第一单完了,交了,没丢。 车轱辘在官道上滚。 轱辘声单调,吱悠吱悠……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停在一处驿站外面。 他身上盖着件破袄子,厚,沉,灰扑扑的。 老兵里那个缺胳膊的老头的袄子,姓孙,孙老头。 坐起来。 袄子滑下来一半。 车辕上坐着孙老头,单手握着鞭子。 看见他醒了,微微颔首。 "郎君醒了?" "嗯!他们人呢?" "到驿站了,上去收拾屋子了,郎君歇一会,收拾完就能上去睡了。" "这袄子……"他把袄子递过去,"孙老哥,穿回去。" "郎君盖着,我不冷。" "你穿回去。" "真不冷。" 他把袄子硬塞到孙老头手里。 孙老头笑了笑:"郎君,俺想问一下,您这辈子坐过这么小的车吗。" 他一愣。 "走路倒是走的多,坐车还真没坐过这么小的。" 孙老头慢慢套上袄子,笑了笑:“郎君,俺也没坐过,原来押粮的车比这大多了,俺还真没想过有一天能跟咱们大唐的王爷坐一小骡子车上。” 他哈哈大笑,帮着孙老头整理了一下领子:“我就一打败仗的破王爷,不是啥光宗耀祖的事。” 孙老头看着衣服整理好,又问道。 "郎君。" "刚才看您睡着了,怕您着凉。" "您这辈子没着过凉吧。" 他想了想,摇摇头:“你别说,我还真着凉过。” “那会儿前朝末年吧,我一个人从长安走路走了许多天。” “晚上怕官兵查啊,就躲在山洞里,冷了也没衣裳搭一下。” “还有啊……” 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一会话,孙老头哈哈大笑,笑着笑着,驿站床铺收拾好了,一行人上了楼。 楼梯口,孙老头又喊了一声。 “郎君……” “怎么?还有事?”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老头一只手挠了挠眉毛。 "郎君,俺说话直,冲撞了您也勿怪,俺举得您这人……" "不像个王爷……" “前朝的王爷,一个个厉害的紧,鼻孔都朝天的。” "俺觉得您像我当年那个营的老伍长。" 他没接话,靠在栅栏上,抬头看天。 孙老头不知是不是冲撞了他,也不敢说话了。 看了一会天上,没什么星星,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郑婉给他的那包炒米。 抓了一把,递给孙老头。 "吃,我也觉得我不像个王爷,哪有王爷坐骡子车的。" 说完,转身朝着屋子走去。 “睡觉去吧,明天咱还得赶路呢。” 孙老头看着手心里的一把炒米,半天没回过神来。 回到长安都十月下旬了。 王甲在长安城东门等他。 看见他,挥了挥手。 "郎君。" "您回来了。" "货丢没丢?" 他翻身下了骡子车,一个没站稳,摔了一跤,王甲心头一紧,谁料他自己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朝着王甲挥了挥手。 "没丢,送到那人手上了。" "好,郎君最棒了!" 王甲一瘸一拐地上了骡子车,他就在一旁跟着走。 “王甲,我跟你说,路上好多东西原来我都没见过。” “我还从来没想过从长安到洛阳能走九天!” “这骡子车太慢了……” 王甲听着他的絮叨,一路到了安乐坊,屋里比他走之前干净了一些,桌上摆着几本新做的簿子。 "王大掌柜的,这桌上册子是啥玩意?又来货了?" "李大王爷,这可是账本,咱没账本也不行啊。" “王大掌柜的,你想的真周到。” “李大王爷,这是您家管家过来教我的,管家说您在的时候他不敢来,对了,他还教了我识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好一会,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神通拿起一本翻了翻。 字歪。 和李渊写的一样歪。 "王大掌柜的,你这字……" “实在不行练练吧,跟那大安宫的太上皇一样丑。” 王甲翻了个白眼:“李大王爷,好些字我都是刚学会的,您就不怕我去找太上皇告密?” “告就告呗,顶多被骂一顿……” 接下来三个月。 生意慢慢有了。 头一个月走了三趟。 第二个月走了七趟。 第三个月走了十二趟。 十二月初的时候,顺水镖局在长安西市又多了一间铺面,有三十辆骡子车,有九个伙计。 伙计大部分都是伤残的老兵,还有些长安的孤儿。 王甲管账,账本歪歪扭扭。 他管人,人歪歪扭扭。 顺水物流的老兵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不问你以前在哪个营。 不问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不问你的家里人还剩几个。 大多都是老兵,都是残的,都能吃饭。 能吃饭就能送货,送货就能挣钱,挣钱就能活下去。 他每次交代一个新的活,不教什么复杂的事,就教三条。 第一条,命不丢。 第二条,人不丢。 第三条,货不丢。 "三条记住了?" "记住了。" "哪三条。" "货不丢,人不丢,命不丢。" "都给老子重新记,命放在第一位,货丢了老子大不了赔钱,命丢了什么都没了。" "是!" “再问一遍,哪三条……” 十月底,李渊来看他。 李渊这几个月瘦了一点,在大安宫里没什么事,早上晒太阳,中午打个盹,晚上喝点酒。 听说那大唐军院快建起来了,他也没时间去看。 走进屋子的时候,李渊手里端着一盘果子。 "三郎。" "皇兄。" "给你送点,刚从树上摘的。" 他把盘子接过来,里面是十来个枣子,青的红的都有。 "海池后头那棵枣树结果了。" "薛万彻上树摘了一大袋子,给你送些吃" 他拿了一个枣子,咬了一口。 甜。 李渊在桌子对面坐下,抬头看他那张歪歪扭扭的图。 图这几个月他添了东西,方块更多了,线更密了。 "三郎,做得不错。" "你能从裴寂那里问到做生意的法子,你就已经起来了。" 他抬头。 "兄长,您怎么知道我去找过裴寂。" 李渊笑了一下。 "裴寂那老东西天天在身边晃悠,啥秘密能守住,早就告诉我了。" "对了,这次来,有件事想告诉你。" "二郎那边我去说通了,以后顺水物流,一定会越做越大。"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没回话。 李渊伸了个懒腰:"下次要问做生意,去问封德彝那老东西,那老东西的鬼点子比裴寂多。" “你也别掖着藏着的,有啥事皇兄给你做主,不用怕。” 他把手里的枣子咽下去。 李渊说他不用怕。 可是他没怕。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事是给谁做的。 是给朝廷做,是给大安宫做,还是给自己做,他没分过。 他就是做。 命不丢,人不丢,货不丢。 就这么三条。 只要这三条做好了,他就不是一事无成的李三郎。 李渊笑了笑,起身,走到他身边,又拍了拍他的肚子:“忙了几个月,也没见你瘦,再胖下去床都得被睡塌了。” 武德九年,冬天 贞观元年,春天。 大安宫弄出来了个蜂窝煤,整个顺水物流彻底起来了,李渊给他在大安宫也建了栋小楼,可是没时间去住,忙的都找不到北了。 春天刚到,水泥那玩意已经能大量的产了,顺水物流又扩张了一番。 王甲派了一个叫李石的老兵去守洛阳,李石是原来跟过李建成的。 建成死后,李石在家里躲了半年。 被王甲从哪里挖了出来。 王甲看了他一眼。 "李石。" "记住三条就行,顺水物流不问来路。" "是。" 三月。 又一间铺面在太原开了。 四月。 晋阳。 五月。 凉州。 从长安到凉州,一千六百里。 第一趟送货走凉州那天,他送的,走到城门口。 老兵里有一个叫魏茂的人,原是窦建德那边的。 魏茂上车前,看了他一眼。 "王爷。" "嗯?" "这一趟到凉州,我们还回不回。" "回,能回来的都回来。" "可路上不平。" 他知道,凉州那边最近闹得凶,从长安到凉州的官道,过了陇州就有马贼。 "这一趟必须得走,不过记住一点,货丢了就丢了。" 魏茂一愣:"……郎君说什么。" "货丢了就丢了,人不能丢,记住,先保住命,再留住人,最后才是货。" "我等你回来,回来之后来我府上吃酒。" 魏茂一抱拳,咬牙走了。 凉州那一趟,回来了。 货没丢。 魏茂回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一道疤。 他问怎么回事。 魏茂说撞在岩上了。 他没追问。 魏茂也没多说。 冬天。 贞观元年的冬天。 长安城里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大。 他在家里歇了一天,郑婉让他歇的,两人在卧房里就没起床。 "三郎,你都瘦了。" 他拍了拍肚子:“皇兄还说我又胖了呢。” "歇一天,不影响。"郑婉一只手搭在了他腰上:“郎君,比我怀道彦的时候肚子还大。” "那你还说我瘦了。"他一手揽着郑婉的肩,想了想,用力搂了搂:“我给你打了个金簪子。” “啊?” “当初你嫁给我的时候,聘礼什么的都没好好准备,长辈说了,你人就来了。” 郑婉把头埋到他怀里,没说话。 “家里的日子这一年也好了,等着我再忙五年,五年后,我就要跟皇兄一样,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退休,对,退休,退下来休息了,什么都不管了。” “现在顺水物流有封言道和王甲,都能独当一面了。” “孩子们也都长大了……” 李道彦已经成婚,媳妇是关中一户中等官家的女儿,还算贤惠。 李孝察十八了,年纪大了些,没进得了大唐军院,不过李世民给他安排到了禁军,说历练一番。 李孝同十六,年纪也大了些,进了太学院。 李孝慈十二,年龄正好,入了大唐军院,不过这孩子闷,跟他小时候一样,闷。 晚饭时会坐在他旁边,偶尔会问他一些外头的事,点到为止,也不多问。 他就捡着能说的说。 第二天早上就去了物流。 马上过年了,事情多,外头雪还在下。 只是屋外,有个人在等他。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身材不高,眼睛细长,脸上有几颗淡的麻子。 "李兄,许久未见。" 他在门口站住。 那个人站起来,作了个揖。 "武士彟,你个老东西还没死啊。" 说完,他一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说话的风格,和皇兄越来越像。 "走,进屋说,外面冷。" 两个人在桌前坐下。 王甲从屋里出来,给他们倒茶。 茶是粗茶,王甲倒的时候,茶汤溅出来一点。 武士彟不在乎。 "李兄,能不能给个准话,现在太上皇那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嗯?" "我在外面好些年,今日上了朝……" 隔了每两日,武士彠就又来了,这次,王甲的位置有人接替了,一个纯正的商人。 顺水物流,也越来越大了,速度快到了他不敢想的地步。 贞观二年冬天。 他病了一次。 不是大病,咳,早上起来咳,咳得厉害,咳出血丝。 他没告诉郑婉。 也没告诉王甲。 十一月的一天,他去了一趟大安宫。 正好张奉御在给大安宫的所有人体检,他撞上了。 所有人都查完了之后,张奉御给他把脉。 把了很久。 把脉的那只手很稳。 把完。 张奉御没立刻说话。 从桌上拿起一支笔。 在纸上写了什么。 不是药方。 是一张诊断。 写完,推给他。 他看了看。 "……" "王爷。" "您这个病……" "胸肺里有东西。" "具体是什么说不清楚。" "不是寒,不是湿,像是是一种淤。" "淤?"他问。 张奉御点头:"嗯,像是您肺里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长得慢。" "现在还不碍事。" "以后怕是碍事。" 他没答。 把那张诊断叠起来,收进袖子里。 "还请太医保密,这是旧伤了,当年在战场上,中了几箭。"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张奉御没收,推回来。 "王爷。" "您别太累,好生养着,定期某给您号个脉。" 他笑了一下。 "有时间再说。" 走出医馆。 天上开始飘雪。 贞观二年的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把诊断单揣在怀里。 回家。 书房。 他打开书案底下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旧东西。 他当年从长安翻墙跑出去时那件外袍的碎片。 从窦建德营里带回来的一条旧腰带。 李渊那次禅位之前送他的那两坛酒的空瓶塞。 还有十几封信,李道彦东奔西走写给家里的。 他把诊断单放进去。 关上抽屉。 没告诉任何人。 贞观三年,入了冬。 家里热闹。 李道彦的媳妇,李孝察的媳妇,两个孙子,两个孙女。 孙女中有一个最小的,三岁,正在跑着玩,撞在桌腿上。 摔了,哭。 他走过去。 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的哭声不大。 他拍着孩子的背。 他这辈子抱过孩子,四个儿子都抱过。 都是小的时候。 三岁的李孝慈那时候是什么样,他想不起来了。 那几年他在跟着打仗。 孩子长什么样,他都没好好看。 现在孙女的脸就在他眼前。 圆圆的,脸蛋红。 孩子不哭了。 抓着他的衣襟。 奶声奶气。 "耶耶。" 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孩子。 应该叫他祖父。 李孝同从旁边过来,笑。 "阿宁,那是祖父,一会你阿耶揍你我可拦不住。" 孩子歪着头看他。 "……祖父。" 他又拍了拍孩子的背。 "嗯。" "祖父胡子扎。" 他笑了。 "嗯。" 郑婉在旁边。 看着。 没说话。 她又瘦了一点。 可是今天。 她头上戴着支金簪。 今天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戴玉簪。 四十八岁。 戴得很好看。 除夕钟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进了一趟宫,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站在中庭。 抱着那个小孙女。 抬头看天。 天上没雪。 有月亮。 月亮不圆。 石榴树已经枯了一年,今年春天没发芽,一个枝子都没发。 孝慈前几天说要砍了种一棵新的。 他没答应。 这棵树从他记事起就在这儿。 五岁那年埋过蛐蛐。十四岁那年埋过麻雀。大业十二年那个冬天埋过金银。 树死了没关系。 树在就行。 树在,他这辈子的那些事,就还在一个地方。 他这辈子走过的所有路,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院子。 回到这棵树下面。 他还抱着个小孙女。 他这个年纪,居然还有小孙女。 这事他没想过。 他这个人,活到今天。 居然活到了今天。 钟声又响了一下。 孙女在他怀里,被吓了一下,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郑婉从屋里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三郎。" "吃饺子。" 他把孙女递给她的母亲。 走过去。 端过那碗饺子。 "烫。" "慢点吃。" 郑婉站在他旁边。 他吃饺子。 吃了一个。 咸。 这是郑婉包的饺子,她包的饺子都咸。 二十几年了,做饭都咸,咸了半辈子了,也习惯了。 他吃完一个。 又吃一个。 郑婉在旁边看着。 没催他。 他吃了七八个。 停下来。 "郑婉。" "郎君怎么了。" 他放下筷子。 伸手。 握住郑婉的手。 郑婉的手是凉的。 从成婚那一天起,她的手就一直是凉的。 这辈子他碰过她的手很多次,没一次是热的。 "郑婉。" "你等了我好多年。" 郑婉一愣,脸上升起一抹俏红。 "谁等你了。" "你这辈子,出门进门的,我一直在这儿,等什么。" 她这句话说得淡。 说完了。 转身,拿了一把炒栗子进屋。 他站在原地。 拿着那碗饺子。 饺子还是咸的。 咸得恰到好处。 她说没等,可她这辈子,从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他塞进怀里的炒米开始。 都在等。 她不说。 他也不说。 他们是关陇人。 他抬头。 看了一眼石榴树。 死树。 黑枝。 月光透过枝丫落在他脸上。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总算,活明白了一点点。 贞观四年正月。 小年刚过。 长安城里还堆着前两天的雪。 顺水镖局西市铺面的院子里,停了十五辆大车。 车上装的是陶罐。 陶罐一人高,口小肚圆,泥封着。 封口处压了一道朱红色的印。 印是公输木做的。 印底下四个字:工部特封。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看了每一辆车。 十五辆。 每辆车上八只陶罐,一共一百二十只。 还有二十多车在赶制。 李靖要用,要出关北伐了。 他的镖队,要把三十多车的罐子,从长安送到前线。 一千八百里。 王甲在院子门口。 王甲今年六十六岁了,又老了一圈,拐着那根木拐,拐头的木纹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发亮。 "郎君。" "车都检了。" “这十五车准备先拉到隰州,到时候从隰州往北拉也近。” "郎君。" "这一趟,不用您亲自押。" "我让孙老头去,封言道说他跟着跑就行。" 他摇头。 "他们去不了这一趟。" "这东西我亲自押,别人我不放心。" 王甲也懂,不再劝了。 过了一会儿。 "郎君。" "我前天梦见了。" "梦见聊城下着雨。您坐在雨里。那一箱金银摆在您面前。" "您没打开,我醒过来,睡不着。" 他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 外面的雪已经化了一半,青砖上露出几块黑色的水渍。 "王大掌柜的,这一趟走完,应该入夏了。" "回来之后,让封言道接班,武士彠那老东西在一旁看着,应该问题不大,我就不管了。" “到时候你跟我一起歇着吧,这几年也没少挣钱,就在我那宅子隔壁,买个小宅子,咱一起歇。” "累了,干不动了。" 王甲看着他。 "李大王爷,您哪天累过,每天精力比别人都旺盛。" 他一噎,笑道:"王大掌柜的,你是瞎吗?我都累成什么样了你都看不见。" 笑完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布袋,皱巴巴的。 布是粗麻的,边角磨得发毛。 递给王甲。 王甲接过去。 "李大王爷,这是什么东西。" "账。" "账?" "镖局所有铺面的账。放在家里的那份。" "您带着这个做什么。" "一块交给你。" 王甲一愣。 "郎君……" "这次打仗还说不定要多久呢,我跟武士彠都要北上,封言道也要一直在路上,账不能乱了。" 王甲看着他。 看了很久。 慢慢地,把那个布袋揣进怀里。 "是。" “我书房里还有几个账本,若是盛夏的时候我还没回来,几个账本你一同对一下账目。” “是。” 他转身,走到最后一辆车边,一脚踩上车辕,坐下。 马明霄已经在车辕上坐着了。 看见他上来,马明霄挪了挪屁股,空出一点位置。 "王爷。" "走吗。" "走。" 从长安到隰州。 一千里。 过了泾州之后,路就不大一样了。 官道还是官道,路面上的车辙还是有的,可是两边的村子开始稀,有的村子就一户人家,有的村子整个没人。 过陇州那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个破驿站歇脚。 驿站的墙塌了半边。 剩下的半边勉强能挡风。 镖师们把车围成一圈。 车围成一圈就是墙。 这是他教他们的。 那天夜里,他坐在车辕上。 马明霄坐在他旁边。 王甲派来的这一队镖师一共三十人,分三班换着值夜。 第一班守夜的有两个,一个站在车圈北边,一个站在南边。 他和马明霄没睡。 他睡不着。 马明霄是听说要打突厥了,兴奋得睡不着。 "王爷。" "咱们东西要送到突厥去吗?" "想啥呢?"他目光看向前方:“送到李靖那就行,他过几日出征,咱收到信了送到单于都护府就行。” "咱们不跟突厥打仗吗?听说您打了很多仗,跟突厥打过吗?" 他没答。 没打过,他这辈子和突厥人没打过,打的是宇文化及,是窦建德,都是汉人。 打突厥的是李靖,是李世民,是秦王府的那一群猛将。 打突厥的是李秀宁,那侄女也是个猛将。 他没资格。 他打汉人打的都是败仗,没资格跟草原人打。 过了一会儿。 他说。 "马明霄,说来不怕你笑话,本王还没亲自见过草原呢,那边是什么样的?" 马明霄想了想,问道:“王爷没去过?这几年咱们跟草原做了那么多生意。” “没去过。”他摇头:“唐俭那次想去来着,江南有点事耽误了,就没去成。” “后面都是下面的人在跑,也没机会去。” "什么样,我想想。" 马明霄想了想,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王爷,草原上空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嗯,天空的,要么全是云,要么一点云没有,地也是空的,全是草。" “只有靠近那些小部族的地方,才能看见营帐,才能看见牛羊,其他地方,什么都没有。” “也不对,有个于都斤山,不过颉利那边不让我们过去,只能远远的看着。” 他看着夜色。 空。 空就是草原。 长安什么都满,人满,楼满,事满。 草原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反而能装下最多的东西。 算了,不想那么多,等着去了就知道了。 等着回来之后,他就退休,啥也不干了。 他老了。 胸肺里那个东西,长得更大了。 张奉御年前给他看过一次,诊断单又加了一张,他没告诉任何人。 现在这两张诊断单还在他书房抽屉的那个旧布袋里头。 他明白,今天他带着那本账,要交给王甲。 那本账是他留给顺水镖局的最后一份东西。 等着回来之后,就交接给封言道。 一路无话。 走到泾原边境,一切都平。 第五天。 过邠州。 第八天。 过隰州,休整了一夜,第九天,朝着单于都护府赶去。 军营那边接货的是一个校尉。 姓牛。 牛校尉三十岁,长得凶,说话不凶,见了他,行了个军礼。 "淮安王。" "货点完了。" "两批货,三十六车。" "这边画个押。" 他在单子上按了个手印,手印按完,牛校尉看着他。 "淮安王,大总管在军营里,您进去歇息一会?" "在哪?" 牛校尉指了指城外最大的营帐:“在那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着的镖师们,朝着牛校尉一拱手:“劳烦校尉给弟兄们安排个住处。” "王爷客气。"牛校尉看了看这群老兵,一拱手:“诸位前辈们,随我到一旁歇息一下。” 马明霄也要跟着走,被他叫住了。 “明霄,随我一起,出来的时候也有个伴。” 进了营帐,李渊正准备走,看到了他,闲聊了几句。 柴绍也在,柴绍年龄不算大,可这几年面相上也老了不少,虽都住在长安,却也好几年没见了。 “嗣昌,这些年……” “可还好?” 柴绍拍了拍他肩膀。 “三叔……” 他回拍了回去:“行了,不耽误你们行军,耽误了可是大罪。” 柴绍手没收,用力拉了一下,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紧紧的拍了拍他的背。 “这么多人看着呢。”他笑了笑,反拍了一下柴绍的背。 “等着这仗打赢了,回长安我请你吃酒,咱也好些年没坐下来叙叙旧了。” 柴绍点头,送开手。 他转身朝着营帐后方走去,走了几步,突然转头:“李药师,我睡哪?” 李靖指了指东边:“第三排后面的,自己去翻翻,有床没东西的就都能睡。” “走咯,祝你们旗开得胜。”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马明霄连忙跟上。 “王爷,刚才跟您抱着的那个是谁?看着挺软的啊,能打仗吗?” “软?”他嗤笑一声:“他可不软,这是这么些年,他娘子太猛了,慢慢磋磨成了这样。” “啊?那这人是谁啊,他娘子又是谁?”马明霄又问道。 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李靖和柴绍已经并肩而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他啊,柴绍,听过吧,他娘子是平阳昭公主李秀宁,那丫头自小就是个调皮的,后面打仗也厉害。” “平阳昭公主?”马明霄一愣:“听说那娘子关就是这公主命名的,她真的那么厉害吗?” “厉害。”他想起了当初带着人去找秀宁,他找了三次的何潘仁,见到李秀宁的时候,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服了。 “很厉害,比我厉害多了。” “那丫头,战死的,一直到死的那一仗,都没输。” 马明霄点点头,夸了一句:“王爷也很厉害,现在顺水物流遍布整个大唐,草原,都是王爷弄起来的。” “厉害个屁。”他笑骂了一句,正好走到了营帐边上,掀起帘子,看了看,里面有张床:“进去睡吧,睡一觉咱还得往回走。” 躺在床上,外面军鼓已经擂起来了。 他想起了当初打仗的时候。 大唐立之前,都是何潘仁他们冲在前面,他就是个…… 用大安宫的说法,就是个吉祥物。 后来,他也没打几仗。 聊城那一仗,本来能打赢的,本来……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绪翻涌。 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也不知道,睡醒之后,营地已经没什么人了。 “明霄,走吧,去太原。” 回程轻快。 空车,三十多人,六日就到了太原。 太原分号人不多,仓库堆得满满的,马明霄好奇道。 “王爷,这一堆东西恐怕得五十车,咱们下一趟什么时候去?” 他清点了一番,点点头:“分号这边车不够,等着车来了,咱拉着东西先去安北都护府待着。” “安北都护府……”马明霄喃喃了一声。 “怎么?”他问。 马明霄摇头:“安北都护府距离草原就近了,有条隘道,过了隘道就是草原,估摸着也就二十里地?” 他点点头:“行了,出去吧,你小子成婚了吗?” 马明霄摇头:“没有,退下来的时候年纪大了,还缺了根手指,没人瞧得上我,媒人倒是说了几个,没成。” 他拍了拍马明霄的肩:“等着这次回去,本王去宫里给你讨个宫女出来。” “真的吗?王爷?”马明霄一喜。 “好好干着,我看你小子不错。”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一连三日,马车都还没到齐,索性无事,连着三日勾栏听曲。 第四日,马车到齐,一共五十车。 点齐,上车,这一行,足足百人押车。 上车前,马明霄又数了一遍,跑到他面前:“王爷,这么多炸药,能把于都斤山都炸平了吧。” 他摇摇头:“谁知道呢,咱不管这些,送到就走。” 一路无话,朝着北边上去了。 又在安北都护府待了十日,前线消息回来了。 突厥节节败退,唐军所向披靡,不过前方炸药不多了,得运到契苾交接。 安北都护府没那么多人,他想了想,草原,他还没去过,虽然站在安北都护府的城墙上已经能看到草原的痕迹,可是还是太远。 守城的校尉姓徐,这边许多人都姓徐,请求道。 “王爷,这都护府的将士不多了,能不能劳烦您跑一趟?” “大总管的信里说让您把东西送到契苾,契苾部族全是咱们的人,您放心。” 他点了点头:“今日已经晚了,明日一早便出发。” “劳烦校尉给前线传个信,草原路难走,恐怕要慢一点,得十五日左右才能送到。” 徐校尉连忙点头:“有劳王爷了。” 次日一早,百人车队出发了,徐校尉安排了二十个斥候跟着,不到半日就进了草原。 草原上的草大半还枯着,黄白色的,长在路两边,被风吹得一片片地倒。 草原比他想的还要大,比长安大,比洛阳大,比他见过的所有地方都要大。 可是再好看的地方,连着看十五日也会腻。 到了契苾,一个叫马莲川的地方。 马莲川是个河谷,两边是低矮的土坡,土坡上没有树,只有枯草。 河在谷底,开春,河还没化,冰面上有一层薄雪。 过马莲川的时候,是下午未时。 天阴。 没太阳。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刮得枯草向东南倒。 他在最后一辆车上。 马明霄坐在他旁边。赶车。 前面的十四辆车已经过了河。他们这一辆在最后。 正在过河。 车轱辘压在冰上,咔咔的响。 河不宽,十几步。 过了河,就到了交接地,还没人。 等了两日,他有些烦躁,草原太空了,什么都没有,他开始想家了,想大安宫那几个老头,想郑婉,想孙女了。 “王爷,您说的宫女,能看上我吗?” 他点头:“我去找个宫女,靠谱的,过日子的那种给你,你也要好好待人家。” “王爷,成婚都要准备哪些东西啊?” 他一愣,笑道:“你小子别是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王爷,我真想过。”马明霄挠了挠头:“我叫马明霄,我的孩子要传承我,以后也要在物流干活,就叫马传明吧。” “那叫继承……”他哈哈一笑,摸了摸兜,炒米见底了,又把手伸出来,什么都没抓。 炒米多的时候,他会分给大家吃,可是炒米少了,他自己也舍不得吃。 “叫马继明也行,王爷,我听说前面已经快打到于都斤山去了。”马明霄憨笑着。 “打到于都斤山了呀。”他抬头看了一眼西北的方向,契苾距离于都斤山太原,连个影子都看不着。 “真快,一个月,就打到了于都斤山,不愧是李药师,厉害。” “王爷,您跟我说说原来您打仗的事呗,王掌柜的每次都说您原来可厉害了。” “厉害个屁,我说我这辈子就杀过一个人,你信吗?” “不信,打仗哪有不杀人的?我都杀过好些个人呢。” “我想想啊,嘿!我还真就只杀过一个,那会儿吧,大隋末的时候,我就杀了个县丞,不杀不行,下面的人说,我不杀,压不住下面的人。” “真的假的啊,我停王掌柜的说王爷年轻时候很厉害的。” “你既然想听,那我就跟你聊聊,我跟你说啊,那会儿,我还不是王爷,长安那些人都叫我李三郎……” 这一聊,两人就靠在火堆边上聊了一夜。 天刚亮的时候,一阵风猛地吹了起来。 他面色一变,强忍着困意站了起来。 “明霄……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王爷您就是太紧张了。”马明霄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听了两息,脸变了。 "突厥人?" 他没答,往北看。 北边的土坡上。 空的。 没人。 可是蹄声越来越近。 “来拉货的不是这个动静,鞭车,明霄,叫所有人起来,鞭车,往南跑,快。" “敌袭!” “都起来!” 马明霄一个翻身上了车,一鞭子下去,马儿往前蹿,车轱辘在打了个滑。 顺手一拉,把李神通也拉上了车,两人大喊。 "所有人!往南!" 所有人都翻身上车,整个营地陆续的动了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回头。 北边的土坡上。 土坡顶上冒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然后是两个。 三个。 五个。 十几个。 满坡都是。 黑压压一片。 每个影子都骑着马。 马蹄声响成一片。 “这他娘的是哪来的骑兵!”他大骂:“不是颉利的,颉利前面的被李药师逼在山上了,下不来。” “王爷,这看着也不是残部。”马明霄大喝一声,抬起手腕,又一鞭子抽了下去。 四十辆车过了河,顺着来时的车辙印狂奔,后面的骑兵也开始过河了,距离越来越近。 他拍了一下马明霄。 "停。" 马明霄没反应过来。 "王爷!" "我说停。"他抓过缰绳,硬把车拽停。 车停在马莲川南岸二里开外的一个小土包边上。 他跳下车。 "所有人!停!" 前面的车陆续停下。 一百一十个镖师,加上二十个斥候,加马明霄,加他。 一百三十二个人。 围过来不说话,都看着他。 身后两里开外的马莲川北岸。 黑压压的骑兵还在继续从土坡上往下压。 一层一层地涌下来。 最前面的,已经过了河。 他站在三十二个人的中间,压低声音。 "马明霄。" "你骑最快的那匹马,往南跑。" "往南跑三十里,咱们路过的那个驿站,你去报信,一定要快。" "王爷,我不走。" "你走。" "我不走。" "马明霄。" "我不走!" 他抬手。 一巴掌打在马明霄脸上。 不重。 但很响。 马明霄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他开口。 声音有些颤抖。 "马明霄。" "你去报信,可能救十几万人。" "这群蛮子要是过了马莲川继续往南,一路上直接能杀到安北都护府,现在那边没人,大军都在草原上,这群蛮子要是绕路,南边百姓可太多了。” "你去报信,抓紧!听见没有。" 马明霄站着,不动,眼睛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骑兵越来越近,一咬牙,拎着马明霄就朝着头马跑去。 “你去的越快,我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多,你快去!” 马明霄咬牙转身。 挣扎着从他手里落了下地,跑到一匹棕色的马跟前,翻身上马。 一共五十四匹牲口,只有两匹是战马,其他都是拉货的马,跑不快。 马明霄在马上看着他。 "郎君。" "您撑住。” "一定撑到我回来。" 他嗯了一声,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 马疾驰而去。 马蹄声往南,越来越远。 他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然后转头。 看身后剩下的一百三十人。 大多都是残的。 一只胳膊的,一条腿的,半只耳朵的,瞎一只眼的。 每一个都比他年轻。 最年轻的二十五岁,最老的六十。 这三十个人全是他这三年招的,都是从老兵里挑出来的。 他对他们说过三条。 命不丢,人不丢,货不丢。 "弟兄们。" "这一趟。" "咱们可能回不去了。" 一百三十个人的脸,没一个变。 他们都知道。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 两千骑,一百人,他们不是两个薛将军,做不到以一敌百。 他回头看了一眼,骑兵越来越近,又说。 "我这辈子让你们命不丢、人不丢、货不丢。" "今天破了。" "对不住大家。" 三十个人里面,最老的那个,姓孙,就是当年给他盖破袄子的那个孙老头。 孙老头年岁六十三,一只胳膊,走路慢,这次出门,是他硬要跟的。 王甲拦过,孙老头说,王爷说跑最后一趟镖,他要陪着,第一次北上的时候,他没跟,第二次北上的时候,他去了太原,跟着来了。 孙老头开口。 "郎君。" "您下令吧。" 他点头。 "所有人,围车。" “把能拿得了的炸药全卸下来,年轻的力气大的,点了扔过去。” 一百三十人,瞬间动了起来。 五十辆车,在骑兵赶到的前一刻,围拢了,车头对内,车尾向外,围成一个圈。 车轱辘卡住。 人躲进圈里。 车轱辘卡住。 人躲进圈里。 五十辆车,十个缺口,缺口用箱子、麻袋、马鞍堵。 能拿得下来的陶罐,让年轻力气大的卸下来。 十几个人扛着罐子,把罐子堆在车圈中央。 陶罐太重,一个人抱不动,两个人一抬,搬下来二十几只。 他蹲在罐子边,伸手摸了一下泥封。 泥封还没干透。 他起身。 转头看身后。 孙老头已经在把火折子分下去了。 一人一根。 "年轻的力气大的,扔罐子。"孙老头喊。 "老头子们听我吩咐。" 孙老头这辈子第一次在车圈里喊。 孙老头这辈子也没喊过几声。 他看着孙老头用剩下的独臂夹着那捆火折子,一根一根发。 发到哪个镖师手里,孙老头就拍一下谁的肩。 拍得轻。 这些人他都认识。 这些人的爹是谁,娘是谁,在哪里,哪一年死的,死的时候他们在哪个营,他都能说出来。 他六十五了。 这辈子没带过兵。 可这一百三十个人,他一个一个招进来的。 从贞观元年那件青衣的镖到现在,三年。 那会儿还不叫镖局,物流和镖局也没分开。 三年招了一百多人。 今天一半要死在这儿。 另一半也要死在这儿。 没有谁能走。 他喊了一声。 "弟兄们。" 一百三十个人抬头。 "今日这一仗。" "我这个当王爷的,陪大家打。" "咱不是军,咱是镖局。" "镖局没旗,也没号令。" "咱只有一条。" "咱拖一会,草原上咱大唐的兵,就多活一些。" "咱要是拖不住……" 他没说下去。 不用说下去,大家也知道。 没拖住,那两千骑往南再走一百里,大队草原骑兵能冲进安北都护府。 后面就是长城内。 长城内有百姓。 一路直接能杀到邠州。 一个老镖师开口。 左手少了两根指头。 "王爷。" "俺们扔炸药,要扔多远?" 他看了一眼已经近在咫尺的骑兵,大喝一声。 "有多远就扔多远,扔近了,炸咱自己。" 老镖师嗯了一声,转身大喝。 "兄弟们,咱们下辈子当兄弟!喝血酒的那种兄弟。”把命搭进去。" 北边的马蹄声已经到了不到五百步的地方。 空气里开始有一股子腥味。 两千匹马一起往前冲,马嘴里的白汽夹着汗味,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 "放箭。" 他开口。 声音不大。 圈里六个弓手,六张弓。 加起来每人三十来支箭。 他自己也拿了一张,掂量了一下,握住了。 十三岁到四十都在握弓。 后来不握了。 再后来跑镖的日子更不握。 脑子已经忘了。 可手指头还记着。 六张弓。 在突厥前锋冲到一百步的时候,射出去。 一支。 两支。 六支。 十几支。 他们的箭要省着用。 射一个倒一个。 不射浪费。 前锋冲得凶。 箭射出去。 前锋的马上,有几个人掉下来。 掉下来的被后面的马踩过去。 如同地上一块饼被千万只脚踏过。 只剩一个扁的印。 前锋被顶上来。 冲到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他拉第四支箭。 手指抖。 是冷。 是紧。 不是怕。 多年没拉弦,已经扯不动四十斤的弓弦了。 第四支。 射出去。 中了一个。 那个突厥人歪在马背上,被身后的马撞上来,顶飞了。 他拉第五支。 突厥箭来了。 啪。 一支。 两支。 几十支。 圈里一个拉弓的老镖师倒了。 箭中脖子。 血喷了一尺高。 人没叫。 一百三十。 一百二十九。 他没去看。 第五支射出去。 没中。 第六支。 中了。 突厥骑兵已经冲到二十步。 "扔!"孙老头那边吼。 扔炸药。 东边缺口。 两个年轻镖师,一人抱一只罐子。 火折子吹亮。 凑到罐口。 点。 罐子点着之后,罐口那根引线能烧十息。 十息内扔出去就活。 扔不出去,就跟罐子一块儿完。 罐子扔出去。 飞出去大概六步。 砸在地上。 "砰!" 一声闷的。 不像爆破。像一个沉东西摔下来。 地炸开一个小坑。 三米之内的突厥骑兵被掀翻了。 马翻了,人翻了。 四五个。 突厥骑兵前锋往后缩了一下。 南边缺口。 一个独腿的老镖师扛着罐子。一只手拄着拐。另一只手举罐子。 他腿短,扔不远。 他扔出去三步。 罐子没出圈。 "砰!" 缺口整个爆了。 那个老镖师飞起来。 半个身子飞起来。 另一半留在地上。 圈里几个镖师也被震倒。 一百二十九。 一百,零六。 "扔远!扔远点儿!"孙老头喊。 西边缺口。 一个四十多岁的镖师。一只眼。左手少半截小指。 罐子扔出去八步。 突厥骑兵三匹马躲闪不及。 "砰!" 三匹马没了,连带马上的人。 那个镖师刚要笑一下,突厥箭射来了。 一箭钉在他额头。 人往后栽。 一百零六。 九十一 他看着。 他看着一个一个倒。 他看着一个一个扔。 他看着罐子一只只被点着。 车圈中央那一堆罐子,快要扔没了。 他转身。 "再去车上卸罐子!" 两个年轻镖师跑过去,从车厢里往下搬。 突厥骑兵趁这个空档冲上来。 北边缺口。 十几匹马。 前锋骑兵已经跳下马。 翻过车身,进了圈里。 车圈破了。 北边破了。 他拔刀。 他这把刀是镖局发的,制式,不算好刀, 他两年没磨过,朝着翻进来的突厥骑兵迎上去。 一刀。 对方的刀接住了。 两刀相碰。 他的手震麻。 对方的第二刀。 他挡住了。 第三刀。 他挡不住。 对方的刀从他左肩斜斜划下来。 割开了袄子。 割开了皮。 割开了一点肉。 疼。 他从来没被割过。 这一下割得他左半个身子火辣辣的。 他没倒。 他手一翻,刀顺着对方的胳膊下去。 削掉对方的半个耳朵。 对方嚎了一声。 后退一步。 他上前。 刀砍进对方的脖子。 他这辈子砍进人脖子的第二刀。 上一次是大业末那个县丞。 那次他砍了三刀才断气。 这一次一刀断气。 他老了,力气小了,可是准了。 对方倒下去。 他喘气。 喘得胸口疼。 他肺里有东西,这两年没当回事。 现在胸口像被人拿锤子凿。 每一下喘气都凿。 他回头。 北边缺口后面又翻进来两个突厥骑兵。 他向前迈步。 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另一只刀飞过来。 是孙老头的刀。 从空中飞过。 钉进那两个突厥骑兵中一个的胸口。 那个人歪倒。 剩下那个突厥人冲他挥刀。 他挡。 刀上来了。 他勉强挡住。 孙老头已经从东边跑过来了。 抓住那个突厥人的刀腕。 孙老头只有一只胳膊。 嘎吱一声。 突厥人的腕骨断了。 他的刀补上去。 砍进那个人的心口。 两个人一起倒。 他倒。 孙老头扶他。 "郎君。" "撑住。" "您不能倒。" 他用刀撑地,站起来。 他不能倒。 他一倒,士气就没了,打败仗的时候,他都没倒。 时间过得慢。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整整一个下午。 整整大半个黄昏。 九十一。 八十三。 七十六。 四十二。 二十二。 一十八。 他不记得数。 就看见一个一个倒。 就看见罐子一只一只炸出去。 就看见两千骑一层一层往外退,又一层一层压上来。 突厥也在死。 突厥死了不到二百。 可是突厥有两千骑。 他们还有九人。 孙老头坐在一辆车边,左胸被一支箭贯穿了。 箭头从前胸进,从后背冒了一截出来。 孙老头把箭杆掰断,前半截留在身子里,嘴角有血。 天完全黑之前,北边缺口的冲势小了,西边也小了。 临时的营地,只剩两个人了,他,孙老头。 一百二十八个躺在车圈里或者车圈外头的土上。 有的是被突厥人砍死的。 有的是被自己的炸药炸死的。 有的脸被火烧得看不清是谁。 他认得每一张脸。 那些已经没脸的,他也认得。 从衣裳。从那把断的刀,从手上少掉的那根指头,从腰里别的那个旧酒囊。 他认得他们每一个。 这些人他招的,他带的,他教的。 "郎君。" "就剩俺们俩了。" "这辈子值了。" "俺六十三,打过隋,跟过俺祖父,俺爹,最后跟了王爷三年。" "嗯。" "俺这三年比前面六十年都舒坦。" 他蹲下,蹲不稳,浑身是伤,膝盖没力。 一屁股坐在孙老头旁边。 "孙老头。" "对不住了。" "我这辈子,就是个败将的料了。” “每次想办事,都成不了,打了一辈子败仗,最后想押了这趟镖就退休的,也没成。” “你们这些人,都是我搭进去的,对不住你们了,要是下去了,想揍我就揍吧,到时候我认了。” "郎君……"孙老头咳出一口血。 "郎君……" "俺跟您说。" "俺这条命,贞观元年那趟押镖,就是您救的。" "俺那时候寻思这条命是赚的。" "今天还回去,正好。" 他没答。 他伸出手。 拍了一下孙老头的独臂。 跟出征那一天郑婉拍他肩那下一样。 不重。 只拍一下。 孙老头也不再说了,独眼又闭上了。 独臂垂在膝盖上。 剩一口气。 他站起来。 一个人。 走到车圈中央的那堆罐子旁边。 蹲下。 数了数。 还剩八只。 就剩八只。 找了块破布盖了起来,又把孙老头拖到了罐子旁,拍了两下孙老头的肩。 他身上还有一根火折子。 贴着心口的。 他站起来。 走到北边缺口。 北边缺口已经不叫缺口了。 十多辆车被之前的炸药掀翻了,地都塌了半边。 他站在塌陷的那半边。 看着外面。 外面。 两千骑,不到十步,围成个圆。 骑兵阵中。 一匹白马从阵中走出来。 一匹漂亮的白马,鬃毛是银色的。 马上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袍,腰间镶着金带,头上戴着一个铁帽,铁帽上有三根羽毛。 他看着那个骑白马的人。 那个骑白马的人也看着他。 "你是谁。" "淮安王李神通。" 白马上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 笑了。 "淮安王?王爷?" "李渊的兄弟还是李世民的兄弟?" "李虎的孙子,李渊的堂弟。" "嗯。" 白马上的人慢慢从马上下来。 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方脸,眉毛很浓,颧骨很高。 “顺水物流就是你淮安王的吧,我是突利,初次见面,倒是久仰大名。” 他看着突利。 突利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二十步。 突利先开口。 "淮安王,天雷术用完了?不扔了?" 他点头:“要是还剩,我炸死你。” “没必要,大唐跟突厥打,你我又不是仇人。”突利环视了一圈,整个营地里,就剩一个站着的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在这里。" "送货。" "送天雷,不过用完了。" 突利指了指孙老头靠着的那块破布笑道。 "那布下面还盖着东西,剩下的天雷?" “有天雷你觉得我会不点了炸你?”他笑了笑:“跟着天雷带的粮食罢了,本以为能拖你们一段时间。” 突利点了点头,看了他一会儿。 "淮安王。" "我跟你说一件事。" "我也不想和你们大唐为敌。" “你们大唐有我们没有的东西,这几年你我虽没见过面,却应该算是相熟。” 他抬头看突利:“那你让两千人放下刀甲,随我一同攻入你们那金山如何?” “这一仗你应该知道,你们突厥赢不了。” “做不到。”突利耸耸肩。 “我是个突厥人,你应该知道这几年我跟颉利,也就是我叔父闹得不愉快。” “可我是突厥人,他是我叔父。” “淮安王何不降?本汗封你个带刀侍郎,随我再去拼杀一番?” 他笑了,也学着突利的样子耸耸肩:“做不到,且不说我是唐人,关键是我姓李。” "你为什么在这?据我所知,前面都快打到你们金山了,你不去那边,来打劫我个老头子干啥?" 突利沉默了一会儿。 "唐军十六万,我只有两千人,去了前面拖不了多久,打劫你,反而能让李靖分心,淮安王,你说呢?" 他叹了口气,算算时间,马明霄跑回去得三个时辰。 从驿站调人回来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五个时辰。 他撑不到五个时辰。 突利接着说。 "淮安王。" "你这剩下的粮,我要了。" "我也不想杀你。" "我们正好要在这歇一会,歇完之后,我放你走。" 他一愣:"放我走?" "放你走。"突利答。 "放我走回长安?"他疑惑。 突利点头:"放你走回长安。" “你要知道,这会儿绑了我才最有价值。”他继续问。 突利从腰间摸出酒囊,喝了一口:“可改变不了战局。” 他看着突利。 心里快速转了一圈。 "突利。" "你想好了没有。" "颉利要是败了,你这两千骑往哪去。" "你后面怎么办。" 突利沉默。 他没催。 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 突利叹了一口气。 "淮安王,说实话,我还没想。" "走一步看一步。" 他抬头看了一下天。 天已经黑下来一半了。 灰色的云压得低。 南边云层的边际能看得见几颗星。 他低下头。 "突利。" "反正剩的粮也不多,我可以给你。" "我不打了。" "我这人你应该也听说过,从聊城到黎阳到现在,我没赢过一次。" "我这条命本来早该在黎阳死了,活到今天是赚的。" "车给你,人也给你。" 突利看着他。 脸上有一点惊,松了一口气。 他接着说。 "就一条。" "我这一把年纪了,走不快,现在我这边就我一个人了,你不会怕了吧。" 说着,他把腰间的刀一扔,摊了摊手。 "陪我坐会儿。" 突利愣住。 "你在拖时间?" 他走到一辆坏了的马车边,一屁股坐在地上,靠了上去。 "我一个人拖不了多久,你既然都到这了,这边的消息你应该知道,我拖了两个时辰了,人要是来,最少还得三个时辰。" "你说不杀我,可是你心里真想着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走了就没人说话了,我一个人,也不一定能活着回去。" "突利,论年纪,我是你的长辈。" "我是陇西李,你是阿史那,咱们过去这么多年打过来打过去。" "就是想聊几句,你要是觉得我拖时间,一刀砍了我就是。" 突利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回头,朝身后的亲兵用突厥话说了一句。 "你们在这儿。" 又一句。 "带两个人。" 两个亲兵下马。 突利走过来。 一步,两步。 到了车圈的缺口边上。 两个亲兵跟着。 三人过了缺口。 进了车圈。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突利带了两个亲兵。 三个活人。 车圈里还有他和孙老头。 一个半活人。 他 招手。 "突利,坐。" 突利看了他一眼。 走过来。 在离他三步的地方,一个亲兵先蹲下查看了一下。 这是一个老亲兵,脸上有两道疤。 老亲兵的眼神扫过圈里的地面。 地上是血,土,散的箭杆,半截断刀,老头的袄子,几只破罐子的碎片。 回头朝突利点了一下头。 突利走过来。 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站着。 其中一个离车圈外面的队伍更近。 另一个站在突利身后两步。 两个亲兵都拔着刀。 刀在手里,没入鞘。 他看着突利,开口。 "你叫什么。" 突利一愣。 "我?我叫突利。" "你本来叫什么,我记得突厥人都有个名字来着,一连串的。" "阿史那什钵苾。" "阿史那什钵苾?这么长。" "嗯。" "好名字。" "您听得懂吗?就夸?" "听不懂,不影响我夸,就像你说陇西李也是个好姓,我也不意外。" 突利笑了。 他继续问:"你几岁。" "三十一。" "三十一好啊,我三十一的时候。" "我夫人生了我家老三。" "在长安。" "对了,你成婚了吗。" "成过。"突利答。 他又问:"几个孩子。" "两个。" "在哪?" "草原上,跟着娘,应该投唐了吧。" "多大。" "一个六岁,一个三岁,怎么问这个。" 他没答。 突利看了他一会儿。 "淮安王,您呢。" 他指了指突利的酒囊:"我四个,都是男孩,酒我喝一口。" “马奶酒,你不一定喝的惯。”突利卸下酒囊,扔了过去。 “长安喝过。”他接住,拔塞,咕咚咚的灌了一口:“你这酒,闷过了,有点酸。” "我跟你说啊,我最大的儿子,今年二十二了。" "最小的……" 最小的李孝慈。 十八岁了。 六岁那年躲在门后面看他。 八岁在院子里捡石榴籽。攥在手里漏。他又捡。漏了他又捡。 十六岁开始跟他去西市的铺子。 十八岁,今年过年跟他一起去大安宫见了太上皇。 他这个小儿子今年说要砍石榴树。 他没答应,不是第一个儿子说要砍石榴树。 石榴树死了没关系,树在就行。 他喉咙又动了一下。 "今年一十有八。" 突利嗯了一声。 沉默。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 吹过车圈,吹过他和突利的脸。 想了许久,突利快坐不住的时候,他又开口。 "突利。" "你那两个娃。" "你带他打过猎吗。" 突利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打过,最近一次是去年。" "打的什么?" "野兔。" "让他射?" "我扶着他的手射。" "没射中?" "没。" "真羡慕你们草原人啊,我都十三岁才第一回拉弓。" "嗯。" "射兔子,没射中,射了快三年才射中了一只鸟。" "什么鸟?" "麻雀。" 突利笑了。 他也笑。 胸口又疼了一下。 血从他嘴角又涌出一点。 突利看见了,问道:“受伤了?” 他答:"没事。" "就剩一口气了。" "让我说完。" 突利嗯了一声。 他接着说。 "我那个麻雀。" "我埋在石榴树底下。" "埋了快五十年了。" "一只麻雀,眼睛没合上。" "我后来出过门,打过仗,坐过窦建德的牢,回过长安,封过王,搬过家,做了物流,后面又弄了镖局,做了一辈子。" "我这辈子没做成过什么大事。" 突利插话:"淮安王,您做成了,您那个顺水,草原到处都是。" 他笑着摇摇头:"那不叫大事。" "那叫,做了很多小事。" 突利想了一会儿。 "这话有意思。" "做了很多小事,单看,确实是很多小事,就是送货,卖货。" "对。"他答,答完笑了:“你呢?” “我什么都没做成,不说这个。”突利也笑了:"淮安王,你为什么亲自送货?" "累了,想送最后一趟。" "最后一趟?"突利眉头一挑。 “嗯,最后一趟。”他点头:"我想着回去就不押了,等着草原打下来了,我就退休,没事招猫逗狗,勾栏听曲。" "没想到今天让你给劫了。" 突利沉默低头。 他看着突利低下去的头顶。 两条辫子。 突厥人的辫子。 辫子上没装饰。 他忽然想起二十几年前,他有过一个朋友也是突厥人。 名字叫阿史那,不是什钵苾,另一边什么,他记不得了。 那个朋友死在大业末年的河东战场上。 今天他和这个叫什钵苾的突利。 坐在马莲川的一个车圈里。 坐地上。 聊麻雀。 聊孩子。 两个人本来可以做朋友。 今天做不成。 明天也做不成。 过几年可能能。 可他没有几年了。 吸了一口气。 胸口疼。 他又问。 "突利。" "你大的那个娃。" "叫什么名字。" 突利看了他一眼。 "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草原上的规矩,名字不随便给外人。" "您要是活着回长安,我也能活下去的话,我给你写信告诉你。" 他笑了一下。 突利还在想他会活。 以为再谈一会儿就行了。 "好。"他说:"回头告诉我。" "我回长安了告诉我两个堂侄,大的那个现在是皇帝,小的那个还说不明白话。" "你那娃以后大了,来长安。" "我这张老脸还在。" "我管他饭。" 突利笑了。 笑得很大声。 "淮安王……" "您这人有意思。" "您当年的事草原上也流传了,我还以为单纯是个不会打仗的草包。" “今日一看,不是。” “您胆子大,魄力也足,一百多号人,能拦着我两个时辰,虽然是那天雷的功劳吧。” “人都死了,你还敢让我陪你坐坐,也不怕我一刀砍了你。” “又有胆量,又有魄力,怎么能一直打败仗呢?真是个怪人,又像个好人。” 他哈哈一笑,又喝了一口马奶酒。 “世人皆说我打败仗打了一辈子,可是仔细一想呢?只有当初聊城没受降,输了窦建德一次。” “这一次,跟了我一生。” "你说得对,我是个怪人,可不一定是好人。" 突利看了他一眼。 没接。 风吹过来。 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压在头上的云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星出来了。 不多,几颗。 突利抬头看了一下天。 然后回过头。 "淮安王。" "时间不多了,我要走了。" 他心里咯一下。 时间不多了是他盼了半个时辰的那一句。 突利终于要走了。 突利接着说。 "我今天带了两千多骑。" "跟您打了一仗还有两千多。" "我得带他们走,这一仗轰隆隆的吓了一天,他们累了。" "我这就让人进来接车。" "接完了,我派两个人把您送回南边。" 突利撑着地,要起身。 起到一半停了,看了他一眼。 "淮安王。" "您那个最小的儿子。" "我记住了。十八。" "叫什么。" "孝慈。" "孝慈?好名字。" "以后要是大唐跟突厥不打仗了,你带着你那孝慈来草原,到时候不喝酸了的马奶酒。" "行了,您坐着,我去安排。" 突利起身。 他张嘴。 声音有些抖。 "老头。" 他叫了一声。 只叫了一声。 不大。 刚够孙老头听见。 地上。 那个像死了的独眼老头。 眼一下睁开。 亮的。 老头用独臂按地。 他这辈子按过无数次地。 最后一次按。 ——给郎君。 老头挣扎着站起来。 没站直。 半躬着身子,一把掀开破布。 "郎君……" "老孙头先走一步,在下面等您!" 孙老头低下头。 用脑袋往罐子上撞。 "咚……" 闷闷的一声。 罐子倒了。 还没碎。 老头的脑袋没那么硬。 老头往下跪。 跪在地上,一个仰身,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头猛地再往罐子上撞。 "咔嚓!" 罐身裂了。 泥封开了。 灰黑色的粉末从裂口里喷出来。 老头的脸埋在粉末里。 一动不动。 突利的脸色变了。 这东西…… "退……!" 突利大喊。 两个亲兵反应过来。 他,李寿,李神通,已经站起来了。 左手摸进夹袄。 摸到火折子。 红布裹着。 他把火折子抽出来。 解开红布。 嘴凑过去。 吹。 他肺里有东西,吹不出来。 他再吹。 第二次。 吹出来了。 火折子亮了。 一粒小小的、红色的、亮着的火苗。 突利冲着他扑过来。 三步。 跑三步只要一息时间。 可他手里的火折子只要半息就能扔出去。 他嘴角翘起来。 笑。 "哈哈……" 笑声撕开他的肺。 血从他嘴角涌出来。 胸口像被人凿了一锤。 他没管。 他接着笑。 "哈哈哈哈哈……" 手一扬。 火折子飞起来。 画出一条弧线。 这道弧画得比他拉过的任何一张弓都好。 比他十四岁那年屋檐下那只麻雀。 比他四十岁以前拉过的所有弓。 比他一辈子。 火折子在空中飞。 突利伸出手。 太远。 手离火折子还有两步。 来不及了。 李神通大喊。 声音撕得肺里咯吱响。 血从嘴角喷出来。 "老子打了一辈子败仗……!" "今日老子就算战死……!" "也不再当降军……!" 火折子飞到最高点。 开始下落。 落向那堆从老头脑袋底下散开的灰黑色粉末。 他又喊。 笑得停不住。 "也不知道这马莲川……" "会不会改名神通川……!" 最后一刻,李神通转头,看向了长安的方向。 “郑婉,对不住了,这次,我回不去了!” 火头,落进粉末。 粉末亮了一下。 亮得像白昼。 那一瞬间想起了他十四岁那年的屋檐下。 一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他抬手一箭。 麻雀掉在天井里。 他蹲下去看麻雀。 麻雀的眼睛睁着。 他想起他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 他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雪。 他想起郑婉。 他最后一次抱她,是武德三年从窦建德营里回来那晚。 她说回来了,他说嗯。 他想起鄠县山里的那场雨。 他蹲在岩洞里,牙齿咯咯响。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想起大安宫,海池边那棵枣树。 他想起马明霄。 那孩子该跑到驿站了。 马明霄还没成婚。 他答应要去宫里给他讨一个宫女。 他没办到。 他想起孝慈。 他想起郑婉炒的米。 爆炸。 白光。 雷声。 他的耳朵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身体被一股力从前面撞后。 撞得他离地。 他看见自己在往上飞。 往上。 再往上。 他看见了车圈。 从上面往下看。 车圈像一个残破的圆。 圆里倒着一些人。 圆中央是一堆白光,白光里什么都看不清。 他飞得更高了。 他看见了白的东西。 白的东西在他眼前。 那是草原上还没化的雪。 他看见马莲川。 马莲川结冰的河面。 他看见了整个草原,不是空的,也有山,有河。 他还在往上。 看见远处。 看见长安。 长安的城墙。 朱雀大街上有人。 有人在走。 大安宫那个老头的扇子掉了。 他看见了那三层小楼,又有个侄子出生了,是个带把的。 两仪殿那个侄子,还在低头看舆图。 转头看去,长安里有一座院子。 院子里有个妇人,手指突然被针尖扎了一下。 院子里有一棵死了的石榴树。 石榴树下有一座小坟,不是坟,是他五岁那年埋蛐蛐的地方,旁边是十四岁那年埋麻雀的地方。 再旁边是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埋金银的地方。 三个小土包。 一大一小一中。 一抬头,头顶有只麻雀在飞…… 《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447章 世叔神通,战死 孩子生下来第三天,名字还没落。 李渊抱着那小东西坐在暖阁里,一张纸摊在膝盖上,纸上写了七八个名字,一个个用墨笔叉掉。 先头起的那个李承璋,被张宝林嫌承字用的不好,听着像好大孙李承乾的兄弟。 李渊把笔一搁,没顶嘴,这些年,别的本事都有长进,取名这事是真没开窍。 前两天琢磨出来了个李嘉惠,话刚出口自己就否了,还被一旁的宇文昭仪给听了去,笑岔了气,说是听着像女郎。 抬头看了看屋里。 一圈人,围得跟个朝会似的。 裴寂坐在门边的小杌子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耳朵支得比狐狸还灵。 萧瑀抱着胳膊靠墙站,嘴角往下拉,一副这名字我也看不上但我懒得管的模样。 王珪端着茶碗,茶早凉了,他也不喝,就那么端着当手炉。 屋子正中坐的是长孙无垢。 她来得不算早,听说孩子还没取名,跟着杨妃、王妃一起过来看一眼。 怀里还裹着个汤婆子,脸色比上次见着好一点,过了年之后总是咳,李渊逼着她喝银耳炖梨,才压下来些。 一进门没跟李渊多客气,只福了福身,就坐到了离张宝林最近的那张软榻上。 旁边就是李婉月在睡觉,伸手拢了拢襁褓边,动作熟得很。 李渊瞥了她一眼:"观音婢,脸色比半个月前又强了点。" 长孙无垢轻轻摸着孩子的脸,头也没抬。 "确实强了不少,有劳父皇了,今日怎么看着父皇这么高兴?" "高兴,省得朕听你咳嗽心烦。"李渊烦躁的摆了摆手。 长孙无垢笑了笑,没接话。杨妃、王妃站在她身后一步,规规矩矩。 东边坐的是万贵妃,宇文昭仪坐在万贵妃下手,一只手抱着李昭阳,晃着身子。 张宝林刚生孩子没几天,气色还不大好,坐得靠门,方便伸手就能接孩子。 孩子在李渊怀里哼唧了一声。 李渊低头看了看,这小东西长得不算好看,比元霸出生的时候还丑,不过比起小稚奴要好看了不少。 这小东西脸皱得跟个刚出锅的肉包子,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子是扁的,嘴巴咧开一点,露出一截没长牙的牙龈。 拿指头戳了戳那小家伙的腮帮子,孩子嗯了一下,又睡了。 "父皇,"杨妃小声开口,"礼部那边听说送了几个名字过来……" "礼部那边拟的几个朕看过了。"李渊头也没抬,"一个叫泰,一个叫安,还有一个叫贞。” “都是好字,可不像个孩子名,朕要的是能叫出口的,不是挂在祠堂上的。" 杨飞把后半句咽回去,嗯了一声,退了半步,站在万贵妃身后玩她的银发。 萧瑀在那边哼了一声。 "老萧你哼什么?"李渊瞟他。 "臣没哼。" "你就哼了。" "臣咳嗽。" 裴寂这时候睁开了眼:"陛下,要不让老夫起?昭阳和婉月就是臣等商量出来的。" "你起的名字朕也不敢用。"李渊把纸举起来给他看,"上回元弼那个弼,不就是你起的?" "弼字怎么了?" "听着朕就想起了弼马温,像个管马的,也不知道你个老东西怎么想的。" 裴寂吹胡子,又哼了一声,靠在门上不说话了。 万贵妃在那边笑了。 "陛下,孩子又不急这一时。” “左右还没上玉牒,起个小名先养着,大名慢慢想。" "小名朕想好了。" "叫什么?" "团团。" 满屋子一静。 裴寂噗地笑出声,萧瑀把脸转向墙,肩膀一抖一抖,王珪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茶洒了半碗在袖子上。 杨妃憋得脸通红,扭头假装去看窗外的雪,王妃咬着嘴唇没敢笑出声。 长孙无垢倒是没笑。 看着李渊,也看着孩子,半晌慢慢说:"父皇,团团不是不好。乳名叫着,自家人都喜欢,就是……" "就是什么?"李渊瞪着个牛眼睛。 "您想过孩子长大些,会写字了,写家信的时候吗?” “皇九子团团敬问父皇安。" “皇九子团团敬问母妃安。” “皇九子团团敬问二哥安。” 李渊愣了一下。 裴寂那边直接笑出声来,萧瑀没忍住,王珪把茶碗放下,端着袖子擦脸。 李渊抬手指了指长孙无垢:"你这张嘴,比二郎毒,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父皇过奖。" "奖你了吗?你就谢。" "那也谢父皇。" 屋里笑声断断续续,气氛一下子暖起来,李渊叹了口气,把孩子往怀里又搂了搂。 "罢了罢了,朕再想,朕觉得元宝那名字多好啊。" 就在这时候,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寂睁开了眼。 萧瑀的肩膀不抖了。 王珪放下了茶碗。 二楼楼道口的门帘一掀,进来的是李世民。 李世民进门没先说话,先朝屋里各位行了礼。 长孙无垢站起来福了福身,按礼数夫妻间不用行,但这会儿是大安宫,当着父皇,该规矩的时候,她规矩得很。 杨妃王妃跟着低头,万贵妃那边朝着李世民点了个头,算是受了。 李世民走到李渊跟前三步远站住。 "父皇。" "嗯,"李渊没抬头,还在看孩子,"来了。正好,你给这小子想个名,只是你弟弟,你也得出份力,你觉得元宝怎样?多好听啊。" 李世民没接话。 李渊抬头。 就看见李世民站在那儿,脸是僵的。 不是那种朝堂上板着的僵,像是一句话要从喉咙里出来,卡在中间,进不去也退不出。 屋里几个精怪人都察觉了,裴寂的眼睛重新眯起来。 萧瑀抱着胳膊的手松了,垂在身侧。 长孙无垢坐回去,手里的汤婆子不动了。 李渊看了他一会儿,说:"怎么了?" "父皇,"李世民顿了顿,"儿臣有件事想跟您说,可否移步?" 李渊抱着孩子翻了个白眼:"一家子都在这儿,有话就直说。朕这怀里还抱着你弟弟,不方便。" 李世民又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近两步,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最近的万贵妃都没听清。 "父皇,世叔神通,战死。" 第448章 李元婴,薛楚玉 一句话。 李渊没动。 外头的风正好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那张写着名字的纸颤了颤,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火盆里一块炭啪地裂了,爆出一点火星,旋即灭了。 李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攥着攥着松开,又攥起来。 慢慢地站起来。 "这孩子,"他说,声音听着跟刚才取名时没什么不同,只是低了半度,"就叫李元婴了。" 张宝林愣了一下,只把双手伸了起来。 李渊把孩子递过去,递得很稳。 孩子换了怀抱,哼唧了一声,没醒。 长孙无垢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世民,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又松开。 这个脸色她见过一回,就一回,封德彝封大人死的时候。 李渊转身,没看任何人,径直往门口走,李世民紧跟在后头。万贵妃张了张嘴想叫他,被宇文昭仪按了一下手背,没叫出来。 裴寂从杌子上站起身,萧瑀和王珪也跟着站了起来,三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朝着屋里女人们行礼。 同时转身走到二楼小阳台,谁也没说话。 一楼门一推,雪气灌进来。 倒春寒,院子里积了新雪,廊柱下挂着冰凌。 李渊穿着一身家常袍子,没披大氅,就那么站在廊下,哈出的气是白的。 走到门外后,环视一圈,突然一声大喝。 “薛万彻……” “随朕出征……” 这一声拔得很高,整个大安宫的院子都听得见,院角那棵老槐树上停着的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离院子不远,薛万彻的二层小楼里头,原本一屋子的哭闹声。薛家刚添了个小子,比张宝林这边早几天,孩子嗓门大,这会儿正拧着脖子嚎。 春桃在里屋哄,丫鬟端着热水进进出出,薛万彻坐在床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烤土豆。 李渊那一嗓子过来的时候,他正捏着一块土豆往嘴里送。 土豆停在半空,他嗯了一声。 然后把土豆扔回碟子,椅子往后一踢,人已经站起来。 堂屋的角落里靠着一把马槊。 这是他从武德九年跟李渊进宫那天就带着的,槊杆是梣木的。 旁边还立着一根铁棍,棍子不短,比他人还高小半头。 这玩意儿是李渊让他打的,放在三层小楼不合适,就扔在了他屋里。 把马槊抄在手里,铁棍往背上一背,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出门。 "薛郎?" 里屋的帘子掀了一下,春桃抱着孩子,探头出来,孩子还在哭,小脸憋得通红。 薛万彻停了一下,这会儿才回过味儿来,李渊喊的是出征…… 他想了想,说:"我随陛下出去一趟,北边,若是有什么事,你找一下小扣子,人情我回来还。" 春桃哦了一声,把孩子往胸口紧了紧,低头看了看这小家伙,又抬头:"那孩子的名字?" 薛万彻愣了一下。 "让裴相爷……" "哪有让外人给咱孩子起名的。" 薛万彻看了她一眼。 "叫楚玉。"薛万彻想了想,"玉石的玉。" "薛楚玉?" "太子殿下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楚地多玉,却总被当石头,要砍三回才看得见里头的光,我一直记着。" 他媳妇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那就叫楚玉。" 薛万彻冲她摆了摆手。 “我走了,耽误半天了。” 转身出门,门哐一声关上。 孩子还在哭,春桃抱着孩子,一动没动,听着楼下堂屋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了,才慢慢低头去哄。 …… 李世民跟在李渊身后出了暖阁,一出门就觉得不对。 他看他父皇那个背影,穿着家常袍子,背有点弓,头发半白,按理该是个怕冷的老头模样。 可这会儿这老头站在廊下,腰是直的,肩膀是沉的。 他很久没见过这姿势了,上次见,还是攻入长安的时候。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 "父皇……" "张龙!赵虎!"李渊又是一声。 院门外头传来两声应答。 "备马。"李渊吩咐,"一人三匹,六匹。" 张龙的脚停了半步。 赵虎也停了半步。 平日里李渊出个大安宫,最多一人一匹,那是遛弯。 今儿说一人三匹,那就不是遛弯了。 要命的跑法,一匹累了换一匹,人在马上不下来。 张龙跟赵虎对视了一眼,没吭声,一道应了。 "属下这就去。" 两人转身就往马厩跑,靴子在雪地上踩得飞快。 李世民急了。 "父皇。"他抢上一步,站到李渊前头,"您去不得啊。" 李渊没看他,一抬手。 "朕又不是皇帝,有何去不得的。" 这句话说得太直了,直得李世民一时接不上。 李渊已经迈下了台阶。 雪还在下,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一声。李渊走到院中央站住,薛万彻正好从那头的小楼里出来,一手马槊一手铁棍,袍子都没扣利索,袍角在身后翻着。 两个人就在院子当中对上了。 薛万彻没行礼,伸手把棍子朝着李渊一扔,李渊接住,抬头望了一眼北边的天。 北边云压得很低,是那种要下大雪的云。 "随朕出征。" 薛万彻一抱拳:“臣,领命。” 不多会儿,张龙赵虎牵马过来了。 六匹马,不是大安宫里那几头遛弯的老货,马厩最里头的那一排牵出来的。 四蹄白,鬃毛长,胸口肌肉一团一团的。 当初李神通置办顺水物流的时候,顺手从草原上买回来的,送到大安宫的时候李神通还嘟囔。 "皇兄你又不上阵,要这么好的马干啥?" 李渊那时候说:"以防万一。" 马牵到院子里,鼻孔里喷着白气。 张龙把三匹递给李渊,三匹递给薛万彻。 李渊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安宫。 暖阁的窗子亮着,窗纸上映着屋里那一圈人的影子。 有一个影子抱着孩子,坐在靠门的位置,孩子大概是醒了,在她怀里动。 三楼的窗子,奶娘抱着李元霸远远的看着。 李渊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走。" 李世民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了,他没再拦,他知道这时候拦不住。 第449章 淮安王神通,下落不明 父皇要做的事,这二十年,有几件是拦得住的?他只追了两步,到马头前,伸手按住李渊的缰绳。 "父皇,"他声音哑了,"让儿臣也去。" 李渊低头看他。 "你是皇帝。" "儿臣是他侄子。" 李渊看了他很久。 雪落在李世民的肩头,落在他的头发上,化了一点。 “你去不得,朝堂一天离不了你。” “神通是朕的堂弟,朕去送他,朕不是皇帝了,朕去无妨。" 李世民还想说什么。 "朕把话留给你。"李渊又说:"神通的家眷,你照看,薛万彻家里的孩子,你替朕看着,还有你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你帮朕照看着。" 李世民的手慢慢松开了缰绳,退了一步,站直,给李渊行了个礼。不是君臣的礼,是子对父的礼,儿子送父亲出远门的那种礼。 雪地里,袍角扫过一片白。 李渊点了点头。 "驾。" 马蹄一起动,雪地上一串闷响。 六匹马,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穿家常袍子的老头,一个袍子没扣利索的将军,就这么出了大安宫的院门,过了永安门,往北去了。 暖阁里头,张宝林抱着孩子,坐在原地没动。 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黑溜溜地看着她。她低头看着孩子。 "元……婴……"她轻轻叫了一声。 孩子咿了一声,像是答应。 长孙无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头空了,雪落在空地上,把刚才那几行脚印慢慢盖住。 站了一会儿,回过身,看着张宝林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屋里的众人。 "出了什么事?"杨妃轻声问。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 "出征,只能是北方,恐怕出事了。" 裴寂的手抖了一下,萧瑀慢慢地坐回椅子上,王珪端起那碗凉透的茶,品了一口。 三人又同时朝着屋内女人们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万贵妃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张宝林怀里的孩子,把他抱过来,贴在自己胸口。 嘴里哼了一句不成调的小曲,当年哄李世民的时候,就是这调子。 长孙无垢站在窗边,很久很久,久到裴寂三人的脚印都被风吹散,轻声呢喃了一声。 "元婴?这名字立得住。" 没人答话。 过了半晌,她自问自答的低低接了一句。 "元婴,元婴好啊,元婴好。" 三个老头是跟着李世民前后脚进的太极殿。 裴寂走在最前头,今天大安宫本来孩子洗三的。 这下好了,饭没吃上,李渊还跑了,因为啥事都不知道,只知道李渊喊了一声出征,既然是出征,那事情肯定不小。 在那之前,屋里还在笑孩子的名字,笑归笑,李渊怀里抱着孩子的手没松过。 裴寂当时就跟萧瑀王珪使了个眼色。 到了太极殿外头,守殿的侍卫认得他们,不拦,三人进了殿。 殿里安静。 不是早朝那种人多的安静,是人少的安静。当 中放着一张案,案后是李世民,案前站着三个,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 三人都在。 房玄龄那件紫袍今天没那么利索,领口松了一粒扣。 杜如晦脸色灰,他这几年身子弱,一到冬天就咳,这会儿袖子里揣着一方帕子。 长孙无忌倒是站得笔挺,但他那张脸上的肉僵着,眼白有血丝。 三老头一进来,这三人就回过了头。 "见过三位相爷。"房玄龄先开口。 "房相。"裴寂微微颔首。 萧瑀没说话,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李世民脸上。李世民坐在案后,面前铺着一张军报,他手搁在那军报上,没动。 萧瑀一看他的手就明白了,这只手,在一点一点的,指尖有些发抖,连忙收回目光。 王珪走到案前,行了个礼,直起身。 "陛下,太上皇一嗓子就走了,臣等一头雾水,陛下不打算说一声?" 李世民抬头,看了王珪一眼,又看了裴寂一眼,再看了萧瑀一眼。 三个老头站在那儿,裴寂眯着眼,萧瑀板着脸,王珪神色最平。 可就是王珪这份平,最让人喘不上气。 王珪这人,平日里端着茶碗能端半个时辰不喝,说话慢条斯理,但到了真要开口的时候,三言两语就把事说死。 李世民把手从军报上挪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 房玄龄替他拿起那张军报,走到三个老头跟前,双手递过去。 裴寂接过来,展开看。 萧瑀凑过去,王珪不凑,站在原地,等裴寂念。 裴寂念得不快。 "淮安王神通率镖师押运炸药,过马莲川,突利部袭,神通率镖师抵抗,卯时,车引爆,神通与突利同在阵中。" 念到这儿裴寂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李世民没抬头。 "尸骨无存。"杜如晦接了一句,声音很低,"淮安王带了五十车炸药,四车粮。" "五十车?"萧瑀的眉毛一挑,拳头在袖子里紧攥着。 "突利两千精骑,围了车队。"长孙无忌开口。 "淮安王把车阵推成个圈,战死至最后一人时,邀突利叙旧,趁其不备,点燃了炸药。" “具体点燃了多少谁也不知道,薛万均带人抓了些突利部残部问出来的话。” 裴寂的手抖了一下。 王珪的眼睛眯起来。 萧瑀把军报从裴寂手里抽过去,自己从头往下看,念到后半段的时候,嘴唇慢慢抿紧了。 "内圈不知多少人当场无存,外圈马群惊乱,互相践踏,死者逾千,突利……" 他停了一下。 "突利,尸骨无存。" 王珪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不知是在应萧瑀,还是在应自己心里那个已经转了半天的念头。 伸手,从萧瑀手里拿过军报,自己看最后一段。 最后一段短,就一行字。 "淮安王神通,下落不明。" 王珪把军报放回案上,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没抬起来。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头风大,一阵一阵拍着太极殿的朱红大门,门上铜钉响,像是谁在外头一下一下敲。 屋里的地龙烧着,热气从地底下慢慢冒上来,但谁也没觉得暖。 第450章 后事…… "薛万均?"裴寂终于开口,"那薛万均是什么时候到的?" "寅时三刻。"长孙无忌答,"薛万均带着徐逢义等一百骑,听到爆炸的时候就从大军中脱离而出,最先赶到。" “大军现在又是什么情况?”裴寂又问。 “三日前到的战报。”长孙无忌抽出另一张战报递了过去:“颉利率突厥中部西部所有部族收缩于都斤山,暂无下一步动作。” 裴寂嗯了一声,又没说下去。 "徐逢义是谁?"王珪忽然问。 "陕州人。"房玄龄答,"原属单于都护府校尉,此次北上,率五十人随薛万均深入草原。" 王珪嗯了一声。 又没人说话了。 萧瑀开口:"那赶到的时候……" "赶到的时候什么都没了。"杜如晦接的这一句,说完咳了一下,帕子掩在嘴上,咳完把帕子揣回袖子。 "车没了,人没了,马没了。"长孙无忌补上,"地上一个大坑。里头是烧焦的铁皮、木头、骨头,没一具能认出是谁的尸首。" 裴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萧瑀转过身去,面对着大殿的一根立柱,看了很久。 王珪低下头,两手垂在袖子里,袖子外头看不出抖不抖。 裴寂慢慢坐到殿中一张客座上。 刚坐下,老腰就塌了半截,这一路走到这儿,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这口气散了。 李世民看着他们三个,没说话。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没说话,长孙无忌把手背在身后,站得比方才更直。 过了半晌,还是李世民先开的口。 "父皇走之前,只说一句话,他去送他。" 殿里三个老头都没接。 "朕拦不住。"李世民说,"朕也不该拦。" "陛下。"房玄龄开口,声音温吞,"太上皇是去送堂弟,不是去打仗。” “陛下不必多想,有薛万彻跟着,一路驿站,六匹马换乘,十日可到。" "朕知道。"李世民说,"所以朕没拦。" 房玄龄点了点头。 李世民停了一下,"长安这边,还有许多事。" 这话说出来,裴寂抬了头。 萧瑀也转过身。 王珪把头从袖子里抬起来。 李世民看着这三个老头。 这三个人在他父皇身边吃饭喝茶打麻将,打了这几年,所有人都知道,贞观朝堂的人,和大安宫的人,是俩拨人。 李神通,也是大安宫的人,如今人走了,丧事该怎么办、家眷怎么处置、发丧怎么发、谥号怎么定,都得过大安宫这一关。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朝着三人拱了拱手。 "三位,淮安王是大安宫的人,后事……” “后事朕就托付给三位了,朕会知会内务府,需要什么,直接到内务府拿就行。" 萧瑀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裴寂和王珪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三个老头站到殿中,谁也没抢先,也谁都没让,沉默了一瞬,萧瑀先拍了拍袖子。 "淮安王府那边需要人,老臣去王府坐镇一番。" 李世民点头,萧瑀脾气又臭又硬,是跟魏征起名的喷子,也是这几个人里最能在人家家里压住场子的。 这几年裴寂王桂都脱离了原本家族,只有太原萧家没有,萧氏满门都没乱过,就是靠他那张脸撑的。 淮安王府今儿要变天,一府上下,都得有个人进去压住,这个人不能是李世民,不能是皇室成员。 李世民一去,王府就成了哭灵场子,不能是房玄龄杜如晦,比起老臣来说,他们只能算晚辈。 也不能是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去了,别人只会以为皇室要算计王府了。 这个人,必须是大安宫的人,萧瑀正合适。 李世民看着萧瑀,点了点头。 "有劳萧公。" "老臣当去的。" 萧瑀不等李世民回话,转身出殿。 他走得不快,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世民一眼,看完了,一掀袍子,出去了。 萧瑀一走,裴寂和王珪几乎同时开口。 "发丧的事……" "规矩和仪典……" 两人一起说,说到一半都停了。 王珪看了裴寂一眼。 裴寂摆了摆手。 "老夫去礼部,发丧的仪典,得对着祖制走一遍,神通是宗室郡王,又是战死,这里头礼数厚,老夫去盯着,免得出错。" "臣去户部。"王珪接上,"战死的抚恤,亲眷的俸饷,王府的开支,这几天得先定下来,别让人听去嚼舌根,乱了心。" 两人话一说完,又齐齐朝李世民行了个礼。 "老臣这就去。" "二位……"李世民叫了一声。 二人停步。 "有劳。"李世民拱了拱手:"若需配合之处,二位随时来找朕就行。" 裴寂的眼睛又眯了一下,看着李世民,看了两息,低低地说了一句。 "陛下,老臣这几年跟在太上皇身边,吃大安宫的,住大安宫的,神通那边,论关系,是大安宫的人,论身份,是太上皇的堂弟。” “再加上老臣跟神通,交情也挺深,这事,硬靠关系,也能算得上是老臣的家事,不用陛下谢。" 王珪没说话,跟着裴寂,朝李世民又行了一礼。 两个老头出了殿。 门帘一挑,风灌进来一股。 殿里只剩下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四个人。 房玄龄叹了一口气。 杜如晦把帕子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掩着咳了两声。 长孙无忌的眉头皱得很紧,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李世民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案沿。他看着案上那份军报,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青雀和恽儿要弄这个,你们觉得,该不该告诉他?" 这问题一出,屋里三个人都没接。 房玄龄的嘴唇动了动。 杜如晦慢慢把帕子又揣回袖子里。 长孙无忌看了他们俩一眼,才开口:"陛下,这事迟早都得传开,如今太上皇去了草原,咱们没人懂,不妨让殿下的研究先停下来。” 李世民站了起来,绕过案,走到殿门口。 殿外头那阵风还在,吹得他紫金龙袍的下摆翻起来又落下去,站在门槛里头,没出去,也没回头。 一个小黄门碎步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漆盘,盘子上又是一张军报。 第451章 下次一定【加更】 "陛下!陛下!" 李世民抬手。 小黄门到了台阶下,跪下,双手举着漆盘: "北疆八百里加急,颉利可汗,降了!" 殿里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的头一起抬起来。 李世民伸手,从漆盘里拿起那张军报,展开。 纸上字不多,就几行。 李靖、苏定方、薛万均,柴绍,李道宗合围于都斤山。 颉利率突厥八万众,降。 他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把这份军报,和袖子里那份抽出来,并排捏在手上。 左手一份,右手一份。 一喜,一忧。 早上的,下午的。 颉利降的战报比神通战死的战报晚了足足十一日。 跨出殿门,走到台阶上头,站在那儿,风正面吹过来,他的袍角被掀起,头顶的翼善冠上那几缕玄色帛带,被风吹得一直往北扬。 转过身,面向北方。 北方云层压得很低,那是要下大雪的云,从今天早上大安宫的廊下看,就是这个样子。 入了春,竟然还会下雪。 李世民看着北方,一句话没说。 殿门里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个人,远远站着,也不敢靠近。 阶下一个小黄门跪着没起。不远处,几个禁军守着殿廊,目光垂在靴尖,谁也没敢抬头看这位皇帝。 李世民一只手捏着颉利降,一只手捏着神通殁。 两张纸在风里扑扑响。 "阿耶,您走了,这两张纸,朕一个人拿着。" 风把他这一句吹散了。 殿上铜铃响了一声,雪,下起来了。 李承乾接到宣召的时候,手上还沾着墨。 他正在弘文馆里头。 开春不算早,还挨着立春那几天,正是各地上报田亩丁口的时节。 弘文馆不是户部,不管正经的田册,但弘文馆管着不少手里有技术的农户,开春耕种也是弘文馆最忙的时候之一。 李承乾这人有个毛病,认真。 所有上报的章程,他都会誊抄两遍,第一遍誊工整,留作备案。 第二遍在边上批注,批注里有的问得很外行,陇西每亩三斗?苜蓿呢,苜蓿也算吗? 白沐有时候被这个太子殿下弄得头疼,又想笑。 “殿下,苜蓿喂马,喂羊,不入田亩,我记得前几日我刚跟您说了这事。” “说了吗?”李承乾抬头,想了想:“好像说了,事太多了,没记住,下次一定记住。” 白沐挠了挠头发:“殿下,这东西不用您亲自誊抄的,弘文馆这么多人,您这什么都自己弄,弄了还得问,用吴王殿下的话来说就是效率太低了。” 李承乾从一旁拿起陇西道的折子,摊在面前,点了点头。 “弘文馆时间还不长,这些事亲自过一遍手,心里才有底。” 白沐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武珝,武珝耸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刚写了两个字,墨还没干,小黄门就进了门。 "殿下,陛下宣召。" 李承乾嗯了一声,搁笔。 搁笔的时候,毛笔在墨盘上磕了一下,磕出一个小点。 习惯性地伸手用袖子去擦,这几年他个子长起来了,袍子改了几次,袖口还是嫌短,擦完墨点,发现墨沾到手腕上了。 他没多管,站起来,看了一眼白沐。 “你继续,我出去一趟。” 说完,又看了看武珝。 “珝儿,在这等着,回来的晚就在弘文馆吃,晚上送你回府。” 再次说完,就跟着小黄门出了弘文馆。 走在回廊上他问了一句:"什么事?" 小黄门回话:"陛下没说,只说宣您过去。" 李承乾点了点头,父皇召见儿臣,这事本来也不稀奇。 前两日他还上了一道折子,是关于把油炸飞虾的做法改良的事,油太大了百姓肠胃受不了,弄了个烤的出来,百姓吃了闹肚子的几率小太多了。 父皇批了可,但没细说,估摸着这次召见是为着这事。 走到太极殿外头,小黄门退下去了,殿前有人替他掀帘子。 李承乾进殿,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抬头的时候,看见父皇坐在案后,脸色不对,谨慎道。 "不知父皇召见儿臣所为何事?" 李世民抬眼看他,看了两息,没答话。 李承乾站在那儿等。 "你先坐。"李世民抬手指了指案旁的一张蒲团,"一会儿再说。" 李承乾有点意外,但没多问,走过去,跪坐在蒲团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殿里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有地龙烧得哔剥哔剥响。 扫了一眼殿里。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个人都在,跪坐在案的两侧,三人的脸色都不好。 房玄龄是面色沉,杜如晦是脸上灰,长孙无忌那张脸绷得像块铁板。 李承乾心里咯噔了一下,思来想去,也不知是为何,难道是弘文馆出了大纰漏? 低下头,不再乱看,细想最近弘文馆做的事。 又过了一会儿,殿外头又一阵脚步。小黄门的声音传进来:"魏王到,吴王到。" 李承乾抬眼。 李泰和李恪一前一后进来。 两人行完礼,李世民还是那句:"你们先坐。" 李泰和李恪对视了一眼,一脸疑惑,看到李承乾也在,凑了过去,三兄弟跪坐在一起。 殿里又安静了。 李承乾轻声问了一句:"青雀,你知道什么事吗?" 李泰摇头:"不知道,我跟老七在工部呢,到了前面才碰上老三,就一起进来了,大哥也不知道什么事?" "不知道。"李承乾摇头,低声道:“我还以为是弘文馆出了事,老三,你知道啥事吗?” 李恪也摇头:“我娘给我的人手刚到齐,都在城西城卫军那边,我这两天都在那边,也没听说有什么事啊。” 三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点慌。 又过了一刻钟,殿门外头,又传来一个小黄门的声音。 "长乐公主到。" 这下三兄弟都扭头了。 李丽质进殿的时候,手还攥着袖口。 "儿臣拜见父皇。" "丽质。"李世民的声音到她这儿,总算软了一下,"你也先坐。" "诶。"李丽质应了一声。 她环顾一周,看见三个哥哥跪坐着,她就挨着李恪的右下方坐下。 坐下来之后,她偷偷伸了根手指,戳了戳李恪的袖子。 “哥,咱换个位置,我坐大哥身边。” 两人偷摸挪了一下位置,李丽质又扯了扯李承乾的衣摆:“大哥,怎么了?” “不知道啊。”李承乾摇了摇头。 “大哥,早上我准备去大安宫的时候,看到……” 【PS:昨天不敢骗礼物,不敢骗催更,今天大家都缓过来了吧。】 【站住,打劫,把你们免费的小礼物都给本大王交出来,催更点点,还没书评的读者大大们,留下你们的五星书评。】 【番外写了一个多礼拜,小作者查了好多资料,写的时候突然感觉李秀宁也超适合当主角。】 【在此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有没有人想看李秀宁的故事,有的话小作者开一本新书,主角李秀宁。】 第452章 即日起,太子承乾监国 话音未落,案后的李世民开口了。 "都来齐了。" 李丽质只能把没说完的话憋了回去,转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站了起来,四个孩子跟着要起身行礼。 "坐。"李世民压了压手,"今儿不讲虚礼,坐着说。" 四个孩子又坐下。 李世民从案后绕出来,走到四个孩子面前,低头看着他们。 "承乾。" "儿臣在。" "即日起,你监国。" 殿里四个孩子里头,三个当场怔住。 李丽质眉头紧皱,眼珠子转了转,把疑惑压下了心头。 李承乾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李世民看都没看他,继续往下说: "李泰,李恪,即日起,你们两个辅佐李承乾。" 李泰整个人一震,那根缠着穗子的手指一下绷紧了,把穗子都拧断了一缕。 李恪拳头一下握紧了,想了想,又松开了。 "丽质……" "儿臣在。" "你心细,你大哥监国之日起,你旁听。” “若有不足之处,你替他们补。" 李丽质垂下头。 “诶……” “诶?我?” 李世民没回话,转过身,看向站着的三位重臣。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三人齐齐一躬。 "即日起,三位辅佐太子监国。" "臣领命。" 这三个字落下来,李承乾才慢慢把喉咙里那口气喘出来。 "父皇……"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对,是他太知道该说什么,但每一句都不是他这会儿该问的。 什么叫监国? 父皇您呢? 您要去哪儿? 出了什么事? 这些问题盘在他喉咙里,却一个都不能先问。 李世民没回他,先看向李丽质。 "丽质,你有话想说?" 李丽质的手指在袖口里又攥紧了一下。 早上母后说去大安宫,她那会儿刚起床,说晚一步去。 出了太极宫的时候,想了想,出去买几只烧鸭,大安宫那几个老头都喜欢吃西市的那家烧鸭。 拎着烧鸭回宫的时候。 远远地看见永安门那边一阵骚动,六匹马从里头冲出来。 她趴在步辇的帘子缝那儿看,看见了皇爷爷,皇爷爷一马当先,拎着个大棍。 后头是薛教头,薛教头手里拎着马槊,马上还绑着一根长枪,两人一前一后,六匹马换乘的阵势。 皇爷爷那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她没看清,但那六匹马的阵势,她记着。 这会儿,在这殿里,在父皇的眼光下,把早上那一幕和此刻这道旨意对上了。 她抿了一下嘴唇。 "父皇,可是北面出事了?” “儿臣今天早上看见皇爷爷带着薛教头,骑着马……快马出了宫。" 她说完,垂下眼。 殿里一时无人说话。 三兄弟的瞳孔同时一缩,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不解。 李承乾转头看妹妹,又转头看父皇。 李泰张大了嘴。 李恪的身子朝前倾了半寸。 李世民看着李丽质看了很久,俯下身,伸手摸了摸这小丫头的头顶。 小丫头的头顶上扎着两根小小的发鬏,发鬏上系着一块小玉坠,摸完,站起身。 "丽质聪慧。" 然后转身回到案后。 从案上拿起两份军报。 两张纸,一张是早上的,一张是下午的,早上那张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得有点皱。 走到李承乾跟前,停下,把两张纸递了过去。 "你们看看。" 李承乾弯腰,把两张军报放在面前地下,其他三人凑了过来, 四个头挨在一起。 第一张李承乾念出了声,他是太子,他习惯把军报念出声,这是薛教头教的,说军报要念出来,字才进心里。 “淮安王神通率镖师押运炸药,过马莲川,突利部袭,神通率镖师抵抗……”念到一半,李承乾的声音哑了一下。 "卯时,车引爆,神通与突利同在阵中……" 李泰抬起头:"引爆?什么引爆?" 李承乾没答,他接着念。 "内圈不知多少人当场无存,外圈马群惊乱,互相践踏,死者逾千,突利,尸骨无存。" "淮安王神通,下落不明。" 念完这九个字,殿里落针可闻。 李丽质的两只手捂住了嘴。 李泰坐在那儿,嘴半张,话没出来。 李恪垂下了头,他和李神通生前交情不浅,李神通管着物流,李恪喜欢到处找舆图,从大安宫出来后。 没事就缠着这个堂叔公讲他跑过的路,堂叔公去年还让人从凉州捎了一块沙枣给他,沙枣现在还放在他书案上的一个小盒子里,他舍不得吃。 李承乾颤抖着手,把第一张纸放下,伸手去拿第二张。 第二张他没念出声。 看了两行。 看完,抬起头。 声音在发颤。 "颉利,降了。" 李泰猛地抬头:"降了?!" 李恪也抬头。 李丽质懂了,为何皇爷爷要快马出城,叔公没了,叔公……没了…… 李世民已经退回到案后,看着四个孩子。 "现在你们知道了。"李世民开口,"阿耶今天早上走了。他是去给你们神通叔公送一程。" 李承乾站起身。 "父皇,儿臣……" 李世民打断他,"你不用说,朕意已决。" “作为皇帝,大唐败突厥,朕要去收复失地。” “作为世民,淮安王李神通是朕的长辈。” “朕小的时候,他抱着朕骑过马,后来朕长大了,他抱过朕的孩子。” “你们四个,他都抱过,不止你们四个,朕的所有孩子,他都抱过。" 李承乾的喉结动了一下。 "朕作为晚辈,要去送长辈一段路。" “当年你们姑姑,平阳昭公主李秀宁,起兵成功,他在暗中帮了不少忙。” “论功,大唐立,有他一份功,功臣,朕要送。” “论亲,朕的堂叔,朕也要送,朕本压着去草原的心,如今,不得不去。” 李世民转回来,看着李承乾。 "承乾,你是太子,朕今日要去送一位堂叔,可国不可一日无君,朕不在,由你监国。” “李泰李恪辅佐你,他们是你的弟弟,你别担心。” “丽质旁听,你妹妹比你想的聪明,你多听她的。”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都是大唐肱骨,你有什么拿不准,问他们。" 第453章 淮安王府 “若是还有拿不准的事,可以去大安宫,裴寂萧瑀王珪三人,算是你师父,监国够了。” 李承乾慢慢吸了一口气。 "儿臣,遵旨。" "别说遵旨。"李世民摆摆手,"喊阿耶,今儿这殿里都是自家人。" 李承乾的眼睛红了,重新行了一礼,这一礼比刚才深,比刚才慢,低着头,声音有一点闷。 "阿耶放心,孩儿一定带着弟弟妹妹看好家。" 李世民嗯了一声,转身,朝三位重臣。 "三位。" "臣在。" "朕去几日,长则半月,少则十日,朕走这段日子,朝会照开,奏折该批的批,不必等朕。” “承乾批不下来的,三位替他批,批完让他看一看,看懂了再用印。” “若是连三位都有拿不准的事,可随高明去大安宫请三位相爷。” "臣等,领命。" "长孙无忌……" "臣在。" "李泰和李恪二人岁数不大,别让他们争,他们真要争,你先骂承乾,乃是承乾看管不严。"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 "臣……遵旨。" "丽质……" "诶,儿臣在。" "你心细,可记住一点,朝会上,不可与兄长争辩,下朝后,若有不足,直接点出,他们仨不听,朕回来亲自揍。" "是。" 李世民环视了一圈。 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再看了那四个孩子一眼。 承乾跪坐在中间,左手是青雀,右手是李恪,再往右一点是丽质。 四个孩子,大的小的,嫡的庶的,这会儿挨在一起跪着,都朝他看。 李世民看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说不清是哪一年,那会儿还是隋朝。 父亲站在太原的一座堂屋门口,回头看他,看建成,看秀宁,看玄霸,看元吉。 那时候他也是个少年,跪在地上,跟哥哥弟弟妹妹挤在一起,仰头看父亲要出门。 那一天父亲也披了一件旧披风。 当时没说话,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出门。 他今天,看了一眼,也想转身。 可这一眼他没能像父皇那样一看就走,他看了很久。 "父皇,路上保重。"李承乾先开的口。 "父皇,路上保重。"李泰跟着。 "父皇,路上保重。"李恪声音闷闷的。 "父皇,保重……"李丽质的声音最小,像落在雪里。 李世民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太极殿。 殿外春雪已经下得密起来。 站在太极殿广场,李世民怒喝出声。 “宣李孝恭镇守长安。” “宣尉迟敬德,随朕出征!” 披风一翻,下了阶。 风从北面来,把披风的下摆往南吹。 抬头看了一眼今早上阿耶抬头看过的那朵云,还压在北边,没动,只是更低了些。 一人,往太极宫的后殿去,那边早有马等着他。 殿内,承乾慢慢把案上那两份军报拾起来,放到自己面前。 又看了两遍,抬起头,看看三位大臣,又看看弟弟妹妹。 转身,朝着三位大臣一拱手。 “这些时日,孤携弟弟妹妹镇守长安,有劳三位大人多费心。” 开始的时候,声音还有一点点抖,说到最后,稳了不少。 "还有青雀,三郎,丽质,从今儿起,就辛苦你们,帮大哥一同掌管国事。" 房玄龄向他行了个礼。 杜如晦行了个礼。 长孙无忌行了个礼。 李泰、李恪、李丽质三个小的,也朝长兄行了一个礼。 李承乾把两份军报一份叠了,一份叠了,并排放在案的左手边。 伸手抹了一下手腕上那个早上留下的小墨点。 墨没抹掉,蹭得袖口也沾了一点。 看了看袖口,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时,咬了咬牙。 "叔公战死,乃是大事,可如今春种时日,更耽误不得。” “房相,春种之事,安排的如何?可耽误不得。" 房玄龄怔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 "各地春种已经开始,折子都上报了上来,臣这就让人去取。" 地龙哔剥响了一声。 殿外头,皇帝出宫的马蹄声,在雪地里,一声一声,远了。 另一边。淮安王府,萧瑀是一个人去的。 他从太极殿出来就没回府,直接去了永兴坊。 淮安王府老宅子在永兴坊。 永兴坊离皇城不远,走马不到半个时辰。 坐的是一顶小青帷的轿子,萧瑀出门不讲排场,他骑马嫌冷,坐大轿嫌招摇,就喜欢一顶两人抬的小青帷,带一个老仆跟着。 这两个轿夫跟了他十几年,一颠一颠的节奏,他都熟。 路上他没说话。 老仆跟他跟了大半辈子,见他这副神色,也没敢开腔。 到了淮安王府门口,轿子停下。 萧瑀掀开帘子出来,站在王府那两扇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匾额。 淮安王府四个字,是李神通自己写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左边那个王字,一横还写歪了。 萧瑀看着那个歪字,看了好一会儿。 转过身,咳了一声。 "你们在这儿候着。" 老仆答了声是。 萧瑀走到台阶上,抬手在门环上轻轻扣了两下。 门房里一个中年人跑出来,一看是萧瑀,忙不迭地行礼。 "萧……相爷!" "王妃在家?" "在,在家,方才还在厅房陪小姑娘呢。" "通报一声,就说老夫来看看郑夫人。" 门房的脸上带着客气的笑,他不知道萧瑀来做什么,但萧瑀和李神通是老交情,过年过节都是要上门走一趟的,哪怕是住进了大安宫,也会来看一圈。 引着萧瑀进了二门,穿过前院,直奔中厅。 走到中厅的廊下,门房轻声道:"相爷稍候。" 说完,跑进去了。 萧瑀站在廊下,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院子里一株老梅,那梅是李神通前几年从陇西移回来的,根须扎得还不深,这个冬天的几次大雪把它压得斜了。 没一会,里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请萧公。" 萧瑀点了点头,自己掀帘子进门。 中厅里地龙烧得正好。屋子一进门就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松香,这是荥阳郑氏的老规矩,炭盆里要丢两根松枝,冬天里熏着。 第454章 你爹要是还活着…… 萧瑀鼻子一动,想起来了,几十年前他在洛阳郑家做客,也闻过这个味儿。 郑婉从里头迎出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袄子,外头罩一件银鼠短褂,颜色素,料子却是好料子。 发髻上只插着一根木簪,连耳坠子都没戴。 她走路慢,脚步很轻,荥阳郑氏家教里,女子走路不出声,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到了四十多岁还在。 "见过萧公。" 郑婉福了福身。 萧瑀还礼。 萧瑀回了个礼:“老夫今日贸然造访,搅扰了。” “萧公说的什么话。”郑婉笑了笑:“您这话说了十几年,说得老了。” 萧瑀也笑了一下。 “屋里请。”郑婉侧身让他进厅。 萧瑀抬腿要进,忽然听见厅里一个脆生生的小姑娘声音:"小叔!你装的!你装的你偷看了!" 他一愣,再迈进去两步。 厅房的东次间里,铺了一张厚厚的毡子,毡子上坐着一个小姑娘,六七岁模样,穿着红色的小袄子,头上扎两个小揪揪。 姑娘面前摊着一副骨牌,骨牌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不太规矩的蓝袍子,袍子的下摆还沾了点灰。 李孝慈正用手掌罩着自己的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没偷看,我闭着眼呢。" 小姑娘一把扑过去掰他的手,李孝慈哎哎哎地乐。 这小姑娘是李神通的孙女,李孝慈的大哥李孝察的女儿,小名叫茵儿。 萧瑀的脚步停住了,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大一小,看着炭盆,看着飘着松香的屋子,看着屏风后头郑婉正跟着丫鬟开柜子拿新茶。 他忽然觉得屋里的这股暖气,闷。 一开口,声音就比方才硬了三分。 "李孝慈。" 李孝慈正在逗茵儿,听见这一声,吓得手一哆嗦,那副骨牌哗啦一下散了一半在毡子上。 抬头一看,赶忙站起来行礼:"见过萧公!" 萧瑀没让他起。 "老夫问你。"萧瑀站在门口,背着手,脸板着,"你今年多大了?" 李孝慈愣住了。 "一……一十八。" "一十八。"萧瑀冷笑一声,"一十八了,大白天的,坐在家里跟个小丫头片子翻骨牌,你父王这几年忙什么,你不知道?" 李孝慈的脸一下红了。 "萧公,我……我……" "你什么?"萧瑀往前走一步,"你几个哥哥在军中,你大哥前年才随神通北征,头上那一刀的疤还没全退。” “你呢?你在家里陪侄女翻骨牌?" "……" "你爹当年一十八的时候,都开始准备起事了,你知道吗?” “老夫要是没记错,你大哥十八岁的时候都进了军营,你二哥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当值。" “你呢?十八了!大唐军院你去了,人长孙冲,人尉迟宝琳,他们一个个的都在干啥,你呢?” “且不说他们,房遗爱,现在在太子殿下那弘文馆算账,程处默跟他爹去了庐州历练,程处亮那小子都去了城卫军,你呢?” 李孝慈低下头。 "老夫是替你爹心疼,你个不上进的东西。"萧瑀声音又冷了一分,"你爹要是还活着,得被你气死。" 李孝慈被骂的脸色涨红,没听清后面一句说的啥。 身后的小茵儿也被这突然的气氛吓住了,小脸一下就垮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孝慈下意识地把小茵儿往自己身后挡了一下。 萧瑀看见这一挡,心里叹了一口气,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老夫今日有话要跟你娘说,你们出去吧。" 李孝慈抬起头。 看了一眼萧瑀,又看了一眼母亲。 郑婉这时候正站在屏风边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的小茶盏,茶盏里头的茶还没倒,一缕白气从盏口往上飘。 茶盏,停了。 就停了那么一下。 不是一个大动作,她手没抖,茶盏没晃,茶也没洒。 她只是拿着,停了。 停了大约两息。 然后她继续,把茶盏放到了案上,转过头,看着李孝慈。 "慈儿,带茵儿去后院。" 李孝慈嗯了一声,牵着茵儿的手。 茵儿还不情愿,嘴巴一撅,李孝慈蹲下来在她耳边说了两句,才点了点头,跟着叔叔出了厅。 出门的时候,茵儿回头看了萧瑀一眼,这一眼又无辜又不懂。萧瑀没看她,别过脸去。 两人出去了。 帘子放下。 厅里只剩下萧瑀和郑婉。 郑婉走过来,替萧瑀端过一张椅子。 "萧公请坐。" 萧瑀坐下。 郑婉自己也坐下,坐在他的对面,两个人中间是一张小案,案上现在只有一副散着的骨牌和一个空的白瓷茶盏。 郑婉伸手,把那副骨牌收起来。 她收得很慢,一张一张拣,一张一张叠,每一张都叠得正,连个歪的都没有。 萧瑀看着她收牌。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面前那个空茶盏端了起来。 里头没茶。 他举着那个空盏,看了看,又放回去。 郑婉收完牌,抬头,看见他那个动作,轻轻笑了一下。 "萧公稍候,我让她们去沏茶。" "不必了。"萧瑀说。 郑婉嗯了一声,也不再张罗,把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萧瑀低头看去,她的手在抖。 厅里安静下来。 地龙烧着,炭盆里一截松枝在烧,松油偶尔滋地爆一声。屋外头风声一阵一阵,吹着廊下的那株老梅。 萧瑀坐在那儿,忽然就觉得他不该来。 刚才一路从太极殿出来,是带着一口气来的。 他想着该怎么开口,想着开了口之后对方会怎么反应,他想了好几套话。 想过若是她当场哭,他怎么叫人去请王府的管家。 若是她当场问起后事,他怎么答,他这一辈子做事都是这样,把能想到的路都想过一遍,再上门。 可他方才进门看见李孝慈逗侄女的那一瞬,想好的话,一句都没用上。 他用了另外一种开法,开得其实不错,郑婉是聪明人。 他那一句你爹要是还活着的话,郑婉应该就知道了。 可知道之后呢? 他后悔来了,应该让裴寂来的,裴寂人圆滑,会说话。 他不该自己抢这个差事。 萧瑀在心里这么想着,脸上表情却还是硬的,这张脸硬了六十年,想软也软不下来。 第455章 陛下……也北上了 在大安宫这几年都没软过。 过了不知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节哀。" 两个字。 他说得很轻。 郑婉抬起头,看着他。 萧瑀这一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睛。 温顺的,凶的,算计的,悲伤的…… 他见过死人前的眼睛,见过将军冲阵时的眼睛,见过寡妇的眼睛,他六十多年见过的寡妇的眼睛不下十双。 郑婉的这双眼睛,不是这些里头的任何一种。 她很静。 她就只是静。 "萧公刚才训孝慈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开口,声音也很静,"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想到这一天了。" 萧瑀啊了一声,随即意识到有些失态,连忙闭嘴。 郑婉轻轻笑了笑。 "我嫁到李家,我想想,二十八年了。" "我相公是武将,他的四个哥哥、三个弟弟,都是武将。” “这二十八年里,我送过大伯上阵,送过二伯上阵,送过相公上阵,我还送过我大儿子两次。" "每一次送他们出门,我都在心里算了一遍,算这一趟他能不能回来,算这一趟若是回不来我该怎么办。" 萧瑀没说话。 郑婉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这一回的信儿到我心里,不是今天到的。" "半个月,半个月前他临走那一夜,我就想到了今天,应该说每次他出去的时候,我都想过今天。" 萧瑀的喉咙动了一下。 "所以萧公。" "您不用说节哀,您劝我,是劝从前的我,今天的我,十几年来,天天都在哀。" 萧瑀低下头,盯着那张小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太上皇今早带了薛万彻,六匹马换乘,已经往北去了。" 郑婉点头。 萧瑀看着她的脸,想了想,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郑婉抬起头,自言自语道。 “他……” “他最放不下的,就是堂兄了。” "他们兄弟几个,大哥当年脾气坏,二哥当年脾气急,唯独他,是那个在底下跟着笑,跟着闹,谁的话都不驳的那一个。” “他原来常说,堂兄从小护着他,说他小时候摔下马,堂兄把他抱回家,哭了一路,被外祖母骂了一顿。" 她笑了一下。 "他啊,也是最怕堂兄伤心,堂兄帮他捉蛐蛐都说了无数次。" 萧瑀闭了一下眼。 想起方才李渊在大安宫院子里那一声薛万彻,那一声里的急,那一声里老人的身体骤然又挺起来的样子。 他这一刻终于有点明白,李渊为什么不让别人去送,非要自己去。 他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头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是一大片。 那蹄声从朱雀大街的方向来,哒哒哒哒连成一片,听起来像是一阵急雨在青石板上扫过去。 那声音大,但扫得快,过了几息,就往北去了,远了。 萧瑀抬头。 郑婉也抬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厅外廊下,门房跑过来,撑着膝盖喘气。 "主母……萧公……朱雀大街……"他一口气没捯上来。 "陛下……陛下带着尉迟将军……快马出了城!" "多少人?"萧瑀问。 "目测……五百!五百玄甲!" 萧瑀闭了一下眼。 玄甲卫是李世民的亲军。 玄甲卫五百人一出,不是出京问事的阵势,那是陛下亲征的阵势。 郑婉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握紧了一下。 就这一下,握紧了,又松开。 抬头,对萧瑀淡淡一笑。 "陛下……也北上了?" 萧瑀点了点头。 "应是北上了。" 两人又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还是萧瑀开了口。 他把身子挪了一下,坐了这许久,老腰有点酸,挪了挪位置,找了个能坐稳的角度。 "夫人。" "萧公说。" "王府的后事,您不用费心。" "裴寂和王珪去了礼部,户部。” “礼数上,咱们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一步都不会落下。” “恤银、俸禄、王府后头的开支,我们大安宫的人盯着,也不会乱。" "有劳。" "您的几个儿子,老夫也会让人盯着,您大儿子这会儿估计还不知道讯,从营里赶回来怕是还得一两日,这两日老夫盯着京里,京里有人敢说胡话,老夫会拦。" 郑婉点头:"有劳。" 萧瑀咳了一声。 "还有件事。" "萧公请说。" "老夫在……"他顿了一下,抬手指了一下窗外。 “就在隔壁的崇仁坊,有一处老宅子,是老夫前些年买的,平常没人住。" "这几天,老夫就在那住。" "夫人若有什么事,不拘大事小事,差个丫鬟或小厮,一顿饭的工夫就能叫到老夫。" 郑婉没说什么,只是把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朝萧瑀福了福。 腰弯得比寻常深一些,头也低得更低一些。 "萧公。" "诶?" "他生前,常说萧公是天底下第一个硬脾气,嘴硬心软,我今儿总算见了。" 萧瑀的眼睛一下酸了。 这六十多年的一张硬脸,这会儿差点没绷住。 没回这句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 "夫人,老夫告辞。" "萧公慢走。" "不必送,有事叫一声就行,老夫随时能过来。" 郑婉却站了起来,亲自送到门口。 萧瑀出了中厅,走到前院,前院那株老梅还是那么斜着,雪落在它斜下去的那一边,把枝条压得更弯。 院子角落里,还有一棵树,像是枯死了。 走到二门,回头看了一眼。 郑婉站在中厅门口,没再往前送,这也是荥阳郑氏的规矩,送客不出中厅。 她就那么站在门里头的阴影里,只露半张脸。 萧瑀朝她点了一下头。 郑婉也朝他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出门,上了自己那顶小青帷的轿子。 老仆迎上来,扶他坐定。 "回宫里?"老仆轻声问。 "先不回去了。"萧瑀叹了口气:"去崇仁坊。" "崇仁坊?"老仆一愣。 "崇仁坊那个旧宅子。"萧瑀闭上眼,"这些时日老夫住那儿。" 老仆诶了一声,没多问。 轿子起了。 青帷帘子放下,萧瑀一个人坐在里头,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远处那阵玄甲卫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这会儿早就远得听不清了,只在他耳朵里头还响着。 他忽然想起方才郑婉那句嘴硬心软。 哼了一声。 "李神通啊李神通。" "你媳妇儿……比你会说话……" PS:小作者实在是赶不出来加更了,发这章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今日就四章吧,这段时间燃尽了…… 第451章 你真狠心 轿子一颠一颠,出了永兴坊。 萧瑀走了之后,郑婉在门槛里站了一会儿。 茵儿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拽着她的袖子问:"祖母,小叔叔不回来陪我玩骨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茵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回来,等会儿就回来。" "萧爷爷骂他,是不是不敢回来了。" "回来,你去东次间等他。" 茵儿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往东次间去了。 她看着那孩子的背影进了屋,等东次间的门帘子落下去,才回过身。 厅里的丫鬟进来收拾,小案上那副骨牌她刚才叠整齐了,这会儿丫鬟一起收进了屉子。 两只空茶盏,丫鬟拿了个托盘,一只一只地端走。炭盆里的松枝烧完了,丫鬟添了两段新的。 她看着丫鬟做这些。一样一样地看。 "夫人还要用茶么?" "不用了。" "中厅还开着,夫人歇息的话,奴家让她们把门掩上?" "掩上吧。" "可要叫人送点膳食到卧房?" "不必。" "那奴家下去了?" "嗯,去吧。" 丫鬟退下。 她一个人站在中厅里,站了一会儿,转身,从东侧的一道小门出去,穿过一道短廊,进了西厢。 西厢里是她和李神通的卧房,婚后就是这一间,二十八年没挪过。 准确的说挪过一次,新王府去住了一个月,又回来了,那边太新,太大,住不惯。 长安这座李家老宅,她进门那日他领她进的就是这间屋子。屋里没有丫鬟,她平日里在卧房内不叫人伺候。 进了门,回身,把门轻轻带上。 门轴响了一声。 响得很轻。 她的手还搭在门闩上,往下压了一下,没插上栓,她从不插栓,手就那么搭着,没动。 过了几息,她的腿慢慢软了,慢慢弯下去。 背靠着门,顺着门板往下滑,先是膝盖弯,再是整个人坐在地上。 地毯是厚的,坐上去不硌,她坐着,后脑勺贴着门板。 她没哭。 她这会儿只是听自己的呼吸。 呼吸是快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呼吸这样快的,从中厅坐那会儿开始吗?不对,那会儿她稳得很。 从萧瑀进门开始吗?也不是,她稳了一辈子,这会儿一个人了,身体不听她的了,肩膀在抖,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有一阵一阵发紧。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按了一会儿。 按不住。 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爬得慢,走到床前。 床上是那床旧被子,蓝布面的,里子是她刚嫁过来那年絮的棉。 絮了一回又重絮过一回,第二次重絮是武德三年,就是他从窦建德营里回来那年。 那年她把被子全拆了,重新絮了棉,絮得厚厚的,因为她听说他在河北那边冷,落了病根。 那年之后这床被子就一直是这个厚度。 她坐到床边。 坐了一会儿。 然后躺下去。 侧着身子,脸朝里,朝着他平日睡的那一边。 这床她睡了二十八年。 他一辈子不说,她一辈子不问。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被子上有气味。 不是新的气味,是这床被子的旧气味,她二十八年睡在这床被子里,闻了二十八年。 她闻不出来这是她自己还是他的,两个人的气味混在被子里这么多年,已经分不开了。 把脸埋进被子。 把鼻子埋进去。 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告诉自己这里面有他的气味。 她这么告诉自己,就真的闻到了。 她闻到了他每一次从外头回来的那股味。 从鄠县回来的那一次,那次她记得特别清楚,他身上是山里的味道,还有一点没洗掉的血腥气。 从聊城败回那一次,他身上是一股说不清的味,她后来想,那可能是死人身上的味,他穿过那种衣裳,他不说,她知道。 从封王之后的那些年,他身上有酒味、茶味、香料味、西市那头店里的木头味。 再后来,开始养鸽子之后,他身上有一股子粟米味和禽的味道。 再后来,顺水做起来之后,他身上是骡子的味、车油的味、行路的风尘味。 这些味道全在这床被子上。 从里头挑挑拣拣,非要挑一样出来的。 还是那股淡淡的栗米味。 他喂鸽子的那些年,她替他洗衣裳,总要从袖口里抖出几粒粟米。 有时候是整粒的,有时候是嚼碎了的,他一边喂一边自己也嚼两粒,她问他嚼这个做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好玩。 她这会儿把鼻子埋在被子里,闻的是粟米味。 "……你真狠心。" 她开口。 声音是闷在被子里的,嘴唇贴着布,布吸着她的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了口。 屋里没人。 她这辈子很少一个人说话,可这会儿话自己就出来了。 "等了你这么些年。" "居然还让我等。" 她说完这句话,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二十八年,没一次。 她十六岁那年定亲,二十岁过门。 过门那夜,两个人中间隔了半尺,他问她叫什么,她说郑婉。他说嗯,她那时候想,这人不会说话。 后来也没改,这人一辈子不会说话。 她没嫌过。 她嫁的也是关陇人,关陇人不靠嘴皮子吃饭。 他要出征,她替他系甲带。 他回来,她给他煮粥。 他封了王,她给他做饭,饭里放了咸了一辈子的盐,她知道他口重,她就一直多放半勺。 他去做物流,她给他炒米。 她一辈子给他炒的米。 最后那一包炒米是他出门前一天晚上她自己炒的,他装进怀里走的。 她一辈子没让他说什么,就说一句早点回来。 他回过吗? 她仔细想了想。 他回过。 她说早点回来。 他说嗯。 他有时候回得早,有时候回得晚,最长一次,等了两年。 她没埋怨过。 眼角开始有东西往下掉。 一滴。 又一滴。 她没擦。 她就让那东西往下掉,掉在被子上。 被子是蓝布的,水滴上去先是深了一点,慢慢晕开。 她这辈子见过无数次自己的眼泪。 小时候摔过跤,被娘训过话,舅舅要给她定亲那时候,她那时候还会哭。 嫁过来之后,她没在他面前哭过,背过他也很少哭。 第452章 这会儿没人看,可以软一下。 她那时候想,嫁人之后不能哭,哭了就软了。 她是李虎的孙媳妇,她不能软。 硬了二十八年。 这会儿没人看,可以软一下。 咬着被子,屋里没什么声音。外头也没什么声音。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渐渐闭上了。 她见着他了,他说,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记得睡了多久。 她醒过来的时候,窗纸上的光比方才暗了一些,天是阴的,没变成傍晚,但下午过了一大截。 她还是躺着,脸朝里,靠着里侧那半床被子。 醒过来,她头一个动作是伸手,把被子往怀里搂了搂。 搂到鼻子下面。 她又闻了闻。 ……粟米味。 她又闻到了。 躺了一会儿。 躺得久了,胸口那一团东西慢慢散了些,人也缓了过来。 李孝察不在家,李孝察在洛阳,得叫人去报讯。 李孝同也不在家,在太原,得叫人去报讯。 李道彦在京里,朝廷的差事,得让人去通报,请他归府。 李孝慈,这会儿刚被骂完,应该躲在自己那小院子里。 府里的祠堂得打扫,淮安王战死的消息过几日全长安都会知道,来吊唁的人会很多,帐幔要换白的,家中的孩子要换素服。 还有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 李孝慈前几日还说要砍了种一棵新的。 她那时候没答,他不让,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也不让砍,本来想着,再过个一两年,这树彻底枯死之后再说。 她在心里把这些一件一件数过。 数完,数第二遍,看有没有漏。没有漏。 从床上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腰是酸的,人这一躺一哭,身子就僵了。 床尾的柜子上有一面铜镜,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镜里是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头发散了,眼睛是红的,眼皮有点浮,脸上有被子的印子。 她打了盆水。 冷的,她没去叫丫鬟打热水,这会儿不想让丫鬟进来,冷水正好。 把脸浸进水盆里,初春的水凉,凉的恰到好处。 抬起来。 又浸下去。 再抬起来的时候,镜子里那个女人的眼睛不红了。 拿帕子擦脸,擦完,把鬓角那一绺散下来的头发挽回髻里。 这一绺鬓发是白的,比别的地方白得多,是从武德三年开始等他的时候开始白的。 从那以后就习惯了这一绺白头发,梳头的时候,就把它掩进髻里,掩得不刻意,但掩得熟练。 从柜子里拿出那支金簪,金簪旁是一根玉簪子,边上还有几根镶满了奇珍异宝的簪子。 都是这几年他送她的,最喜欢的还是那根金簪,只戴了一次,之后就收起来了。 看了一会,没戴,他活着她戴的起,他死了,她戴不起。 随手把那根木簪子别了上去,木簪子是成婚那年她带过来的,用了这么多年,颜色都磨深了。 又整了整衣服,打开妆奁的底屉,从里头拿出一件素色的袄子,大唐立之前就备下的,没穿过。 把袄子换上,换完,又走到铜镜前面照了一下。 铜镜里是一个四十八岁的妇人,衣素,发整,眼清,腰直。 她是淮安王妃。 她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 默念第二遍的时候,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硬把酸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屋门前。 手搭在门闩上。 忽然想起一件事。 手从门闩上移开。 转过身。 卧房的北墙有一道小小的月洞门,通着隔壁的书房。 夫妻两个的卧房和他的书房一墙之隔,这扇小门开了二十八年。 她走过去。 掀帘。 走进书房。 书房里天色更暗了,一张紫檀的书案,案上摊着他最后几日看过的两本账,她没动。 走到书案边蹲下身,书案的右手边,最底下那一只抽屉。 这只抽屉她知道,里面放着个木匣,阿家留下来的。 她这辈子替他整理这张书案的抽屉,整理过多少次,她自己也数不清。 别的抽屉她随手开合,这一只抽屉,她每次整理,打开,看一眼,合上。 她从来不翻里面的东西,里面的东西她也都知道。 最上层是孩子们的信,道彦、孝察、孝同、孝慈,从他们十几岁开始外派、进军、入学,每一封家书他都留着。 这二十多年累了厚厚的一摞,信她没看过,因为信不是写给她的,她不拆儿子写给父亲的信。 信底下是一件东西,那是一块青灰色的麻布的碎片,边缘毛糙。 他当年翻长安城墙那件外袍的一角,那天一身短打走出去,她站在中庭没送他。 后来他回来,把那块碎片收进抽屉。 碎片底下是一根旧腰带,黑色的、带铜扣的、窦建德营里的兵把他绑起来用的那一根。 他从河北走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 腰带底下是两个空的陶瓶塞子,塞子上有淡淡的酒香。 武德九年那天李世民让人送到王府的两坛酒留下的,她洗过这两个塞子,还留着。 那时候不懂这两个塞子的意思,就跟着留。 这些底下,是一个布袋。 一只粗麻布袋子。 袋子不大,跟一只饭碗差不多大。袋口用麻绳束着。 这只袋子她也知道。 这是他的遗书,全是他的遗书。 再底下,就是阿翁活着的时候写给阿家的信了。 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布袋子,突然想起来,她第一次见到这只袋子,还是武德元年的时候。 武德元年的春天,那时候他刚受了淮安王,朝廷让他领军去打宇文化及。 他出征前一夜坐在书房里,她送热汤进来,看见他坐在案后在写字。 她问他写什么,他说写点东西,她没追问,第二天他把一个叠好的纸放进这只袋子里,袋子收进这只抽屉。 他走的那一日,天还没亮,她帮他系甲带,她系到一半,手停了一下,她那时候就明白了这只袋子是什么。 从那之后。 他每一次出远门,出征前,都要坐书房里写一会儿字,她都会给他送一碗热汤。 他出发之后,她会替他整理书房,每次都整理到这只抽屉,她会打开抽屉,把抽屉里别的东西归置好,信往上挪一挪,碎片压一压,塞子对齐,然后她的手落在袋子上,停一下。 第453章 遗书 就停一下。 她从来不开这只袋子。 她就让它静静地躺在那。 他回来了,她不问,他不说,她也不说。 有几回他回来,她帮他擦袍子,擦袍子的时候她会瞥一眼书房,他应该会把那封信取出来,烧了。 可他没烧,他就留着,留在袋子里,下次再放一封进去。 她一直不问。 中间多少次,她自己也数不清。 她算得粗。 鄠县那一趟他来不及写,因为那一次是逃。 武德元年打宇文化及,一封,打聊城,没写。 她想想,那时候他已经走到山东了,回不来了,写了也带不回来。 贞观元年,他病了一次,咳得厉害,咳出血丝,他没告诉她。他那段日子里也在书房坐了几夜。 她知道,那次他多写了一封。 贞观二年,他又病了一次,她还是知道。 冬天里他咳得厉害,又去张奉御那里看了一次。 她替他擦袍子的时候闻见他身上有医馆的味道,他回来又在书房坐了半夜,那次又多写了一封。 加起来,她估着,这袋子里得有十几封了。 最新的,就在袋子最上头。 她看着袋子。 没动手。 手悬在袋子上方。 手抖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手落下去,解开了束袋口的那根麻绳。 麻绳解得慢,好一会才松开。 袋口一张。 里头是一摞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没一下子倒出来。 把袋子倾过一点点角度,让最上面那一封纸的一角从袋口露出来,伸手去捏那一角,捏出来。 这一张是最新的。 纸还是新的,边角没旧。 把纸捏在手上,另一只手仍旧扶着那只布袋,手指贴在袋身上,她能感觉到袋子里还有厚厚的一摞。 厚厚的一摞。 抿了抿嘴唇,把袋子整个倒在了书案上。 有的厚,有的薄,散落在书案上,一封一封地看那些日期,每一封最外头,他都写了一个日期,用的是他那手歪歪扭扭的字。 大业十年,大业十二年,大业十三年。 武德元年三月。 武德二年冬月。 武德三年。 武德四年正月。 武德四年六月。 武德九年。 武德九年七月。 武德九年十月。 贞观元年。 贞观二年。 贞观二年冬月。 贞观三年。 贞观三年冬月。 贞观四年正月。 贞观四年二月。 手指点在最后一个日期上。 贞观四年二月。 这次北上出发的那一日。 她已经记不清那一天早上的细节了。 他穿了什么袍子,吃了什么,戴了什么帽子,她都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她把炒米递到他手里。 把最新这一封捏起来,展开。 纸不大,半张。 上头字不多。 字歪,李家人,写字都歪。 "郑婉: 此去顺利。 账已交王甲。 石榴树别砍。 家里炒米留半袋。 回。 李寿" 郑婉看着这几行字。 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纸上的光又暗了一层。 回。 只有一个字。 回,他从聊城北撤黎阳城破的那晚,在城墙上站着,想过这个字。 他从窦建德营里跑出来、吐了一地之后,趴在田埂上,想过这个字,他每一次出远门,想的都是这个字。 回,他写给她的最后一个字,就是这个字。 他不敢写必回,他这辈子不敢许这种话。 他写回,那是他的希望,不是保证。 郑婉慢慢把纸叠回去。 叠得整整齐齐。 把这一张纸折了两折,贴着心口,塞进袄子里。 隔着袄子按了一下心口,纸很薄,能感觉到那一片微微硬硬的地方。 然后她看着书案上散着的其他那些信。 那些,她不看了。 那些是他这这么些年,每一次出远门前跟她说的话。 那些话他说了一辈子,没说的,她也不想看了,看了乱人心,后面还有不少事呢,这时候不能乱。 一封一封地拾起来,按着日期,从早到晚,叠好。 叠好,放回布袋。 袋口重新用麻绳束上。 束紧。 把布袋放回抽屉,压在那两个酒瓶塞子、旧腰带、衣袍碎片、孩子们的信底下。 合抽屉。 手在抽屉上按了一下。 只按一下,不重。 跟她这辈子送他出门时在他肩膀上拍的那一下一样。 站起来。 走出书房。 回到卧房,她又走到床前。 床上那件他常穿的旧青袍叠在枕头上。 她方才起床时把被子拉开、铺平,把袍子搁在枕上,又把被子盖过袍子的袖口,盖到青袍的袖口,只留一点袖口在外面。 像他在那边睡着了。 伸手,在那件袍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重。 就拍一下。 "我去办事了。" "等我回来。" 走出西厢。 穿过短廊。 进中厅。 中厅的炭盆正烧着,松枝的香又新添了,站了一下,转身,去前厅。 刚走到前厅门口,她站住了。 府门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脚步声跑过来了。 门房跑到前厅门口,撑着膝盖,喘气,跟上午玄甲卫过街时那一回,一模一样的姿势。 "主……主母……" 郑婉站在门槛里,抬了一下下巴。 "慢点说。" "宫里传话!立政殿的长孙娘娘问安,说……说娘娘亲自要来王府!" 郑婉的手在袖口里,轻轻一下,又一下。 攥住。 松开。 抬头。 出了这道门,她就是王妃了。 伸手按了一下心口,隔着袄子,那一片薄薄的纸还在。 抬脚。 跨过门槛。 “将人迎到厅房。” 门房老赵这一天快要累死了。 他今年五十八岁,在淮安王府干了二十八年,从郑夫人进门那年就干到现在。 这辈子在王府门口的长凳上坐过的人不多,这二十八年里,府里真正热闹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剩下的日子,这扇门,一天也开不了几回。 王爷出门,一架车。 王爷回府,一架车。 逢年过节一些旧友来,柴绍家,何潘仁那边的人,武士彟那个老东西,萧瑀裴寂王珪封德彝,这些人来,老赵都认得,拉开门,行个礼,引进去。 多的时候一天能来三拨,少的时候三个月没一个新面孔。 王府这二十几年,清静破了。 长孙无垢都是晚上从大安宫回去之后,才知道李世民也北上了的消息。 第454章 婶娘,外头冷 一路走到太极宫,李承乾三兄弟正在小智囊团的指导下批折子,一旁还坐着个李丽质。 三兄弟批完的折子,都扔给李丽质看一眼。 想了想,还是走进去了,问了一声,才知道李神通没了。 三个孩子看着她,三个大人站在一旁。 长孙无垢摆了摆手。 “高明,这几日,你跟青雀,恪儿,多操劳。” “长乐也要多帮哥哥们,今日起就不必到我那请安了。" 说完,又摸了摸女儿的头。 “丽质,你一会忙完了去大安宫陪祖母们吃饭,今晚就在大安宫歇着吧。" 李丽质抬头,一脸疑惑:“阿娘呢?” “阿娘去一趟淮安王府。” 丽质愣了一下,看着母亲,抿了抿嘴唇,点头。 "阿娘,您带氅子吗?外头又下雪了,别着凉。" 长孙无垢点点头:“一会你去大安宫的时候也带着氅子,早上回来的时候也冷。” 说完,就走了,步辇从朱雀大街拐进永兴坊的时候,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永兴坊的路不宽。两边的坊墙上挂着灯笼,巷子口有个酒家,上书苍梧清。 淮安王府那扇门,已经彻底打开了,门洞里头亮着两盏灯,灯光在门槛上落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巷子口的小娘子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还探头往里看。 步辇继续往里,门槛里头站着个人。 穿着素色袄子,头上一根木簪,身量不高,肩膀窄。 远远看着,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站得很直。 长孙无垢在步辇里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说了一句:婶娘。 郑婉站在门槛里。 步辇到门前停下,前头两盏灯笼挑着,禁军分两列站开,一个女官从辇边走下来,到门口,先对郑婉行了礼。 “皇后娘娘驾到……” 然后回身,扶起步辇上的人。 长孙无垢从步辇里出来。 氅子从肩上滑下来一半,顺手拢了拢。 从太极宫出来的时候,特意穿了一身素色的薄羽绒裙,外头罩那件厚氅。 头上戴的也不是凤冠,只是一根素银的簪,整个人从步辇上下来之后,站定,朝着门槛里的郑婉,先福了一福。 福得很低。 "婶娘。" 郑婉在门槛里,侧身,也福了一礼。 "见过皇后娘娘。" 两个人都没先动。 长孙无垢抬起头来,看着郑婉,看了一会儿。 "婶娘,外头冷,咱屋里说。" "是。" 郑婉侧身让开,长孙无垢踏上门槛,进了王府的大门,随她一起进门的,只有两个贴身女官。 郑婉在她身后,看了老赵一眼:“关门。” 老赵嗯了一声,招呼着家仆,把两扇中门合上。 门轴又响了一声。 关门的这一声,老赵心里又嘀咕了一句。 他今儿听这扇门响了五次,一天五次,比过年还热闹。 前厅里的炭盆是新加的。 丫鬟一炷香前就把厅里的灯全点上了,六盏灯把前厅照得通亮。 长孙无垢进前厅,郑婉跟在后头,两个人进门的时候几乎是同时。 长孙无垢没走快,郑婉也没走慢。长孙无垢到前厅正中那张主位前停下,回头看了一下。 "婶娘。" "您坐这儿。" 她指的是主位。 郑婉的手还搭在袖口,看了一眼那个主位,摇摇头:“皇后应坐上座。” “婶娘,”长孙无垢的声音很轻,“您是长辈。” 郑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把话接上,顿了顿,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 长孙无垢自己走到主位对面那张椅子前。 坐下之后,仰头看郑婉,这个姿势就是小辈坐下、等长辈落座。 郑婉站着没动。 长孙无垢又开口。 “婶娘,我今日不是来传旨的,二郎也北上了,我是来看您,看看家里缺什么东西的。” 郑婉看着她。 看了几息。 长孙无垢今儿这个样子,她不是头一次见。 头一次见长孙无垢,是武德三年,跟着李世民到淮安王府来拜见。 那时候李神通刚从前线回来,手上还带着伤。 长孙无垢那天进门的时候,把一碗药汤先递给她。 “婶娘,我听说叔父受伤,给您带了一副活血的方子。” 从那以后,逢年过节,长孙无垢来这个家,都先叫婶娘。 一声婶娘叫了十年。 这十年里,郑婉看着她从一个小媳妇,长成了大唐的皇后。 她病过几回,瘦过几回,长孙无垢的那份克制和分寸,郑婉看在眼里。 郑婉有时候想,这个孩子,其实跟自己年轻时候有点像。荥阳郑氏和长孙家,是两种门第。 可郑家的女儿和长孙家的女儿,养出来的路子差不多,都是规矩、稳当、嘴边挂着分寸。 她看了长孙无垢几息。 慢慢地,走到主位前,坐下。 她一坐下,长孙无垢的肩膀松了一点。 长孙无垢对身后的女官点了一下头,女官退出前厅,在厅外的廊下候着。厅里这会儿只剩两个人。 长孙无垢把膝上的羊毛毯整了整,然后又从身边取出一物,是一只小盒子,紫檀的,手掌大。 放在自己面前的小几上。 “婶娘,这是我从立政殿带来的。” 郑婉看了一眼那盒子。 “这是什么?” “一匣茶,今年的新茶”长孙无垢说:“本来过了年就该送来的,今年天冷,三日前刚做好。” 郑婉没伸手。 长孙无垢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郑婉轻轻点了点头。 “谢娘娘。” “别谢。”长孙无垢笑了笑:“我今日才送,晚了。” 郑婉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娘娘……" “婶娘,”长孙无垢打断她:“今儿屋里没外人,您叫我什么都行。” 郑婉抬眼看她。 长孙无垢坐在她对面,炭盆里的光把她的脸映得暖,这张脸这几年越来越瘦,颧骨起来了,想了想。 “观音婢。” 长孙无垢的眼睛里多了一点暖。 “二郎也北上了?”郑婉问。 "今早走了。"长孙无垢说,"带着尉迟将军,五百玄甲,从朱雀大街出的城,我都是下午了才知道的。" “走之前,把承乾叫过去,也把青雀、三郎、丽质都叫过去了。承乾监国,青雀三郎辅佐,丽质旁听。” “我这个当媳妇的都是最后才知道的。” PS:这种戏份太难写了,发刀子又不能单纯的发,内心戏又不能写成独白,实在赶不出来稿子,每次都是写一个多小时,然后删删改改就没剩多少字了。 现在上传这章的时候又十一点了,答应各位读者大大的加更,又欠了两章,过了这种刀子戏份的时候,再给大家补上。 第455章 多谢。 “走得急,下人来报了,没看着,不然也得送送他。”郑婉轻声说。 长孙无垢沉默了一下:“不用送,二郎每次天南海北的跑,也就这几年好些了,大唐刚立的时候,一年都见不着二郎几次。” “要送的。”郑婉坚持道:“你要让他知道,他一回头,你就在。” 长孙无垢点头:“婶娘教训的是,之前是我做的不好了。” 郑婉嗯了一声。 厅里静了一会儿。 炭盆里一截松枝啪地裂了,爆出一点火星,落在毡毯上,灭了。 长孙无垢咳了两声。 郑婉一听,微微皱了一下眉。 "丫头……"郑婉扬了一下头。 帘外的丫鬟掀帘进来。 "再加一条毯子。"郑婉说,"给娘娘腿上压着。" "是。" 丫鬟很快取了一条厚毯子进来。 郑婉亲自站起来,走到长孙无垢身边,把毯子往她膝盖上盖,一层盖上去,压在原本那条羊毛毯上。 盖完,她伸手试了试那层毯子的厚度,点点头,又坐回主位。 长孙无垢看着她。 这个动作,郑婉做过十年。 每一次她进这个门,只要咳一声,郑婉就会让丫鬟加毛毯、添热汤、吩咐厨房多煮一份银耳羹。 她总是记得的,观音婢咳,观音婢肺不好,观音婢怕冷。 她嫁进来的时候还小,郑婉把她当半个女儿养。 长孙无垢的眼睛酸了一下,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今天她不能哭,她今天来,是替这屋里那个四十八岁的妇人扛东西的,不是来让人扛的。 "婶娘。" "叔父的后事……" "萧公都说了。"郑婉答,"一切朝廷负责,我不用管。"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婶娘,今晚我回去,内廷我吩咐一声,丧仪照宗室郡王战殁的最高一档走。” “鸿胪寺,太常寺,宗正寺那边,我亲自盯着,对了,孩子们那边……" 郑婉想了想:“道彦在京里,交接也要时间,明日一早就能回来,孝察在洛阳,孝同在太原,都得去报信,孝慈倒是在身边,无妨。" “我来办。”长孙无垢接上话茬:“驿站的马我来调,明早天不亮,去洛阳去太原的快马就能出长安。” 郑婉看着她,点了点头:“有心了。”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长孙无垢抿了抿嘴,又开口。 “我今儿来,本来是看婶娘的,刚才又想到了一件事。” "嗯?" “叔父的几个老部下,在顺水物流带的那些老兵,我准备让大理寺去几个人把人都弄到王府门口来,再安排些人过来看着,别让人冲撞了。” 郑婉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顺水物流这几年做大了,里面不仅有淮安王,还有封家,还有武家,做得越大,惦记的人越多。 淮安王今日殁了,北边还不知死了多少个跟着他的老兵,长安城里谁都不知道有多少只眼睛盯着顺水物流这些年攒下的家当。 消息一旦传开,这个家里会有各式各样的人上门。 说是来吊唁,实则来打听王府下一步怎么走,物流的账谁管、库房的钥匙在谁手上。 这种人上门,郑婉一个妇人应付起来得多费心。 长孙无垢派人守着,是给她撑腰。 郑婉没推,点了点头。 "多谢。" 长孙无垢笑着摆了摆手:"婶娘别谢,这是我该做的,顺水物流是父皇和叔父一同弄起来的,如今父皇不在,我得撑起来。" “您放心,父皇回来之前,谁也别想动顺水物流,父皇回来要是不讲理,我就让杨妃那丫头去闹腾父皇。” “杨妃?”郑婉一愣。 “嗯,那丫头现在在父皇面前肆无忌惮的,啥都敢说,我这去闹腾的话,折了李家的脸面。”长孙无垢看着郑婉的表情松了下来,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随即开始说些大安宫的趣事,叔父在大安宫打麻将输了不认账,几个老头天天惦记程家的牛…… 一直到了半夜,屋里的炭盆又啪了一声,丫头们进来给油灯添了一次油。 长孙无垢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毯子,用手指抚了一下毯子的绒毛,轻声开口。 "婶娘。" "您今儿……累吗?" 郑婉看着她。 看了几息。 这几个字,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她。 喉咙动了一下,没答,开不了口。 一开口,那个压了一整天的东西就要涌上来。 长孙无垢看着她,也没催。 炭盆烧着。 外头的风更紧了一些,吹得窗纸一阵一阵响。 过了好一会儿,长得郑婉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外寅时的更声已经响了起来。 "累。" 就一个字。 长孙无垢嗯了一声,伸手,从身边的小几上拿起那只紫檀小盒,打开。 从盒子里取出一小块茶饼,起身,走到炭盆边。 炭盆边上有一口小铁壶,壶里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把茶饼掰了一小块,随手丢进壶里。 "婶娘,我们喝一杯。" 长孙无垢煮茶的手法不熟,掰茶饼的时候掰得不均,壶里的水开着,她也没掐时辰,就那么让它煮着。 "……观音婢,"郑婉轻声说,"你煮得不对。" 长孙无垢回头看她,眨了眨眼。 "水得先降一降,再下茶。"郑婉说,"你这样直接丢,煮出来是苦的。" 长孙无垢笑了,站起来,把铁壶从炭盆上挪下来,按郑婉说的,等水温降了一会儿,再把茶饼放进去。 这一回煮得对了,水咕嘟了一声,茶叶慢慢浮起来,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飘出来。 端着茶壶,走到郑婉身边,亲自给郑婉倒了一盏。 "婶娘,您尝尝。" 郑婉接过茶盏。 低头看了一眼茶盏,茶汤是清的,茶叶在盏底慢慢舒展。 抿了一口。 苦。 但苦过之后,喉咙里有一股清气上来。 这是大安宫的茶。 这是三郎喝过几年的那个味儿。 郑婉坐在那儿,把这一口茶咽下去,低着头,没说话。 长孙无垢也没催她,自己也倒了一盏,端在手里,坐回对面那张椅子。 厅里又安静下来。 第456章 赶路(上) 郑婉那一口茶咽下去,眼眶热了一下,热得很快就散了。 把茶盏放在小几上,抬头,看着长孙无垢。 “观音婢。” “丽质和稚奴那孩子……” “还好吧。” 长孙无垢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丽质去了大安宫,今晚父皇不在,我让她去陪着几个母妃了。” “稚奴在立政殿,杨妃带着奶娘帮忙看着,也没事,婶娘要是想她们了,我改日带着孩子们过来。” “不必了。”郑婉摆摆手:“宫里忙,等着忙完了再说,这段时间也别让孩子来,孩子们还小,冲撞了不好。” 长孙无垢想了想,继续道:“今日承乾本来想跟着来的,不过二郎让他监国,最近又要忙着农忙的事,只能作罢。” “他还说等着二郎回来之前,来府上看看,恪儿还说要给长孙冲那孩子写信,当初长孙冲从叔父这借了钱去了西域,回来之后必须得来。” 郑婉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坐进来的时候,窗纸上还有点光,这会儿已经黑透了,什么时候黑透的,她也不知道。 “观音婢,今儿晚了,你回宫吧。” “我这没事,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后宫也一堆事,不能耽误了知道吗?” 长孙无垢看着她,本来想多留一会儿,至少把这壶茶陪着婶娘喝完。 但她抬眼看郑婉的脸,她明白了,今天撑到现在,已经到头了。 再让她坐下去,婶娘就要当着她的面绷不住了。 站了起来。 "婶娘……" "我明早让道彦过来,从太极宫那头直接送过来。"长孙无垢说,"孝察、孝同那头,我连夜让人出长安。" "辛苦观音婢。" "婶娘,"长孙无垢走到主位前,俯身,替郑婉把椅背上那条滑下来的披肩披好。 "今晚您好好歇一歇,外头的事,您不用管。" 郑婉抬头看她。 两个人隔得很近。 郑婉伸手,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落在了长孙无垢的手背上。 她的手凉,长孙无垢的手,也凉。 两只凉手,一上一下,叠着。 郑婉轻轻拍了一下。 就拍一下。 跟她这辈子送李神通出门时,在他肩膀上拍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长孙无垢的眼睛一下湿了,赶紧低下头。 "……婶娘。" "去吧。"郑婉说。 "我走了。" "慢点。" 长孙无垢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很深,比她进门时那一礼还深,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前厅。 郑婉送到中厅门口。 长孙无垢走到中厅外头,步辇已经备好。 回头看了一眼,郑婉站在中厅的门槛里,一身素袄,一根木簪,背后是那间点着六盏灯的前厅。 她又站着福了一福。 "婶娘,保重。" 郑婉也回了一福。 "皇后娘娘慢走。" 长孙无垢抿了一下嘴唇,没再说话。上步辇,女官跟上,步辇起身,从中门出了王府。 门外头风又紧了些。 老赵站在门口,看着皇后的步辇从大街上走远,步辇的灯笼在黑夜里一盏一盏晃,出了永兴坊。 老赵转身,把中门合上。 他今儿听这扇门响了第六次。 合完中门,转身走到中庭,正要去前厅回禀王妃娘娘已经出了坊门,走到中庭的时候,他一抬头,朝着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 朱雀大街那一头。 夜色里,有一串灯笼亮起来。 白的。 一串。 两串。 三串。 从皇宫那边挂出来的。 朝着淮安王府的方向,一家一家,慢慢地,亮过来。 郑婉站在前厅门槛里。 她也看见了朱雀大街那一串白灯笼。 看了很久。 转身,回到了前厅。 在主位前,把那盏茶,放在小几上,放在长孙无垢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前。 轻声说了一句。 "三郎。" "你的茶,凉了。" …… 大安宫的门到出长安,一共二千七百步。 张龙赵虎在前头开道,薛万彻跟在后头押阵,三人中间夹着李渊和他怀里那根铁棍。 过朱雀大街,过明德门,出了长安。 长安城外是官道,官道上雪还没扫,前两天下过,这两天下过,今天早上又下了一场。 雪底下是冻得发青的路。马蹄踩上去,先是咯吱一声,再是扑通一下,扑通那一下是蹄铁砸穿了冰壳,砸到土里。 李渊没说话。 薛万彻也没说话。 出了长安二十里,头一匹马开始喘,又跑了二十里,马的速度彻底慢了下来。 李渊翻身下马,不等马歇,直接翻上第二匹,薛万彻紧跟着也换了马。 张龙赵虎在后头换得慢了半步,他俩的马不如前头这几匹好,是从大安宫马厩最角落牵出来的,平日里拉车用。 薛万彻回头看了一眼: "张龙,赵虎。" "你俩回。" 张龙愣了一下。 "可是……陛下。" "陛下没说让你们跟。"薛万彻说,"你们俩的马再跑半个时辰,得倒在官道上,回去跟娘娘报个信,就说我们已经走了。" 张龙咬了咬牙,没再坚持,抬头看了一眼李渊——李渊已经换上了第二匹马,抬手一抖缰绳,人已经出去了十丈。 张龙朝着那个背影磕了一个头。 雪地里磕得闷。 起身的时候赵虎也跟着磕了一个。 两人掉转马头,往长安方向回。 薛万彻看着他们走远,自己也一抖缰绳,追李渊去了。 头一夜。 过了灞桥,天就黑透了,李渊没进驿站,驿站的灯远远的,黄的,像挂在雪里的一颗柿子,他扫了一眼,抖缰,过。 薛万彻跟上: "陛下……" "不进。" "马得喂。" "喂,跑着喂。" 薛万彻嘴张了一下。 想说跑着喂,那是突厥人做法。 犹豫半晌,从自己的鞍袋里摸出一把黑豆,探身过去,递给李渊。 李渊伸手接了,在手里攥着。他没喂。 过了半个时辰,薛万彻看他不动,也不催。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渊伸手,把那把黑豆,一整把塞进了马嘴里。 马一边跑,一边嚼,黑豆碎在齿间的声音,在雪夜里听得很清楚。 薛万彻在后头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他这位陛下今天……不对。 第457章 赶路(下) 薛万彻跟李渊这四年,见李渊发过脾气,罗艺被押回长安那一回,李渊挥手让他斩的时候,那一挥手是快的,是一气之下的快。 那一回之后李渊高烧了一夜。 这回,他不停。 不进驿站,不下马,不让歇,就这么在雪地里跑。 薛万彻这辈子押过几次沉默的阵,都是死人的阵。 沉默的阵,他认得,跟在李渊后头,也不说话了。 第二日午时。 过了同州。 第二匹马开始走不动,李渊翻身下马,牵过第三匹马,上马的时候,腿一打弯,差点没抬上去。 薛万彻扑上一步去扶,李渊抬手挡了。 "你管你的,走。" 李渊自己扳着鞍桥,第二下才上了去。 上了之后坐在马上,低头看那匹倒下的马。 马还在喘,嘴角有白沫,眼睛半睁着,看着雪。 李渊看着它,看了几息。 "对不住。" 喃喃了一声,一抖缰,走了。 第二日夜里。 下大雪。 雪大到脸上落几粒就是一片,风从西北来,刮得耳朵疼。 薛万彻的眉毛上全是冰,化一片冻一片,睫毛都粘在一起,眯着眼看前头那个背影。 李渊身上就一件家常袍子。 出大安宫那一刻没披大氅,现在也没披。 袍子被雪打湿了,贴在背上。背瘦了一圈。 薛万彻心里一紧。 "陛下……" "……前头有个亭子。" 前头的声音夹杂的风声传来。 "不歇。" 薛万彻一咬牙:"不是歇,进去避一下雪。" 前头人猛地一回头。 "薛万彻。" "你信朕不信?" 薛万彻点头。 "信。" 李渊转头,眉头紧锁。 "那跟上。" 薛万彻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跟上。 第三日。 过了夏州。 过了朔方。 进了草原边上。 草原上没路,雪在地上铺得匀,看上去是一整片白。 马蹄踩上去,能陷半尺。马跑不快了。 第三匹马的鼻子里开始喷血沫。 血沫落在雪上,红的,一滴,又一滴。 李渊看见了那血沫,没说话,伸手拍了拍马脖子。 马又跑了大约半个时辰。 然后前腿一软。 李渊是从马上滚下来的。 薛万彻在后头看见那马栽倒,大喊一声:"陛下……!" 一抖缰冲上去。 到李渊跟前的时候,李渊已经从雪里爬起来,家常袍子上全是雪,头发上全是雪,脸上有一道血,方才栽下来的时候在雪壳上蹭了一下。 他没去擦那道血,走到那匹倒下的马跟前,蹲下去。 马还活着,但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嘴里喷出最后一口血沫,落在它自己的鼻梁上。 李渊把手放在它的脖子上。 脖子是热的。 摸了一会儿。 "……三匹了。" “三匹……不够。” 薛万彻站在身后,没吭声。 李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薛万彻扑上去扶,这一回李渊没挡,靠在薛万彻的臂弯里站了半息,然后推开。 抬头看前头。 前头是草原。 草原上风大,雪被风卷起来,刮得像烟。 离那于都斤山,至少还有一天的路。 李渊看着远处,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见了身后那座土堡。 土堡的门上挂着一面旗,安北都护府。 薛万彻把李渊扶到土堡门前的一块石头上。 "陛下,歇着。" 李渊摇头。 "不歇。" 薛万彻低头看他。 李渊这一路三天三夜没怎么说过话,这会儿抬头,脸上那道血已经凝住了,结成一条褐色的线,从眉骨到下颌。 袍子上的雪还没化,肩膀上堆着一层,眼睛…… 薛万彻看了一眼那眼睛,心里又是一紧。 薛万彻蹲下来,看着李渊。 "陛下。" "三匹马全死了。" "您的第三匹刚断气,俺的第三匹,跑不了半个时辰也要断气。" "都护府里有马,您坐这儿,半个时辰。" "就半个时辰,俺进去跟都护说,借四匹好马,半个时辰后出发。" 李渊抬头看他。 薛万彻那张脸上全是冰,眉毛上的、胡子上的、鼻头上的,这个猛将这一路没吃过一顿正经饭,昨天夜里是挂在马上睡的半个时辰。 李渊看着他,看了几息,点点头。 "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 "多一刻不出来,朕自己走。" "俺不让您走,您坐着。"薛万彻一把按住李渊的肩头:"俺这就去借马。" 他起身,进了土堡。 土堡里传出一阵动静,有人喊,有人跑,有人捧着刀跪下又站起来,都护府的人听见太上皇到了,整个堡子乱成一团。 李渊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没进土堡,背靠着都护府外头的土墙。 石头是冻的,屁股底下凉。 把袍子往自己身上拢了拢,看着面前那片雪。 雪上有他方才倒下的那匹马,马死了,雪还在它身上落,落一层,化一层,再落一层。 他看着那匹马,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朝后仰,靠在土墙上。 闭上眼。 他这四年,从武德九年六月穿越过来那一天起,脑子里就没空过。 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件接一件,一天也没停过,这颗脑子四年来一直在转。 这会儿,就只剩下李神通那胖子,有什么感情吗?没有。 四年时间,还不常见,太深的感情确实没有。 只是心里憋着一股子火,火从哪来他不知道。 就像留不住封德彝一样留不住李神通。 大安宫一共就这么几个人,走了俩,倒也没有太悲伤,说不出来的东西憋在嗓子眼。 抬头看了看,薛万彻还没出来,晃了晃头,脑子里一片白。跟面前这片雪一样白。 半个时辰不到。 薛万彻牵着四匹马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堆饼子。 马是都护府最好的四匹,鬃毛长,胸口肉厚,草原马。 薛万彻一手一匹缰绳,走到李渊跟前的时候,李渊闭着眼。 薛万彻站住了。 低头看着李渊。 李渊的眉毛上也结冰了,冰和雪混在一起,从眉毛上垂下来,挂在眼皮边。 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薛万彻想让他多睡一会儿,刚准备坐下,李渊就睁眼了。 "走。" "……诶。" 第458章 关我屁事…… 李渊站起来,站得比方才稳,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这一次比在同州那一次利索。 薛万彻心里叹了一口气,把饼子递了过去。 “陛下,拿着路上吃。” 李渊接过,目光直直的看向北方。 “走,还有一日路程。” 薛万彻翻身上马,从兜里掏出个饼子挂在嘴角,两人出了安北都护府,朝着都斤山的方向,又走了。 草原上。 都斤山离都护府一天的路,一人两匹好马换着跑,跑到黄昏的时候,那山已经在眼前了。 山脚下是一大片黑。 三十万人,唐军、降军、马、帐篷、篝火、旗。 薛万彻勒住马。 "陛下,到了。" 李渊没说话,坐在马上,看着山脚下那一片黑。 黑里头有火,火是一堆一堆的,远看像撒了一地的红豆。 火堆之间有帐篷,帐篷很密,一顶挨着一顶,一直铺到山根底下。 山根底下最大的那一顶帐篷,比别的高出三倍,帐篷前头挑着一面旗。 唐军的旗。 李渊看着那面旗,看了一会儿。 "走。" 两匹马下了坡。 坡下头的巡哨老远就看见了,两个人,两匹马,从东南方向来。 远远地看不出身份,哨兵吹了两下角。 角声短促。 营里头的人出来。 出来的是一个小校,小校看见两匹草原马上坐着的两人,一个是穿着宽肩披风的壮汉,一手马槊,一个是穿着破旧家常袍子、脸上挂血的老头,怀里抱着根大铁棍。 小校傻眼了。 薛万彻抬手,随手从腰间取下牌子扔了过去。 "大安宫来人,太上皇到。" 小校的脑子轰地一声。 整个营地炸开了。 消息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的,不到半刻钟,营地里头哪一个角落都知道了,太上皇来了。 李靖正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 帐篷里。 帐篷分两半,外半是议事,内半是起居。 这会儿外半开着,中间一张狼皮铺的大案,案上摊着两卷羊皮舆图。 地图上画着山,于都斤山,山外头是水,水外头是草原,草原上用朱砂点了许多点。 案的一边,坐着李靖。 案的另一边,坐着颉利。 "东北这一段,你当年为何不从乌德山走?" 颉利笑。 "从乌德山走要过三条河,我过不起。" "过不起?" "我的人过河要马,马要草,那年草不够。" 李靖嗯了一声,伸手,在地图上那条河上一点。 "这边都是草场,草为什么不够?" 颉利还没答,帐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校尉掀帘,扑进来: "大总管!太、太上皇到……!" 李靖的手停在河上。 颉利的笑僵在嘴边。 李靖一愣,站起来。 "太上皇?" "到了!已经下马了,应该马上就到了!" 李靖的脸色一下白了,绕过案,大步往帐外走。 走到帐帘前。 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李渊走了进来。 薛万彻跟在他身后一步。 李靖看见他,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臣,臣李靖,拜见太上皇!" 李渊没看李靖,目光越过李靖,落在案后那个人身上。 颉利穿着唐军的旧袍,坐在案后,手里还捏着方才指地图用的那根羊角。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李渊是穿越过来的,颉利他只见过一次,武德九年八月,渭水桥头。 那一次隔着一条河,那一次他坐在一旁的山上,看的不大清。 这一次没河,只隔着三步。 李渊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迈了一步。 第一步。 李靖抬头:“太上皇,他已经……” 李渊没理他。 第二步。 颉利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一辈子见过太多种人向他走过来。 兵、使、降者、叛徒、女人、刺客……他都见过。 这会儿看见这个老头向他走过来,心里不知怎么的,忽然起了一股凉意。 第三步。 李渊到了案前。 颉利想站,刚把身子撑起来一半—— 李渊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扇出去的时候,帐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啪。 颉利整个人飞了起来。 半撑起来的身子本来就不稳,这一巴掌从左颊打在颧骨上,力道从颧骨顺着颈椎砸下去,整个人离地大概有半尺。 人是横着飞的。 飞出去七八尺,砸在帐后那根支杆上。 支杆是一根整料的胡杨木,直径有小儿臂粗。 撞上去,咔嚓一声。 支杆断了,这一顶帐的后半塌下来一角。 狼皮铺的大案被塌下来的帐布压偏了一半,案上的地图哗啦滚到地上。 颉利裹在帐布里,人又在地上滚了一丈远,滚到帐外头,才不动了。 帐里外所有人,那个通报的校尉、李靖、薛万彻、还有刚刚凑进来看热闹的两个亲卫。 所有人都僵了。 没人喊。 没人动。 烛火又晃了一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靖,脑子嗡的一声。 李靖自问这辈子不是没见过猛将,方才那一下,不是一只手掌在扇,是一整座山从东边推过来,推到颉利脸上。 李靖的后背慢慢起了冷汗。 薛万彻站在李渊后头,嘴也张着。 陛下那会儿在院子里,根本就没用过力。 跟他学武的时候,留手了,留到连三成力都没用。 这一下,根本不是人的力道。 薛万彻不敢再想下去,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渊站在帐中央,转头看了一眼帐外那个生死不知的人,冷声道。 "你侄子。" "杀了我堂弟。" 这句话说完,转头,看李靖。 李靖浑身的冷汗一下冒出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 "太……太上皇!他……他已经降了!他……" 李渊抬头看帐顶。 帐顶已经塌了半边,透过破口能看见外头的天,天上星星出来了,在草原上空,显得很近。 再往前,往北。 那一片最黑最高的轮廓,是突厥人心里头的圣山。 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降了?" “降了。”李靖低着头,不敢抬:“颉利带着八万人,皆降。” 李渊冷笑一声。 "关……" "我……" "屁……" “事……” 李靖头皮发麻。 李渊视线缓缓往下挪,挪到李靖头顶:“前军打仗,死了个顺水物流的,你李靖真棒。” 第459章 追不上了(加更) “大唐军神,好一个大唐军神,让人把屁股给掏了。” “明知炸药是重中之重,为何不派人去接?” 李靖埋着头,大气都不敢喘,李渊怒喝一声:“说!” “回太上皇……” “突厥前线降,罪臣忘了后方……” “忘了?”李渊哈哈一笑:“好啊,好一个忘了!” 李渊抬手,把抬方才扇颉利的那只,放下来,放到身前。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 手心红了一片。 看了两息。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 "薛万彻。" "俺……臣在。"薛万彻激灵了一下。 李渊目光越过帐篷,看向一旁的高山:"等着过几日,随着朕上山。" 薛万彻愣了一下。 "上……上哪座山?" 李渊抬手,指了指帐顶塌下去那个口。 外头,于都斤山黑沉沉地,压在天的北边。 "这座。" "上去,拆了它。" 整个帐里又是一片死寂。 李靖跪在地上没敢抬头。 薛万彻看着李渊指着的那座山,又看了看李渊那张脸。 这脸上没表情,眉毛也不皱,嘴也不抿,就跟他平日里在大安宫说来陪朕打两把麻将一个调门。 薛万彻这一刻嘴里发苦。 这位陛下说这种话,不是在开玩笑。 这位陛下用这调调说话的时候,从来没开过玩笑。 半炷香后。 颉利被人从帐布底下抬出来。 嘴里的牙掉了不知道多少,一口血把半张脸糊住了。颧骨塌了,左眼睁不开。 抬他出去的亲卫路过李渊的时候,不敢看李渊。 李渊也没看他。 李渊往帐外走了几步,走到那堆塌下来的帐布跟前,低头看着。 地上有血,颉利被扇飞那一下流的。一道长长的血,从案那边,拖到帐外。血在地毯上拖成一道印。 李渊看着那道印,看了一息。 "擦了。"他说。 李靖立刻: "臣……" "叫个人。"李渊打断他,"不用你。" "……是。" 亲卫被叫进来擦地毯,李渊不看,转身往帐里的内半走。 内半是起居,里头有一张榻,榻上铺着羊皮。 李渊走到榻跟前,把身上那件破烂袍子松了一下,松了两粒扣子,从榻边上抓了一件披风,随手往身上一披,往榻里头一靠。 靠在最角落里。 背贴着帐壁。 闭上眼。 薛万彻站在帐外头。 李靖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打颤,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看了薛万彻一眼。 薛万彻摆了摆手。 李靖懂了。 弓着腰,一步一步退出帐,退到帐外头,看见自己的亲卫、校尉、副将全在帐外站着,不敢近。 李靖朝他们摆了摆手。 所有人都退。 退到三丈之外。 李靖自己也退到三丈之外。 帐前的空地上,就剩薛万彻一个人。 薛万彻把铁棍和马槊靠在帐口,盘腿坐下,坐在帐帘边上,一手按着膝盖。 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李渊在里头不知道睡没睡,薛万彻也不敢问。 坐了大约一刻钟。 李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呼吸。 长的。 他听了一下。 是睡着了的呼吸。 薛万彻闭了一下眼,心里松了一口气。 从大安宫出来那一刻到这一刻,整整三天三夜了。 帐外头,草原的风刮过来。 风里有火光,三十万人的营地,火堆还在烧,火把风吹得歪了又直,直了又歪。 同一刻。 安北都护府。 李世民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打了一个弯,尉迟恭扑上去扶。李世民摆了摆手。 "朕没事,就是许久没这么赶路了。" 他站直,低头看了看玄甲。 玄甲从朱雀大街穿到草原边,穿了整整三天。 这一身甲本来不重,他年轻的时候穿着玄甲追过宋金刚,一天一夜跑了两百里,那时候大气都不带喘一下的。 今天喘了。 今年他三十一了。 抬手,扶着身边那匹马的鞍,马低头喷气。 "朕追了三天,愣是没追上。” “去打听一下父皇什么时候入得草原。" 说着,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土堡,安北都护府。 堡门外头有一块石头,石头上的雪被压出一个弧形的印,印还没被新雪盖满。 看了一眼那块石头,没说话。 这一路,从长安出来,追了三天。 第一天他以为能追上,李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再快能快到哪去? 第二天他没追上,他以为今天能追上。 第三天,他已经不敢想了。 方才远远看见这座土堡,心里头还存着一个希望,希望父皇还在堡里。 希望他父皇到了堡里,就歇下了,连着三天赶路,六十岁的身子哪能扛得住。 堡门里头,校尉带着几十号人跪了一地。 "陛下……!陛下……!" 李世民抬手。 "父皇呢?" 都护的头一下低下去: "回……回陛下。” “太……太上皇不在。" "走了?"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昨……昨日这个时辰。" 李世民的手,从马鞍上滑下来。 站在那儿,没说话。 也就是说,他追到这儿的时候,李渊已经比他早一整天,进了草原。 一整天。 这一整天,李渊的六匹马跑死了,都护府的人方才已经跟他说了,李渊在这儿只歇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李世民闭了一下眼。 想起了四年前、武德九年六月,他冲进太极殿的时候,父皇坐在船上,拍了拍他的肩,说辛苦了。 那一刻他还以为他这位父亲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位父亲了。 这四年他渐渐也就这么觉得,大安宫的父皇,是一个温和的、坐着的、爱吃烤肉爱打麻将的老头,谁惹他都不生气。 只是这么多年,忘了这位老头是从晋阳起兵、骑着马、打到长安的那位,没变,只是脾气收敛了不少。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堡门外头,那块石头还在。 雪还在下,新雪已经快把那个弧形的印盖平了。 再过不了多久,那个印就没了。 李世民看着那个快要被盖没的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 北边。 草原。 不知道他父皇今夜睡在哪,到没到于都斤山脚下。 追不上了,他这辈子,头一回,追不上父皇。 第460章 没人听朕的了? 五更三刻。 "薛万彻。" 薛万彻一激灵。 "臣在。" "几时了?" "快五更末了。" "水。" "诶。" 薛万彻抬手,外头守着的亲卫已经捧着个水囊过来,薛万彻接过,自己先抿了一口,再双手捧着进帐。 帐里天光还没亮透。 李渊还在最里头那张榻的角落里,披着昨天随手抓的那件披风。 头发比昨夜更散了,鬓角那一缕白头发垂在胸前。 脸上那道干了的血,昨夜也没擦。 薛万彻把水递过去。 “陛下,试了,没毒。” 李渊接了,抿了一口。 抿完没还薛万彻,把水囊放在榻边。 坐着没动。 薛万彻站在榻前,想了想,转身走到帐边,把帘子放了下来,又走了回来。 过了半盏茶功夫,李渊搓了搓脸。 "李靖呢。" "在外头。" "多久了。" "打从下半夜三更就蹲在外头那张马扎上了,臣没让他进。" "柴绍呢。" 薛万彻愣了一下,他昨夜光想着李靖,没顾上柴绍,他方才没见着柴绍出现在帐外头。 但柴绍是老人,这种时候,该在的。 "臣这就去问。" "一起叫进来。" "诶。" 薛万彻出帐。 帐外头的天还是灰的,东边一抹青白,火堆烧了一夜,这会儿都塌成红灰。 李靖坐在帐前三丈外那张马扎上,披着一件旧军袍,军袍外头罩了一层霜,看见薛万彻出来,立刻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一晃。 薛万彻扶了他一下。 "药师。" "陛下传。" 李靖点头。 薛万彻又问了一句:"霍国公呢?" "在东边。"李靖答,"昨日是平阳公主忌日,他在帐里烧了香,应该还在那边。" 薛万彻嗯了一声,随手指了个守着的亲卫。 “你去把霍国公柴绍叫来。” 喊完之后,又看了一眼李靖。 李靖这张脸今天早上比昨夜还难看,这脸上的肉本就不多,这一夜在帐外头蹲下来,两边的颧骨显得尖,眼睛底下是一圈青。 薛万彻拍了一下他的肩。 "进吧。" 李靖跟着薛万彻进了帐。 进帐的时候,李渊已经从榻上坐了起来,头顶着那一片歪了的帐顶底下。 李靖单膝跪地。 "臣李靖……" "起来,跪着说话朕听不清。" 李靖起身,起身的时候薛万彻扶了他一下。 李渊没看他们俩,眼睛在案上那张地图上头,地图上,颉利跟李靖指的那条河,盯着那条河看了一会儿。 "颉利。"李渊问,"活着没。" 李靖的背又僵了一下。 "活着。" "醒了?" "昨夜子时醒了一回,又昏过去了,卯时再醒,能喝水了。" "朕迁怒了。"李渊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活着就行。” 正说着话呢,帐帘一动,柴绍掀帘走了进来,看见李渊,眼圈一下红了。 "父皇。" 李渊抬头,看见柴绍的瞬间,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极轻,李靖没看见,薛万彻看见了。 薛万彻跟着李渊四年了,他认得这个动作。 这个动作是李渊要软的时候才动的,在大安宫的时候,听到有人提起李建成李元吉的名字,眉头也这么一动。 李渊看着柴绍。 柴绍这张脸和李秀宁有几分像,不是五官像,是一种神气像。 柴绍年轻时候跟李秀宁在山里打仗,打出来一身江湖气,这气几十年没磨干净,现在还在脸上。 李渊看了他两息。 "嗣昌……怎么现在才来?昨日没见着你。" "昨日是平阳忌日……" "昨日啊……" 李渊没多问,柴绍也没多说。 两个人之间那一块,谁都不揭,揭了谁都站不住。 柴绍在李靖旁边站定。 帐里这会儿四个人,李渊坐在案后,李靖站在案侧,柴绍站在李靖后半步,薛万彻守在帐门边。 过了许久,李渊幽幽开口。 “嗣昌,你带一队人去契苾。” 柴绍喉结动了一下。 “让薛万均把神通的尸骨……” 李渊说到这,顿了一下。 "……拼回来。" "那地方叫啥来着?马莲川?” “去吧,拼也要拼出来,李家男儿,死也要回陇西。” 李渊这句话说完,帐里没人说话。 柴绍站了两息,抱拳。 "臣领命。" "臣可否多带一个人。" "军中军医也要跟着去,不然不好分辨。" 李渊嗯了一声,抬头,看了柴绍一眼。 "嗣昌。" "你去之前,先陪朕吃个饭,去你那营帐吃吧。" 柴绍眼圈又红了一下。 "诶。" 李渊抬头看向帐门边。 "薛万彻。" "第二道令。" 帐里三个人的背一起直了半分。 薛万彻上前两步。 "传。"李渊说,"武士彠。" 薛万彻愣了一下。 "让他,带他那支商队,赶过来,你不用跟他多说。你跟他说一句,朕让他来,他就来。" "诶。" 李靖这时候抬头,这一瞬,想问什么,嘴唇动了一下。 李渊没看他,接着说。 "他到之前……" "大军里的所有火药,对准那座山。" 三人同时抬头。 "神通的尸骨到了。" "就拆了它。" “山在,突厥始终还是突厥,山没了,突厥就没了。” 李靖一拱手。 “陛下,军中只有十车炸药了,炸山不够。” 李渊点头:“炸山不够,炸祭坛,够了。” 帐里一下子比昨夜李渊进来的那一刻还静。 薛万彻站在帐门边,握着腰上那根马槊杆的手心出汗了。 于都斤山。 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山是什么,这座山是突厥人心里头的那一座。 这座山比他们的可汗还重,突厥人从东边到西边,无论哪一族,打完仗、死了人、生了孩子、选了可汗,都要往这座山上去一趟。 这座山,在草原这片天底下,就是天本身。 柴绍先开口。 "父……父皇……" 李渊的眼神一冷。 这一冷。 跟昨夜他扇颉利那一下之前的那一冷,是一个冷。 柴绍的嘴闭上了。 李渊目光扫了一圈。 "怎么?" "朕退了位。" "就没人听朕的了?" 这一句。 落在帐里。 比昨夜那根胡杨木断的那一声还闷。 第461章 可能是想不出来孩子的名字,急的 柴绍是最先反应过来,一抱拳。 "臣这就去契苾。" 李渊看着他。 看了一息。 轻轻嗯了一声。 柴绍的抱拳一落,李靖的腰也弯下去。 "臣……"李靖说,"臣这就让火药营调集,臣让武邑伯率两营亲卫,护送柴将军去契苾,调武士彠的令,臣亲自写。" 李靖一口气说了三句臣,一句比一句快。 这会儿不敢停,一停下来,就要去想那一句朕退了位,就没人听朕的了。 这一句想一次,就要跪一次。 李渊没打断他。 说完了,才淡淡回了一句。 "李靖。" "臣在。" "你昨日指那张舆图的时候……" 李靖的头又一下低下去了。 "朕不怪你。" 李靖的头没敢抬。 "朕只是看见了。" "朕看见了,朕得说一句,说完了就算了。" “朕在气头上,气神通都没了,你还在这跟个降军商讨。” "气劲过了,你留着,舆图留着,颉利也留着。" “把神通捡回来,祭坛拆了,就过去了,风光大葬就完事了。” 薛万彻站在门边,这一刻听得他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跳。 他听出来了。 陛下这三件事,拆山、追兵、调商人,不是三件事。 是一件事。 用这三件事,把话说给这一帐子的人听。 神通是朕的人,朕的人死了,不能白死。 朕定的第一条,山,拆了。 朕定的第二条,神通的尸骨,哪怕烧成灰,朕也要拼回来,入长安的祖坟。 朕定的第三条,把这片草原以后怎么走、怎么吃、怎么活,让武士彠进来。 武士彠进来,就是生意,生意是朕的人做的,朕的人死了,生意还是朕的。 这是一整道令。 薛万彻听过大安宫几个老头无数次教他做事要有章法。 当时听着觉得好玩,今天才知道,这位陛下做事有章法能做到什么地步。 赶了三天路,睡了一觉饭还没吃,张嘴就能把这一整套铺下来。 帐帘外头,天已经亮了。 东边那一抹青白变成了一线金。 亲卫掀帘进来给李渊送早饭。 李渊早上的习惯是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这是大安宫的规矩。 亲卫今天端来的是草原上能找得出来的、最像这三样的东西,一碗羊奶煮的小米、两个粗面饼子、一碟盐煮的肉条。 亲卫端着进来,在案上摆好,低着头退出去。 李渊看了一眼那碗羊奶小米。 "嗣昌,过来吃,吃完再走。" 柴绍愣了一下走过来,站在案边。 李渊伸手,把那两个粗面饼子拿起一个,递给他。 "吃饱了快去快回,已经耽误好些时日了。" 柴绍双手接过。 李渊又把那碟盐肉条往前推了推。 柴绍想了想,把那一碟肉条用一块方布包了,塞进了怀里。 “父皇,我路上吃。” 李渊看着他,微微颔首。 "神通爱吃什么?" 柴绍愣住了。 这句话问得没防备。 这会儿脑子里轰了一下,他这些年跟李神通打过多少交道,一时竟然答不上来。 他想了一息。 "炒米。" "炒米?" 柴绍点头:"从认识他到现在,没事他就喜欢带一包炒米。" 李渊嗯了一声,转头看向李靖。 “去准备炒米。” 柴绍的眼眶又红了一下,抱拳。 这一抱,抱得他自己腰都弯下去了。 然后他转身。 出帐。 李靖连忙应声:“臣这就去准备。” 帐外头。 柴绍的那一支小队已经出了中军。 十二骑,往南,走马莲川的方向。 马蹄在草原上踏起一串一串的薄雪。 中军帐的西偏帐里,地上铺着厚羊皮。 颉利躺在羊皮上。 军医昨夜进来看过一回,说:颧骨塌了,眼眶裂了,下颌脱了一次,自己又合回去了,这一下是被扇的力道太整齐,下颌骨被拧了一下,拧回来的时候那几颗前牙就飞了。 军医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一下,这一身骨头没散架,算这可汗的命硬。" 李靖下完令,自己走到偏帐来,搬了一只矮凳,坐在颉利床头不远处。 没看颉利,看地上那层羊皮的边。 坐了大概一刻钟。 帐帘被掀开。 "呼……" 是薛万彻。 薛万彻一路从正帐过来,肩上披着那件他从长安一路背到草原的那件羊皮大氅,这氅子到了草原反而派上了用场。 进帐,看见李靖坐在那儿,也没行礼,直接走过去,在李靖旁边三步外,往那根帐杆上一靠。 靠上去之后,伸手拍了拍那根杆子。 "这根结实,应该不会塌。" 李靖抬了一下眼。 薛万彻看了他一眼。 "药师。" "早饭用过了没?" 李靖这一辈子,尤其是这几年,最怕的是没头没脑的寒暄。他这会儿头疼得厉害,哪还有吃饭的胃口,摇了摇头。 薛万彻从怀里摸了一个东西出来,递给他。 一个粗面饼子。 "从安北都护府带来的。"薛万彻说,"赶路赶得急,一口没顾上吃。" 李靖接过。 饼子是温的,在薛万彻怀里不知焐了多久。 李靖咬了一口。 咬完不嚼。 含在嘴里。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嚼。 嚼到一半他开了口。 "万彻。" 李靖侧眼看着躺在羊皮上的颉利,颉利那半张肿得不像样的脸,这会儿蒙着一层细细的汗。 "太上皇……" "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 薛万彻靠在帐杆上,想了半天。 "可能有两点吧。" "第一,李神通没了,要是换成万均没了,我也气。" 李靖嗯了一声,这个他昨夜一夜都在想。 "第二,可能是想不出来孩子的名字,急的。" 李靖嘴里的饼子,一下没咽下去,愣了一息。 "啊?什么孩子?" "张娘娘的孩子啊。"薛万彻说,"张娘娘孩子都生了三天了,也没选好个名字。" 薛万彻说到这,自己愣了一下,他想起了他家那个小子,薛楚玉,本来小崽子生了就没几天,赶路赶了三天,都记不清小崽子长什么样了。 连忙甩了甩头。 "我们出门那会儿,张娘娘孩子刚生下来三天,那几天一直在商量名字来着。" 第462章 我们好像在哪见过,你记得吗? "太上皇的娃?"李靖这会儿彻底懵了,长安宫里头的事,他是一概不清楚。 上一次回长安是去年夏天,从长安出来的时候,张宝林没怀相,这会儿能生了? 薛万彻看他这个表情,扑哧笑了一下。 "张娘娘五月份就坐胎了,算算日子,应该是李神通没了的那天生的吧。” 李靖挠了挠头:"叫啥?" "不知道。"薛万彻摇头,"还没取呢。" "生了三天还没取?"李靖疑惑。 薛万彻点头:"就是取不出来啊,所以才急,赶了三天路,马都跑死了好几匹。" "陛下取了十几个,一个都没过。" "谁没给过?"李靖又问。 薛万彻摆了摆手:"先是张娘娘自己嫌承字不好,嫌像太子李承乾的兄弟,又嫌嘉惠听着像女郎名。" "接着取了个小名叫团团,也不知道过没过,我们出来那天小皇后去了大安宫,好像就是要继续商量名字的事。" "团团?"李靖的眉毛挑了一下,嘴里那一口饼子又差点没咽下去。 话。 过了一息。 薛万彻继续。 "我觉得陛下这一路憋着的这口气,神通占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可能就是取不出名字。" 薛万彻耸了一下肩。 "取名这事是真不好取啊,我家那小子的名字想了小十天都没想好。" “你家那小子?”李靖看了他一眼:“你也生了?” “我会生个屁,春桃生的,你会不会说话。”薛万彻翻了个白眼。 李靖有点跟不上薛万彻的脑回路,转问道:“那现在想好名字了吗?” "早想好了,叫楚玉。"薛万彻说。 "楚玉……"李靖念了一下,"玉石的玉?" "嗯。" "楚地的楚?" "嗯。" 李靖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这个名好。" 薛万彻笑了一下。 "太子殿下……前太子殿下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楚地多玉,却总被当石头,要砍三回才看得见里头的光,我一直记着。" 李靖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薛万彻这个粗人,心里原来也有这种细的东西。 嗯了一声,再低头咬了一口饼子。 两个人一时又没话。 帐里头地上羊皮铺着,颉利躺在羊皮上,蒙着一层细汗,呼吸慢慢的,起伏得轻。 军帐外头,风声比昨夜小了。 今早的天是蓝的,是草原上那种凉蓝,阳光从帐顶那几个透气的孔里打进来,打成几道细细的光柱,柱子里头飘着灰尘。 过了一会儿,薛万彻瞥了一眼颉利床头。 颉利床头,比他们离颉利更近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执失思力。 薛万彻冲他扬了一下下巴。 "喂。" 执失思力抬头。 执失思力看见薛万彻的那张脸的瞬间,心里头一阵发凉,本能地把手里那块冷布放下。 "……" "他又死不了。"薛万彻说:"你守着他作甚?" 执失思力愣了一下。 没想到薛万彻会说这个。 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他这辈子的汉话说得还不错,但这会儿他心里乱,一时组不出话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薛万彻。 "我……我是大汗身边的第一大将。" "如今你们营帐里头,能跟着大汗出入的,只有我一个。" "想他死的人……" "太多了……" "我只能守着。" 薛万彻眯了一下眼。 本来是随口一问,这会儿被这一句勾了一下。 "想他死的人太多了?怎么说?" 直起身子,离开那根帐杆,往执失思力那边走了两步,走到半途停下。 他不近颉利那张床,昨天太上皇那一下,差点给人打废了,他要是近身,人死了他说不清。 执失思力也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两人对着。 "八万人……"薛万彻说,"跟你们大汗投降了,还有人想他死?" 执失思力低头看了看颉利。 “之前你们大唐,跟我们做生意。” "大汗不愿跟着做生意。" "所以不少人都记恨在心。" "大汗要降……" "这群人不跟着降,没活路。" "只能跟着降。" "跟着降和想大汗死,不冲突。" 执失思力说完,闭上眼长长出了一口气,面对这个人形凶兽,后背都湿透了。 "他们进不来吧。"薛万彻转头看了看李靖:“你的大营还能让突厥人随意进出?” 李靖挠了挠头:"人是进不来,但是天天都有自称颉利的堂兄弟,颉利的旧友,颉利的妻弟这群人想进来。" 执失思力点头:“这群人李将军都拦住了,但是不能不防。” 半息后,薛万彻抬手拍了一下执失思力的肩。 转身。 回到原来的帐杆前。 重新靠上去。 "李药师。" "得跟陛下说一声。" "这地方,今日起加双岗。" 李靖摇摇头。 "那道不用,亲卫营围着一圈,一般人进不来。" 薛万彻没好气道:“你李大军神要是事事都在掌控中,李神通那老东西也不会死了。” 李靖一噎。 正说着。 帐外头。 一阵动静。 薛万彻靠在帐杆上的那个脑袋转了一下。 "小陛下也来了。" "这破地方……" "……热闹了啊。" 李靖一惊,手里的饼子掉了。 "什么?" "小陛下。"薛万彻抬手指了指远处:"玄甲卫的声音,我听得出来,外面看着哗啦啦的跪了一地,只能是小陛下来了。" 李靖脸色变了,连忙弯腰,把那块饼子从地上捡起来。 这是太上皇手里出来的饼子,他不能扔,把它塞进自己的袖子里,朝着薛万彻拱了拱手。 "你帮我在这儿守一会。" "我去接驾。" 薛万彻嗯了一声。 李靖跨了一步要出帐,走到帐帘边,停了一下。 顿了片刻,一句话没说,掀了帘,走了出去。 薛万彻看了一眼颉利。 "喂。" "嗯。"执失思力抬头,眼里还有茫然。 薛万彻抬了抬下巴:"我们好像在哪见过,你记得吗?渭水的时候你好像跟在颉利身边。" 执失思力点头:“是,那会儿薛将军一人将我们二十万人撵回了草原。” 第463章 家里谁看着? “屁,那是陛下……”薛万彻想了想:“他们口里的太上皇撵的,没炸药我一人也撵不了二十万人啊,又不是二十万头猪。” 执失思力一愣。 薛万彻转头看了看外头,笑了一声:“我弟你见过了吗?叫薛万均。” “见过了,小薛将军也是一顶一的猛将。”执失思力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颉利的身上。 “他算个屁的猛将,也就比侯君集强一点。”薛万彻努了努嘴:“你跟他打过了么?” 执失思力头也没抬:“打过了,摔跤小薛将军比不赢我,其他的我皆是不如小薛将军。” “那不错,摔跤比我那笨弟弟强,应该也比侯君集强……” 与此同时。 中军辕门外。 李靖从西偏帐跑出来,跨过中军内院,从内院跑到外辕门的时候,额头已经见汗了。 昨夜一夜未睡,早饭只吃了薛万彻给的半个饼子,体力不支的,这会儿一阵急跑,老胳膊老腿都在叫。 跑到辕门边,站住。 辕门外头,一片银黑色。 最前头,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人。 玄甲的胸口上有一个秦字的暗花。 马上的那个人看见李靖出来,缰绳一勒。 马停。 翻身下马。 下马的时候,腿弯了一下,赶紧扶了一下马鞍。 扶完,站直,一步一步走向辕门。 辕门两边,四列玄甲、以及外圈的那些普通唐军、以及已经跪倒了一地的降军,所有人头都低着。 没人敢抬。 李靖迎上两步。 "臣见过陛下。" "李公。"李世民叫完,把手搭在李靖的肩上。 李靖身子一震。 "李公,辛苦。" "陛下……" "父皇,在军中?" "在。"李靖立刻答:"在帐中。" 李世民又问:"好好的?" “好……”李靖顿了一下。 想起昨夜那一巴掌、想起今早上那三道令、想起太上皇眼神底下那股冷,说不出好好的这三个字。 "身子应该还好,现在在帐中,昨夜歇下,今早下了几道令。" 李世民又问: "几道令?" "三道。" "哪三道?" 李靖想了一下。 "第一道,让霍国公柴绍去契苾马莲川,把淮安王的尸骨拼回来。" "第二道,让武士彠,带商队过来。" 李世民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第三道,"李靖继续道:"大军里的所有火药,对准于都斤山。" "淮安王尸骨到了,拆了这座山上的所有祭坛。" 李世民瞳孔一缩,他想过的最极致的一件事,是把这座山封了,不让突厥人上去祭天,没想过把它拆了。 这座山,原本不是拆得了的。 这座山在那儿几千年,几千年里突厥、匈奴、鲜卑……一族一族地在这山下兴起、衰落、消失。 这座山比人站着的时候久多了。 李世民站在辕门前头。 目光越过李靖,看向中军帐的方向。 "……阿耶。" "您这是……" "真发狠了啊……" 李靖没听清。 李靖不敢问。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摆了一下手。 身后的五百玄甲,按甲声一阵,从跪姿起身。 整齐,齐刷刷地立起来。 一阵甲叶的声音。 李世民朝着辕门里头迈了一步。 迈了一步,又停下。 侧头看着李靖。 "李公。" "带朕进去。" 李世民又迈了一步。 风从北边刮过来,把他头盔上那几缕玄色帛带往南掀了一下。 中军正帐。 李渊坐在案后。 听见外头的动静。 抬头。 阳光被挡了一下。 挡阳光的是一片银黑色。 "不是说不让你来?" 帐帘。 从外头被人掀开。 先进来的是李靖。 李靖掀帘的时候低着身,掀完帘,侧身一步,避在帘边。 李世民进帐的时候没脱头盔,一身玄甲,朝着李渊拱了拱手。 “父皇来,儿臣担忧,自是要跟上的。” 李渊摆了一下手。 "行了,别儿臣儿臣的,这帐里没外人。" 李世民愣了一息,放下抱拳的手。 想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案前两步远,停下。 停下了之后就那么站着。 李渊抬眼,瞥了他一下。 "坐。" 李世民走到案的右侧那张椅子前坐下。 坐下的时候,那一身甲磕在椅子木头上,咔的一声。 李渊抬手,把案上那碗喝了一半的羊奶小米,往李世民那一边推了推。 "没吃饭吧,吃了再说。" 李渊说。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这一路四天没好好吃饭,这会儿坐在椅子上,肚子里头空得能转风。 看了一眼那碗,碗里的小米已经凉了,羊奶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皮。 "父皇,您吃了吗……" 李渊点头:“吃了。” 李世民看着凝固了的羊奶,咽了一下唾沫。 端起来,就着那层皮,喝了一口。 进口冷,冷里头是一种奶腥味,好悬没吐出来。 喝完那一口,把碗赶紧放回案上。 李渊看着他,点了点头:“啥时候出来的?” “父皇走了不到半日,颉利降的军报到了儿臣就跟着来了。”李世民说着,叹了口气。 “追了父皇四日,愣是没追上。” "朕只在安北都护府歇了半个时辰。"李渊朝着李靖挥了挥手,李靖连忙退了出去。 李世民没接话。 他这会儿不知道说什么,这一路在心里头算了无数遍父皇的脚程,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怎么可能比他这个三十一岁的年轻皇帝还快。 这会儿听着父皇平平淡淡说歇了半个时辰。 算明白了。 这一路是用命跑的。 李世民慢慢把头垂下去。 帐里头一时没人说话。 外头玄甲卫起身回营的脚步声远了。 中军里头巡哨的脚步声、亲卫换班的脚步声、远处营里头早饭时候木碗碰在一起的声音,从外头一层一层飘进来。 李渊看着案上那张山图。 李世民坐在他对面。 过了一息,李渊问: "家里……" "谁看着?" 李世民这一句早就备好了,出长安那天就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的话。 "承乾监国。青雀和恪儿辅佐。" "丽质旁听,她心细,让她替三个哥哥补。" 第464章 儿臣赶路四日,有些倦了【加更】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位辅政。" "裴相、萧相、王公三位看着大安宫和宫里的事。” "武将,李孝恭。" 李渊抬了一下眼。 "还行。" "父皇放心。"李世民说:"出不了乱子。" 李渊低下头,突然又问道。 "你来干啥?颉利降了,没你啥事了。" 这一句问得直。 李世民抬头。 "儿臣……" 停了一下,苦笑道。 “儿臣本来想说,送世叔一程。” “可是想了想,这话说出来儿臣自己都不信。” “从晋阳起兵之后,死了太多人,儿臣早就麻木了。” “后来阿姊战死,儿臣又跟大哥老四相争,他俩死了儿臣都没落泪,说送一送世叔,太假。” “今日父皇问,儿臣仔细想了想……” “应该是那日看着父皇出宫出的急,儿臣怕父皇想不开,做出什么气急之事,不放心,所以跟了上来。” 李渊在案后坐着,眉头皱了起来。 许久之后,长长出了口气。 "好一个怕朕气急,理由找到倒是好。"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说来也怪,儿臣出来的时候想了许多。” “想过亲自来草原上收降军能有多威风,想过父皇若是一怒之下杀了颉利该怎么收场。” “可儿臣一直追到安北都护府的时候,看着堡门外石头上的印子,只想着父皇这岁数了,这么赶路,身子还吃得消不?” “直到刚才看见父皇无恙,儿臣心里就松了口气。” 李渊又点了点头:“你知道昨日是什么日子不?” “阿姊的忌日。”李世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父皇,不说这些,压的紧。” “阿姊当年说过,人都有死的一天,死人不是为了困住活人,而是让活着的人更珍惜当下。” "父皇……" "您……" "您饿不饿?" 李渊愣了一下,摆了摆手:“不饿,刚吃了。” "我饿。"李世民说,说完笑了:“儿臣这几日没好好吃饭,这会儿肚子里空的不行。” 李渊嗯了一声,冲着帐门扬了一下下巴。 李世民摆了摆手。 "父皇,不用叫人了,我自己来,弄点酒,咱爷俩喝一杯。" 说着,起身,绕过案边,走到帐侧那个炭盆前。 炭盆边上有一只小铁壶,壶里半壶水,早上薛万彻烧的,温过茶汤,这会儿水还是热的。 李世民走到案前,把那一碗剩了一半的、凉了的羊奶小米上浇了点热水。 热水一冲,冷小米里头那层凝住的羊奶皮化了。 用案上那根李渊用过的木勺搅了搅。 搅匀。 端起碗,放回李渊面前。 "父皇。" "你先喝,儿臣出去弄点酒来。" 说着,当着李渊的面,卸甲,走出营帐,不到半炷香时间,拿着个酒囊走了回来,手里还拎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羊腿,放在了桌上。 倒了两杯酒,父子俩同时抿了一口。 "问吧。"李渊说。 李世民愣了一下。 "问什么?" "你想问的。"李渊说,"你坐这儿到现在,你想问的,朕看你要是不问,脚指头都能抠出来一座大安宫了。" 李世民看着案上那张于都斤山的山图,又抿了一口酒。 这四年羊吃人计划弄得很明白,这一战迟早要打,打完了之后,把突厥小伙子拉去剪羊毛,种土豆,把突厥小娘子拉去织毛衣。 这是原本的一套,没有拆山。 李世民的手指搭在案上,在于都斤山的位置点了点。 "父皇。" "突厥都降了,为何还要拆山?" “您别说是为了祭世叔,儿臣不信。” "父皇,您这几年讲的不是这套。" 李渊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食指落在李世民的手指尖。 “本来是气的,想着拆了得了,昨晚睡了一觉,又多了点想法。” “二郎,你觉得这破山,对草原来说意味什么吗?” “意味着这是根,拆了,他们可以是草原人,也可以是中原人。” “但是不拆呢?不拆草原人的根就永远在,不拆,他们永远只能是草原人。” “现在朕活着,你活着,突厥降了,可是十年后,百年后呢?” “原来有匈奴,后来有突厥,草原人的心,都在这破山上。” “未来有什么?谁也说不清楚,若是拆了,草原人没根了,用不了五代人,不出百年,这草原,就是咱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其实你不该来,你不来,骂名朕一人背了,你来了,骂名咱俩就都要背。” “世人会怎么说你?一个九五之尊,连一个退位的老头都管不住,对你名声不好。” “骂名您一人背了,盛名您也不想着儿臣一下。”李世民收回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儿臣管不住父皇那是众所皆知的事,这名声要来有何用?” “现在拆了这山,短期内,骂声定然一片,可这是千古留名的好机会啊。” "父皇,独食不能一个人吃,儿臣也来分一口,不过儿臣还有一问。" "拆了之后呢?之前咱们的计划,全乱了,拆了之后草原人可能不更不服咱们了,还能让他们乖乖种地?" "不服?好啊,朕就怕服了。"李渊手指在舆图上随意画了一圈:"朕的堂弟刚死,朕正愁着有气没地方发。" “所以朕说,你不该来,这下明白了吗?你不来,朕让他们撅着腚种土豆!” 李世民愣了半息,想明白一切后,笑了一下。 "跟您说话真没意思,您打哪都能拐回土豆。" “不说土豆说啥?”李渊翻了个白眼,从桌上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说你个逆子也不陪着朕打麻将?还是说你神通叔的葬礼?人都死了,哭两场也回不来了,干脆想些实际点的好。” “你记住一件事,朕这次来,是来是来撒火的。" "昨天朕给了颉利一巴掌,撒了三成。" "还有三成,朕得撒在这山上。" “最后朕还憋着一肚子火,就是等着不服的人跳出来,懂了吗?” “也不知道你这皇帝是怎么当的,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 李世民缩了缩脖子,片刻后,哈哈大笑。 “父皇,儿臣还有最后一问。” “按您赶路这进度,今日见您无恙,儿臣就有一事想不明白了,您说当初玄武门拦不住您,是真想禅位给儿臣吗?” 李渊右手握着桌角,咔嚓一声,两寸厚的木板瞬间断裂。 “你个逆子说呢?” 李世民一瞬之间酒醒了大半,抱着酒囊后退了两步,嘿嘿笑了笑。 “父皇,儿臣赶路四日,有些倦了,找个地方睡一觉,睡醒咱再研究这山该怎么拆……” 【PS:李秀宁的书开了,另一个号开的,全名【隋唐:我李秀宁,杀穿乱世】各位读者大大可以去看看,给小作者提提意见。】 【还没签约,所以一定要搜全名才能搜到,现在只写了两章,全名【隋唐:我李秀宁,杀穿乱世】,各位读者大大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在那本书留言,小作者都能看到的】 第465章 物归原主 李世民那句找个地方睡一觉还没说完,李渊就把那根断了的桌角拈起来扔在了他靴尖前。 "睡哪?"李渊问:"这帐你睡?还是朕睡?"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断木,李渊那一掌劈下去,茬口比刀切的还利索。 "儿臣去东边那一顶。" "东边那一顶是嗣昌的。" "嗣昌出营了。" "嗣昌出营了,那帐还是嗣昌的。" "……" "东南那一片有几顶空的。" 李世民弯腰,从案上把那个酒囊拎起来。 他这一路四天,到现在这一刻才喝了两口酒,舍不得放下。 李渊看了一眼那酒囊。 "放下。" 李世民跑了两步,忍痛转头,老老实实把酒囊放回案上。 "羊腿带走。" 李世民把羊腿拎起来,往帐门走,走到帐帘前,回头。 "父皇" "儿臣睡两个时辰。" “睡两个时辰就来,咱到时候聊聊。” 李渊摆了一下手。 李世民掀帘出去。 帐外的薛万彻看见李世民拎着一只羊腿出来,愣了一下。 "小陛下?" 李世民冲他点了一下头。 "有劳薛将军,这大帐,好好守着。" 薛万彻诧异的看了一眼李世民,眼珠子转了转,决定不说话。 帐里。 李渊把那截断了的桌角伸手抓起来,扔在了炭盆里,趴在了桌上。 这一趴。 左眉骨上那一道血印被蹭了蹭,又渗出丝丝血迹。 闭眼,没睡,还有很多事要想。 没一刻钟,帐外头一阵脚步。 李渊的眼睛还没睁眉毛先皱了一下。 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条缝。 李靖声音压得低。 "太上皇。" “萧氏带着玉玺求见。” 李渊一愣,脑子里全是事,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氏? 第一反应是萧瑀?萧瑀这老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第二息反应过来了 不是萧瑀。 是萧氏。 萧皇后。 萧美娘。 李渊揉了揉太阳穴,缓缓的直起身子来。 他来这世上四年了,这位萧氏听说过无数回,裴寂偶尔在大安宫开玩笑也会提起这人。 但他没见过她,原主李渊按记忆见过,跟杨广是表兄弟,跟这位萧皇后按辈分是表嫂的关系。 "让她进来。" 李靖在帐外应了一声。 接着帐帘再次被掀开。 一个老妇人被两个突厥婢女搀扶着走进帐。 这老妇人六十多岁。 穿着一件粗看像是中原织、细看里头还掺着草原金线的旧袍子。 袍子是青蓝色的,颜色洗了无数水了,袖口磨破了一截,被人用细线密密地缝过。 头上没簪,一头白发白得很干净白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简单单的髻。 髻上没玉、没金、没花、没钿,就是个普通老妇人的髻。 进帐先停了一下。 李渊和她四目对上。 片刻后,抬手。 "坐。" 声音比方才让李世民坐的那一声坐。 软了一点。 萧氏站在帐中央,低头看李渊。 李渊有点不自在。 看了三息,就在李渊准备再次说坐的时候。 她忽然笑了一下。 "还是表兄那张脸。" "老了。" "也没老到哪里去。" “倒是许久未见了。” 李渊眉头微不可察的又皱了一下,不晓得萧氏这话是真情,还是客气。 干脆不接。 扬了一下下巴,又道。 "坐。" 萧氏点了一下头,身边那两个突厥婢女搀着她往案前那张椅子走。 坐下的时候她那一身青蓝色的袍子下摆扫到了案脚。 李渊先开口。 "萧……" “氏……” 他没叫表嫂,对一个头一次见的人,用不出口。 萧氏抬眼。 看了一下李渊,也没纠正,嗯了一声。 李渊挠了挠头,想了半天。 "你这趟" "是来作甚?" 问得直,她是降的,她是颉利可汗营里的人,她是隋的皇后,隋亡了,现在是李家的天下,没必要弯弯绕绕。 萧氏抬手,身边那两个突厥婢女其中年纪长一点的那一个立刻从怀里捧出一个物件来。 一个木盒。 不大,一尺见方。 旧木是一种深红色的木颜色暗得像晒了几十年的旧家具。 那婢女把木盒双手递给萧氏。 萧氏接过。 接过来的时候李渊看见她那只手抖。 那只手是一双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的手,手背上那些斑,手指上那些茧,在那一双一辈子摸过宫帛、又摸过草原马鞍的手上一目了然。 “跑了这么些年,也一直没和表兄碰上。” “东西给了李靖一次,昨日夜里他又还给了我,说我亲手交还比较好。” “如今这天下姓李了,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说完,把那个木盒放在案上推过来,推到李渊面前。 李渊看着这个木盒心里咯噔一下,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装着传国玉玺。 这一仗,就是这个由头发动的。 历史上这玩意儿在隋末乱世里头转了无数手。 隋炀帝死的时候在江都,这玺当时落在了萧后手里,萧后被宇文化及裹着又落在窦建德手里。 窦建德败给唐按理这玺该回到唐手里的。 只是窦建德败的那年,不是把玺给了大唐,而是把这玺和营里那几个隋的旧人一并送出去给了突厥做交易。 九年。 这玉玺在草原上绕了九年。 李渊看着案上那个木盒,抬手,把那个木盒慢慢拉到自己面前。 打开。 盒子里头 一方玉玺。 白玉上头被磨过的痕迹一道一道明显 玺面朝下放着。 李渊把它翻过来。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李渊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一息。 随手又扔回了盒子里,轻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有什么不同呢,跟宫里仿的那一方,也差不了多少。” 萧氏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就是一方玉,宫里玉多了,世人却只认这一方,没什么不同。” 李渊点头,随即安静了下来。 按理来说。 这一刻。 萧氏该走了。 东西交了,话也讲了,一个降人不能在大唐太上皇的中军帐里赖。 李渊也是这么想的。 想说,萧氏,朕乏了,你先回偏帐。 想喊,李靖,把萧氏…… 张了一下嘴。 没说出来。 这一刻 撵不出口。 撵不出口的不是他这穿越的灵魂。 是底下那个原主李渊。 第466章 万幸,还活着 这个老太太是他原主李渊的表嫂。 这个老太太是他原主妻子窦氏按辈分年轻时候喊过几声阿姊的人。 他这套壳的对她可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只是底下那个原主,撵不出口。 李渊僵了。 萧氏坐在案前。 也没起身,就那么坐着。 手放在膝盖上,抬眼,看一眼帐顶那个塌下来的口,又收回来。 看一眼案上那个木盒,又收回来。 看一眼李渊那张脸,又收回来。 她也僵在了那。 帐里头 两个老人。 一个六十二。 一个六十三。 隔着一张案,沉默无言。 李渊的目光这一刻往帐门那边瞥了一下 叹了口气,清了一下嗓子。 "萧氏。" "朕这有粥。" “你要不要喝点?” 萧氏看着他,又笑了一下。 "表兄客气。" 没说喝,也没说不喝。 帐里又僵了。 李渊挠了挠鬓角,干脆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 不知过了多久,东南角那顶帐。 李世民醒了。 睁眼的时候,帐里一片黑,坐了一会儿,回过神的时候肚子叫了一下。 突然转头,看着桌上的那只羊腿。 还没啃就睡了,这会儿那羊腿在案边的盘子上躺着冷了。 他想吃热的,想拉他爹一块吃热的。 他爹一路从长安到这儿没好好吃,今早那一碗羊奶小米他爹喝了一半给他,这会儿他爹也该饿了。 爷俩出去吃烤羊。 这是他这一刻最想做的一件事。 出帐。 营地的篝火三三两两的点着,伸了个懒腰,一身疲卸了一大半。 一亲卫连忙凑了上来:“陛下,咱去哪?” “去父皇那。”李世民朝中军正帐走,摆了摆手:“不必跟上来。” “是。” 走到正帐外 薛万彻还在那根柱子上。 李世民冲他点了一下头。 "薛将军,父皇在睡觉?" 薛万彻回头,抬了抬下巴:"应该没睡吧,萧老太太在里头,三四个时辰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 "哪个萧老太太?前朝萧皇后?" 薛万彻耸耸肩:“不知道,我也没见过,就听着药师叫那老太太萧老夫人,我就记住了她姓萧,也没问。” 李世民站在正帐外,脑子嗡了一下。 这位表婶。 他记忆里。 是抱过他的。 那时候他四岁。 那会儿还是大业初年,阿姊带着他经常跑宫里玩,那会儿别人都叫她皇后,阿姊带着他管这个女人叫表婶。 那女人当时三十几,皮肤白,头上的金钿沉甸甸的,抱他的时候那钿子一碰他额头,他疼了一下,女人立刻把钿子摘下来放在一边再把他抱起来。 抱起来对他笑。 "这二郎眉眼像他姨母小时候。" 姨母,娘亲窦氏的妹妹。 也是萧氏的表姐妹之一。 萧氏抱着他这位表外甥抱了半个时辰。 后来宴席上他爹敬酒,萧氏还在席上,她那一夜没把那金钿戴回去。 这是他四岁的记忆。 后来,阿姊在长安赐宅子,他又见了她,巡游江南见过,观风行宫见过。 再后来,大业末年,这表婶去了江都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李世民站在正帐外。 这一刻,脚有点软。 转头看了一眼薛万彻。 "萧氏来了多久了?" 薛万彻掰着指头算了算。 "您睡了多久,她就来了多久。" 李世民:"……" 三个多时辰。 他爹跟这位表婶在一顶帐里坐了三个时辰。 他爹能在大安宫的麻将桌上坐三个时辰,能在烤肉摊上坐三个时辰。 其他时候…… 他爹坐不住三个时辰。 李世民咽了一下唾沫。 拨开帐帘。 帐里。 李渊坐在案后。 萧氏坐在案前。 中间隔着一张案。 案上一个旧木盒,一只空了的水盏,一只空了的粥碗,里头连米都没剩。 李渊抬眼。 看见李世民进来 眼睛亮了一下。 李世民立刻就懂了。 他爹在喊救命。 李世民朝萧氏行了一礼。 这一礼。 没行君臣礼。 他爹还在这,轮不到他行君臣礼。 行的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数。 "表婶。" 萧氏听这一声表婶。 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抖了一下。 抬眼,看着李世民,笑了一下。 “二郎,长大了。” 李世民站在帐中央抱拳,收敛了一下思绪。 "表婶,一向可好?" 萧氏看着他,点了点头。 "万幸,还活着。" 李世民:"……" 李渊在案后看着这俩。 抓住这个空挡,冲李世民扬了一下下巴 李世民瞥了一眼他爹就收回目光,盯着这位表婶,想了许久。 这位表婶该怎么处置。 按规矩是降人。 按辈分是表婶。 按身份是隋朝皇后。 按这九年是颉利的妃。 杀?不行。 隋朝皇后还是表婶,他要是杀了,史书上得骂死他。 养?可养在哪? 突然想到了大安宫。 名分上养在皇家规矩上过得去,人也在眼皮底下。 抬眼,看了他爹一眼。 李渊瞬间就看出来了这逆子打的什么主意。 拧了拧脖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李世民眼皮跳了跳,不敢说话。 帐里 三个人 一时谁都没说话。 李渊伸了个懒腰,率先开口。 "二郎,你也来了,有些事,咱正好可以讨论讨论。” "萧氏,这人吧,在草原待了九年了,九年啊,接回长安怕不适应。" "实在不行,把她扔在草原上得了。" 李世民挠了挠头,走到桌案另一边坐了下去。 "父皇,草原降了,以后草原人都是劳力,把表婶扔在草原上,跟杀了她有啥区别?" 李渊摆了一下手。 "那你说怎么办?" 李世民斟酌了一下。 这个表婶虽然年纪大了,可长得不丑,他爹最是好色,扔大安宫想必极好。 父皇一定是在考教他,所以说要把表婶扔草原,实则是想自己带回宫,但是又不好说出口。 想到这,李世民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李渊。 "父皇,依儿臣所见,要不您把表婶带回大安宫。" “表叔死了多年,以礼来看,您续弦,能照顾表婶,天下人也说不出个一二三。” 第467章 李世民:“?” "不行!" 李渊一拍桌子。 "三个女人一台戏,大安宫已经有仨了。" "不仅有仨,你个逆子自己想想,你妻妾那群人,观音婢就不说了,杨妃,那是人萧氏的闺女,母在大安宫,女在太极宫,你在想屁吃。" "还有那王妃,恽儿他娘,现在也学坏了,有事没事往朕那大安宫跑,朕都快烦死了,你要带你把人带回太极宫,大安宫不要。" 李世民连忙摇头。 "不行,大安宫都不行的话,太极宫更不行了。" 李渊瞪他。 "为啥不行?" 李世民咽了一下。 "她是前朝皇后,按辈分还是儿臣的表婶,再说个不好听的,她是杨妃的娘。” "儿臣把表婶带回太极宫,母女同住太极宫,这一笔,史官写下来,世人得骂死儿臣,还是送去大安宫好。" 李渊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帐里又僵了一息。 李渊忽然眯了一下眼,低下头,咕哝了一声。 "……要不" 李世民只察觉不妙,可是已经来不及阻挡父皇的话了。 “实在不行……” “把人……” “想办法……” “在草原上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得了?” 帐里。 一片死寂。 李世民朝萧氏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萧氏坐在案前,抬了一下眼,一脸嗔怪。 “你们父子俩,当着我的面,说要把我杀了?” “于情于理,是不是都不大好?” “我说,要不给我在长安弄个小宅子?” “也省得你父子俩劳心。” 李渊:“……” 李世民:“……” 帐外的风 掠过帐顶那个塌下来的口 掠进帐里 掠过案 掠过案上那个旧木盒。 李渊清了一下嗓子,咳嗽了一声,看向李世民 “二郎,咱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李世民:“……” 抬起手,又放下。 “父皇,刚才咱在说怎么弄死表婶。” “不是这一句。”李渊打了个哈哈:“那啥,你是不是说你饿了?” “对,你是说你饿了,我怎么能听错呢,你说你赶路赶了四天,都没吃好。” 李世民:“?” 李渊站起身,连拖带拽的把李世民从位置上拽了起来:“听说这草原上过的羊跟咱中原的羊不一样,今天得尝尝。” 李世民被拽着走出营帐,走到帐门口的时候,父子同时停了,同时叹了口气,同时回头看着还坐在那的萧美娘。 “那啥……萧氏……要不要一起?” 萧氏看着他,点了点头,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朝着二人福了一礼。 “要一起的,我想听听表兄和表侄是准备用什么法子弄死我这个老太太。” 李世民尴尬的一咳嗽,快走了两步,冲帐外的薛万彻扬了一下下巴。 "薛将军,快去找药师,让他弄只烤羊来。" 薛万彻看了一眼李渊,李世民有些急了,推推嚷嚷的将薛万彻推走了。 “别看父皇了,快去,弄只大点的来。” 薛万彻小跑两步,朝着亲卫营大喝了一声。 外头亲卫立刻应声一阵脚步散开 中军外那一片空地立刻有人搬柴有人拖羊有人架烤架。 中军帐外的空地不大大约能容十几人围坐。 中央很快架起一个烤架一只剥了皮、撒了盐和孜然的整羊架上去。 火堆烧得猛上头那一只整羊很快开始滴油。 油落在炭里嗤地一声一缕烟。 烟里头孜然的香羊油的香一股一股飘起来。 李渊在火堆边一张矮榻上坐下。 矮榻是亲卫从帐里拖出来的上头铺了一张羊皮。 李渊坐下之后他朝萧氏抬了一下下巴。 "坐。" 萧氏被婢女搀着在火堆的另一边一张同样的矮榻上坐下。 李世民站在身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李渊挥了挥手:“逆子,过来坐着。” 李世民犹豫片刻,这才朝火堆边,朝他爹身侧那张矮榻坐下。 火堆边。 三个人。 一边坐李渊。 李渊身侧坐李世民。 对面坐萧氏。 火烧得旺。 李靖这会儿从西偏帐过来。 走到火堆边看见这三人,一时也有些为难。 李渊冲他挥了一下手。 "李药师,过来,盯着烤,别烤焦了。"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一下,还从没见过李靖这样。 李渊一脚踹在了李世民小腿上。 "笑啥,你也蹲那跟着烤。" "朕老了,动不动了。" 李世民一脸幽怨,从矮榻上起来,蹲在火堆边从李靖手里接过铁钎子。 李靖刚想揽下,手里铁钎子就被李世民抢了过去。 油嗤地落在炭里。 烟一股飘起来。 李世民咳嗽了一声 眼睛被烟熏出泪 他不擦。 蹲在那儿 看着那只羊。 火堆边。 李世民看着这场景,突然有很多话想跟父皇说。 自打阿姊死后,他就变了,那一年,娘子关,亲眼看着阿姊冲入了敌营。 那一夜坐在阿姊灵前一夜 那一夜过去他变了一层。 那一层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自己跟自己说【人都有死的一天,死人不是为了困住活人,是让活着的人更珍惜当下】 这一句是阿姊生前说过的。 后来…… 直到这一刻,心里那层枷锁,才落了地。 看着面前的羊,想跟父皇说很多话。 "父皇,儿臣这趟追您这一路,儿臣想了无数事" "父皇,儿臣想和您好好喝一顿酒" "父皇,儿臣想跟您说这四年,不,这七年……" "父皇儿臣想……" 抬眼看见火堆对面。 萧氏坐在矮榻上,她那一身青蓝色的旧袍子在火光里头颜色比方才在帐里头深了一截,她这一刻抬眼也看着火。 李世民咽了一下。 把那些藏在胸口的话咽了回去。 这位表婶在,藏了这么多年的话,不能掏在这位表婶面前。 月亮慢慢升了起来,头顶压了快十天的云,慢慢散了。 火堆烧得旺。 李靖让人切了第一刀。 切下一片递到一个木盘上,双手递给李渊。 李渊抬手接过。 推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蹲在地上,拍了拍屁股,坐在了李渊身边,接过盘子,推给了萧氏。 “表婶先吃。” 萧氏抬手,接过那一块烤羊,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李世民。 “你们父子啊……” “还是这样……” 第468章 你去当个舞姬吧 李渊没听清,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萧氏没继续说话。 低下头。 咬了一口。 咬下去之后 眼眶红了一下,一滴晶莹在火光照耀下,落了地。 李世民用手肘怼了怼李渊,小声道:“父皇,表婶哭了。” “哭呗。”李渊从李靖手里接过烤羊,咬了一口:“怎么,只允你哭,不允其他人哭?” “儿臣什么时候哭了?”李世民抬起头,直视李渊双眼。 不到三息,在李渊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低下头,哼了一声。 两块羊肉刚下肚,薛万彻就小跑了过来。 "陛下,小陛下。" "应国公到了。" 李渊挥了一下手。 "叫进来。" 不到半盏茶 辕门口那一队骑下马领头的那一个大步走进辕门 武士彠走到火堆边离李渊三步单膝 "臣武士彠" "拜见陛下。" 李渊冲他抬了一下下巴。 "起来,坐。" 武士彠站起来,抬眼扫了一圈 扫到火堆对面那个老妇人时,愣住了。 想了想,冲着萧氏也行了一礼。 "萧……夫人……" “许久未见。” 萧氏点了点头。 "武公,许久未见,在草原上倒是经常听说武公的事迹。" 武士彠诶了一声,坐在了李渊另一侧。 刚落座,一个亲卫就小跑着过来,跟李靖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李靖听完,看向李渊:“太上皇,颉利醒了。” “醒了?这么快。”李渊摆了摆手:“人醒了就叫过来吧。” 李靖派了个亲卫 朝偏帐跑去。 不到半盏茶 偏帐方向传来动静。 颉利被架到火堆边 抬起来那只完好的眼睛 朝火堆边扫了一圈 扫到李渊。 不受控制的浑身抖动。 “抖个屁,坐下。”李渊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颉利抖着身子在萧氏旁边坐下。 火堆边。 五个人。 一边李渊李世民。 一边萧氏颉利。 武士彠坐在两拨人的正中间。 李靖蹲在烤架边翻羊。 李渊抬手从那只烤羊上叉了一块 递给颉利。 颉利"……" 颉利抬手 接过来,发现塞不进嘴巴,紧紧攥在手上,不敢动。 李渊叹息一声。 "颉利。" "朕下手重了。" 颉利抬眼,看着李渊,塌了半张脸诡异的扯出一丝笑意。 “是……是重了点,还好,还活着。” 李渊点点头,环视了一圈,这一圈人,也没什么值得太过防备的,直言开口。 "武士彠,这片草原以后种土豆。" "草原人三分之一留下来继续放牧。" "剩下三分之二全去种土豆,一直种到小海北边,有多远种多远。" “三五年后,粮食后来,到时候朕让大安宫学生再来研究研究,看看这片地还适合种什么,交叉着来。” 武士彠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三分之二的草原种土豆 这意味着大唐这一仗打下来这一片草原从此不光是大唐的羊毛产地,还是大唐的粮仓。 这意味着草原上的人三分之二这辈子的活路就是种土豆了。 也意味着他武士彠这大安宫白手套,后头要做的生意,大到他这一辈子都做不完。 武士彠抱拳。 "臣领命。" 李渊嗯了一声,侧头看向李世民 "二郎,你得派人来教草原人说汉话,十岁以下的,必须把汉话当成日常话,十岁以上的,能教多少是多少。" "再派人来教草原人学中原的东西,礼数什么的都得教了。" "日后,草原中原不分家。" 李世民点了一下头,开化百姓这事本来朝廷就在做,现在无非是多了个草原而已。 当着这群人的面说出来,就是把这事给钉死了,骂名李渊背了。 颉利"……" 颉利在矮榻上,听着李渊这一套,终于回过味来了。 大唐这一仗打的不是他颉利,也不是玉玺。 大唐这一仗打的是草原,打完突厥,后面还得打薛延陀,打到有人的地方都说汉话,都成汉人。 李渊没注意到颉利的小情绪,看了坐在对面的萧氏,叹了口气。 “至于你……” 李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老太太后头怎么办他没想好。 真弄个小宅子吧,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放在宫里肯定不能放在太极宫,大安宫是有位置的,只是他对她不熟,不想放在身边。 武士彠在火堆边,看见李渊这一眼复杂,灵机一动。 "陛下,这位萧夫人……" 武士彠抬手 朝他自己脖子上 抹了一下。 火堆边 死寂。 李渊"……" 李世民"……" 李靖"……" 颉利"……" 萧氏满头黑线。 "我说,你们大唐的君臣都有病吧!" 火堆边 李渊:"!" 李世民:"!" 李靖:"!" 颉利:"!" 萧氏接着说,这辈子说话很少这么大声,这一刻声音放大了不少。 “你们想杀谁,都是当面讨论的吗?” “就不会顾忌一下当事人的感受吗?” “大唐从立国到现在也有十多年了吧,你们这么玩,就没人有意见?” 火堆边 死寂。 李渊一巴掌拍在了武士彠的后脑勺上。 朝着萧氏讪笑了一下。 "勿怪勿怪,这老东西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 武士彠抬手揉了一下后脑勺。 冲萧氏抱拳,一拱到底。 萧氏看了武士彠一眼,又看了李渊一眼。 "武公脑子其实好使。" 说完,从兜里翻了翻,翻出一块小吊坠,递给了武士彠。 “武公,美娘身上没什么好东西了,只有这吊坠,还算值钱,多谢武公的保命之恩。” 武士彠:"!" 李世民咳嗽了一声。 这位表婶,也不是个好惹的啊。 火堆边 颉利在矮榻上,抬起完好的那只眼,看着李渊。 "那我呢?" "我怎么安排?我降了,大唐不杀降将的。" 李渊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这也是个难题。 颉利。 前突厥可汗。 按历史来说,是要押回长安跳舞的的。 可现在好像跟历史有偏差,实在想不出来了,侧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挠了挠头,也不想接。 沉寂了许久,缓缓开口。 "你……会跳舞吗?" 火堆边所有人一愣。 李世民皱着眉,五官拧在了一起。 "你要是会跳舞,你就去大安宫当个舞姬吧。" 第469章 长得跟你娘越来越像了【加更】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李渊抓起手边那只啃了一半的羊骨头,朝着李世民扔了过去。 “你个逆子!!其他人弄到大安宫朕没意见。” “你要是敢让这又老又丑又肥的玩意到大安宫。” “朕就敢把你绑在投石车上一起扔出去炸了!” 李世民缩了一下脖子,转过身看向萧氏。 “表婶,父皇乃是大唐的开国皇帝,一言九鼎,等着回长安,您就去大安宫吧,父皇刚才应允了。” “草。”李渊骂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中计了,不过话都说出口了,哼哼了两声也就不接话了。 “行,还是二郎好啊,心里还想着表婶。”萧氏在矮榻上掩着嘴笑了一会儿,慢慢把手放下。 她这一笑过了,气色看着比方才进帐的时候舒展了三分,颉利那一只完好的眼睛朝她瞥了一下,又收回来,接着问。 “那我呢?当了一辈子可汗了,得把我带回长安吧……” 李渊看向李世民,李世民暂时也没想到什么好主意,李渊开口了。 “等着回了长安再说,对了朕有个问题问你,朕要把你山上的祭坛全拆了,你有意见吗?" 颉利抬眼,目光从李渊身上向上挪,一直挪到夜里只有一片影子的山上,叹了口气。 “有意见……” “也没办法……” “我已经是钉在草原耻辱柱上了,日后你们大唐的史书估计也会给我写上这么一笔。” “可是能怎么办呢?” “本来以为那薛万彻就已经很猛了,结果你一巴掌能把我扇死。” “我现在又是降兵,我的意见你会听吗?” “所以我有意见还是没意见,都不重要。” “想拆就拆吧,拆完之后让你们的史官写我拆的,罪名都背了不止一个了,也不在乎多一个。” 李渊点了点头,也不管颉利吃不吃得下去,把啃了一半的羊腿塞给了颉利。 "不错,懂事。" "等回长安了,让你去太极宫当个舞姬。" 李世民那一口刚咽下去的烤羊,差点没顶上来,咳嗽了一声。 “父皇,太极宫不缺舞姬。” 李渊瞪他。 "逆子。" 李世民咳嗽了一下,又缩了一下脖子。 李渊摆了摆手。 "逗他玩呢。" "去什么太极宫。" "等回了长安再说。" 颉利听着这一对皇家父子拿他这一身骨头当话柄递来递去,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低下头,撕下一小条羊肉,塞到了嘴里一点点磨。 李世民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看着颉利,瞳孔猛地一缩。 "颉利,你这半张脸是父皇一巴掌扇的?" 颉利吐了嘴里的羊肉,点了点头。 李世民又问。 "一巴掌?" 颉利又点头。 李世民喉咙动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颉利完好的那半张脸撇了一下嘴,一脸委屈。 "我" "也不晓得啊。" "我那会儿在跟李大军神讨论兵法。" "讨论得正起劲。" "太上皇走到我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然后我看着自己飞了出去,就啥都不晓得了。" 颉利朝李渊看了一眼,又抖了抖身子。 李渊冲他抬了一下下巴。 "等回了长安,朕让王珪教你说话,你说话这口音听着太别扭了。" 颉利低下头,小鸡啄米一般点了点。 火堆边一阵静。 李世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四年前。 武德九年六月。 玄武门那天。 那一天父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二郎辛苦。 要是当时父皇发难,他能不能反应过来,尉迟恭能不能拦得住? 想着,摇了摇头,若是真想发难,恐怕两个人不够父皇一个人打的。 所以父皇当年是真的不想干了。 所以父皇的老大主内,他主外的打算是真的,也可能是父皇就剩他这么一个血脉了,不想再父子相争,彻底放手了。 不然,就这一身武力,他敢说父皇带着薛万彻两个人,能拼着受伤从三十万大军中杀出去。 当初他只有八百人…… 李渊一回头就看着好大儿目光切切的看着自己,没由来心里一阵恶寒。 “你这逆子看啥呢?你老子脸上有花?” 李世民:“……” 白感动了,抱起一块羊排,啃了起来。 萧氏看着气氛冷了下来,盈盈一笑。 “表兄说要拆这山上的祭坛?” 李渊诧异的看了过去:“颉利都没意见,你有意见?” 她摇摇头。 “我没意见。” “我是隋人,也不对,隋没了,我想想,我是中原人。” “我对突厥人没什么感情,当年来,也是被迫来的,没得选。” “可我在草原生活了九年。” “我见过无数次他们祭天,祭神,祭山。” 说着,抬眼朝颉利那一边瞥了一下,接着道。 “那个山上有好几座祭坛。上头那一座祭坛" "他们一族一族的上去下来,我是汉人,所以他们不让我上山。" "突厥这一族,怎么说呢?有一年我闲着没事数了一次。" "上山的人" "比下山的人" "多。" “我以为是数错了,第二年我又数了一次,发现没数错。” “突厥这一族的祭坛是用血堆起来的,大多还都是孩子们的血。” “表兄要拆。” “我觉得也好。” 颉利在矮榻上低着头。 李渊朝萧氏点了一下头。 “谢了。” 萧氏笑着摇摇头。 “表兄不必谢。” “我也不是替表兄说话。” “我是替我自己说。” “原来的时候,看不惯,但是草原上也没什么人能听我说话,只能憋着。” “现在家里人来接了,看不惯的事,也有了能倾诉的人了。” 说完,萧氏朝着不远处两个突厥婢女招了招手。 婢女小跑着过来搀起了她。 萧氏朝着火堆旁的众人福了一礼。 “我困了,诸位慢聊,我就先去睡了。” 她转身的那一刻李世民忽然开口。 "表婶。" 萧氏停了一下。 李世民站起来。 抬起手,又放下,片刻后,李世民自嘲的笑了笑。 “您慢点。” 萧氏转过头,看着李世民,微微颔首。 “二郎长大了。” “长得跟你娘越来越像了。” 说完,萧氏也不等李世民再说话,点了一下头。 转身,出辕门往那一顶给她安置的偏帐方向去 她走得慢,那一身青蓝色的旧袍子的下摆一寸一寸地扫过营地里的未化的雪。 第470章 运气怎么这么差 萧氏走后,火堆边静了一会儿。 颉利那只完好的眼睛还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半晌才收回来。 李世民撕了一条羊肉,没塞进嘴,搁在了膝盖上的木盘里。 李渊从腰侧解下那只没怎么喝过的酒囊,拔了塞子,倒了三盏。 一盏推给李世民,一盏推给武士彠,第三盏自己端着。 颉利那一边他没倒。 颉利抬眼看了一下李渊,又看了一眼李渊,又又看了一眼李渊,又又又…… 李渊看见他那一只眼往酒盏上瞟,叹了一口气,又拿了一只盏,倒了半盏,搁在颉利那只攥着羊腿的手边上。 "半盏。" "等回长安,你好了之后,朕陪你喝。" 颉利舔了一下豁开的嘴角,舔了三息没舔出唾沫,捧起盏。 捧起来的时候那半张脸抽了一下,疼。 仰头,半盏下肚。 嘴里大半都坏了,酒一刺激,倒吸了四五口的凉气。 下肚之后,整个人在矮榻上晃了晃,完好那半张脸慢慢爬出一丝红来。 李世民盯着他看。 颉利把空盏搁回去,看了李世民一眼。 "看我作甚?" "我没看你。" "你眼珠子都长我脸上了。" 李世民咳了一声,把目光挪开。 颉利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半张脸。 摸到了一片软的,塌的,不像脸该有的形状。 把手放下,叹了口气。 "原本这一张脸,在草原上是俊得出名的。" 李渊在火堆这边噗地笑了一声,嘴里那块羊肉差点咳出来。 李靖在烤架边翻羊的手也顿了一下。 李世民低头喝酒,肩膀在抖。 颉利看了一圈,委屈。 "你们笑什么?" "我说真的。" "以前突厥可敦给我画过像,挂在牙帐里头,不止一族的人来看过……" "现在那张像也烧了,可惜找不到了。" 李渊摆了摆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角。 "行,你以前俊。" "以后这半张脸就这样了,你慢慢俊。" 颉利低下头,啃了一口手里那块塞不进嘴的羊肉,啃在了牙床上,啃出血来,他自己没发觉。 火堆边一阵静。 武士彠这才把目光从颉利那塌掉的半张脸上挪开。 清了一下嗓子。 "陛下。" "草原的事既然定了,土豆的种子,臣这就让人从关中调过来。" "草原入春晚,等着雪化之后,先在阴山以南这一片试种。" "种子先供给愿意留下来放牧的那三分之一,种出来的土豆,亩产抽三成。" "抽出来的这部分,八成入大安宫,一成给李神通家,剩的一成入国库。" 李世民那一口酒呛了一下,抬眼看着武士彠。 "武大人,你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就给朕一成?" 武士彠抱拳,脸上没什么表情。 "陛下,于情于理,这一片地是太上皇打下来的。" "地是太上皇的,种子是大安宫给的,运的是顺水,炼的是大安宫的炉,卖的是大安宫的铺子。" "国库这一成,是看在陛下面上额外加的。" "按理说,该全入大安宫。" 李世民"……" 李渊在火堆边端着酒盏,听着这一笔账,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老东西说得在理。" "二郎,你那一成,咱可不能少,不过咱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这样吧,朕拍板了,给你留一成半,神通家也留一成半。" 李世民低头去啃羊腿,啃了两口,没忍住,抬起来。 "父皇,儿臣替您背骂名,您给儿臣留两成,行不行?" "不行。"李渊回得干脆:"骂名又不值钱,他们要骂就骂去吧,也不用你来背。" 李世民:“……” 颉利在矮榻上听着这父子加上一个外姓人,把他草原上那一片祖祖辈辈放牧的地三言两语就分账分干净了。 塌掉的那半张脸又抽了一下。 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低下头,接着啃羊腿。 帐外。 一阵急促的脚步。 薛万彻从辕门那一头小跑过来,跑到火堆边停了。 停了之后没立刻开口。 李渊抬眼看他,表情也凝重了不少。 "怎么了?" 薛万彻咽了一下,单膝点地。 "陛下。" "淮安王那边启程了,预计明日晚上就能到……" 火堆边一静。 李渊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 李世民那一口羊肉没咽下去。 火堆边。 一片死寂。 李渊把那只酒盏轻轻搁回案上。 搁的时候手稳,声音也很轻。 "知道了,让他们慢点都行,不用赶路。" 说完,李渊挥了挥手:“行了,今日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该说的事也都说完了,朕有些乏了,都散了吧。” 颉利看了看李渊的脸色,朝着执失思力招了招手,两人一拱手,同时退了下去。 武士彠也一拱手:“陛下,臣那商队还得安置,就先退下了。” 李渊一挥手,火堆前就剩了父子二人。 李世民擦了擦嘴,抬头看着黑压压的山影,叹了口气。 “父皇,你说三叔这人,运气怎么这么差。” 李渊点点头,顺着李世民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 “都说他打仗没赢过,逃跑没输过,你说这次他怎么就不跑呢?” 李世民摇摇头:“儿臣不知道,当初打聊城,也是必胜的局面,也不知道三叔怎么弄得,跟窦建德对上了,还被俘了一年。” “说三叔没赢过,也不对,当年起兵的时候,三叔虽……” “虽没正面打过仗,却也没输,这一生,也就输了聊城那一仗,其实也不是输,只是碰上了窦建德。” “儿臣还记得武德二年还是三年的时候,那会儿儿臣跟阿姊送三叔出征,还调笑来着。” 李渊转过头,问道:“调笑什么了?” 李世民眼中带着一丝怀念,抿嘴笑了笑。 “那会阿姊跟柴绍还跟三叔说,宇文家已经是强弩之末,去了就是捡军功,等着三叔回来,给他设庆功宴。” “不过可惜,阿姊和三叔那次也是最后一次碰面。” 李渊摆了摆手,倒了一杯酒,递给了李世民。 “你跟你阿姊关系好,当初为父忙,说说小时候的趣事呗,为父不知道的那种。” 第471章 味太大…… 李世民抿了一口酒,突然刮起一阵南风,李世民眯着眼,待风小了些,才缓缓开口。 “我跟阿姊年纪相差不大,大哥那会儿年纪比我们都年长了不少,说我小时候爱闯祸,其实都是阿姊干的,现在想想,当年替阿姊背了不少黑锅。” “那会儿啊,姨祖母喜欢阿姊,经常召阿姊入宫,阿姊就带着我进宫,当时姨祖母说阿耶跟祖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姊就说大哥跟阿耶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们编排了不少阿耶跟大哥的事。” “后来姨祖母没了,我们进宫就少了,表叔成了太子之后,阿姊还带着我去偷摸去翻墙探望表伯。” “父皇应该不知道这事,当时大哥压下来了,给他吓出一身冷汗。” “后来啊,阿姊和柴绍成婚,还是表叔赐的婚,两人天天在后院对打,那会儿三叔喝酒还喝不赢柴绍……” 说了不知道多久,营地渐渐安静下来了,父子俩都有些微醺,话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李渊站起身,拍了拍李世民的肩。 “二郎,去我那大帐,咱再坐会?” 李世民点头,站起身的时候,身子不由得晃了晃,李渊扶了一手。 “你这皇帝当的,也不能累坏身子了,你看我,退了四年,身子越来越好了。” 李世民站稳后,扶了扶李渊的胳膊,长叹道:“父皇这身子,儿臣比不了。” “为父天天跟薛万彻对练,等回去之后,每日早上你抽一个时辰出来,跟着一起。”李渊搀着李世民朝着大帐走去。 “儿臣没时间啊。”李世民摇了摇头。 “什么时间不时间的,你就是舍不得那破位置,这几年还没坐够么?”李渊掀开帐帘,父子俩走了进去,帐角塌陷的地方,在夜风里上下翻飞。 李世民闻言,一怔,苦笑一声:“父皇,其实儿臣有些后悔了。” 说着,父子俩坐了下来,小水壶里已经被灌满了水,李渊倒了两杯出来,推给了李世民一杯。 李世民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低着头,叹了口气。 “天天处理折子,累。” “其实累还是其次的,主要是很多都是重复的没意义的东西,太消耗心神了。” “每日往那一坐,至少三个时辰,看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不看吧,又怕错过什么重要事。” 李渊想了想,从榻上找了条毯子,扔给了李世民。 “痴儿,朕问你几件事,你看看能不能想明白。” 李世民接过毯子,搭在腿间,眼睛亮了亮,父皇这是又要教他东西了。 “第一,皇权,咱们李家的皇权,在你看来是什么?” 李世民想了想,回道。 “皇权是这天下至高之物,凌驾于这天下之上。” 李渊点头:“对,既然皇权这么厉害,你为何不好好用?” “好好用?”李世民琢磨了一下,一脸不解。 “首先,放权。”李渊指了指面前缺了个角的桌案:“你教高明的东西,高明来找朕聊过,放权,选人,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 “你也可以放权,所有小事,都让当地的官去做,不用所有事都上报。” 李世民点头:“儿臣想过,但是儿臣不放心。” “大隋末期,就是表叔对天下掌控不了了,所以咱们能暗中藏兵,然后取而代之。” “你要不要听听为父的想法?”李渊摇头:“朕这几年,想过几件事,你也可以想想。” “当年起兵之事暂且不谈,皇权,不是天下人给的,是兵权给的。” “朕教过你,百姓是你的本钱,可兵权才是你的根,只要兵在手,才是根。” “其他的都可以放权,只要下面人做得好,无所谓,做的不好,随时换了就是。” 李世民眼珠子转了转,思索了许久:“父皇,儿臣有个想法,说出来您听听?” “说呗。”李渊抬头顺着帐篷缝隙看了看,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后半夜了。 “儿臣在想,是不是可以设立一个巡查队,这个巡查队,一直在路上,收集各地的民声。” “等等,不妥,光是巡查队也不好,得让人流动起来,不然可能会私下勾结。” “这支队伍还必须是忠诚于皇室的,皇子?不行,皇子不能放出去,放出去就全是隐患。” “那就只能是诸位皇叔,并且还得是年纪大的,年轻的出去性子稳住不。” “而且嫡系不能出去,出去的只能是庶子,庶子想争权比嫡子难太多了。” “再适当的给这个巡查队放一点权,有先斩后奏之权,也不行,我想想,一主二副,人还必须随时换,互相牵制。” “如此这般,便可以将权放出去了,只是兵权又如何能死死攥在手里呢?” 李渊没说话,不由得竖起大拇指,李世民真不愧是李世民,点一下就想了这么多。 李世民抚了抚胡子,又点了点头:“兵权其实也可以用这一套,主将随时换,避免拥兵自重。” “缺点也有,主将和队伍不合的话,战力要大打折扣,这又该如何解决?” “咦……好像不用解决。” “突厥灭了,等着打高句丽的时候全是攻城战,攻城战有炸药就够了,所以只要这套玩出来,即便再有亲征的情况,朝廷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父皇,儿臣知道了,儿臣知道了!”李世民说完,手里的茶杯一扔,整个人跟中邪了一样跳了起来。 李渊打了个哈欠,指了指床榻,自己先躺了上去:“知道了就睡,你自己在这嘀嘀咕咕想了快一个时辰,困死你爹了。” 李世民安静了下来,看了看不大的床榻,想拒绝。 可转念一想,已经二十多年没跟父皇睡一张床了,正是体现父子情深的时刻,犹豫了半天,点了点头,穿着衣裳就躺在了李渊身后,轻轻环住李渊的腰。 李渊转身一脚踢在李世民小腿上:“翻过去睡去,抵足而眠,谁让你睡这边的。” 李世民嘿嘿笑了一声,吹熄了烛灯,翻了个身,躺下不到三息,呼噜声就传了出来。 李渊有点后悔,李世民这赶路赶了好几日,就这么一双靴子,一脱了那味啊~ 可一听着脚下传来的呼声,深吸了一口气。 刚吸完,又后悔了,味太大…… 第472章 淮安王神通……到……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一午,整个营帐都静悄悄的,往日拉号声都没了,太上皇和陛下都没睡醒,谁都不敢出声。 薛万彻掀开帘子看了看,又退了出来,朝着李靖打了个手势。 两人同时退后了数十步。 “怎么样?”李靖问道。 薛万彻小声道:“陛下抱着小陛下的脚,小陛下抱着陛下的腿,两人睡的正香呢。” “这都快日上三竿了,两位爷不醒也不敢生火做饭啊,吵醒了算谁的?”李靖也是愁,三十万人的吃喝拉撒都得管着,两位爷要是一生气了,谁能哄得好? “先啃饼子吧。”薛万彻轻轻摇了摇头:“这么几日,头一次看陛下睡的这么香。” 一直到了未时末,只听营帐里嗷的一声大叫,紧接着又是啊的一声大叫。 围坐最近的薛万彻一下冲进了营帐。 只见李渊坐在床上抱着脚,脸色涨红,李世民蹲在地上,抱着头,脸上还挂着一丝刚睡醒的懵,薛万彻一脸疑惑。 “陛下……” “没事,备水,朕洗漱一番。”李渊挥了挥手,薛万彻将信将疑的出了大帐。 刚走出没两步,就听帐中传来一声大骂。 “你个逆子,朕好心收留你在这睡觉,你抱着朕的脚啃!那么臭的脚你也下得去嘴!” 薛万彻嘴角挂上了一丝弧度,强忍着朝外面走去。 李靖连忙站起来,一脸担忧的看着薛万彻:“帐中怎么了?” “没怎么。”薛万彻轻咳一声:“那啥,让人弄点水来,陛下和小陛下要洗脸。” 李靖吩咐下去,随即继续担忧的看着帐中。 没一会,一个穿着破旧袄子的李渊和已经穿上全甲的李世民缓缓走了出来。 李靖连忙凑了上来。 “禀太上皇,禀陛下,马莲川那边传来消息,一早就启程了,算算时间,大概还有两三个时辰就能到。” 李世民点头:“先准备些饭食,全部集结完毕后,拆了祭坛就准备班师回朝。” 李靖想了想,又问道:“用不用遣人先回长安回个信?” “回。”李世民转头看向李渊:“父皇,收复突厥乃是大功,儿臣想庆贺一番。” 李渊一张老脸垮着,没好气道:“别忘了神通的功劳。” “好,儿臣这就去安排。”李世民说完,转了半个身子,刚走出去两步,又转了回来:“药师,给父皇准备些早膳。” 说完,就去忙了,李渊走到火堆旁,坐了下去,没一会,萧美娘也走了出来,坐在了李渊对面,互相对视了一眼,就这么安静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一直到天色擦黑的时候,薛万彻走了过来,面色有些凝重。 “陛下……” “淮安王神通……” “到……” 李渊闻言,缓缓抬起眼皮,环视了一圈整个营地,将士们交头接耳,嬉笑打闹都映入眼底。 一盏茶的功夫,才长长出了口气。 “旁边不是有块空地,叫他们,把人请到旁边的空地上。” “朕去换身衣裳,一会……” “朕过去。” 薛万彻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安排完所有事情后,找到了武士彠,小声道。 “武老头,你收拾收拾去陪一会陛下,我看陛下状态好像不大对。” 说完之后,又去找了正在给长安写信的李世民。 “小陛下,先别忙了,李神通到了,您去陪陪陛下吧,我看他状态不对。” 说完之后,转身就走,找了李靖要了一身甲换上,守在了大帐外。 没一会,薛万均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一身灰,风尘仆仆的样,走到大帐边看着薛万彻。 “哥……” 薛万彻轻轻摇了摇头:“别说话,守着。” 武士彠和李世民都过来了,站在大帐外十步远的地方,静静等着。 一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帘子被一把掀开。 李渊换了一身重甲,一步步的走了出来,手里握着那根铁棍,看着面前的人群,冷声道。 “人到了吗?” “到了。”薛万彻活动了一下肩膀,站在李渊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那杆子马槊:“就在东边那片空地上。” 中军帐前那一块空地。 雪化了一半,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棺停在空地正中央。 棺很简陋,边角是急行军一路上拿木板钉起来的,钉子还露着头。 棺盖没合死,留了一指宽的缝。 李渊走过去,站在棺边,三息之后,伸手,把那一指宽的缝推开,往里头看了一眼。 李神通的脸用白布盖着。 胸口那一块白布上,有一片暗红的印,印子是干透的,边缘有些发黑。 全身拼凑出来的尸骨皆是发黑,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李渊看了三息。 把那块缝又推回去。 没合严。 也没让人合严。 李世民上前,也探头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伸手把棺盖盖拢。 伸手,贴在棺木上。 贴了很久。 李渊抬眼看了一下夜空。 云在散。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情绪。 来这个世界四年多了,见过了太多生离死别。 突厥南下渭水的时候,杀李恪的时候,杀罗艺的时候。 还有封德彝走的时候。 封德彝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了一封遗书。 后面张宝林小产,他也只是为张宝林难受。 如今见到了李神通的尸骨,手突然有些不听使唤,握着铁棍的手微微发颤。 头一次见这个男人的时候,穿的跟个大红包似的,一晃,四年了。 来草原也有许多日了,该带着这个男人回长安了。 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月亮不知何时爬了起来。 月在山头。 山在中军帐的西北方向,一座大山,名叫于都斤山。 突厥人世世代代的祭山。 颉利说过的,那山上有好几座祭坛。 最高那一座,是用血堆起来的。 李渊看了那山一会儿。 转头。 "李靖。" "末将在。" 李渊嗯了一声。 "让你这几日准备的东西,全部调到山脚下。" "装炸药包,对着山上。" 李靖一挑眉。 "陛下。" "要不明日一早再……" 第473章 我最有发言权了 李渊摇头,看向李世民。 "你下令。" "今夜,把那座山,削平。" “明日一早朕要带着他回长安。” 李世民单膝点地。 "儿臣领命。" 李靖看李世民都跪了,一咬牙,转身去准备去了。 子时前后,投石车在山脚下排成一排,火把从中军大帐一直延续到山脚之下。 夜里没风,投石车上的炭火一架一架点亮,从帐外看过去像是天上落下来一条光带,顺着山脚铺。 李渊穿着重甲,走到山脚下那个投石车阵前。 李世民跟在他半步后头。 薛万彻跟在李世民半步后头。 武士彠跟在薛万彻半步后头。 李靖坐着马,在炮阵前来回过了一遍。 颉利被两个亲卫架着,跟在最后。 萧氏也来了。 她原本已经回偏帐睡下,听见动静自己披衣出来,被两个突厥婢女搀着,站在炮阵右翼最末那一架炮的旁边。 没人请她,她也没说要走。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 "表婶,夜里凉,您回帐吧。" 萧氏摇了摇头。 "这一山的事,我看了九年。" "今夜可能是最后一面,不必劝我。" 李世民没再劝。 李渊抬眼,看那山。 山头在月光里,黑黢黢的一座。 最高那一座祭坛上不知何时放上了个火把,从山脚下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尖。 李渊看了三息。 挥手。 "放。" 李靖在马上抬手。 "放……" 第一架投石车抛了起来。 炸药包划着一道弧,落在山腰一片乱石上。 一息之后。 轰。 火光从山腰那一片乱石里炸开,石头溅起来,有的飞回来,落在炮阵前两丈远的地方,啪嗒一声压在雪里。 李渊看着那一团火。 没说话。 李靖再挥手。 "齐放……" 炸药同时上天。 天上那一片黑里,一时全是黑点。 李渊抬眼看了一下那一片黑点。 正要说话。 忽然听见左翼那一头,有人哎呀一声。 接着一道短促的破空声。 李渊一愣。 往左翼看。 就看见一架投石车的炮架,被人抬下来的时候没卡稳,炮架往后一弹,弹得猛了。 弹起来的那个瞬间。 一个穿着甲胄的小将,腰侧那一柄剑的剑鞘,被弹起来的臂尾端钩住了。 人,跟着配剑,一起飞了出去。 人在空中,转了一圈。 转到一半,腰带松了,人和剑分开。 人往左,剑往右。 那个人在空中又转了半圈,落地。 啪。 落在雪地里,陷下去半尺。 火堆边看炮的所有人"……" 李渊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悲伤情绪直接被搅得没了影。 "那是谁?" 李靖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左翼,半晌才反应过来。 "回陛下,那人是个旅帅,姓谷,叫谷岳。" "刚才负责调那一架投石车的角度。" 李渊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 "调角度,把自己调上天去了,去看看人死没死?" 李靖只感觉丢脸丢到了姥姥家,咬着牙道:"陷在雪里,应该没死。" 李渊点头,转头看向山头。 "行。" "没死就行。" "回头给他记一笔。" "全军第一个上天的人。" 李靖转头吩咐了一下,左翼那边两个亲卫立刻跑过去,把那个谷岳从雪坑里往外拽。 拽出来那一刻,谷岳脑袋上还插着一根从天上掉下来的炮架碎木,人已经晕过去了,嘴角挂着口水。 李渊看了一眼,转回头看山。 正要再说什么。 忽然。 一声破空。 声音从左翼那一头来,贴着头阵的人头顶,一直划过来。 划到右翼。 划到那一头第三架炮的旁边。 划到萧氏面前。 啪。 一声闷响。 那一柄被甩出去的、飞了不知多远又被天上炸开的炸药包气浪一推、又一推、最后斜斜下坠的剑。 钉在了萧氏脚前那一片雪里。 剑身全部没入雪中。 只剩剑柄露在外面。 露在萧氏的两腿之间。 距前一寸,距后一寸。 剑柄上那颗剑珠还在嗡嗡地震。 整个阵地瞬间死寂。 李渊那只刚抬起来的、要再喊一声放的手,僵在了半空。 李世民那一口刚吸进去的气,堵在了喉咙里。 李靖在马上,缰绳一紧,马都被他勒得嘶了一声。 颉利那只完好的眼,瞪得溜圆。 武士彠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侧的刀柄上,另一只手还停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拔刀还是该跑。 萧氏站在那没动。 吓得没法动。 那一身青蓝色的旧袍子,在月光下,袍角抖得像被风吹的一样。 抖了三息。 慢慢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两腿之间那一柄剑。 剑柄上那一颗剑珠,这一刻嗡嗡的声音才停下来。 又非常慢地抬起头。 抬起头那一刻她那一张老脸上,惨白。 就这么白着脸,看着李渊。 看了三息。 挤出一声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表兄。" "这,也是你的安排?" "让我,死得不明不白的?" 李渊的额头上,这会儿唰地一下,布满一层冷汗。 擦了一下额角,擦下来一手的湿。 "你听我说。" "对天发誓。" "不是朕安排的。" 李渊抬手就要指天。 指到一半发觉天上还有一片黑点没炸,赶紧把手收回来。 "不,这一刻不指天,指天有点危险。" "朕指地。" 李渊蹲下去,在地上拍了一下雪。 "对地发誓,真不是朕安排的。" "不信你问李靖,这玩意炸了不分敌我的。" 李靖在马上这一刻额头上也开始冒汗,听见李渊叫他,僵着一张老脸,抱拳。 "萧夫人。" "末将敢以项上人头作保,这东西本就难控。" "加上方才那位谷统帅把佩剑甩了出去。" "两个东西在天上,撞了一下。" "撞完之后这剑往哪里去,神仙也算不出来。" "敌我不分。" "实在是敌我不分,不信您问颉利,颉利是被炸过的,他最清楚。" 颉利在一旁,被两个亲卫架着,完好那只眼怔了三息。 回过神之后扯了一下塌掉的那半张脸,挤出一个鬼一样的笑。 "对,敌我不分,是真的敌我不分,这玩意炸了我两次,我最有发言权了。" 第474章 天可汗……共拜,长安……【加更】 萧氏那一双六十多岁的手,在袍子前面慢慢抓了一下袍角。 抓住,松开,又抓住。 抓了三次。 慢慢从两腿之间那一柄剑上,把腿迈开。 往后迈了一小步。 再迈了一小步。 走到李渊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表兄。” “我刚才以为我要见夫君去了。” “就差一寸。” 李渊把那一手汗擦在自己袍子上,擦完之后从地上慢慢站起来。 “你别在这待了,回长安,这就走。" “朕给你套马车,从二郎玄甲卫挑些人送你。” “你放心,路上谁敢冒头,朕让人把他原地埋了。” “今晚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萧氏看着他,看了两息。 抿着嘴笑了一下。 惨白的脸色瞬间变成一片通红。 “我一辈子没哭过,差点吓哭了,那就有劳表兄了。” 转身,被两个突厥婢女搀着,一步一步往偏帐走。 走到一半回头。 "表兄。" "长安那边,大安宫,够位置吗?" 没等李渊答,萧氏转回去,接着走。 走出十步远的时候,从那一身青蓝色袍子的怀袖里,抖出一声极轻的、压在嗓子里的笑声。 笑了两息,被她自己生生压住了。 李渊那一刻在炮阵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吐出来的气在月光底下,白成一团。 回头瞪李靖。 李靖在马上低着头。 李渊瞪了五息,瞪不出花来,挥手。 "接着放。" "瞄准点。" "再砸到人,朕把你也扔上去。" 李靖再次抱拳,这一回声音比第一回低了一个调。 "得令。" 武士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李渊身后,压低声音叹了口气。 “陛下,可惜了,就差一寸。” 李渊也叹了口气。 “是啊,可惜了,算了,也别针对她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过是个老太太,回长安再说吧。” 第二轮七十包炸药,这一回准了,也没人再去拽架子了。 炸药全部砸在了山腰、山头和那座最高的祭坛底下。 第一声响起的时候,山头上那一片黑里炸出一道金红的光。 第二声响起的时候,山腰那一片乱石,跟着塌了一半。 第三声、第四声、第十声、第二十声。 到第五十声的时候,炮阵前的人就听不出单声了,只听见连成一片的轰隆。 地在抖。 颉利站不住,被两个亲卫死死架着才没瘫下去。 那一只完好的眼,从头到尾盯着山头。 到丑时初的时候,那一座最高的祭坛,从远处看,先是一震,然后从顶上塌下来。 塌了一半,顶上那一块大石头,从山顶上滚下来。 往下滚。 滚一下,撞一下,撞在乱石上,又弹起来,再滚。 滚到山腰,被山腰的乱石卡住。 卡住之后,那一块石头停了。 颉利那一只完好的眼,落了一滴泪。 只一滴。 落在塌掉的那半张脸上,流到那一片烂肉里,就化没了。 没人看见。 他自己抬手把那一道泪痕擦干净。 擦完抬眼,那一只完好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像被那一座山一起,炸空了。 李渊在炮阵前,看着那一座塌了一半的山,看了很久。 火光在他脸上跳。 跳了不知多久。 李渊抬脚,往山脚下走。 李世民跟上去。 武士彠跟上去。 李靖下了马,拄着剑,跟上去。 颉利被两个亲卫架着,也跟上去。 山脚下,刚才那一块从山顶滚下来,卡在山腰乱石上的大石,这会儿余热还在,石头上那一面被烧得发黑。 李渊走到石头边,蹲下去。 伸手。 摸了一下。 烫。 但能摸。 李渊从腰间抽出小刀,在石头边沿,撬下来一块巴掌大的碎石。 碎石在他手里,黑一面,白一面。 李渊把它揣进了袖筒里。 李世民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 "父皇。" "您捡这一块石头作甚?" 李渊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雪。 "带回长安。" "摆在大安宫。" 李世民"……" "摆着干嘛?" "看着。" "看着想想这一夜。" "想想这一山。" "想想神通,想想萧氏方才那一张脸。" 李世民不知该如何回话,沉默了下来。 李渊从袖筒里又把那块石头取出来,在掌心掂了掂。 "得给它取个名。" "叫啥呢?" 李世民挠了挠头。 "……镇山石?" "俗。" "……血祭碑?" "晦气。" "……长生石?" "长生天都没了,这石头跟着挂什么长生?" 李世民"……" 李渊掂着那块石头,抬头看了一眼这一座被削平了一半的山。 山背远处,云开了一线,云后头远远的,是更远的山头。 李渊看了三息。 "叫远山。" 李世民:"嗯?远山?" 李渊点头。 "嗯,就叫远山,以后大安宫见此石。" "如见远山。" "远在草原,远在边境,远在朕力所不能及的那一片。" "朕都看着,朕没了,这玩意就当传家宝了,感觉比玉玺有意义。" 李世民"……" 李渊把那块石头重新揣进袖筒,转身。 "二郎,随我上山。" 李世民一愣:"啊?" 李渊笑了笑。 "上去看看。" "看那一座祭坛塌得彻不彻底。" "塌不彻底,明天返程前再上去拆一轮。" 颉利在一旁,完好那只眼一抬。 "按草原的规矩。" "打的人,要登山。" "登山之后,昭告草原。" "是新的草原之主。" "以后,草原拜你。" "不再拜山。" 李渊看了他一眼,突然有些意兴阑珊,收回迈出去的腿。 "颉利,朕老了,朕这把岁数,从这一头爬上去,半山就咽气了,不行不行,年纪大了,身子扛不住了。" 颉利:“?” 李世民:“?” 李渊没管两人的错愕,摆了摆手。 "能换个人不?" 颉利想了一下。 "能,得是您这一边最大的那个人。" 李渊立刻一指李世民。 "二郎,你上,你是皇帝。" 李世民鼻头一酸。 "父皇。" "这草原我又不要。" "我要那山头作甚?" "儿臣脚有点酸。" "父皇您当年都能从太原一路打到长安,儿臣追您追了四天都没追上,您这身板比我硬朗。" "您上去走两步,跟年轻时一样。" "儿臣在山下给您扶腰。" 李渊抬脚想踹,想了想,这时候还算正式,老是踹这好大儿,他面子也过不去,悻悻收脚,压低声音。 “让你上你就上,屁话那么多?上去替朕看看,拆没拆干净,你是皇帝,朕又不是皇帝,这可是流传千古的好机会。” 李世民缩了一下脖子,缩到一半,反应过来,赶紧抱拳。 "父皇您消气。" "儿臣这就上,儿臣这就上。" 李渊冷哼了一声。 李世民弯腰,把腰间那柄剑紧了一下,抬眼看了那座山,又看了一眼颉利。 "上去之后,照草原的规矩,我得说什么?" 颉利想了想。 "昭告天地。" "昭告祖灵。" "昭告诸部。" "以后这一方天地,由你做主。" "草原人,认你这一个。" "以后但凡看见你,要跪。" 李世民点点头,接过个火把就开始往山上走。 走得不快,也不慢。 走到半山,脚底一打滑,差点摔。 身后亲卫想上来扶。 被他抬手挥开了。 "不用。" "朕自己走。" 走到山顶,塌了的祭坛前。 李世民站在那一块烧黑的石台前,站了很久。 风从山脚下往上吹,吹起他袍角。 吹起他鬓边的发。 山下三十万人。 二十万唐军。 八万降兵。 还有这两天陆续从草原四面八方赶来投降的各部族零零散散加起来的两万。 三十万双眼睛,这一刻全部仰头看着山顶上这一个站着的、不算高、也不算瘦、但站得很直的男人。 李世民看着脚底下那一片乌泱泱的人。 闭了一下眼。 睁开。 抬手,从腰间抽出佩剑。 剑身在月光下,反了一道光。 整个山下的人,一齐屏住呼吸。 李世民开口。 声音不大,但底气足,被山风一推,推下去。 推到山脚下,推到二十万唐军耳里,推到八万降兵耳里。 "朕,大唐皇帝李世民。" "今夜,削此山,平此祭。" 山下,一阵闷闷的回声。 "草原信奉长生天。" "长生天住在山上。" "今夜山平了。" "长生天,搬家。" 颉利在山脚下,被两个亲卫架着,完好那只眼一抬,看着山顶。 李世民在山顶上抬高了声音。 "自今夜起。" "草原,无山可拜。" "草原,无神可祭。" "草原信奉的是长生天。" "长生……" "天……" 李世民停了一下。 抬眼看了一下头顶那一片云开了一道缝、露出来的、月色清白的天。 回过头。 "那朕,从今夜起。" "便是这长生天。" "便是这草原诸部之天。" "便是,天可汗。" 山下。 死一样的静。 持续了三息。 接着是颉利那一只完好的眼底下,迸出一句突厥话。 李渊听不懂。 但李靖懂。 李靖嘴角抽了一下。 颉利那句突厥话在山脚下被他自己吼了出来,吼完之后跟着一个动作。 单膝。 跪。 跪到雪里。 颉利身后,八万降兵,一刻钟前还稀稀拉拉地站着。 这一刻,跟着他们前可汗那一句突厥话,跟着那一个跪。 齐齐单膝下跪。 雪地上,八万人的跪地声碰在一起。 哗。 一声巨响。 声音从山脚一直推上山顶。 唐军那一边,二十万人,看见敌军跪了,自己将军也愣了三息。 李靖是第一个跪下的。 李靖跪下之后,武士彠跪下。 武士彠跪下之后,薛万均跪下。 二十万唐军的甲叶,跟着动。 哗。 哗。 哗。 一层一层,从山脚一直推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剩下那两万陆续来投奔的部族,看着唐军和降兵都跪了,自己也跪。 整片山脚下,这一刻,只剩三十万颗低下去的头。 山顶上,只有李世民一个人站着。 山下,李渊本来也是站着的。 抬头看着那个站在山顶上的那道身影。 看了三息,嘴角勾起一丝笑。 慢慢,抬起手。 把甲胄裙往一旁甩了一下。 也单膝。 跪下去。 跪到雪里。 这一跪,不是给天可汗。 也不是给草原。 是给这个站在山顶上、从十几岁的小郎一路打到至今、终于把这一片父辈打不下来的草原踩在脚底下的李二郎。 薛万彻抬头看了看,耸了耸肩,长出一口气,也单膝跪了下去,不过不是李世民的方向,是李渊的方向。 李渊跪下的那一刻,山顶上李世民借着火把的光也看到了,眼眶红了一下。 只一下。 风吹过,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擦完抬头,接着昭告,不过声音有些发颤,还带着一丝鼻音。 "朕承长生天之号。" "草原诸部,自今日起,皆为朕之子民。" "同享大唐之粮、大唐之布、大唐之路、大唐之法。" "共拜,长安……" 山下三十万人,跟着他这最后两个字,一齐抬起头。 齐齐,头朝南。 朝长安方向。 第475章 哟,天可汗哟 下山的路,李世民走得比上山快。 快到一半的时候,他几乎是跑下来的。 跑到山脚下,跑到李渊面前,愣住了一下。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渊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正在拍膝盖上的雪。 抬眼,看了他一眼。 李世民咽了一下,刚要说什么。 李渊先开口。 "哟,天可汗哟。" 李世民挠了挠头,有些害羞。 "父皇。" "啧。" 李渊把袍膝盖上最后一片雪拍下去,抬眼往南方看了一下。 抬眼往北方看了一下。 抬眼往东西看了一下。 转回来,看着李世民。 “二郎,天可汗哟,这天下容不下你了啊。" 李世民那一颗刚刚在山顶上昭告完天下、热得快要炸开的心,这一刻咯噔一下。 僵了。 李渊那一双眼盯着他,眼神里是笑,但李世民这一刻看不出是真笑还是假笑。 那一颗脑袋,这一刻转得比这一夜炸出去的所有炸药都快。 转了三息。 李世民那一张刚才在山顶上昭告天下的、肃穆的、英武的脸。 慢慢,慢慢垮了下来。 "父皇。" "天可汗头顶,不还有个天嘛。" 李渊眉眼全是笑意:"嗯?怎么说?" 李世民拽着李渊的胳膊朝着大帐的方向走去,语气全是撒娇。 "父皇,您看,儿臣是天可汗,父皇就是儿臣的天。" "儿臣这天可汗,顶天的也就到您膝盖这。" 李渊哈哈笑着,轻轻一巴掌拍在李世民的后脑勺上。 "你这逆子,嘴啥时候这么甜了?" 李世民也不答话,嘿嘿笑着,一只手揉着后脑勺,一只手搀着李渊往中军帐走。 走着走着,笑出了一行眼泪。 这行泪,他没擦。 走到中军帐门口的时候,被山风吹干了。 中军帐里。 油灯还亮着。 李渊脱了那一身沾雪的重甲,丢在塌了一角的桌上。 从袖子里把那块石头也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想了想,走到榻前,伸手摸了摸,摸出一个木方盒,朝着李世民扔了过去。 “接着。” 李世民慌忙接过,一脸疑惑:“这是啥?” “传国玉玺,你表婶给我我就随手扔那了,刚想起来。”李渊揉着自己的眉心。 揉了两下。 把桌上油灯吹了一半。 帐里暗下来。 外头的风,从帐顶那个塌掉的口子里漏进来。 漏进来的风里,带着一丝远处尚未燃尽的炸药硝烟味。 也带着一丝从山脚下三十万人跪过的那一片雪地上,散上来的,人气未褪的,暖暖的味儿。 李渊在塌了一角的桌前坐下。 把那块叫远山的石头,在桌上挪了挪。 “一会你安排人,把萧氏先送走,咱们明日一早班师回朝。” 李世民把玩着玉玺,突然抬头。 "父皇,这都是小事,这玉玺,按规矩您现在不该给我。" 李渊抬眼:“还有这破规矩?” 李世民点头。 "规矩是玉玺到了您该上殿,把它郑重地、当着百官的面,递给我。" “屁事多。”李渊没答应也没拒绝,摆了摆手,翻身上床,背对着李世民:“今夜你就滚回自己营帐睡去,朕怕你把朕脚给啃坏了。” 李世民站在帐里,看着他爹的后背。 李渊那一身穿了快一旬没换的旧袍,这一刻在油灯下显得很瘦。 "父皇……" 李渊一把把被子拉起来,蒙在了头上。 “有啥话明日再说,朕困了,要睡觉。” 李世民嗯了一声,转身,走到帐门口。 掀帘出去。 掀帘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在帐门口停了三息。 没说话。 放下帐帘。 转身。 走向中军帐外那一片刚刚还跪着三十万人、这一刻人都已经散开正在收营的雪地。 营地东头。 萧氏被两个突厥婢女搀着,披了一身厚衣,正要登车。 车是两个时辰前李渊吩咐套好的。 要走得早,夜里就动。 走前一里都不许人跟着。 登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帐的方向。 那一头油灯还亮着一豆。 抬手,在自己腰间那一块挂了九年的、刚才差一寸要她命的、那一柄剑没钉上的位置,摸了一下。 摸到的是空的。 笑了一下。 钻进车里。 车帘从外头被婢女合上。 车轴吱呀地响了一声。 往南边,长安方向,缓缓驶去。 就在这一辆车驶出辕门的同一刻。 千里之外。 长安。 东宫。 夜深。 李承乾坐在内殿的桌前。 桌上一壶酒。 酒已经空了。 桌边一只酒盏。 酒盏倒在桌沿,残酒洇了一片。 李承乾的手,撑着自己的额头。 他抬眼,看了一下窗外的月。 月亮从云里露出来一角。 低头,看了一眼桌沿。 桌沿那本他平日用来随时记东西的册子。 册子翻开的那一页,墨没干。 "草原大捷,父皇班师。" "皇爷爷,也一并回来。" 第476章 露布,已张 李承乾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伸手。 把那一行字底下,那一行还没写完的抹了。 抹掉之后,从案上抽出那一只空了的酒壶。 走到墙边,从墙边的酒架上,取下一只新的。 回到桌前,坐下。 倒。 满。 举。 干。 瞥了一眼趴在一旁已经睡熟的李泰和李恪,笑了笑,搬了一摞奏折,接着看。 辕门外那一条往南的路。 天还没亮。 萧氏的车走了快三个时辰了。 后头跟着的禁卫把驿道上来往的过路客一律往山里赶,赶到天亮才放出来。 放出来的时候,边关守将抬眼往南看,只看见一道车辙印,不深,雪压过两次,印还在。 边关守将叫人拓了一份,贴在堡墙上。 底下用炭笔写了三个字。 "萧氏过。" 跟着这三个字,后头要陆续过的,是一支从草原一路绵延到关内的车队。 最前头是李渊的马车。 车里那个塌了一角的小桌也被搬了上来,中间摆着两样东西。 一只木盒。 一块巴掌大的、烧得半边发黑的石头。 车帘外,薛万彻薛万均兄弟俩一左一右骑着马跟着。 李世民的车在李渊车后头三个车位远。 柴绍李道宗一左一右起码跟着。 再之后,就是李神通的棺车。 李世民这一路,把车帘掀着。 风灌进来,吹得他鬓边的发一甩一甩。 吹了不知多久。 吹到天黑的时候,前头薛万彻的声音过来。 "陛下。" "后面的小陛下。" "出关了。" 李世民嗯了一声,把车帘放下来。 放下来那一刻,下意识地往南方看了一眼。 南边那一头,云开了一道缝。 云缝底下,是长安的方向。 李世民把腰间那一柄剑,在膝盖上正了正。 正了一遍,又正一遍。 正完。 车队过了关。 过关之后再走三日。 迎面来了一支飞马。 马上四个人,旗子是兵部的,腰牌是大理寺的,鞍下马已经累瘫了一匹。 跑得最前头的那个,翻身下马,跪在李渊的车前。 "太上皇,陛下。" "露布,已张,萧相亲笔写的。" "长安……" "沸了……" 李渊掀开车帘。 "沸到什么程度?" 那个使咽了一下。 "长安城,从西市到东市,这两日,买不到酒。" "凡是酒,售罄。" "贵价八倍。" "今晨,酒坊排队的人,从光德坊一直排到醴泉坊。" 李渊点了点头,又问道。 "萧瑀写的那份露布,贴在哪了?" "贴在皇城南门外。" "百姓自发,在墙底下,跪。" "跪了三日。" "昨日县衙出告示,再跪,跪坏了那一片青砖,逮着人就罚钱。" "可百姓还是跪,跪坏了换了还在跪。" "大安宫的张妃娘娘和太极宫的杨妃娘娘一同掏的修缮费。" 李渊在车里头,慢慢笑了出来。 笑了三息,叹了一口气。 "萧瑀这一回,要拿这份露布,吹到他棺材里去。" 那个使低着头,不敢答话。 李渊在车里挥了挥手。 "行了。" "那露布上,都写了什么?" 那个使把头抬起来。 "萧大人那一份露布,共九行。" "开头一行:贞观十二年冬,北征大捷。" "第二行:皇室皆出动。" "第三行:太上皇渊、天子世民,御驾亲征。" "第四行:太子承乾监国,魏王泰、吴王恪、长乐公主辅。" "第五行:淮安王李神通……" 那个使顿了一下。 李渊在车里没说话。 那个使咽了一下,把那一行,接下去念。 "第五行:淮安王李神通,贞观四年春殉于契苾马莲川云中粮道,此役随军同归,以慰其灵。" 李渊在车里。 帘外那一阵风刚好刮进来。 李渊那一只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一下。 攥紧了一下,松开。 伸手。 把案上那一只木盒,往里头挪了挪。 把那一块远山,也往里头挪了挪。 挪完,声音平。 "继续。" 那个使咽了一下。 "第六行:擒突厥可汗颉利,降众八万。" "第七行:于都斤山,炸药平,祭坛尽毁。" "第八行:草原诸部,自此尊我天子为天可汗。" "第九行……" 那个使又顿了一下。 "第九行,萧大人自己加的。" "臣萧瑀,时年六十一,此生再无憾。" 李渊在车里。 良久。 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行。" "传话回去——" "还有八日。" "该备的礼,该铺的路,该清的街,叫太子李承乾,自己看着办。" "魏王、吴王、长乐,辅他。" 那个使一愣。 "太上皇,要不要……" "不要。"李渊把车帘往里压了压:"这一份热闹,是孩子们的。" "我和他爹,热闹过了,这一路,不抢。" 那个使抱拳,翻身上马,带着那一队人往南奔。 奔出十里地,他才反应过来。 这句话,是太上皇隔代给太子的考。 也是,递。 那个使咽了一下,加快了马。 长安。 皇城南门外那一面墙上。 萧瑀那一份露布,贴了五日了。 露布从墙顶贴到地。 最上头那一行,字大如斗,字很丑。 第477章 大哥,加油 萧瑀这老头写字一辈子端端正正,这回手抖,一抖,字就丑。 最底下那一行,是萧瑀自己加的,字小,也丑,弯弯曲曲跟蚯蚓爬过了一样。 露布墙底下,这五日来,无时无刻,都跪着人。 路过的、做生意的、扛麻袋的、卖羊汤的、跑腿的、教书的、行乞的、考举的、十几岁的、八十几的…… 都跪,跪完磕头,磕完就走,第二日再来。 老秦头一家跪在最里头那一排。 老秦头死在武德九年颉利屠村那一夜。 他儿子小秦那一年还是个半大小子,这一日已经是城卫的一个巡卫。 小秦没时间,媳妇带着儿子来跪。 跪了半日,媳妇起来给儿子热水,儿子接着跪。 两岁的孩子膝盖跪在第二日傍晚跪破,血浸出来,把那一片青砖染红了一小块。 没起。 "祖父,听见了吗。" "突厥祭坛,被太上皇拆了,突厥降于陛下。" 这一段,被张三说书人编进了昨日下午西市的话本里。 张三在那一个小台子上,讲到这一段,把醒木一拍。 台底下二百多个听书人,跟着哭。 哭完,二百多个人里头,有一百八十个回家收拾包袱,排队往大理寺去。 去自请愿,编入军籍。 大理寺这一日,光是处理这一类的报名,处理到了深夜。 魏征听见这事,咳嗽着从家里出来,往大理寺跑。 跑到一半,看见那一队人,愣住了。 那一队人里头,排在最末的,是一个穿着便衣的,十多岁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空酒囊的、姓程的小壮汉。 "程处默,你来这干啥?你不是跟着你爹去泸州了吗?" 程处默回头,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魏大人,俺刚回来,您来这干啥?" 魏征一指队伍:"老夫劝他们回去,大唐这会儿不缺兵,这一阵编进军籍的,回头打谁?你小子跟着凑什么热闹?" 程处默把那个空酒囊拎起来,晃了晃,一脸疑惑。 “这边不是排队买酒的吗?” 魏征捂着胸口咳嗽了三声。 "程处默。" "老夫三天没睡了。" "你少给老夫在这装疯卖傻,老夫揍你你爹回来了都得忍着。" 程处默把空酒囊往背后一塞,探头朝前看了看。 "魏大人,俺装什么傻,这边真是排队买酒的。" "后面那条街才是要编入军籍的,我程处默真要上阵也不用在这排队啊。" "您这一把岁数了,还是好好睡觉,不然老眼昏花的,人都看不明白了。" “不跟您说了,俺继续排队去了,秦怀玉他们还在等着我呢。” 魏征瞪了他一眼,探头看了看,发现好像这边队伍真是买酒的,一甩袖子,继续朝着大理寺走。 走了三步,脚一软,差点摔。 被路口当值的小吏一把扶住。 魏征喘了三口气,缓过来。 抬眼。 "扶老夫去大理寺,一会还要见太子。" 小吏一愣。 "魏大人。" "太子殿下方才已经在皇城门下了。" "殿下要登门楼,昭告天下。" 魏征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看着满长安乌泱泱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这一个个的事真不嫌乱啊!” “等着陛下回来,老夫要弹劾!” “长安都成什么样了!一半人跪着,一半人买酒,还有不知道从哪来的一群人要入伍!” 走到大理寺门口,魏征看了看排成长队的人群,抬头正好看着李承乾一步步的踏上门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房玄龄杜如晦和长孙无忌就不管管吗?” “等着陛下回来了,老夫要连着他们一起弹劾!” 小吏一愣,缩了缩脖子。 “魏大人,下官还要去街上看着,免得出了乱子,已经到了大理寺,您自己进去吧。” 魏征看了那个小吏一眼。 小吏转头撒丫子就跑。 魏征转身,慢慢往大理寺里头走。 走的时候那一只手按在胸口。 按了三步。 第四步,他把手放下来。 放下来的那一刻,胸口那一下闷,慢慢松开了。 魏征抬头,看了一眼大理寺院子里那一棵老槐。 老槐这几日抖得厉害,抖下来一片冬末还没全落的、已经发黄的槐叶。 槐叶飘到魏征脚下。 魏征看了那片叶子。 弯腰,把它捡起来。 捏在手心,慢慢往里走。 皇城南门楼上。 李承乾站着。 穿着一件玄色的太子常服。 没穿礼服。 萧瑀劝他穿。 他没穿。 这一次昭告,不是他的功。 不是他的功,穿一身礼服,占的是他爹和他爷爷的便宜。 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皇城南门门楼。 门楼很高。 楼梯在城墙里,从底下走上去,九十九级。 李承乾这一刻站在第一级前。 抬脚,迈了第一级。 第二级。 第三级。 身后跟着的内侍要扶。 李承乾抬手挥开。 "这一段,自己走。" “父皇和皇爷爷在前线立大功,本宫不至于走两步还要人搀着。” 内侍退后两步。 李承乾接着上。 九十九级。 上到第三十级的时候,呼吸开始重,拳头紧握,整个人不受控制的紧张发抖。 上到第六十级的时候,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暗暗打气。 停的时候没回头。 回头会看见底下站着的他父皇留在长安的全部文武大臣。 他不想这一刻让他们看见自己犹豫,他是长子,名字里的承乾,就是要承担起这朗朗乾坤。 如今父皇和皇爷爷不在,他不能给他们丢脸。 李承乾喘了三口气。 接着上。 上到第八十级,他听见底下,有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他听见。 "大哥,加油,我带着弟弟妹妹们到前门等着了!" 第478章 真不是人干的 李承乾在第八十级上愣了一下。 愣完,慢慢笑了一下。 笑得只有他自己知道。 九十一级。 九十二级。 …… 九十九级,最后一步踏上去,站在了门楼上。 风大。 风从北边来。 李承乾抬眼,往北方看了一下。 往北看完,深吸一口气。 转身。 面朝南。 面朝整个长安。 朱雀大街从皇城门下一直铺出去,铺到南山。 朱雀大街两侧,这一刻,黑压压的。 人头从皇城门下一直挤到春明门、延平门、延兴门,挤到南郊。 长安百万人,这一刻有八十万在街上。 李承乾抬起手。 抬起手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手竟然没抖。 从袖中,取出那一份萧瑀代他写的露布的副本。 看了一眼。 把它收回袖中。 不念稿。 抬眼,看着底下那八十万颗仰起来的头。 开口。 声音被风从城楼上推下去,推到朱雀大街上,被两侧的青砖墙反弹,弹到春明门、延平门、延兴门。 "太子承乾,昭告天下。" "贞观四年春,征突厥。" "太上皇渊,天子世民,御驾亲征。" "淮安王李寿,神通者,毙突厥突利可汗阿史那什钵苾,于马莲川,死战,殉于贞观四年,此役随军同归,魂归长安。" "后擒突厥颉利,降众八万。" "草原圣山,于都斤山,平。" "草原诸部,尊我大唐天子为天可汗。" "大唐之北,自今日起,无草原之忧。" “若还有来犯者,诛!” 念到这里。 朱雀大街上,八十万人,齐声欢呼。 那一声,从皇城门下,一直推到南山。 南山的雪,被这一声推得簌簌地往下落。 李承乾在城楼上,被这一声推得身子微微往后晃了一下。 晃完,站稳接着说。 "太子承乾令长安百姓……" "回家备酒,接连庆贺,一同待大军凯旋!" "归于长安!" 最后一句话,李承乾念到一半,过于激动,声音哑了。 哑了一息。 咬了一下舌头。 又大喝一声。 “归长安!” 底下那一声呼,又起。 这一声比方才那一声,更大。 片刻后,整齐化为三个字。 “归长安!” “归长安!” “归长安!” 声音之大,大得李承乾的耳膜嗡了一下。 嗡完,把那一份没念的露布副本,从袖中取出来。 这份副本,他亲手贴在城楼上那一面早就备好了的墙上。 贴完,转身。 往城楼下走。 下到第一级,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楼。 片刻后,咧嘴一笑,转身向下继续走。 到底,的时候,把袖子整了一下。 抬眼。 正对上一群弟弟妹妹们羡慕的眼神。 李泰把双手抱在胸前,嘿地笑了一下。 "大哥,帅!" 剩下的弟弟妹妹们纷纷点头。 李恽抱着胳膊靠在城墙上,点了点头。 “大哥,刚才三哥还说你肯定会紧张,我说不会,赌赢了一份桂花糕。” 李丽质满眼都是小星星:“大哥,刚才我看着你感觉跟皇爷爷和父皇一样,那气势,够够的。” 其他年岁还小的弟弟妹妹们叽叽喳喳的也在说。 李承乾松了口气,朝着众人摆摆手。 “多谢各位支持了,今日御膳房杀羊,从青雀份例里扣!” 李泰嘴角一抽。 "大哥,合着你出风头,我掏钱呗。" 李承乾朝着李泰眨眨眼,压低声音。 “到时候秋收了,弘文馆入账后,给你补上” 李泰翻了个白眼,朝着弟弟妹妹们招了招手:“万祖母说了,今日去大安宫庆贺,你们先去,小扣子总管都准备好了。” “我跟大哥还有些事,晚点去找你们。” 李承乾一怔,连忙问道:“大安宫准备好了?” 李泰点了点头,指了指李丽质:“长乐来的时候说的,我也就比你早知道了一会。” 李承乾嗯了一声,朝着李丽质道:“你带着人先去大安宫吧,还有些折子,我带着青雀老三处理完了就去找你们。” 看着李丽质带着弟弟妹妹们都走了,城墙下只剩下三兄弟。 李恪直起身子,笑了笑。 "大哥,下回出门,带个亲卫,别老一个人,上楼的时候我看着你腿都在抖。" “我还想着你要是紧张站不稳,我跟二哥还得上去扶你,有个亲卫跟着能省不少事。” 李承乾抬眼,拱了拱手。 “等着父皇他们回来再说吧,走,回两仪殿?” “走吧,今日还有不少折子呢。”李泰走了两步,突然贼兮兮的凑到李承乾身边。 “大哥,我听你在上面喊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感觉怎么样?” 李承乾伸手,左胳膊搭在李泰肩上,右胳膊搭在李恪肩上,哈哈一笑。 “说真的,爽是挺爽的,但是我感觉我不大适应。” “站在上面,看不大清下面人的脸,但我感觉整个长安的百姓都在看着我。” “不骗你俩,我这会儿后劲上来了,腿软了。” 兄弟三个,进两仪殿的时候,在门口同时停了一下。 抬眼,转头看了一下长廊另一头。 长廊另一头,挂着一只灯笼。 灯笼上写着,等。 李世民每次出征前,都会叫人门口挂着个等。 “大哥,父皇和皇爷爷都在回来路上了,这灯笼摘了吧。” 李承乾摇头,李恪笑了一声。 “等他回来自己摘,除了这,后宫也有一个。” 李承乾松开胳膊,整理了一下衣裳,迈步进入两仪殿。 李泰跟着进门,看着桌案上那一排排奏折,整个人瞬间蔫了下去。 "大哥。" "我肚子疼。" 李承乾脚步没停:“每天都肚子疼,再熬些时日,父皇回来了就好了。” 李恪已经坐在了桌案前,随手翻看起了奏折。 吏部呈:陇右道折冲府员额,请增三十二人。 吏部:崔星星。 随手把奏折扔在一旁,继续看下一本。 李承乾坐在桌案前,低头开始看折子,李泰见状,仰天长啸一声,一屁股坐到了自己位置上。 一直批到日头偏西。 李泰先撑不住。 把笔啪地一声拍在案上。 脑袋砰地一下,杵在了案上那一摞还没批完的折子上。 杵下去之后,从案上,憋出一句。 "皇……" "爷……" "爷……" “父……” “皇……” “你们啥时候回来啊……” 李恪那一边这一刻也撑不住了。 把笔放下,慢慢站起来。 走到殿门口,扶着殿门那一根柱子。 抬眼,看了一下西边。 西边那一头,云开了一道缝。 李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吐完,暗暗吐槽了一句。 "父皇可算是要回来了。" 李承乾听到动静,干脆也把笔放下,脖子往后一仰,枕在椅背上。 仰着,闭眼。 闭了三息。 睁眼,抬眼,看了一下殿顶,伸了个懒腰。 "批折子这事……" "真不是人干的。" 第479章 全得罪了【加更】 李泰从案上抬起头,头发翘了一根。 "大哥。" “大唐立国到现在,十三年了,你这一句话把皇爷爷和父皇全得罪了。” 李恪在殿门口回头,嗤了一声。 "加上大隋、北周、北齐……" "李家这一代一代的,全得罪了。" 李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夕阳。 “收拾收拾去大安宫吧,戌时末开宴。” 李承乾站起来,从腰间摸出一个钱袋。 钱袋不大。 是他东宫里平日装零钱的那一只。 里头大约十贯出头。 随手把钱袋扔在案上。 "谁去醉仙楼买烧鹅?" 李泰李恪兄弟俩同时摇头。 “叫个下人跑一趟不就行了,何至于亲自出去?” 李承乾想了想,摇摇头:“我还答应武珝那小丫头了,今天请她吃烧鹅。” 李泰眉头挑了挑,一脸坏笑:“大哥,你是不是对武珝那丫头有意思啊,等着父皇回来,我跟他说,让他给你赐婚。” “就是,也就这段时间在宫里了,之前在弘文馆的时候,大哥跟那丫头前脚踩后脚的。”李恪也打趣道。 “别乱猜了,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意思。”李承乾站起身:“这段时间宫里的事太忙了,弘文馆那边的账都是那小丫头帮着做的。” “上次沐休的时候,白沐进宫说那丫头想吃烧鹅了,那日我就答应了,说父皇他们回信凯旋之日,我就请她吃烧鸭。” 李泰一脸失望,搂着李恪的肩就出了两仪殿:“那大哥你去吧,我跟老三先去大安宫了,算算时间应该赶得上,早点回来,等你。” 李承乾抬手:“行,跟几位祖母说一声,我回来的时候带几只烧鹅,晚上一起吃。” 说完,从案上把那只钱袋拎起来。 出殿,左转,往东宫的车马房走。 李泰李恪回头看着李承乾的背影,同时打了个哆嗦。 “老三,我有点同情大哥了,皇位真不是人坐的。” 李恪点了点头:“我外祖父坐了十三年,皇爷爷坐了九年,父皇坐了四年,以后这位置还是大哥的,他们真厉害。” 说完,兄弟俩同时转头,朝着大安宫走去。 武府。 武府这一日下午,门口挂了一只大灯笼。 这一只灯笼是武珝自己挂的。 挂的时候武顺帮着扶梯子,踮了两次才够到。 挂这只灯笼,是因为武士彠的家书,昨日下午跟着大捷一同到了。 家书里说,他在草原军中,一切安好,不日便归。 武珝把那封家书读了三遍。 读完第三遍,笑了一下。 笑完,从怀里掏出大安宫的对牌,系在腰间。 对牌,是之前张宝林给她的,想必这次阿耶回来是跟太上皇一起。 这个月的例钱刚发,等着到时候去大安宫等着阿耶和太上皇,给他们买好吃的。 正想着,门房进来通报。 "小娘子,太子殿下来了,在门口等着呢。" 武珝一愣,点了点头,冲着院子里的武顺大喊。 "阿姊,我出去一下,晚点太子殿下送我回来。" 武顺点了点头:“珝儿,要听话,不能给殿下添麻烦。” “知道啦,天天都念叨。”武珝头也没回,迈着小短腿朝着屋外跑去。 出了门,巷子不长。 武府这一片,是崇仁坊。 崇仁坊这一段巷子,平日来往的都是些做小买卖的。 这一日,因为长安沸腾,巷子里头空。 巷口那一头,停着一辆很普通的马车。 车前坐着的那一个赶车的,武珝认得。 是太子东宫养的那一个老车把式,姓陈。 陈把式抬眼看了一下武珝,微微颔首。 "小娘子。" "殿下在车里。" 武珝走过去,掀开车帘。 车里头,李承乾坐着,穿着一身便服。 便服比常服更朴素。 这一身灰布袍上,膝盖处还有个小破口。 武珝看着那一处小破口。 爬上了车。 "太子哥哥,你这衣裳还没扔啊。" "今日你穿着这一身,醉仙楼的伙计要以为是我请你咯。" 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一个小破口。 笑了一下。 "那就你请我。" "我反正只带了十贯钱出来。" 武珝自顾自的翻起了糖,剥开一颗,扔在嘴里。 “我请就我请,我有钱,弘文馆刚发的例钱。” 车帘从外头,被陈把式合上。 车轴吱呀一声,缓缓往醉仙楼方向去。 走到第一个拐角的那一刻。 巷子两头,这一刻,忽然没人了。 平日这一个时辰,这一个拐角,该有挑货的、该有走商的、该有卖糖人的。 这一刻,这一片地空无一人。 陈把式这一辈子赶车,赶过多少巷子。 他抬眼,扫了一下两边。 刚感觉到一丝不对。 还没来得及开口示警。 巷子两头,左右各扑出一队人。 每一队,五个。 加起来,十个。 十个人,黑衣,黑巾蒙面,腰间的刀,出鞘没声。 陈把式那只手刚伸到鞭子上。 鞭子还没扬起来。 一只手,从他后头,捂住他的嘴。 捂住嘴的同时,在他脖子上轻轻一拧。 啪。 一下。 陈把式眼前一黑。 身子,从车前那一块板上,软下去。 车里。 李承乾听见那一下闷响,顿感不妙。 “珝儿,可能有麻烦了。” 他跟着薛万彻习武,这一声闷响是什么,他听得出来。 抬手,本能地,往腰间那一柄佩剑摸。 只是今日出门,带的是钱袋。 不是剑。 武珝在车里,看着李承乾这一只伸到腰间又摸了个空的手,在车里,飞快地扫了一眼车厢。 车厢里,一只茶壶,一只茶盏,一只软垫,一只李承乾搁在脚边的、装着今晚要付醉仙楼那十贯钱的钱袋。 除此之外,没了。 武珝伸手,把那一只茶壶,捏在手里。 捏得很稳。 车帘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 掀开的那一刻。 外头那一队黑衣里,最前头一个,抬手。 一块巾子,被人压在李承乾脸上。 巾子上,一股很淡很淡的、像花又像药的味儿。 李承乾刚抬手,只觉得浑身一软。 慢慢,慢慢,只觉得犯困,眼皮子不听使唤,越来越重。 闭眼之前他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武珝那一只手里捏着的茶壶,从车的另一侧,被另一块巾子,从外头,压下去。 车帘合上。 陈把式那匹马,被一只黑手,牵住缰绳。 车前那块写着东宫的小木牌,被另一只黑手,拖下来。 拖到墙角。 塞进了一堆废柴堆里。 PS:明天起,爆更,具体章数待定(最少是六更,封顶十更),五月五日结束! 第480章 大哥真畜生【读者大大五一快乐!】 大安宫这一夜,比往年除夕还闹。 军院一楼那道大门,从酉时初刻就敞着,没合过。 门两侧的灯笼挂了三层。 最里一层是大安宫常备的红绸纱灯。 中间一层是张宝林前儿亲自盯着孙嬷嬷做的、罩了一圈走马走花样子的新灯。 最外一层,是早上从太极宫紧急调过来的、贴了萧瑀亲笔写庆字的灯。 三层灯一并点上,把一楼大厅照得能映出人影。 大厅里,长案五张,从东头摆到西头,中间留了一条两丈宽的甬道。 甬道是给娃娃们撒欢用的。 撒欢的娃娃,这一会儿,七八个。 最大那个三岁,最小那个手指头攥成一颗小小的拳,攥不动东西,是抱在乳母怀里的。 最小的那个就是李元婴。 李元婴刚满月。 满月的这一天,正是他爹北上回来的露布张到长安的第六日。 长孙无垢亲自把这只刚长出一小撮黑发的小奶团子,从大安宫三层小楼里抱出来,让人给宴上每一位看一眼。 每一位都得说一句小皇叔好。 按辈分,李元婴是李治的小叔。 李治这一年两岁。 李治这一年从他亲娘怀里被抱起来,凑近那一只更小的小奶团子。 李治看了三息。 李治抬手,戳了那一只奶团子的鼻子。 奶团子咿呀一声。 李治转头看他亲娘。 “阿娘。” “这个。” “给我玩。” 长孙无垢憋着笑,同时把李治从那只奶团子那一边抱开。 “雉奴。” “这个不能玩。” “这个是你小叔。” 李治那一双两岁大的眼,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那只小奶团子。 看了三息。 “叔。” “叔叔。” “叔叔叔。” 李治这两岁的小郎,舌头还不利索。 一连说了三声叔。 每说一声,在场所有人就笑一下。 笑到第三声,长孙无垢把李治一颠,颠回自己怀里,又笑出了一声。 笑完抬眼。 “孙嬷嬷。” “把皇弟抱回去吧。” “夜里风大,抱久了不好。” 孙嬷嬷应了一声,把李元婴小心地从乳母手里接过来,往小别墅区那一头去了。 李治在他亲娘怀里,伸手指着孙嬷嬷的背影。 “叔。” “叔,跑。” “叔,走。” “阿娘叔走去。” 长孙无垢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回头看了一眼东头那一张空着的、给李承乾留的位置。 笑容收了一点。 收了一点,又笑了。 慢慢地笑。 殿里这一刻还有几个奶娃娃在地上爬。 都跟李治一般大,不过都是散养,这会儿走路还不利索,干脆就在地上爬。 李昭阳穿着一身浅红的小袄,蹒跚着,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 李婉月越长越圆,像只小汤圆。 小汤圆这一会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一只木鸭子。 还有个在地上爬起来比大人走的都快的李元霸,一转头就看不见影子了,没一会又不知道从哪爬出来了。 每爬一圈,就要站起来看一眼宇文昭仪,一直到宇文昭仪朝他点点头,然后又窜没影了。 李治从他亲娘怀里挣下来。 挣下来之后就往那几个小奶娃娃那一头挪。 挪过去之后一屁股坐下了。 刚坐下,一只手伸出去,戳了戳李婉月那只木鸭子。 李婉月转过头,盯着李治。 盯了三息。 “哥……” 李治听见有人叫自己哥,一下乐开了。 这一辈子活了快两岁了,第一次被人叫哥。 抬眼看了一下案那一头他亲娘。 他娘正在跟杨妃说话,没看他。 李治回过头。 把李婉月怀里那只木鸭子,慢慢、慢慢地,往自己这一边挪。 挪了一半,李婉月反应过来了。 抬手把木鸭子抢了回去。 李治哇地一声哭出来。 同时,爬着就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踉跄到一半,李婉月被吓了一跳,也哇地一声哭出来。 大人们刚回头看过去,只见李元霸不知从哪爬了出来,窜到两个哭着的娃娃身边,站直,抬手,一人一下,捶完就跑。 两个孩子都懵了,一时忘了哭,大人们也懵了,转头找不见李元霸的身影,过了许久,李丽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接连的笑声就没断过。 哭声盖过去之后,殿里头一阵稍稍的静。 静了三息。 长孙无垢抬眼看东头。 东头那一张案,还空着。 “青雀。” “你大哥呢?” 李泰转头看了一眼李恪。 李恪清了一下嗓子。 抬眼看长孙无垢。 “母后。” “大哥说他困了,早上登城楼,下午又批奏折,人都傻了。” “他批完说要回东宫躺一会儿。” “让儿臣跟二弟转告母后他晚来一点。” 长孙无垢笑了一下。 “这孩子。” “批了一天奏折,累着了。” “让他多睡一会。” “一会儿要是来不了,我让人给他端一份去东宫。” 李恪,李泰一起点头。 “好。” 兄弟俩说完,低头扒饭。 扒了三息。 李泰那一口饭咽下去之后,凑近李恪耳朵。 “老三。” “你这话编得行。” 李恪没抬头,把脸埋进案上那一碗羊汤里,咕嘟咕嘟喝了三口,喝完抬起头,嘴边一圈油。 “大哥这回是真畜生。” 李泰刚端起杯子,愣了一下,环视一圈,见无人注意这个角落,轻轻拉了拉李恪的袖子。 “你这话,可不能让母后听见。” 李恪用袖子抹了一下嘴。 “我知道。” “我就这一晚,跟你这么一说。” “一说完,烂在肚子里。” 李泰挠了挠头。 “老三。” “你有没有觉得” “大哥这一回,下手太狠了。” “那个小武珝才几岁?” “就父皇出征前,在弘文馆我看那小丫头抱着糖人去的。” “那糖人比她脑袋还大。” “她得双手捧着才咬得动。” “这种小娃娃,大哥也下得去手?” 李恪:“……” 兄弟俩一齐沉默了三息。 李恪小声开口。 “也不知道那丫头的乳牙掉完没?” 李泰想了想,五官拧在了一起。 “老三,你这话问得禽兽。” 李恪瞥了李泰一眼。 “这话,是你刚才在心里想的。” “我替你说出来罢了。” 第481章 你也得挨揍 李泰挠了挠头,抓着案上的杏,抓得手都出汗了,咬了一口。 “也是,那丫头也不知道乳牙换没换,大哥就算要选妃,也不能选个这么小的吧?” “大哥真畜生,这是真畜生。” 李恪重重地点头。 “畜生。” 李泰深吸一口气。 “老三,咱是不是不该给他圆啊,直接说也没事吧,万一皇爷爷以后真准备把那丫头赐婚给大哥呢?” “年纪好像也不算事,你看宇文小祖母和张小祖母,比皇爷爷还小了那么多呢。” 李恪那一只刚拿起筷子,准备伸进羊汤碗里要捞肉的手,僵在了半空。 “你这话别说出来,容易挨揍,不一样你知道吗?” “两个小祖母都是大人了,武珝那丫头,还是个孩子啊,你换个角度想,那丫头比稚奴也大不了多少。” 兄弟俩一齐沉默了五息,同时摇摇头。 殿里头,灯笼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 长孙无垢那一边,正在低头跟李丽质说话。 这段时间李丽质大安宫太极宫两头跑,也碰到了不少趣事。 长孙无垢听着听着,轻笑出声。 笑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东头那一张空着的、给李承乾留的位置。 看了三息。 回过头。 “丽质。” “你说说,你大哥是不是睡觉去了?” “你大哥虽然做事一板一眼的,可也不是会迟到的人,今日真累了?” 李丽质眨了眨眼,想了半天。 “阿娘,我感觉是大哥早上太激动了,没缓过来,又不想在祖母面前出丑,就让二哥三哥给找个借口。” 长孙无垢笑了一下。 “他要真累得不行,会让人来知会一声,母后,承乾累了,今晚不来。” “他没让人知会。” “他让你二哥、三哥替他来传话。” “丽质也长大了啊,跟哥哥们都有秘密了。” 李丽质怔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眨了三下眼。 “阿娘,那大哥他去哪了?” 长孙无垢看着李丽质这一张才十岁的、还没长开的、跟自己年轻时候像了三分的脸。 笑了一下。 抬手,把她鬓边那一缕松了的发,给拨到耳后。 “容阿娘想想。” “今日大安宫设宴,你大哥的性子肯定是不会耽搁的。” “那就肯定是有事耽误了,青雀恪儿都在,那就不是公事,那就是私事了。” “你大哥今日头一回这么威风,肯定是要找人倾诉了,如今年岁也大了,想必是有了心仪的女子。” “就是不知是哪家的千金,等改日阿娘让人去打听打听。” 长孙无垢那一只手,把长乐鬓边那一缕发拨好,又抚了一下。 李丽质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阿娘,大哥最近接触很多的只有那个武家的小娘子,叫武珝,张小祖母和皇爷爷很喜欢那丫头。” 长孙无垢眼睛一亮,亮了一瞬又瞬间变成疑惑。 “那孩子好像比丽质你还小上不少吧。” 李丽质点头:“好像也就两三岁。” 长孙无垢一愣:“啊?两三岁?” 说完,指了指正在满地爬的李元霸:“丽质,你元霸叔都快两岁了,你说那孩子才两三岁?” 李丽质看着李元霸呆住了,过了好一会,比划了一下:“比元霸叔要大点,那就是五六岁。” 长孙无垢暗暗点头,心中算了算。 承乾这一年十二。 按本朝礼,过了十四就该议亲。 武士彠这几年,帮着父皇做事,本就是国公,如今草原大捷,又能捡点功劳。 这一桩功上去之后,又是大安宫的人,回长安肯定要给他抬一抬。 那武家这一抬,门第就够了。 武家小娘子这一年六岁。 再过八年,十四。 再过八年,承乾二十。 刚刚好。 长孙无垢在心里头,把这一道弯,慢慢落了下去。 落下去之后,端起案上那一只茶盏。 慢慢地,喝了一口。 喝完之后,把茶盏放下。 抬眼。 奶娃娃的哭声,又起来了一阵。 这一阵是李婉月把木鸭子顺手扔在了李昭阳身边,李昭阳捡起木鸭子随手一扔,正好撞在了李治的下巴上。 李治哇的一声又哭了。 李婉月看见李治哭,自己也哇的一声哭了。 李昭阳捂住脑袋,李元霸…… 李元霸不知何时又爬到了两人身边,抬手,一人一巴掌…… 长孙无垢笑了一下。 殿里头这一晚,一直闹到亥时末刻,奶娃娃们陆续被乳母抱走才消停。 李愔被小扣子抱回了屋里。 李慎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只羊腿啃完了,一头栽在案上,睡着了。 李福爬到长孙无垢脚边,扯她的裙角,扯了三下,自己睡了。 李泰、李恪兄弟俩,趁母后没注意,溜到三层小楼去看新出生的元婴叔。 说是看,其实是去说悄悄话了。 李恪在二楼阳台站住,看着远处热闹的军院一楼,叹了口气。 “老大这个时候还没回来,要挨揍咯。” 李泰端了两杯水走了过来,递给了李恪一杯,也叹了口气。 “没想到大哥是这样的人,那丫头还小啊。” “咱俩要不要出去找找?” 李恪摇头。 “咱俩要是去了,坏了老大好事,你觉得他会不会揍咱俩?” 兄弟俩沉默了三息。 李泰叹了一口气。 “也是,已经替大哥圆了一回话了。” “没必要弄得两头不讨好。” “那就明天一早。” “两仪殿继续批折子。” “批到大哥来。” “大哥来了,咱俩谁都不问。” “他自己交代。” “他要是交代不清楚,武珝那丫头我看几个祖母都挺喜欢的,老大真做了啥,就要挨揍了。” 李恪突然眉头挑了挑。 “你说,老大那死板的性子,还没见过他挨揍呢,能是什么样?” 李泰想了想,好奇心也被勾了上来。 “那等着皇爷爷回来,咱陷害他一回?看看他挨揍时候是不是也板着个脸?” 李恪一头黑线。 “那你也得挨揍。” “无所谓。”李泰耸耸肩:“主要是还没见过老大挨揍。” 兄弟俩在偏殿门口商量完,溜回军院正厅,在自己案后坐好,装得像没动过一样。 第482章 还没来 装到子时初刻,宴散。 长孙无垢把已经睡着的李治交给乳母。 抬眼最后扫了一遍殿里头每一张案。 扫到东头那一张空着的,停了三息。 她转头跟身边的张宝林、宇文昭仪道了乏。 道完乏,扶着两个宫女的手,带着杨妃出了宫,杨妃拉着宇文昭仪的手,恋恋不舍。 正厅里头的灯笼一盏一盏被人吹灭。 吹到最后一盏的时候,那一盏,是宴前从太极宫紧急调过来的、贴着萧瑀亲笔写了庆字的那一只。 吹这一盏的小内侍踮着脚,鼓起腮帮子。 吹了三下,没吹灭。 第四下,灭了。 灭了之后,大厅一片黑。 只有水泥楼外和大安宫大殿门外的两层灯笼还亮着。 殿门外的两层灯笼亮到丑时末,被守夜的小内侍最后熄灭。 熄灭之后,整座大安宫,只剩下偏殿里头新出生的李元婴的、断断续续的、小奶猫一样的哭声。 哭一阵,停一阵。 哭到丑时三刻的时候,停了。 那一刻起,整座大安宫,安静得跟没人一样。 武府那一边,这一夜,也不当一回事。 武府门口那一只挂着的大灯笼,也从傍晚一直亮到这一刻。 亮着的同时,门里头那一位看门的老仆,裹着一件破毡子,倚在门后那张长凳上,打瞌睡。 打到三更天的时候,他眯着眼挪了一下身子。 挪完,咕哝了一句。 “小娘子又没回。” 老仆咕哝完,把毡子往肩上拉了拉。 打了个哈欠。 次日,寅末。 天色还黑。 崇仁坊外头那一条主街上,扫街的小工已经在扫昨夜醉酒人留下的那一摊呕吐物。 扫到一半,扫到崇仁坊巷子口,扫帚扫到一只破柴堆。 破柴堆里头露出来一截鞋底。 扫街的小工愣了一下。 把扫帚一搁,蹲下去看。 看了三息。 那一截鞋底。 是太子东宫车把式的鞋。 陈把式平日穿这鞋,扫街的小工见过。 陈把式每月初一从东宫领钱,路过这一段时,会丢两文给这扫街的小工。 丢得久了,扫街的小工记住了陈把式那双鞋底。 小工把那一堆破柴往边上扒。 扒了三下。 陈把式从那一堆破柴里头,露出半张脸来。 脸是软的,还有呼吸,人没死。 小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坐到一半,他一把撑住地下。 崇仁坊这一头还没醒。 巷子里头那一段路上,看不见车。 看不见马。 放下扫帚。 往主街那一头跑。 跑到坊门口那一队当值的金吾卫面前,扑通一声跪了。 “禀爷” “禀爷” “东宫的车把式” “人晕在崇仁坊巷口的破柴堆里头” “还活着” “车” “车没了” 那一队金吾卫里头,最年长的那一个,五十多岁,姓张。 这位张老爷子,禁军里头干了十多年,是当年大唐立国时就留下来的老人。 听完汇报,整个人僵了三息。 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那一柄佩刀上。 按住之后,抬眼,往皇城方向看了一眼。 皇城那一头,这一刻,天还没亮。 皇城那座最高的鼓楼上,挂着的那一只铜钟 这个时辰,本该是早朝前小半个时辰,钟敲一遍。 这一刻,钟还没敲。 收回目光,看着脚边这个跪着的小工。 声音压得很低。 “在哪?” 小工抖着身子。 “东宫的车把式” “晕在崇仁坊巷口” “车没了” 张老爷子那一只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边四个金吾卫。 “你,去金吾卫衙。” “你,去东宫。” “你,去崇仁坊巷口看现场,把那个把式弄醒。” “你,跟我,进宫。” “是。” 四个金吾卫齐声应道,四道身影从坊门口窜出去,往四个方向跑。 跑得最急的那一道,是冲着东宫那一头去的。 跑到东宫门口,那个金吾卫拍门,拍得震天响。 拍开门。 东宫值夜的内侍揉着眼出来。 那个金吾卫一把抓住他的领子。 “敢问昨夜太子殿下回宫了没” 那个内侍被他抓得喘不过气,抬眼看了一下东头偏殿那一头。 那一头的灯 没亮。 内侍咽了一下。 “殿下” “昨日傍晚时分出宫” “说要去醉仙楼” “一夜未归。” 金吾卫抓着内侍领子的手,松开了。 松开之后后退了一步,一拱手,转身就跑。 跑到东宫门口那一阶台阶底下的时候,绊了一跤。 绊跤之后从地上爬起来。 爬起来再跑。 跑回坊门口的时候,张老爷子已经带着另一个人,骑上马,往太极宫那一头去了。 那个金吾卫追了三步,追不上。 追不上,就站在坊门口,喘,喘了三息,抬眼看了一下天。 天,灰白。 灰白之中,皇城方向那一座最高的鼓楼上 铜钟,敲了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早朝前的钟。 钟声里头,今早这一锅汤,要烧开了。 两仪殿。 天大亮的时候,李泰和李恪两个,已经在自己那一张副案后坐了一个时辰。 俩都没睡好。 李泰昨夜被李恽拉着去了工部,回过神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干脆没睡,直接到了两仪殿。 李恪昨夜在含光殿陪杨妃坐到子时末,晚上又听杨妃说过去的事,一说也快说到天亮。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撞上彼此。 撞上之后,谁也没说话,一起进殿。 一起在自己那一张副案后坐下。 一起开始批折子。 批了一个时辰。 殿里头那一只挂着的等字灯笼,还挂着。 殿门口的两支烛,已经燃到一半。 殿外天色,亮了。 李恪这会儿放下笔。 “老二。” 李泰也放下笔。 “老三。” 兄弟俩一同往大哥那一张空着的的主案看了过去。 李泰咽了一下。 “这会儿了……还没来。” 李恪眉头紧锁了一下。 “大哥跟咱俩开玩笑、闹起哄、打弹珠,从来没耽误过正事,这会儿都辰时了吧。” “咱俩昨日说他畜生,不过是开玩笑罢了,我感觉不对劲。” 李泰挠了挠头。 挠完,从案上把那一份正在批的折子合上。 合完,站起来。 “去找找?” 李恪也站起来。 “走。” 第483章 裴公在等您 兄弟俩从两仪殿门口往外走。 走到殿门外那一段长廊的时候,迎面撞上小智囊团三人。 长孙无忌看见兄弟俩往外走。 愣了一下。 “两位殿下,这是要去哪?” 李泰拱了拱手。 “舅舅。” “大哥没来,咱俩去找他。” 长孙无忌那一只放在朝服袖口里的手,紧了一下。 “太子殿下,没来?” “昨夜不是大安宫家宴吗?” 李泰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李恪一眼。 李恪那一张脸,这一刻已经白了一截。 “长孙大人,大哥昨日下午带着武家小娘子去了醉仙楼,昨夜没回宫,家宴,他不在。” “我和二哥准备去找他,先去东宫,再去武府。” 长孙无忌眉头一皱。 “玄龄克明。” “你们俩,留两仪殿。” “折子,由你二位先看着。” “我跟两位去找一圈。” 话音刚落,大理寺少卿孙伏伽就跑了进来,看到五人,先行了一礼。 “长孙大人。” “金吾卫那一头,从坊里给皇城递了信,崇仁坊巷口,破柴堆里头,扒出来一个东宫的车把式。” “人活着。” “车没了。” 殿门口。 李泰、李恪、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五个人。 齐齐 僵在了那一段长廊上。 长廊那一头,殿外那一只挂着的等字灯笼,被一阵晨风吹了一下。 晃了三晃。 晃完,停下。 挂得稳稳的。 李渊那一辆班师的马车,这一刻,刚过了奉天。 距长安 还有,五日。 辰时三刻。 两仪殿门外那一段长廊。 风,小。 长孙无忌抬手,把袖口里头那一只刚才紧住的手,松开,松开的那一刻,抬眼,看着长廊外头那一片晨光。 晨光里头,皇城那一座最高的鼓楼,这一刻钟声刚刚停。 钟声停,百官入朝。 百官入朝这一会儿,还在过宣政门。 长孙无忌看了三息,转回头,声音很低。 “魏王,吴王。” “快,先回殿里坐下,折子拿在手里,装成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李泰一愣。 “舅舅?” “这会儿,您让我和三弟坐下批折子?” “大哥那边……” 长孙无忌抬手,把李泰这一句压了回去。 “你这一会儿往外冲,百官就看见,用不了半日,长安就传了。” “大庆之日,太子殿下被挟持,长安就乱了,挟人那一头就明白咱们知道了。” “咱们现在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只能先稳住,快去。” 李泰和李恪对视了半息,李恪轻声开口。 “长孙大人,可是朝会最少得两个时辰,我怕大哥……” 长孙无忌摇头:“大庆之日,劫持太子乃是大事,若要有动静,昨夜就有动静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有些不甘,却又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回殿。 回殿之前,李恪回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大哥的事,我们有很多想不到的,还请长孙大人多劳心。” 长孙无忌捏了捏眉心:“殿下言重。” 进殿。 兄弟俩在自己伏案后,坐下。 坐下之后,各自从案上抽出一份折子。 折子摊开。 笔,蘸墨。 他俩这一会儿,谁都没真往折子上写一个字。 只是装。 装得很像。 给入朝路上那一个个,一会儿要陆续到两仪殿来递折子的官员看。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位,在两仪殿门口分了一下。 杜如晦留殿,坐主位副案那一头,接来送往递上来的折子。 房玄龄出殿,去吏部转一圈,装作是日常事。 长孙无忌出殿,走到第一阶宫阶上,顿了一下。 一瞬在心里头,把这一张网,慢慢摊开。 太子失踪这一桩,不能上朝堂。 不能找李孝恭。 不能动金吾卫衙署。 不能让陛下班师那一头知道。 能动的,只有大安宫这一头。 想到这,抬脚,往大安宫那一头去。 走到一半,迎面碰上一辆从大安宫那一头过来的、青布小幔的轿子。 轿子停在他面前。 轿帘掀开。 里头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那位妇人这一刻穿着一身简素的青色衣裙,头上一根素玉簪,没多余的钗,宇文昭仪。 抬眼,看着长孙无忌。 “长孙大人。” 长孙无忌这一刻看着她头上那根歪了一寸的簪。 愣了三息。 愣完,抱拳。 “见过宇文娘娘。” 宇文昭仪在轿里,声音很低。 “长孙大人。” “昨夜高明未归,万姐……万贵妃说早膳得送到东宫。” “东宫,没人接。” “内侍跑回来回话,说太子昨夜没回宫。” “裴公让王公先去敲了一遍大安宫第一批学生家的门。” “他自己,在偏殿里头等长孙公您。” “长孙公,快,我去立政殿找皇后娘娘。” 长孙无忌抬眼,看了一下长安皇城上头那一片清白的天。 看了三息。 抬手,把袖口理了一下。 “宇文娘娘,先别去立政殿,这事先压着,不可声张。” 说完,抬脚往大安宫那一头跑。 宇文昭仪坐在小轿上想了想,一咬牙,吩咐道:“起轿,回大安宫,算了,去含光殿。” 轿夫起轿,往太极宫方向去。 宇文昭仪得去找杨妃。 头上那根歪了一寸的簪,没人给她正。 她自己也没正。 她坐在轿里,把眼闭上。 闭着眼,在心里头,把所有事都过了一遍。 昨夜,长孙无垢问李承乾没来的时候,眼底是我儿这一回,长大了的笑。 那一笑,半边是慈母,半边是替自己的大儿子在物色未来的太子妃。 长孙无忌是她哥哥,也是李承乾亲舅舅,想必已经有了安排,那就得瞒着,先不能让长孙无垢知道。 杨妃那…… 宇文昭仪捏了捏眉心,杨妃这一年多跟长孙无垢好的跟穿一条裤子的人似的,杨妃知道了,那长孙无垢也就知道了。 咬牙开口:“算了,回大安宫。” 大安宫。 裴寂小屋。。 这一会儿,裴寂坐在小铜炉前。 铜炉里头烤着几个小土豆。 烤了快半个时辰。 裴寂这用根铁钎子,把烤黑了的那个小土豆从炉灰里头挑出来。 挑出来的同时,门帘掀开。 长孙无忌进来了,也没废话,走到铜炉对面坐下。 “裴公。” 第484章 你这老狐狸【加更1】 裴寂没抬头。 用铁钎子把那只土豆,在炉边敲了三下。 敲下来三块炉灰。 敲完,把土豆一掰为二。 热气一下涌出来。 一半推到长孙无忌面前。 “辅机。” “吃。” 长孙无忌捏了捏拳,摇头。 “裴公,我是来找你议事的,不是来吃土豆的。” “吃。”裴寂指了指土豆:“边吃边议,不影响。” 长孙无忌看着裴寂这一张老脸。 伸手,把那一半土豆接过来。 接过来之后,放在膝盖上。 没吃。 裴寂把自己这一半土豆,慢慢剥了皮。 剥皮的时候,一双老眼眯了起来。 “辅机。” “昨晚高明带着武家小娘子,从崇仁坊出来,转个弯,被人一锅端。” “这一锅,端得干净。” “东宫的车把式,塞破柴堆。” “人杀了,没杀死。” “车牵走。” “杀人,但是没杀死,但是高明没了。” “既然高明不是当街遇刺,那他们就是要太子活着,活着才有价值。” 长孙无忌瞳孔一缩:“裴公知道?” 裴寂点了点头:“马周现在在大理寺,今早来了一趟,跟我说了说,你先别打岔,老夫想想。” “老夫想想啊,既然是挟了太子,那就定有阴谋。” “但是这事还有一点不对,若是真想乱大唐,那挟太子就没用。” “大军在回长安路上,算算日子,大概还有五六日就到。” “五日,挟谁都不顶用,长安乱不了,陛下和小陛下一回来,照样能稳住局势。” 长孙无忌想了许久,点了点头:“所以他们要太子活着,是要给自己找补,要话语权。” 裴寂用铁钎子,在炉灰里头,慢慢划了一道。 “或者是让高明身败名裂,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 “高明废了,那青雀和李恪年纪相仿,稚奴还小,这兄弟俩在挑拨下,会不会相争?” “青雀乃是嫡系,李恪手里有钱有兵,高明在,能压住这俩,高明不在,这俩一争起来,几乎就跟当年的大郎二郎相争一样。” “可他们不知道一件事,这兄弟俩,争不起来,有没有高明,只要大安宫这位还活着,就争不起来。” “那么,又不知道这些的,又有动机的,一目了然。” 长孙无忌握着那半块土豆的手,慢慢攥紧了一下。 “裴公。” “能干这一桩的,只有五姓七望。” 裴寂点头,一口咬了手里的半个土豆,又用铁钎子扒出一个土豆,敲了敲上面的灰。 “老夫也不敢保证,只是老夫的推断,现在朝堂是你们的,你去安排吧。” 长孙无忌看着裴寂的手,苦笑一声。 “裴公。” “问题就在这,没有兵。” 裴寂一双眯起来的老眼,慢慢睁开了。 “金吾卫,李孝恭,都……” “对,都不能动。” 说完,眼睛又眯了起来。 “金吾卫,不能动。” “一动,就是惊动北衙。” “北衙也不能动。” “一动就是惊动百官。” “百官也不能动。” “一动,长安百姓就知道。” “长安百姓一知道,大捷的喜气就破了。” “大捷的喜气一破” “班师那一头,也得知道。” “那父子俩刚打了胜仗,冲撞了就要血洗五姓七望。” 长孙无忌点点头。 “对,麻烦在这。” “虽然我恨不得五望七姓都得死,他们死了关陇将士能填上。” “可现在,贞观刚立,这群人,还死不得。” 裴寂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辅机。” “你跟老夫倒是想到了一起去了。” “这一会儿,得替太上皇,先把这一份血洗,按下三日。” “那父子俩这一回北征,十二日,擒颉利,削祭山,尊天可汗。” “大唐百姓这一会儿正在朱雀大街上跪着,等大军归。” “这会儿要是把太子被五姓七望挟了甩出去” “今日,长安城的百姓,能从跪着大庆,变成端刀的屠夫。” “百姓端刀,五姓七望就死定了。” “可大捷,也死定了。” “长安城里头那一份我大唐终于平了草原的喜气,就破了。” “所以,能在这五日之内悄悄把人捞回来,就悄悄捞。” “捞回来之后,那父子俩不管怎么血洗,都是关上门血洗,和百姓无关。” “百姓只知道,大唐又少了几家世家。” “大唐百姓不会哭,只会拍手,这也是一功,做臣子的,不能抢。” 长孙无忌看着裴寂这一张老脸,叹了口气。 “所以又回到这话题了,裴公,没兵,没有陛下圣旨,动兵就是死罪。” “不动兵,咱们又没法查,光靠大理寺,查不出来,那是五望七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裴寂笑了一下,捡起土豆,又掰了一半给长孙无忌。 “辅机。” “长安城外头,有一支兵。” “不挂金吾卫衙署。” “不挂北衙。” “不挂百官。” “这一支兵,挂在一位皇子手里。” “还能名正言顺的进出长安。” 长孙无忌又接过半个土豆,眼睛眯起来了。 “李恪。” 裴寂点头,咬了一口土豆。 “前朝没了,该用得用,不用那么避讳,吃啊,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长孙无忌看着裴寂这一双老眼。 “这一千人,动起来不挂衙门,没法挂在朝堂上交代。” “李恪一开口,陛下不在,朝堂上弹劾压不住。” 裴寂笑了一下。 “当然不能那孩子开口,那孩子分寸把握的很好,也不会开这个口。” “还有就是,那孩子但凡开口,你这位国舅就不开心。” “你不开心了,日后那孩子在长安就难做人。” “所以这一千人,得他亲娘开口。” “杨妃那丫头,有你妹妹和太上皇惯着,你就算是国舅,也没招。” “所以你猜猜,为何去叫你的是宇文昭仪,不是张宝林?” 长孙无忌握着土豆的手又紧了一分。 “你这老狐狸,这布局不是你想出来的,怎看着有封德彝的手法?” “大安宫的人,都是互相学的。”裴寂哈哈笑了两声。 长孙无忌突然想清楚了什么,身子向前倾了倾。 “琅琊王氏投诚也是你的手笔?” 第485章 一个个的,都是人精啊【加更2】 “什么琅琊王氏?”裴寂笑了两声,指了指门帘:“有人来了。” 长孙无忌猛地回头,慢慢看向门外。 门外,这一刻,有一阵小小的脚步声。 门帘掀开,张宝林探了个头进来,看着长孙无忌也在,进屋福了个礼。 “裴公。” “杨妃那一头,我去过了,她听完半个字没问,,就一句话” “那一千人,我替他应了。” “但有一桩,这一千人调进长安之后,这一桩事再大,也不能让这吾儿冲在最前。” “吾儿,只动嘴,不动腿,否则免谈。” “长孙姐姐那边我瞒着,但若是让我知道事情不可控后,我第一个去告密。” 裴寂笑出了声,朝着长孙无忌努了努嘴。 “你看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那母子二人,比你想的有分寸的多。” 长孙无忌:“……” 张宝林看着没人说话了,又继续道。 “对了,杨妃那还说了一句话。” “大庆之日,贼人入了含光殿,窃了杨家传家之宝,此宝乃是准备待陛下凯旋之日献上之礼。” “令千人速速入长安巡查。” 裴寂从炉边拿起来铁钎,掏出来两个土豆,拍了拍灰,递给了张宝林一个。 “辅机,去吧,最后两个土豆了,没你的。” 长孙无忌站起身,朝着二人抱拳。 把那两只一直放在膝盖上、没吃的、两个半块土豆,放在了门口那一张矮几上。 放下的时候有一半,还热着。 裴寂在屋里,看着长孙无忌的背影 笑了一下。 笑完,把自己手里的土豆轻轻剥皮,慢慢咬了一口。 “娘娘,您可以去歇着了,咱大安宫的人,还是别参与太多为妙。” “陛下年纪大了,咱老老实实享福就行了,参与太多,陷进去了就抽不开身了。” 张宝林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土豆,放在一旁,拍了拍手。 “我还得出去一趟,观音婢那,我得去说一声。” 裴寂抬眼看了她一眼。 “娘娘,这事,还是不参与为妙。” 张宝林笑了一下。 “裴公刚才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我也要有我的算计,您听我道来。” “观音婢是二郎的妻,是皇后。” “杨妃是二郎的妾,只是个妃子。” “这一桩里头,被绑的是皇后的儿子。” “救人的兵,是妃子的儿子调的。” “等妃子说出口,皇后心里头会有一根刺。” “这根刺,杨妃那妮子下半辈子拔不掉。” “李恪要从莱州出海。” “出海那一日,这一根刺,要是还在观音婢心头” “李恪那艘船,出不去,您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裴寂眯着眼打量着张宝林,看了五息。 “娘娘,你这一手,深,但是没必要。” “大安宫有食盐,有水泥,有炸药,就算没有那艘船,也不影响日后打算。” 张宝林笑了一下。 “裴公,有些事情,不得不做打算,有没有影响日后再说,但是打算,不得不做。” “陛下六十多了,年纪大了,所有人都知道。” “大安宫这几个老家伙,也都年纪大了,上次封公走了,这次淮安王走了,下次是谁,谁也说不准。” “可昭阳、婉月、元霸,元婴这四只崽,都还小。” “等着这四个孩子,可能以后大安宫还有其他孩子,都长大以后。” “说句不好听的,那会陛下还在不在都不好说,裴公你们几人在不在,也不好说。” “若是陛下不在了,二郎在位,大安宫的崽子们就有庇护,可下一辈呢?下下辈呢?大安宫孩子长到壮年的时候呢?” “承乾那孩子,被救出来,他和观音婢两人就必须记大安宫一个情,这个情,不能是杨妃那边的。” “长子被庶子救,那不是情,那是刺,大安宫就不一样了,大安宫全是长辈,这情,不得不记。” “秦王太子之争,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第二次,李泰那有李恽拴着,李恽有军院拴着,就注定不会对大安宫动手。” “可李承乾呢?出身军院,但是自己弄了个弘文馆,日后弘文馆会不会跟军院争?” “说句不好听的,大安宫的东西全大唐都知道神奇,拿出去是立命的本,也是要命的祸,陛下活着,一切相安无事。” “可还是那句话,陛下年纪大了,一旦哪一日没了,大安宫的东西能不能保住?东西保不住就保不住了,可那些东西,都是要命的东西。” “五望七姓都被逼成什么样了?大安宫的孩子会不会也是这么个结局?” “就算承乾不动手,那他的孩子呢?现在元婴才刚出生,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到时候的大唐,不一定有大安宫孩子们的安身之地,若是真有人有出息,日后都得靠李恪出海的那艘船。” “所以李恪那艘船,必须得出去,我是大安宫的妃子,我得给大安宫想出路。” 裴寂拿着土豆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许久之后,笑了一下。 “这盘棋,你把自己算进去了,不明智。” 张宝林点头,走到桌案前,拿起一颗棋子,按在了桌上。 “是不明智,但也是难得的机会。” “太子被挟持,可能这辈子,只有这一次。” “我宁愿当这颗子,只要能保住李恪出海,一条路走通了,剩下的人就都能走,大安宫就算没陛下,地位也没人能撼动。” 裴寂思索了许久,点了点头。 “既然你都打算好了,那就快。” “记住了,告诉她的时候,只告诉她太子昨夜没回宫,这会儿在长安某处。” “别说五姓七望,别说挟持。” “只告诉她,大安宫已经动起来了。” “还得告诉她,武家小娘子,跟太子在一处。” 张宝林愣了一瞬,慢慢笑了。 “等着陛下回来后,武珝那丫头,就会是我义女了。” 裴寂笑着摇摇头,抬手挥了一下:“那就是娘娘的私事了,裴某不参与。” “裴某祝娘娘打算都能实打实的落下来。” 张宝林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大安宫,只是没走主道。 主道这一刻,有早朝下来,从大安宫门外路过的官员。 从海池后头那一道小角门,绕出去,多绕了大半圈,绕到了立政殿。 裴寂坐在炉前,手里最后一小块土豆扔进了嘴里。 嚼了三息。 低声咕哝了一句。 “一个个的,都是人精啊。” 咕哝完,把手里的土豆皮丢进炉里。 炉子嘶地一声。 烧起一缕青烟。 第486章 谢恩?【加更3】 裴寂慢慢闭上眼。 心里头,把这件事能参与到的人全数了一遍。 数到李恪的时候,笑了一下。 这一辈子,第二次下这么大的一盘棋。 之前最大那一盘,是当年劝李渊起兵反隋。 那一盘起兵,起了一个朝。 这一盘救人,救一个储,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起下一个朝。 低声又咕哝了一句。 “好棋。” “就是不知道你们谁动作快了。” “还有个搅棋者快到了,那会儿,才是有意思的时候。” 长安。 崇仁坊以南三个坊,叫光德坊。 光德坊住着柴绍家。 柴哲威在内堂,正在擦娘亲留下的那一柄横刀。 家里不成文的规矩,这把刀每天都有人来擦。 擦得已经亮成一面镜子。 内堂里头摆着李秀宁的画像。 画像前那一只香炉,这么些年,从来没断过香。 擦到一半。 内堂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 “大哥。” “王公方才到府上。” “递了一句话。” “太子,丢了。” “可能是五望七姓动的手。” 柴哲威那一只擦刀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画像。 “娘,孩儿出门了,明日再来看您。” “令武,叫上家里所有能动的人,出去盯着。” “阿耶跟着外祖父和舅舅去了草原,咱也不能啥都不干,你跑一趟,去跟程处默说一声,消息撒出去。” 柴令武抬头看了看画像,一拱手。 “好,我这就去。” 柴府门关上的同时。 长安一百零八坊里头,二十几座坊门,这一刻先后传出咯吱一声。 那是大唐军院第一批学生家的府门,先后被人推开。 二十几扇府门里头,二十几个二代,各自抬脚,出门。 二十几匹马在长安这一日辰时初刻这一段,先后,鱼贯而出。 数百个家丁从各自的府邸,拿着红绸,敲锣打鼓,散在了长安里。 杨妃在含光殿后那一进偏殿,坐在窗下。 窗下案上,摊开一张长安全城的图。 图上,被人按了上百颗黑子,一旁站着个半大的娃娃。 “母妃。” “这一千人进来之后,真闹出点什么事,咱们就没路走了。” 杨妃抬头,伸手,把他鬓边一缕松了的发,拨到耳后。 “恪儿,你皇爷爷活着,就是你的路。” “他年纪大了,一旦他撑不住的那天,你就只有出海一条路,若是出不去,活着就是罪孽。” “现在这是个好机会,哪怕日后你不想出海了,又能多一条路。” “高明那孩子活着最好,咱这一千人是唯一能动的一千人,救命之恩如天大。” “那孩子要是没了,咱只要不去抢那位置,一千人救驾也有功,这大唐,还能多你一条容身之路。” 李恪哽咽了一下,伸手从案上,把那一颗压在长安全城图正中央的、最大的、那一颗黑棋子,拈起来。 拈起来之后,慢慢落到了长安城南正中间。 “母妃,大哥这一会儿,在城南。” 杨妃皱眉。 “你怎么知道?” 李恪手指按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武府出来的路,往北是皇城,东西都在庆贺,只有往南走,才能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昨夜至今,一条有用的消息都没有,儿臣在两仪殿想了许久,敢笃定大哥在城南。” “只不过具体的方位,不知道,还得结合递回来的消息推断。” 杨妃看了他一眼。 许久之后笑了一下。 伸手把案上那一张长安全城图,慢慢往李恪这一边推了过去。 “恪儿。” “这盘棋,你下。” “母妃出去递个话。” “母妃去哪?”李恪心头一紧。 杨妃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母妃去立政殿门口,等一辆青布小幔的轿。” “那一辆轿今日一定会从立政殿出来。” “吾儿,你身上绑着的,可不止娘这,大安宫也押在了你身上。” 李恪眉头紧锁,眼底满是不解。 “此话怎解??” 杨妃笑了一下。 “你那几个祖母,没一个省油的灯,打麻将都算计的厉害,今日这局,只有咱们手上有人,为娘就不信她们坐得住。” 李恪低头,看了一下手里这一张已经在城南落下了第一颗黑子的长安全城图。 低头看了三息。 “母妃。” “您跟小祖母回话” “就说……” “就说恪儿永远是大安宫的孩子。” 杨妃拍了拍儿子的头,转身,出偏殿。 李恪收回目光,坐在杨妃的位置。 伸手,从案旁一只小匣子里头,取出第二颗黑棋子。 落子。 第三颗。 落子。 第四颗。 落子。 到日头偏西的时候,长安全城图上,城南那一片,落下了一百零八颗黑棋子。 一直到日落西头,立政殿外。 那一辆青布小幔的轿,刚起轿就停了下来。 轿帘里头,张宝林那一只手,慢慢掀开。 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接她的杨妃,笑了一下。 “杨妃,等我?” “嗯。”杨妃点头:“恪儿让我带句话,高明一定能找到,顺便说一句,恪儿永远是大安宫的孩子。” 张宝林回头看了一眼立政殿的门,莞尔一笑。 “这话在这说,不怕有心人听着?” 杨妃歪着头也抿嘴一笑:“皇子皇孙,都是大安宫的好孩子,有何说不得的?” “你啊,这张嘴,厉害。”张宝林伸手,隔着幔帘点了一下杨妃的眉间,随即收敛了笑。 “观音婢那,顶住了。” “观音婢说,武家那小娘子,跟我儿在一处,是好事。” “有人陪着,我儿这一回,撑得住。” “等着我儿回宫之后,我亲自,给那武家小娘子,做一件袄。” “袄上,绣一只兔。” “兔旁,绣谢恩两字。” “谢恩?”杨妃一愣,随即福了一礼,抬头看了一下立政殿门口的那一片晚霞。 晚霞这一刻,把整座长安城,从皇城一直染到城南。 “母妃,城南,五日内,恐怕会有点动静。” “您回去劳烦一下裴公,让他老人家那边安排一下。” 张宝林点头。 轿帘合上。 轿夫起轿,往大安宫方向去。 只留下一句话。 “等着此间事了,来大安宫打麻将。” 杨妃站在立政殿门口,看着轿子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后,回头看了看立政殿的大门,缓步走了进去…… PS:今天就更这么多,五一多雨,诸位读者大大五一出行注意安全 第487章 动起来 次日,辰时末。 两仪殿。 李泰坐在主案后。 这张主案,原本是李承乾批折子的位置。 李泰手里捏着张白纸。 白纸上空白一片。 看着白纸,茫然的抬头看着面前三人。 “舅舅,这一份称病的折子,能瞒住整座长安?”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 “瞒不住,这只是个壳子。” “壳子的作用,是给百官一个名头,太子这几日不上殿。” 李泰把白纸往面前拖了拖。 蘸墨。 抬笔。 抬笔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舅舅。” “大哥这一年的字,跟去年又不一样,万一父皇和皇爷爷回来发现了,我得挨揍啊。” 房玄龄从袖里头,抽出来一份折子,摊开,放在了李泰面前。 “魏王殿下,现在主要问题就是能瞒一天是一天,等着陛下回来了,老身几个罪名可比你重。” “来,照这份写。” “写不像就撕了重写。” 李泰目光落了下去,折子上最后那一行承乾,在晨光里,看得很清。 第一回,认认真真,看大哥的字。 提笔。 落笔。 顿了一下。 咬了一下嘴唇。 把笔抬起来。 放下。 又抬起来。 再放下。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个人,站在桌案前,同时叹了口气。 门外一阵风刮进来。 风吹动了挂在殿外那一只等字灯笼。 灯笼晃了一下。 李泰抬头,盯着那一只灯笼,看了好一会。 深吸一口气。 提笔。 “儿臣承乾,昨夜偶感风寒,至今未愈,今日不能视事,恳请监国之责暂由二弟泰、三弟恪暂代,长姊丽质留侍母后。” “折子细务,仍交房相、杜相、长孙公审看。” “待愈之日,再亲赴两仪殿。” “承乾。” 写完。 李泰把笔搁下。 抬眼。 长孙无忌抽起纸张直接撕了。 “青雀。” “第一个字就错了,面向大臣的,是孤,不是儿臣。” 李泰点头,再抽一张,再写一遍。 一直写到第五张。 杜如晦点头。 “这一张,还行,字迹也像。” 李泰放下笔,这才发现手指头抖的不像话。 轻轻把手藏在了案下,攥拳,攥不紧。 殿门外,那一只等字灯笼,又被风一吹。 晃了一下。 另一边。 大安宫,裴寂的小屋又来了三个妇人。 万贵妃杵着个棍子先走了进去,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了下去。 张宝林笑意吟吟的坐在了万贵妃身侧,宇文昭仪最后进来,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裴寂抬眼看了看,轻笑一声。 “三位娘娘喊一声就行,跑我这坐着干啥?这阵仗,看着怪吓人的。” 张宝林行了一礼。 “裴公。” “我们该忙的都忙完了,该安排的也都安排了。” “剩下的不知道该干点啥,老阿姊阿姊说来找您,我们就来了。” 裴寂抚了一下胡子,看了一下张宝林和万贵妃。 “您二位,家中可还有走仕途的?” 两人同时摇摇头。 裴寂思索了片刻,一脸郑重的看着两人。 “那您二位这几日,有一件事得做好。” “什么事?”二人同时看向裴寂。 裴寂拿起铁钎子,在地上点了点。 “你二位这一日,在大安宫里头,照常。” “照常梳妆。” “照常用早膳。” “照常去后园,拈花。” “该带孩子的带孩子,该训人的训人。” “真是没事干,就去小厨房,盯着大勺准备饭菜。” 张宝林:“……” 万贵妃:“……” 二人对视一眼,裴寂继续开口。 “长安百姓那一头跪着等大军归。” “大军归之前,长安百姓抬眼,能看见宫墙里头那一缕炊烟他们才不会乱。” “这一缕炊烟,很重要,交给您二位,老夫放心。” 张宝林:“……” 万贵妃:“……” 两个妃子行了一礼。 转身,出偏殿。 出偏殿那一刻,张宝林那一只抚平了帕子的手,把帕子还给万贵妃。 万贵妃接过去。 接过去之后没再捏紧,杵着拐,一步步走了。 “裴大人,那我呢?”宇文昭仪笑着看向裴寂。 “娘娘,您就不用老夫安排了吧,背靠着宇文家,老夫做主,有些越俎代庖了吧。” 宇文昭仪笑了笑,走到桌边端起茶壶,给裴寂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了炉子对面。 “裴大人算无遗策,有裴大人在,妾身自然是不愿意多操心。” 裴寂接过茶杯,想了想。 “那就让宇文家的人跟着找,给太子殿下卖个面子的事,谁都不嫌多。” 宇文昭仪喝完茶,福了一礼,转身出了屋子。 巳时三刻。 宇文府。 这一座宇文府,住的是宇文家的旁支。 跟宇文化及那一支,暗地里联系的多,明面上早在大业年间已经分家。 这一支主事的是宇文昭仪那一位快五十岁平日里头开染坊的堂兄。 宇文昭仪那一辆青布小幔的轿,这一刻停在宇文府门外。 轿帘掀开。 宇文昭仪没下轿。 宇文府那一位堂兄,从府门里头匆匆出来。 跑到轿前,弯腰。 “见过贵妃娘娘。” 宇文昭仪摆了摆手:“堂兄不必多礼,给长安所有宇文家的人递个消息。” “这几日,十岁之上的所有人,放下所有手中事务,全动起来。” 堂兄不解:“可是出了什么事?” 宇文昭仪摆摆手:“记住,什么都别做,就在外面窜就行了,天一亮就出门,宵禁时再回家。” “若是发现了什么异常事,平日见不着的那种,直接报县衙就行,记住,所有事都放下,直到当今圣上回来为止。” 说到这,宇文昭仪从袖里头,抽出来一张小纸。 把那一张小纸,递到堂兄手里。 “这一张纸上三个人,都是宇文家从北周老底子那一头,留下来的三个老门客。” “一个,是当年隋宫里的针工,专管暗道。” “一个,是当年宇文化及那一头的、如今已金盆洗手的、长安城西的、贩私盐的。” “一个,是当年我宇文家流落到这一辈的、这十年里头,给五姓七望各家做账房的” 宇文昭仪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之后,声音压低。 “这三位手里头,攥着五姓七望这十年来在长安城外,藏在私宅里的每一笔,没上户部、没上吏部、没上京兆尹的田、宅、库房、地窖的清单。” “让他们整理整理,把这份清单交出来。” 第488章 饿的小肚肚疼 堂兄眉头一皱。 “若是弄出来了,这三人就活不成了。” 宇文昭仪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他们三人本就欠了宇文家一条命,只是到时候还了。” “不过本宫允诺一句。” “这大军凯旋归来之后。” “若他们仨还活着。” “本宫给他们找出路。” 堂兄拱了拱手。 “娘娘,遵命……” 宇文昭仪点头,抬手,把轿帘合上。 轿夫起轿。 那一辆青布小幔的轿,缓缓往大安宫方向去。 轿里头,宇文昭仪这一刻闭着眼。 太子这一桩事里头,能动的人,到这一刻,齐了。 只是不知道太子什么时候能捞出来。 李渊和李世民的车,算算日子,应该过了奉天。 再走,五日。 五日里头,要在不响一声、不破一缕喜气的情况下,把人捞回来。 宇文昭仪在轿里,慢慢睁眼。 捞不回 三十万人。 二十万唐军,刚刚在于都斤山顶上跪过、亲眼看过新天可汗册封的那一支。 这一支这一个多月里头,死过李神通,死过突利,俘了颉利,从于都斤山顶削过祭坛。 这一支,士气,正旺。 还有八万降兵。 这一支降兵,家都没了。 草原上的家,被削成了平地。 草原上的山,被砸成了碎石。 三十万队伍,要是听说太上皇和天子的大孙子在长安城里头被人挟了。 建功立业就在今朝,能平推了长安一百零八坊,谁也拦不住。 动起来的所有人,头上都顶着这一笔。 所有人这干的事,都是为了这一笔不发生。 宇文昭仪在轿里头,慢慢叹了一口气。 吐出来那一刻,轿停。 大安宫到了。 午时。 长安城南。 某一处库房。 李承乾缓缓睁眼。 睁眼那一刻,眼前一片黑。 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环视周围。 一个破破旧旧的屋子,只有头顶那一道被木板钉死了的、漏进来一线光的缝。 李承乾耳朵动了动。 听了好一会,确认周围没人后,活动了一下身子,手腕和脚腕被捆得死死的。 左边三步远,武珝趴在稻草上,睡的正香。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传来马车压过青石板的声音。 李承乾脑子瞬间过了一遍长安城图,眉头微皱。 这声音,是城南。 整个长安,只有顺水物流这边,能有这种声音,城北已经全用上了水泥铺路,只有城南这边还有青石板。 李承乾又想了想,笃定这会儿没出长安。 守军,是河间王李孝恭领的。 城门,每日寅时开,戌时闭。 城门每开一次,要查一次车。 一辆晕了两个人的车,不可能从城门出。 除非,李孝恭这一回,反了。 这一辈子的赌注,押在一个失踪的太子身上。 面对的还是凯旋归来,士气正旺的大军。 领军的三个人,其中之一乱世起,立了大唐,其中之一,杀了亲哥哥上位,还有一位号称用兵如神的大唐军神。 只要他脑子没病,不可能反。 所以,这座破屋子,一定在长安。 李承乾转头看了看武珝,又思索了片刻。 一夜未归,如今这阳光,怕是已经到了午时,他失踪的消息应该传开了,搜遍长安,只需一日。 不对,大捷喜气不能破,只能暗中搜查,若是不动李孝恭的人,查遍长安至少需要十日。 十日,父皇和皇爷爷就回来了,到时候只有两个结局,要么被救,要么死…… 想到这,把头慢慢往左侧偏过去。 左侧三步远,那个身影还穿着从武府出门时的那一身浅蓝色襦裙。 襦裙的领口,有一颗李渊去年亲手给她系的、小小的、铜铃。 李承乾看着那一颗铜铃。 看了三息。 这一刻,他得叫醒她。 叫醒之后,她这一刻在这里头醒过来,第一眼看见这地方,会哭。 她一哭,他得想办法。 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唤了一声。 “珝儿,珝儿,醒醒……” 一边轻喊着,一边朝着左侧那一只小小的身影,挪了一寸。 挪一寸停一息。 挪一寸停一息。 挪到第七寸的时候,离她那只小小的身影,近在咫尺。 “珝儿,武珝,别睡了。” 李承乾压着声音,上半身倒下去,用脑袋轻轻顶武珝的头。 “珝儿,醒醒,咱们有麻烦了。” “珝儿,再不醒就不给你发晌钱了。” 此话一出,地上那一只小小的身影,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一盏茶的功夫,眼睛慢慢睁开。 睁眼那一刻,那一双六岁的眼,看着头顶那一线漏进来的光,眨了三下。 转过来那一刻,看见李承乾。 那双眼。 慢慢 要哭。 李承乾这一刻立刻 把自己的声音,压得更低。 低到一种他这一辈子从来没用过的,温和的不像太子的声音。 “珝儿。” “别哭。” “千万别哭,给你涨晌钱。” 那一双眼,停在了哭和不哭之间那一息,嘴唇,动了一下。 李承乾接着开口。 “珝儿,咱们现在还在长安,但是咱俩这会儿有麻烦了。” “现在你醒了,我跟你说几件事你一定要记住,只要记住了,晌钱给你翻三倍。” 李承乾顿了一下,这会儿,对一只六岁的小娘子,哪怕她再聪慧,也不能讲出他推断出来的那些东西。 只能想办法让这个小丫头稳住不哭。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开口。 “珝儿。” “咱俩这一会儿,在玩一个游戏。” “这个游戏的名字,叫” 他这一辈子没编过游戏,第一次,要给一个六岁的小娘子,编一个游戏。 想了三息。 低声。 “这个游戏的名字,叫装睡。” 那一双六岁的眼,眨了一下。 “装……睡?” 她的声音,比他还小。 李承乾点头。 “对。” “咱俩在玩装睡。” “咱俩谁先动,谁先吭声,谁就输。” “输了的人,没有晌钱,没有糖人,以后只能在武府待着,出不来。” 那双六岁的眼。 慢慢转了一下,看着李承乾咬牙道。 “可是太子哥哥,我饿了,饿的小肚肚疼。” 第489章 你把我当傻子了? “饿了也不能出声。”李承乾刚说完,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急促,又慢慢放缓了下来。 “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偷偷动,但是有人的时候,你一定不能动。” “声音也不能出,尽可能的忍着。” “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出声。” “只要撑过十天,你就赢了,我给你十两银子,晌钱翻五倍。” “到时候你想买糖人,想买布头,都能买。” “到时候你要啥,我给你买啥,好不好?” 武珝听完,埋下头,擦了擦眼睛里即将掉出来的小珍珠,抿着嘴郑重的点了点头。 “太子哥哥不准骗我。” 李承乾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 “你说我骗过你吗?” 武珝摇了摇头,肚子咕噜噜的响了一声,缓缓的闭上了眼。 “太子哥哥,那我就先睡了,不准骗我。” “这次我一定要赢,我要给阿姊买最好的布头,我要给张小娘娘买长安最好吃的糖。” “游戏开始咯……” 说完,小丫头紧闭着眼,不动了。 李承乾挪动了一下身子,突然有点想哭,自家弟弟妹妹小时候都没有这丫头好哄。 正想着,突然听见了外面吱嘎一声推门声,紧接着脚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李承乾立刻低头。 用只够库房地上那只六岁的小娘子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 “珝儿。” “游戏开始。” “不论发生什么” “不许出声。” 小丫头闭着眼,狠狠地点了点头。 同时,她那一身浅蓝色襦裙领口那一颗李渊给她系的、小小的、铜铃,往一侧偏了一偏。 铜铃向下落了一下,还没出声,就被她贴在耳朵下方,藏在了头发里。 李承乾慢慢地、用那一只反绑的手往后撑了一下。 撑的同时,把自己整个人又挪了一寸。 挪到小丫头和库房门之间。 挡在她面前,挡完,回头看了一眼,又往她那一侧挪了半寸。 正好让她大半身子躲在了他的影子里。 三息。 门,开。 开门那一刻,库房里头那一线光,多了一道。 一道人影藏在阳光里,看不清长相。 又向前两步,那人开口。 声音很轻。 带着一点笑。 “太子殿下身子不错。” “那么多蒙汗药。” “居然只睡了两天。” 李承乾心头一沉。 两天? 刚才他推算的只是一天。 光线退去,李承乾看着面前这人,第一印象,老,手背全是皱纹。 抬头看去,只见面前这人,一块黑布挡着鼻子和嘴,看不见长相。 仅一瞬,开口,声音里头带着一种在心里头算好的、虚弱的、半分笑半分喘的,调子。 “你们绑了孤。” “为的是什么?钱?还是权?” “你放了孤,孤都给你。” 蒙面人摇头笑了笑:“若我说是准备要了你的命呢?” 李承乾笑了笑,背后的拳头紧握,面容上却是一脸无所谓。 “要杀你早就杀了。” “按照你说的时间,孤睡了两日,两日时间还没杀了孤,那你们的目的就不是杀了孤。” “而且,看样子,孤被绑的消息还没传出去。” “至少长安的百姓,都还不知道。” 这句一出。 顿了一息。 蒙面人肩膀微微一抖。 李承乾听到对方衣裳上面,一颗扣子,碰在腰间一颗别的什么东西上。 碰出一声非常轻的 叮。 那一声叮,是金属碰金属。 金属碰金属,在腰间。 是腰牌。 李承乾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蒙面人没反驳,笑了一声。 “太子殿下怎么知道长安百姓不知道??” 李承乾眉头舒缓了一刹。 赌对了。 只是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会儿嘴角挂上了一丝跟李世民如出一辙的弧度。 “若是真传出去” “外面这会儿,应该安静的不行。” “太子被绑,朝廷绝对坐不住。” “两天时间,整个长安都得封锁。” “可本宫趴在这里头,听了半个时辰。” “外头,挑米的声音没断。” “外头,过街的车声没乱。” “外头,街上隐约还有人在敲铜锣。” “铜锣是大唐昨日,不对,是前日新挂的,为了庆贺大军凯旋。” “百姓还在庆贺,那就说明孤被绑的消息,被压了下去。” 蒙面人三息没出声。 三息里头,库房外头正好响过一阵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 蒙面人鼓掌,只拍了三下。 “不错。” “不愧是大唐的太子殿下。” “就是聪慧。” 李承乾眉头又拧了一下。 这人一句不错”,里头那一个错字。 出口的时候,尾音往上飘了一下。 这习惯,关中人没有,洛阳人没有,江南人没有,巴蜀人没有。 加上说了个大唐的太子殿下…… 这人,是突厥人。 没等李承乾回话,那人又笑道。 “不过,如今普天同庆,太子殿下怎知道自己还在长安?” “我告诉你,这是洛阳。” 李承乾还没舒展的眉头紧皱,眼睛眯了起来。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突然大笑出声。 “不可能。” “整个关中现在段志玄在守着的。” “长安是李孝恭守着的。” “长安到洛阳,一路盘查。” “不可能带着两个大活人出长安,进洛阳。” “甚至,孤连长安都没出,庆贺凯旋的人虽多,可九个城门,盘查的亦是相当之严。” 那人,又笑了一声。 这一笑,比方才那一笑,干。 “太子殿下” “就这么笃定” “段志玄和李孝恭” “就没那取而代之的心?” 李承乾缓缓摇头。 “凯旋之师三十万。” “你把我当傻子了?” “别说他们俩了,这一刻就没人能挡得住三十万大军。” “还是皇爷爷和父皇亲自率领的三十万大军。” “三十万人,别说长安到洛阳了,整个大唐翻一遍都够了。” 第490章 没长进 李承乾吸了一口气,没等他答,接着开口。 “还有” “你不是中原人。” “你是个突厥人吧。” “你说话习惯暴露了。” 库房里头 死寂。 蒙面人盯着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他这一辈子在草原上长大,三十多岁了之后,为了在中原谋一份这一辈子都不会被发现的差,每日寅时初刻起,对着一面铜镜,练中原口音。 练了五年。 他自己以为,自己练成了。 从来没被任何一个中原人,听出来过他口音里头那一丝突厥腔。 此刻被一只十二岁的小郎,听了出来,手慢慢滑落到腰间。 李承乾把那一抹笑,从大笑,慢慢,收。 收到一种平稳的跟平日里头在朝堂上跟那帮老臣应对一样的笑。 “你这一刻,想动手。” “但是你不能杀孤。” “不是因为孤的身份你不敢动手。” “而是你身后的人,不是为了杀孤。” “是什么呢?孤想想,应该是凯旋之后,太子被绑的消息传开。” “到那时候,再杀了孤,或者,连带着你们一起死,有人要救出孤。” 那人再次顿了一息。 放在腰间,已经摸到了刀柄上的手 慢慢,松开。 李承乾在心里头吐了一口气,紧攥的拳头也在背后缓缓松开。 那人点头:“聪慧。” 李承乾挑了挑眉。 “中原话说的不错,不过聪字的尾音,又微微往上飘了点。” “既然你现在杀不了孤,那孤再斗胆一猜。” “这地方,是城南,长安城南。” “孤再想想,城南大多地方都是顺水物流的地盘。” “顺水物流乃是大安宫的营生,不会对孤出手。” “那么,剩下的,是崔家,郑家,还是王家卢家?” 那人瞳孔猛地一震。 李承乾又松了口气,就是在赌,看来运气不错,又赌赢了,趁着那人没反应过来,接着低声。 “孤再猜猜,应该不是范阳卢氏” “卢氏虽势微,可这几年,没跟皇室闹起来,所以排除一个。” “那么,就剩仨了。” “王家?也不是,琅琊王氏已经跟皇室投诚,没必要自导自演闹出这么一出。” “剩下的,就二选一咯,不过孤不猜这个了,孤猜猜其他的。” “你是突厥人,按理说,突厥跟中原本就该势不两立,可这几年的商贾在草原横行,缓解了不少。” “如今突利战死,颉利投降,你又绑了孤。” “那你就不是颉利的人,你是突利的人。” “突利部族一边跟着大唐做生意,一边又跟大唐死战,本就矛盾。” “那么,你就是突利那一部的和平派系,主张继续做生意的。” “不知我猜的对是不对?剩下的,暂时就猜不到了,既然你是主张和平的,不如放了孤?” 李承乾说完,停了下来,不能继续猜了。 把这一笔,故意挑到这里。 那人足足顿了一盏茶的功夫,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 “不愧是太上皇带大的。” “这一笔。” “殿下都看明白了。” “那殿下还猜不猜得出,这一回是在这一座库房里头多待两天,还是十天?” “三天后,凯旋之师回长安,可凯旋之后,还有大典,还有淮安王的葬礼,就算是你们大唐陛下和太上皇,也得压着,真要查到这,至少还得十日。” 李承乾摇摇头:“孤猜不出,要不你跟孤说一说?” 那人哈哈一笑:“那就得看殿下你如何配合了。” 李承乾这一刻 把这一抹少年的笑 再加深一寸。 “本宫” “能配合。” “但是吃的不能断了,本宫饿死了,就撑不到十日了。” “还有,三日里头,本宫要想想怎么配合。” “凯旋之师回来之前,别来打搅本宫。” 那人眼珠子转了转,点头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那一刻,手按在门上。 按了三息。 没回头。 低声道。 “你这一颗心。” “比你这一年的、十二岁的、应有的” “大。” 李承乾没答。 门,合。 库房里头又只剩头顶那一道光。 李承乾咬了咬牙。 “李承乾。” “撑住。” “舅舅他们肯定在找你了。” “军院应该也动了,三日,只要三日。” 那只藏在他身后,铜铃按在头发里一动没动的小丫头。 非常轻地开口。 “太子哥哥。” “我赢了,我没动,也没出声。” 李承乾反绑着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珝儿真厉害,你信不信我?” 小丫头看着已经肿胀的不成样的手,缓缓点头。 “我最信阿耶,然后阿姊,然后是太上皇爷爷,然后是张小娘娘,然后是太子哥哥。” 李承乾笑出声,点了点头。 巳时,大安宫侧门开了。 一辆乌篷车停在门外,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灰青色厚棉袍的妇人。 妇人没戴风帽,头发用一支木簪挽着,鬓边有几缕白。 刚站定,裴寂就从门内走了出来。 “见过萧皇……夫人,一别多年,许久未见。” 萧美娘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大门,叹息一声。 “这门修缮过吧,比从前低了三寸。” 裴寂没接话。 萧美娘也没等他接,自己走进去了。 裴寂下意识落后半步。 这半步是他十几年前在大兴宫里就学会的距离,那会儿的大兴宫规矩森严,皇后走在前头时,谁都不能并肩。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还守着这规矩。 走过第一进的影壁,萧美娘停了一下。 影壁是新砌的,白灰,没画山水,只刻了三个字。 【大安宫】 字是李渊自己写的,瘦,直,不带飞白。 萧美娘看了两眼,转头问裴寂。 “渊郎写的?” 裴寂点头。 萧美娘眉毛拧在了一起:“没长进不说,还越写越丑。” 裴寂笑了一下,引着萧美娘就进了军院一楼。 “还不知该如何安顿您,先把您带到这儿稍作休息,萧瑀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一会儿就到。” 萧美娘嗯了一声,看着这丑的没眼看的屋子,脸上写满嫌弃。 萧瑀进殿门的时候,看着站在军院一楼大厅的身影的时候,愣住了。 第491章 阿姊……【加更1】 足足站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回过神来,整理了一下衣袍,走过去。 阿姊弟俩隔了五步站住。 萧美娘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看了萧瑀一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萧瑀这年五十有二,鬓角已经全白,身上的紫袍洗得有点发旧,他做宰相,衣裳从来不肯多做,这件穿了三年。 “瘦了。”萧美娘说。 萧瑀点头。 “你也瘦了。” 萧美娘笑了一下。 “草原的羊不好吃。” 萧瑀也笑。 就这两句。 阿姊弟俩都没掉眼泪,也没扑过去抱。 萧美娘是大业年间走的,那年萧瑀才刚满四十,如今鬓白齿摇。 中间隔着杨广、隔着江都、隔着突厥十几年的风沙、隔着一个改朝换代。 该哭的眼泪早在各自的夜里哭干了,这会儿见着,反倒像两个老熟人在街上碰上,互相确认对方还活着,就够了。 萧瑀往墙边偏了偏头。 “这墙,叫水泥,硬。” “我摸出来了。”萧美娘说:“跟石头一样。” “陛下教工部烧的。” “哪个陛下?” 萧瑀顿了一下。 “两位陛下都有,东西是太上皇弄出来的,料是当今圣上让工部备的。” 萧美娘嗯了一声,手从墙上拿下来。 “还有什么新鲜东西?” “去我那小屋看?” “走。” 出了军院,走进萧瑀的小楼。 屋里有炭炉。 烧的是蜂窝煤,不冒烟,只冒一点点红。 萧美娘进屋第一件事是把手伸到炉子上方,烤了两息。 她在草原十几年,知道冷,也知道炭。 这盆炭烧得比突厥王帐里的好,突厥的炭,潮不说,还呛人。 收回手,环着屋子看了一圈。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罐,罐口没盖。 走过去,捏了一撮里头的东西放在指尖,搓了搓,放进嘴里舔了一下。 “这就是精盐?” “嗯,精盐。”萧瑀在身后接话,“陛下教煮的,小批量的卖到草原上去了。” “哪个陛下?” “太上皇。” 萧美娘把那撮盐弹回罐子里。 她记得清楚,大业年间她在仁寿宫,御膳房进上来的盐,最好的也是黄的,带苦,要滤三遍才能上桌。 这罐盐白得像雪。 又走了两步,在墙角看见一只藤筐。 筐里堆着几个土黄色、坑坑洼洼的疙瘩,像石头,又不像。 蹲下去,捡了一个。 “这是什么?” “土豆。” “这就是土豆?” “嗯,煮、蒸、烤都能吃,应该卖到草原上了。” “卖到了,我在的那地方买不到。” 萧瑀点头:“以后草原的地,陛下要让突厥人种这个。” “哪个陛下?” 萧瑀这次没答上来,想了想:“应该是两位陛下一同商量定的。” 萧美娘把土豆放回去,站起身。 这屋里的东西,这宫里的事,这天下,都不是她记忆里那一份,她离开太久了。 可一想,也才十年,十年变化太大了。 转身,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也怪,比从前的高,靠背是直的,坐上去人得挺着腰。 没等她开口,萧瑀就抢先道:“这叫椅子,陛下让木匠做的。” “哪个陛下也不用说了。”萧美娘摆摆手:“渊郎做的,我猜得到,他从前在大兴宫就嫌跪坐磨膝盖。” 萧瑀笑着指了指窗边的摇椅:“那个上面,说坐着不是坐着,说躺着不是躺着,最是舒服。” 萧美娘也笑了一下,笑完看他。 “你忙你的去吧。” 萧瑀一怔。 “阿姊……” 萧美娘走到摇椅边,坐下,椅子晃了一下,吓了她一跳,摸索着,将整个人都扔在了摇椅上,笑着摆了摆手。 “你最爱干净,可现在袖口还有墨,应该是出事了对吧,忙着渊郎回来之前处理完。” “既然忙,就去吧。” 萧瑀没说话,站在原地没动。 “你也别瞒。”萧美娘慢慢闭上眼。 “这宫里许多人我都不认识了,但是刚才等你的时候,看着个穿紫袍的进来,又出去了。” “后面又来了个穿紫袍的,找裴寂说了几句话,两人一起走了。” “一前一后,差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两个人还没走一道,应该是怕外头看出他们在一处议事,议事议得急。” 萧瑀垂下眼。 “阿姊你刚到,先歇着。” “你说这屋子是你的,那我就在这歇着了。”萧美娘说,“你去吧。” 萧瑀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退了出去。 出门时回了一下头。 萧美娘没看他,躺在躺椅上一晃一晃的,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那只藤筐里的土豆上。 萧瑀走后,屋里静了一刻钟。 萧美娘没动,坐在椅子上,听外头的动静。 大安宫今日不寻常。 她耳力不算顶好,但听得出来,这院子里走动的人比平日多。脚步声从西边廊下过去一拨,从东边廊下过来一拨。 有靴底厚的,有底薄的,底厚的是文官,底薄的是宦官。 文官里头有一双靴子拖着步子走,左脚比右脚重,是裴寂的旧伤,前朝在江南打过一仗,左腿膝盖里还留着一片箭头。 裴寂今天进出大安宫第三回了。 萧美娘在心里数着。 第二拨进来的人,呼吸声重,走得急,应该是个胖子,她猜是王珪,大安宫三人组,她略有耳闻。 王珪她也见过,大业年间是太子杨勇身边的舍人,后来流放,再后来听说投了李建成,再再后来李建成死了,这人居然没死,还做了大唐的侍中。 能从那一滩滩子血里活下来的,都不简单。 王珪在偏院停了一刻多钟,出去了。 之后,东边廊下来了第三拨脚步。 这一拨脚步轻,带着一点裙裾扫地的声音。是个女人。走到屋门外停了一下,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第492章 承乾是谁?【加更2】 萧美娘抬眼。 门口站着的女人三十出头,穿一身素色襦裙,外头罩着一件月白的披风,披风边沿用银线压了一圈竹叶纹。 梳的是大唐当今的妇人髻,鬓边戴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小小的莲花。 女人在门口站了三息,没进来。 萧美娘看着她。 女人的眼睛是杨家的眼睛。 萧美娘看了三息,慢慢从摇椅上站起身。 “阿……阿丽?” 女人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进了屋,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 她走到萧美娘三步外站住,膝盖软了一下,没跪下去。 “过来。”萧美娘招了招手。 杨妃走过去。 萧美娘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杨妃的手腕很细,萧美娘的拇指在她腕骨上按了一下,那块骨头小时候摔过,落下一个小凸起,几十年了还在。 “是阿丽。” “胖了。” 说完,放开手,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 杨妃站在她面前,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阿娘。” 萧美娘嗯了一声。 母女俩隔了快二十年没见,萧美娘最后一次见这个女儿,是大业末年江都之变前,杨妃那时候才十三四,被秘密送出江都,回了长安后,辗转入了李家。 后来江都的事,后来杨广的事,后来这女儿跟了李世民,后来生了个孩子。 这些都是萧美娘在突厥时,断断续续从南来的商人嘴里听来的。 听来的事,跟亲眼见的事,中间隔着十几年。 杨妃低着头,睫毛在抖。 萧美娘看了她一会儿,开口。 “坐吧,不认得阿娘了?” 杨妃抬起头,在萧美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坐得很端正,膝盖并着,手叠在膝上,这不是大安宫里的规矩,这是小时候学的,当着阿娘的面,改不掉。 萧美娘笑了笑。 “过得怎么样?” 杨妃点点头。 “挺好的。” “几个孩子了?” “一个,名恪。”杨妃说。 “孩子呢?”萧美娘问。 “这会儿在含光殿。” “在做什么?” 杨妃顿了一下。 “……陪我说话。” 萧美娘哦了一声。 哦完之后,屋里又静了一刻。 杨妃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萧美娘看着她。 “阿丽。” “嗯。” “你阿耶那些东西……” 杨妃抬起头,没想到阿娘一开口就问这个。 她以为会先问她在李家过得苦不苦,会先问几个孩子像不像她,会先问她有没有挨过谁的眼色。 她想了一下,点头又摇头。 “人和钱都给了恪儿,珍宝那些拿不走的,都在皇室里分了。” “人给了孩子?”萧美娘眉尾挑了一下。 “嗯。”杨妃点头:“当着父……” “当着表舅的面给的,二郎也没说什么,又给里面添了百十号人。” “日后恪儿要出海,身边没点自己人,我不放心。” “出海?”萧美娘疑惑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杨妃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萧美娘听完,点了点头。 “那孩子心里有数,给的对。” 杨妃怔住。 “你阿耶那点东西,留在你手里也是祸。”萧美娘眉头舒缓了开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都给了孩子,只要孩子不闹腾,以后这件事,谁也挑不出理。” 杨妃眼眶又红了。 她在李家十四年,这话没跟任何人说过,把杨家最后那点底子全拿了出来,心里其实虚。 虚的不是李世民拿不拿得动,虚的是阿耶在地底下知不知道。 阿耶是个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杀过大伯杨勇,那性子,能从地底下伸出手来骂她一句卖父求荣。 阿娘一句给得对,压了她十四年的虚。 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稳住,岔开了话题。 “阿娘。” “您从草原一路回来,辛苦了。” “不辛苦。”萧美娘说,“渊郎给我备了车,车里有炭,有热水,还有饼子,一路上没冻着,没饿着。” “那就好。” “阿丽。” “嗯。” “长安出事了是吗?” 杨妃肩膀僵了一下。 抬起头,看阿娘。 萧美娘坐在椅子上,目光平平,看着她。 “没有。”杨妃说。 说完,自己就知道这句话说不过去。 萧美娘笑了一下。 这一笑,杨妃心里那点侥幸全散了。 阿娘笑起来时眼角那几道纹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只在两种时候笑。 一种是真高兴,一种是看穿了别人却不戳破,这会儿是后一种。 “阿丽。”萧美娘说,“娘前朝辅政二十余年,从你阿耶还不是太子的时候,事情就过娘的手。” 杨妃低下头,不敢说话。 “你大伯杨勇怎么死的,你父亲怎么登的位,你二叔杨谅怎么反的,后头怎么平的?这些事里头,娘的手都伸过。” 萧美娘抬手,握住女儿的手。 “娘只是老了,不是瞎了,看不出宫里有没有事?” 杨妃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什么事?可以跟娘说说,娘给你出出主意。” 杨妃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这一辈子,在李渊宫里是杨妃,在李世民朝里是杨妃,在恪儿面前是娘,在长孙皇后面前是妹妹,每个身份都端着,每句话都过三遍秤。 端了十四年,也就最近半年在大安宫,找到了一点家的感觉,这会儿当着萧美娘,端不住了。 “承乾不见了。” 说完,抬起头看阿娘。 萧美娘没动。 她坐在椅子上,听见这句话,眉毛没动,眼神没变,手轻轻收回,搭在膝盖上。 过了三息,才开口。 “承乾……” “是谁?” “渊郎的小儿子?” 杨妃摇头。 “是二郎的长子,如今大唐的太子,十二岁。” 萧美娘哦了一声。 杨妃看着她,没接话。 忽然意识到,阿娘是真不知道李承乾是谁。 阿娘走的时候,二郎那时候还没娶亲。 阿娘在突厥的十几年,可能从来没有人坐下来跟她讲过长安的皇宫秘事。 阿娘的哦里,是一段多年的空。 杨妃心里一酸。 “阿娘,承乾……是个好孩子。” “对恪儿很好。” 第493章 外……祖母……【加更3】 萧美娘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的傍晚,在崇仁坊巷口被人拦了车。”杨妃说。 “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小娘子,六岁,叫武珝,武士彠的女儿。” “武士彠的女儿?”萧美娘脑子里迅速把人物关系给过了一遍。 杨妃以为阿娘不知道,解释道:“应国公武士彠,这次随大军北征。” “我知道,那老货当着渊郎的面要抹我的脖子。”萧美娘眉头皱了一下。 “两个孩子一起被拦的?在哪被拦的?为什么两个孩子会在一起?详细说说。” 杨妃顿了一下,把这几天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萧美娘听完,目光动了一下。 “孩子多大??” “十岁,马上十一了。” “长得像你阿耶?” 杨妃迟疑了一息。 “眉眼六分像,性子不像。” 萧美娘点点头,追问道:“还有谁在动?” “关陇这群人,能动的全动了起来。”杨妃说,“除了五望七姓。” 萧美娘嗯了一声,又问道。 “皇后呢?” “在立政殿。”杨妃说,“在绣一只兔子。绣了又拆,拆了又绣。” 萧美娘听到这儿,沉默了一下。 她没见过长孙无垢,但她听过这名字。 在草原最后两年,南来的商人讲过,大唐的皇后是长孙家的女儿,八岁失父,十三岁嫁李世民。 生三子一女,持家有方,是个能把后宫管成一块铁板的人,能把后宫管成铁板的女人,丢了大儿子,还能稳坐在立政殿绣兔子。 萧美娘明白那种坐法。 她大业末年在江都行宫时,杨广被宇文化及围在宫里那一夜,她也在绣东西。 绣的是一只鹤,绣完一只,拆了,再绣一只,再拆。 那一夜没哭,没喊,没问杨广要不要逃,她就一直绣,绣到天亮,绣到杨广被人勒死在西阁。 女人到了那一步,手里得有点活计,不然撑不下去。 萧美娘把这一段压下去,抬眼又问。 “渊郎他们,知道吗?” 杨妃摇头。 “还不能知道,凯旋的车驾这会儿还有两日到长安。” “这边推断,父皇要是知道,会血洗长安,三十万班师军压在头顶,长安这一动,大唐就要乱,所以……” “所以只剩两日三日了。”萧美娘接话。 “是。” 萧美娘没再说话。 屋里静了很久。 炭盆里一颗炭裂了,啪的一声,溅起一小蓬火星。 杨妃没敢打断,坐在阿娘对面,看阿娘的眼睛。 阿娘的眼睛没在看她,也没在看屋里的任何东西,阿娘的眼睛在过事。 过了很久,萧美娘开口。 “五姓七望动的手?” “还没定下来,查了三天,只能偷偷排查,大庆之时,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杨妃说,“不过恪儿跟着几位大人推断了数次,都把目光定在了城南。” “现在一千人都落在了城南,大多都是趁宵禁之后,一点一点去找。” “据查,是城南某处粮库,挂在郑家名下,郑家是范阳卢氏的姻亲。” “郑家。”萧美想了想:“郑家的人,娘见过。” “仁寿末年的时候,郑家的家主进过仁寿宫,给独孤皇后送寿礼,送的是一对玉如意。” “我想想,大军还有两三日就能回来,人已经定了个大概方位。” “快,你给娘找张长安舆图和长安布防图出来。” 说完,萧美娘从躺椅上跳了起来,双眼眯成了一道缝,杨妃也连忙站起来,想去扶。 “阿娘,这会儿您刚到,要不要先……” “没时间了。”萧美娘说:“两三日,不插一手,日后娘在这大安宫的日子不好过。” 杨妃没再劝。 转身,撩开门帘,走在前头。 “娘跟我来。” 萧美娘跟在她身后,出了屋,出了二门,踏上廊下的青石板。 外头一片大晴,吹的风已经带上了一丝暖意。 角门外,裴寂刚回来。 看见母女俩出来,没问去哪,没问要做什么,只是往边上让了半步,犹豫片刻,落后她们半步,跟上。 嘴里嘟囔了一声。 “搅局的来了,这盘棋,好玩了。” 含光殿的门是从里头开的。 开门的不是宦官,是李恪自己。 听见外头廊下有脚步,先是杨妃的,他熟,后头跟着一双轻而稳的脚步,他不熟。 抬手把门拉开,半张脸还埋在屋里那张长安城图的烛光里。 门拉开,抬头。 看见他娘站在门口。 他娘身后,半步之外,站着一个穿灰青色厚棉袍的妇人。 李恪的手在门轴上停了一息。 他认不出来,从没见过这个妇人。 可那妇人鬓边别着一支木簪,木簪是草原上的样式,在父皇北征之前看过的卷宗里见过,那是突厥可贺敦冬日里别发用的样式。 “恪儿。”杨妃开口,“这是你外祖母。” 李恪的手从门轴上落下来,就这么站着,看那位外祖母。 萧美娘也在看他。 从头顶看到脚尖,没看那身锦袍,没看他腰间的玉,只看他那张脸,脸还带着少年人的窄,下颌线刚刚立起来。 鼻梁直,眼睛是杏核形的,眼尾微微往上挑一点。 萧美娘看了三息,慢慢笑了一下。 “不像你外祖父。” “……”李恪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外祖那个人,眉骨重,眼窝深,鼻翼宽。”萧美娘说,“你这张脸,薄,清,眼尾上挑那一点……” 说着,萧美娘抬起手,指尖虚虚地点在自己眼角。 “是我年轻时的样子。” 李恪的喉头动了一下。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压下去。 他从五岁起就知道,这张脸在大唐是个忌讳,他长得太像隋炀帝。 父皇当面没说过,但父皇看他的眼神,他读得出,他听过太多人在背后说他像他外祖父,没有人跟他说过他像他外祖母。 他外祖母是谁,他长这么大听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清。 “外……祖母。”他叫了一声。 叫得有点僵。 萧美娘嗯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李恪看见她伸手过来,下意识肩膀绷了一下,想往后退半步。 萧美娘的手更快,落在他头顶。 那只手凉,带着老年人的凉气,但很轻。 没揉他的头,没拍,就那么放着,像在称这孩子的分量。 “长得是不矮。” 第494章 说要弄死我【加更4】 李恪忽然不知道怎么呼吸了。 “阿娘……”杨妃在旁边开口,声音有点哑。 萧美娘把手收回去。 “屋里说。” 抬脚跨过含光殿的门槛,自己往里头走,走得不疾不徐,像她从前在仁寿宫里走自己的偏殿。 李恪站在门口,跟杨妃对了一眼。 杨妃只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李恪转身,跟进去。 含光殿的内殿三面墙都摊着东西。 正中间那一面墙上挂的是长安城的舆图。 图是李恪自己画的,用了三天,一百零八坊一坊不漏。 坊与坊之间的夹道、暗渠、粮库、客栈、驿馆、不良人的眼线点,都用不同颜色的小符号标着。 图的中央偏南,落了一颗黑棋子,棋子下头压着一张窄窄的纸条。 左边墙上挂的是一张人名册,密密麻麻,按家族分。 每一个名字底下都拴着一根红线,红线另一头连着舆图上的一个坊。 右边墙上是一张时序表,从李承乾失踪那一刻起,到此刻为止,每一刻发生过什么、谁报上来的、归在谁手里,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萧美娘进了屋,先没看舆图,先把这三面墙的东西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看完,站在屋子正中,转过身来。 “孩子。” “在。”李恪低头。 “这屋里的东西,是你一个人理的?” “母妃帮着核对了一遍。” “几个时辰理出来的?” “三日,每日消息来的时候,我会一点一点核对,然后整理出来。” “不错。”萧美娘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在烛光下泛着旧黄。 萧美娘的手指落在图的左上角,那是大兴宫的位置,如今叫太极宫。 指尖在那一片停了一息,移开,落到东南方向的兴庆坊外围。她又停了一息,移开,顺着朱雀大街往南,一路滑到城南。 她的指尖在歪脖子杨树那颗黑棋子上敲了一下。 “这就是郑家?” “是。”李恪在她身后。 “郑家本宅?” “不是。”李恪上前一步,抬手指在图东边一处坊里。 “这里,才是本宅,永兴坊。” “五姓七望,在长安都住哪儿?”萧美娘目光顺着舆图扫了一遍,许多坊市名字都没改,和记忆里的相差不大。 李恪抬手,手指落在图上,一坊一坊点过去。 “清河崔氏,长安这边的旁支挂在崇仁坊。” “博陵崔氏,长安在永兴坊偏北,跟郑家隔两条街。” “范阳卢氏,长安在崇业坊,荥阳郑氏,永兴坊,太原王氏,平康坊,赵郡李氏,亲仁坊。” “陇西李氏本宗就是皇室,旁支大多都散在务本坊和延寿坊。” 萧美娘的眼睛跟着他指尖移,没打断,等他点完。 “孩子,说说你的判断?” 李恪顿了一下。 “目前有两家,博陵崔氏和荥阳郑氏最可疑。” “为什么?” “三层。”李恪说,“第一,博陵崔氏旁支在长安最杂,挂名做生意的、做账房的、走商队的、跑边市的都有。” “我怀疑还有其他人参与进来,胡人,或者突厥人,突厥商队这两年走的就是博陵崔家在朔州那条线。” “第二,崔家本朝有人,清洗过两轮,但是崔氏乃世家之首,无论是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趁着父皇和皇爷爷不在的时候,弄点小动作最是容易。” 萧美娘嗯了一声。 又在舆图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长安一百零八坊市,忽然问了一句。 “孩子,你那一千人,这会儿在哪儿?” “散在长安城,以城南为重。” “听谁的?” “听我。” “我让他们听我的话,你敢不敢办??” 李恪抬眼看着外祖母,外祖母也在看他,这一眼对了大概有三息,三息之后,李恪点头。 “办。” 萧美娘话锋一转:“你不怕我一个老太太刚回来就闹事?” “怕。”李恪点了点头,看向萧美娘。 “不过按皇爷爷的性子,不会罚我跟娘,父皇要罚,皇爷爷也会拦着。” “最差的结果就是我出不了海,阿娘也出不了宫。” “我说一句自私的话,这一千人本就是前朝之人,断了跟我和娘的关系也不大。” “外祖母要是闹大了,那也只有外祖母一个人能担着这事。” 萧美娘转身,看杨妃。 “这孩子是个拎得清的,跟你阿耶有些像。” “阿丽,娘要出去拜访拜访。” 杨妃的瞳孔缩了一下。 “阿娘……” 萧美娘摆摆手。 “老身在长安没见过几个旧人。” “裴寂算半个,王珪算半个,剩下的,博陵崔家的旧家主,娘见过,清河崔家的老太太,娘见过,太原王家的家主,娘也见过。” “这些人这这么些年没见着,该走动走动了。” 杨妃的手在袖里攥紧了。 “娘您刚到长安……” “最多还剩三日。”萧美娘说。 杨妃的喉结动了一下,把后头那句娘您歇歇吧咽了回去。 转头,看自己的儿子,想让恪儿劝。 李恪没劝。 李恪在看舆图,他在想,外祖母这一招,他想过没有。 他想过,想过挨家挨户地翻一遍,但他十三岁,他是皇子,他动不了,他动一家就要动百家,长安要乱。 他没敢想真的去做,外祖母敢,外祖母不是大唐的人,外祖母是前朝的皇后,外祖母可以去拜访旧友,她去这一趟,挑不出错。 大唐所有大臣都不能做,但是外祖母能做。 李恪心里那块卡了几天的东西,松了一寸。 “阿娘,不必劝,外祖母这么做,是对的。” 杨妃没接话,看着萧美娘,看了很久。 “娘,您这是为什么?” 萧美娘笑了一下。 她在屋子正中那张椅子上坐下,理了理棉袍的下摆。 “阿丽,你父皇李渊,跟当今圣上李二郎,在草原上当着我的面,说过几次要弄死我。” 杨妃肩膀一颤。 “娘……” “不是吓你。”萧美娘摆摆手,“渊郎,李二郎,武士彠,都说过这话。” “平圣山祭坛的时候,也差点死了,就差一寸。” “如今都回了长安。改朝换代了,老身是前朝皇后。” “前朝的皇后回了今朝,在大安宫住一间偏房,吃着今朝的精盐和土豆,这就过日子了?那不行。” “娘您是恪儿的外祖母……”杨妃争辩。 萧美娘目光如炬,扫过在场两人。 “孩子是李二郎的庶子,不是李二郎本人,你也只是个妃子,不是皇后。” “你们俩能护住老身一时,护不住一世,再说了……” “孩子以后是要出海的,孩子走了,长安这一摊,老身靠谁?” PS:今天到这结束 第495章 敢问有何不好? 李恪低着头,没说话。 杨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老身这一辈子,什么都见过。” “你阿耶死的时候,老身在江都行宫绣鹤,窦建德围老身那一晚,老身把传国玉玺缝进了披风里。” “颉利把老身抢去突厥的时候,老身一句话没说,跪了三天。这些日子老身都过过来了,老身什么都不怕,老身就怕一样……” “老身怕没有立命的本钱,死不怕,不明不白的死,老身不甘。” 屋里静了三息。 “失踪那孩子,是大唐如今的太子,是渊郎和二郎的心头肉,这个孩子,只要让老身捞回来,老身在长安的本钱就有了。” “娘……” “你听我把话说完。”萧美娘抬手,“老身捞回这个孩子,渊郎跟李二郎那父子俩,以后再想弄死老身,得先在心里过一道坎。” “这道坎不是亲戚,是老身救过他们家的根。” “老身要的不是他们感恩。老身要的是这道坎。” “有这道坎,老身在长安立得住。” “看在孩子是李二郎的儿子、阿丽是李二郎的妃的面上,那父子俩也得让老身把这把骨头养在大安宫养老。” 杨妃的眼眶红了。 李恪在旁边,垂着眼。 “阿娘准备怎么做?”杨妃问。 “暗中查,太慢了。”萧美娘指着舆图道。 “还剩三日,老身等不起,不知道多少人暗中盯着这事,真查出来什么有用的信的时候,老身这把骨头跟不上。” “既然如此,那老身就挨家挨户地去拜访,崔家、卢家、王家、郑家,一家一家拜过去。” “以叙旧的名义,谁要是关门不见,就是心虚。” 萧美娘转头,看李恪。 “孩子,你那一千人,今儿先归老身使。” 李恪点头。 “是。” 他答得没有半息犹豫。 萧美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东西闪了一下,又压下去。转回头看杨妃。 “阿丽。” “如今管这一摊的,是谁?” 杨妃咬牙道:“两仪殿那头,李泰、和恪儿坐镇,辅机、玄龄、克明在边上压。” “还有大安宫的三位公爷辅佐,裴寂,王珪,和舅舅。” 萧美娘眉头一皱:“李泰又是谁?” “李泰是嫡子,太子一脉的亲弟弟。” “多大了?” “和恪儿一边大。” 萧美娘把手伸出来,落在李恪头上,这次轻轻揉了一下,“孩子掌权了。” 李恪的脸有点发热,低着头,没躲。 “不错。”萧美娘拍了拍手,撑着扶手站起身:“李家还算不错,让恪儿和时文(萧瑀)掌权。” 这一起身,屋里的烛光跟着动了一下。 “把人都叫来,老身这一出,得有人看着。” 人是分两拨到的。 第一拨是李泰,李泰是从两仪殿那头一路小跑过来的,十一岁的孩子,跑得鼻尖发红,袖口上还沾着今早写假折子时蹭到的墨。 进门先朝杨妃和李恪点头行礼,再看见屋子正中那位陌生的妇人,愣了一息。 “二哥。”李恪开口:“这是……我外祖母,前朝萧皇后。” 李泰眼珠子转了转,朝着萧美娘深深行了一礼。 “晚辈李泰,跟老三是兄弟,他外祖母,晚辈也应该喊一声外祖母,不为过,晚辈见过外祖母。” 萧美娘嗯了一声,看他一眼。 “圆。” 李泰愣住,尬笑了一声。 “晚辈是胖了点。” “圆好。”萧美娘也笑了笑:“圆的孩子心宽。” 李泰没接上话,但脸上有点暖,别人说他胖是调侃他,还从没人说他是心宽。 第二拨是三个人一起到的。 长孙无忌在前,一进门,先扫了屋里一眼,舆图、人名册、时序表,看完,目光落在屋子正中那位妇人身上,停了一息。 他这一息很短,杨妃和李恪都看见了。 长孙无忌认得萧美娘,但不一定亲眼见过,但他听过描述,这一息的停顿,是把听过的描述跟眼前这个人对上了。 对上之后,行了一礼。 “赵国公长孙无忌,见过萧太后。” 这句萧太后四个字,咬得很轻,用了,是给萧美娘一个面子。 萧美娘又嗯了一声。 “长孙家的孩子,老身见过你父亲。” 长孙无忌的肩膀松了一点。 跟在他身后的是房玄龄、杜如晦。 跟着行了个礼,三人站定。 萧美娘没让他们坐。 自己站在屋子正中那张椅子前,目光从长孙无忌身上扫到房玄龄、杜如晦,再扫回长孙无忌。 “老身今日刚回来,听说了这几日发生的事,现在要带人挨家挨户地去拜访长安城里五姓七望的旧友,一家一家走。” “孩子手里的一千人,老身先借来用,但一千人不够看,老身要城卫军、大理寺、长安县衙、万年县衙的人都跟上。” 长孙无忌的眉头皱了起来。 房玄龄的手指在袖里动了一下。杜如晦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半个时辰之后,老身出发,调度归你们三个,旗号挂大庆,前朝皇后出大安宫见旧友,踩着今儿大唐北征大捷的庆典走。” 长孙无忌抬起眼。 “萧老夫人。” “恕某直言。” “如今长安正是大庆,百姓还跪在朱雀大街上,礼部明日要起朱雀门外的祭台,鸿胪寺刚刚把降众那边的接洽递上来。” “这个时辰,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好。” 萧美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赵国公,敢问有何不好?” “天下大庆,百姓在大庆,礼部在大庆,鸿胪寺在大庆,降众在大庆,城卫就不能大庆了?” “拜访旧友的是我萧美娘,和大庆又有何关系?有人问,那就是这么多人跟着,是为了看着我萧美娘不乱跑,不出事。” “没人提,那就是大庆,所有人都要大庆。” “老身把这一趟拜访挂在大庆的名义底下,城卫军、大理寺、县衙的人,踩着大庆的鼓点出门,挨家挨户敲五姓七望的门,送一份大庆的贺礼。” “顺道接前朝太后串个旧友,这不是动静,这是体面。” “今日不挂大庆,明日后日大军就回来了,今日不走这一趟,明日老身这把骨头就没机会走了。” 第496章 她不是给我铺路 长孙无忌心里那一根弦绷紧了。 这位老太太一旦立住了,她在长安就有了不输给国舅家的根。她有皇族外戚的名分,她有前朝太后的旧人,她有救太子之恩的口实。 这三样合在一起,就是另一支外戚。 另一支外戚跟他长孙家会不会冲,不在今日。 但今日要不要让她立,他要拦,还是让? 这一犹豫,就是三息。 三息之后,抬起头。 看见萧美娘还在看着他,目光平,稳,没有半分催促,但屋里那只炭盆里又一颗炭啪地裂了。 “晚辈知道了。”长孙无忌笑了笑:“就是不知道萧老夫人跟某想的是不是一样的。” 萧美娘也笑了:“老身独身一人,就一个闺女一个弟弟一个外孙还活着,什么一样不一样的。” 长孙无忌又思索了一遍,点点头。 “萧老夫人,半个时辰之后,城卫军、大理寺、两县衙差,在大安宫西角门外列队,旗号挂大庆。” “用不用先帮您准备一份拜帖?” “老身是去叙旧的。”萧美娘轻声笑了一声:“也不是去叙旧的。” “那晚辈就不擅自揣摩萧老夫人的心思了。”长孙无忌行了一礼,朝着房玄龄杜如晦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一起退出去。 三个人走了之后,屋里又只剩下萧美娘、杨妃、李恪、李泰。 李泰偷偷看了三哥一眼,又偷偷看了外祖母一眼,小小地咽了一下口水。 萧美娘转头看他。 “你这孩子,叫啥来着?” “李泰。” “你跟老身坐一辆车。” 李泰愣了一下。 “啊?” “老身一个前朝老太太,带个大唐魏王坐车后头跟着,那些旧人开门一看,知道老身是来叙旧的,不是来抄家的。” “你坐车里别吭声,看着就行。” 李泰点头,萧美娘又看向李恪。 “孩子。” “你那布局,谁家盯得最严?” 李恪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图上一处轻轻一点。 “博陵崔氏在长安的本宅,永兴坊东头第二条巷。” “那就先去博陵崔家。”萧美娘安排完,把灰青色的厚棉袍重新系紧。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张舆图,目光停在博陵崔氏所在的那一坊上,又停在歪脖子杨树那颗黑棋上。 把视线收回来。 “阿丽,你去皇后那陪着。” “去告诉她一声,老身回来了,晚点回来要见……要觐见她。” 萧美娘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推开门,裴寂还站在原地,从大安宫一路跟到含光殿,跟到含光殿门外,没进来。 “裴寂。” “半个时辰后,大安宫西角门外。” “今儿这一趟,劳你跟老身一道,让人去叫一声我那弟弟,别一天到晚跟个愣头青似的,一把年纪了,做事还跟原来一样。” 裴寂点点头。 “是。” 萧美娘迈步走出含光殿。 李恪站在屋里,看她的背影从门口消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块小小的玉牌,握紧了一下。 转头看向李泰:“你去备车。” “备两辆,前头一辆给外祖母,后头一辆你自己坐。” “我?你不去?”李泰错愕。 李恪点头:“外祖母没让我去,那我就不能去,你去接大哥回来。” 李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跑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杨妃和李恪。 杨妃站在舆图前,看着那张挂了一夜的图。 东宫那个位置,李恪用一个小小的墨点圈着,墨干了,边缘起毛。 “恪儿。”杨妃开口。 “你外祖母这一趟……” “娘。”李恪打断她。 “外祖母这一趟,是给她自己和您铺路的。” “您看不出来吗?” 杨妃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不是给我铺路,我有皇爷爷顶着,有大哥二哥顶着,我不用谁来铺路。”李恪继续道。 “她是给您,她说她要在长安立命的本钱,可她那本钱里有一半,是您的。” “她立住了,在大安宫养老,您就有娘家,不再是一个人,不再是和萧先生都不敢认。” “孩儿看出来了,她从一进门就在算这个账。” “她算得比谁都清楚,娘,孩儿说个不孝的话,孩儿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她。” “对孩儿来说,她就是个从未见过面的外祖母。” “对她来说,孩儿是李家的孩子,不是杨家的人。” “她可能连孩儿的名字都没记住,但是你是她女儿,她血肉,这世上,她最亲的人,只剩了俩。” “一个是萧先生,萧先生在大唐为官,关系淡了一层。” “另一层,就是您了。” 杨妃慢慢转过头看自己的儿子。 她这个十一岁不到的儿子,在烛光下站着,半张脸埋在影里。她看了他很久。 “恪儿。” “你看得太透了,你这个年纪,该是闯祸捣蛋的年纪。” 李恪垂下眼。 “娘,孩儿给自己找了条出路,不看透一点,以后孩儿不在长安之后,您怎么办?” 杨妃眼眶热了一下,鼻翼颤抖了两下。 抬手,在儿子的肩膀上按了一下,跟萧美娘按李恪头顶的那一下,姿势很像。 半个时辰之后,大安宫西角门外。 城卫军已经列好了队。 两百人,甲胄齐整,长枪一律向上,枪缨上系着红绸。 前头是大理寺的牌头,后头是万年县衙、长安县衙各派出来的二十人。 再后头,是李恪那一千人里抽出来打头阵的两百号,这两百人没穿甲,穿伙计的衣裳,但腰里都掖着东西。 队伍正中央停着两辆车。 头一辆,乌篷,车帘灰青色,萧美娘已经上了车,杨妃紧随其后。 第二辆稍小,车帘湖蓝色,李泰在车里坐着,手里捧着一只热乎乎的烤土豆。 长孙无忌塞给他的,长孙无忌没说话,只把土豆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裴寂骑了一匹老马,在头一辆车的右后方。 整支队伍前头打着两面旗,一面是大唐的赤底金龙,一面是大庆的红绸长幡,长幡上写着贞观四年冬,北征大捷八个字。 队伍的最前头是个穿着甲胄的将士,张龙。 被裴寂一道令调过来,站在队伍的最前头。 他这一路只做一件事,队伍走到哪,他负责敲门,前朝国公,当今太上皇的侍卫敲门,谁都不敢拦。 敲门的话他都想好了。 “前朝萧皇后驾到,请旧友一叙。” 第497章 无法无天 队伍前头,鼓响了。 皇宫的西角门吱呀一声打开。 萧美娘的乌篷车,在两百城卫军的簇拥中,慢慢驶出皇宫。 博陵崔氏在长安的本宅在永兴坊东头。 坊门口本来只有两个值守的武侯,这会儿多了二十个穿大唐红绸的城卫。 武侯傻眼,看着那杆贞观四年冬·北征大捷的长幡从坊门外晃进来,长幡后头跟着一辆乌篷车,再后头是大理寺的牌头、两县衙差、整整两百号披甲的人。 坊里的人探头出来看。 没人吭声。 大唐立朝十四年,长安城里大庆见过,小庆见过,皇室出殡见过。 两百城卫军围一户人家、挂着大庆的旗号围,这是头一回。 队伍在崔家门前停下。 崔家的门是黑漆铜钉,左右一对石狮子。 门房先听见外头鼓声,出来一看,腿先软了一下。 他二十岁就在崔家做门房,他在这个门口站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大唐的城卫军没踏进过这条巷。 萧美娘的车帘从里头掀开下车。 先理了理棉袍的下摆,抬眼看了一眼那对石狮子。 她在大业三年来过这个门,崔家的家主进京送礼那一年,她回过一道礼,她亲自站在这门外头,站了三息,转身走的。 那一对石狮子,从那年到今年,没换过。 “敲门。”她开口。 张龙跑到门口,砂锅大的拳头,如雨点般砸在了崔家大门上。 “叫你家管事的出来,所有的。” “前朝皇后萧氏,来叙个旧。” 门房的牙关咯地响了一下。 转身,跌跌撞撞往里跑。 李泰在第二辆车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听见后头有人在小声说话。 是房玄龄和杜如晦。 两位正在马背上,挨得很近,房玄龄低着头,声音压得只有杜如晦听得见,可李泰耳朵尖。 “这位老太太,日后安置在哪?” 房玄龄叹了一口气。 “克明,要是安置在大安宫……” “日后,怕是热闹了……” “本来就是一群惹不起的老头,又来了个老太太,啧啧……” 杜如晦听完,无声地叹了一下。 两人都没再吭,李泰捏着车帘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虽然听不太懂,也能听出热闹那两个字是叹气叹出来的,不是夸。 李泰把车帘放下,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只长孙无忌塞给他的烤土豆,咬了一口。 热闹不热闹的,他跟着老七弄好格物院就行。 崔家的管事是被人推搡着出来的。 不是一个,是七个。 崔家旁支,在长安的产业散得宽,管事按产业分,最大的管粮、其次管布、其次管炭、其次管账、其次管车马、其次管庄园、最末管杂事。 这七个人按辈分大小列在阶下。 领头那个叫崔元庆,五十出头,是崔家老五房的旁支,主管粮务。 这人原来在长安粮市上跺一脚,半坊都得跟着抖三抖,如今土豆面世,低调了不少。 出来时一边整衣襟一边小跑,衣襟整到一半,看见门外那两百城卫,手停了。 “草民崔元……” 一句话还没说完。 萧美娘已经迈步进了门槛。 进门没看他,直直走过去,从他身边擦过,踩着青砖一步一步走进崔家正堂。 两百城卫没跟,只有李恪那两百号穿伙计衣裳的人跟了进来。 裴寂跟在萧美娘身后。 长孙无忌跟在裴寂身后。 房玄龄、杜如晦下马跟上。 崔元庆愣在阶下,没料到这位前朝太后连寒暄都不寒暄,赶紧追进去。 正堂里,萧美娘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 崔元庆一进堂,头皮先麻了一下。 还没开口。 萧美娘抬眼,抢先道。 “老身来串旧。” “老身上一回来这个门,大业三年,那年崔家的家主,是你什么人?” “当年那人,还给老身送了一座珊瑚,老身记得。” “那是草民五伯。”崔元庆赶紧答。 “五伯。”萧美娘点头,“五伯人不错。” 崔元庆心里一松,刚松到一半。 萧美娘抬手,指了指他鼻尖。 “你比你五伯差远了。” “……?” 萧美娘没等他反应,从主位上站起来。 走过去抬手。 啪。 这一巴掌响得清脆。 崔元庆的脸偏过去半寸,左颊瞬间就红了一片。 他愣住了,张着嘴,忘了呼吸。 他这辈子被打过,小时候被他爹打过,被五伯打过,但他四十岁之后,没人敢碰他一根手指头。 还没反应过来。 萧美娘已经把另一只手抬起来了。 啪。 右颊。 “萧……” “闭嘴。” 萧美娘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提声。 可崔元庆嘴里的字硬生生卡回喉咙里。 捂着脸,踉跄退后两步,撞上身后的廊柱。 “老身上一回打崔家的人,是大业元年。” “那一回打的是你五伯,打的是他多嘴,今儿打你,打你失礼。” “前朝皇后串旧,你阶下站着不让座,正堂里不奉茶,管事的列了七个像狗一样杵在门口,崔家的礼,就是这般?” “还有一掌,赏你管事的失职。” 话音刚落,啪,第三掌。 崔元庆这一掌挨完,嘴角渗血了。 正堂里所有崔家的人都不敢喘。 两百城卫没进堂,但堂外站满了。 进屋的那两百号穿伙计衣裳的人,站在堂里。 这两百人的眼神和正经城卫不一样,是市井里磨出来的眼神,看人的时候,先看人脖子上那块肉。 崔元庆捂着脸。 “萧……” “萧氏!您……” “您这是……” “无法无天……” 第498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 萧美娘笑了,把手在棉袍下摆上擦了一下。 “无法无天?” “老身倒要听听什么法?什么天?” “大唐的法还是大唐的天?” “你跟老说说说,这法这天,管得着大唐的官,管得着大唐的民,管得着大唐皇室的女人男人,管得着老身吗?” “老身是前朝的人,前朝的法,大业五年废过一回。” “前朝的天,武德元年塌过一回。” “老身这把骨头,在前朝的天塌了之后,在突厥这十几年里,捡回来的。” “老身在长安没法,也没天,他李渊是老身表兄,能管老身,他李世民是老身侄子,能管老身。” “你,算个什么东西?” “老身今天进你崔家这门,叫串旧。” “老身要是不进你这门,叫你崔家不给老身面子。” “老身这一进、这一出,中间这一段,叫……” 说到这,萧美娘转头,对站在堂里的两百号人一挥手。 “搜,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崔氏所有大门都看管上,若有人擅闯,杀!” 城南。 歪脖子杨树底下那座库房,屋里。 李承乾醒来的时候,头上方那一缕光还在,但比上一觉醒来时偏了三寸。 又过了一天。 睁眼看了看,武珝蜷缩在那,也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饿晕了过去。 蒙面人送吃的来了,他不敢吃,也不敢让武珝吃。 耳朵竖起来,听了听。 屋外,一个,不,两个。 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在屋后头那条窄道上来回走。 来回走那个,脚步比上一觉之前重了,这人困了。 承乾在心里数,皇爷爷回来,应该还有两天。 “珝儿。” 轻声喊了一声,她没动,微弱起伏的胸膛能看出来还活着。 “珝儿,要是听到我说话了,记住不能出声,我要跟外面的人说话了。” 趴在稻草上的身影还是没动。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朝门口那边喊了一声。 “外头的兄弟。” “孤有些事想不通,不妨进来聊聊?” …… 萧美娘的搜字落下,堂里那两百号人就动了。 瞬间分成了七路,七路对着崔家七处院子,粮仓、布行、炭行、账房、车马院、庄园档子、杂事所。 一处一处推门进去,崔家的家丁有想拦的,被裴寂一句大庆之日严查,谁拦谁是逆贼压住,家丁手缩回去。 崔元庆扶着廊柱站住。 “萧太后,搜什么?” 萧美娘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搜什么,你心里有数。” 崔元庆嘴唇哆嗦,指甲嵌入了掌心里。 “老身告诉你也行。”萧美娘指了指屋外。 “老身就搜两样,一样是城南那座挂在郑家名下的库房,跟你崔家有没有银子、人手、信件往来。” “第二样,你崔家跟突厥这两年的账。” “老身但凡搜出来一样不妥之物,就在主位上搁着,等着他李家父子回来处理。” “老身要是搜不出来,你还得跪着磕头谢老身瞎了眼。” “还有,老身这一趟搜完,无论搜没搜出来东西,你崔家的本宗,但凡入朝为官的,不去大安宫跪着跟老身请罪,那咱梁子就结下了。” “他李家父子不敢管我,你觉得李家父子敢不敢管你们崔家?” 说到这,裴寂从腰间卸下水囊,递给了萧美娘。 萧美娘接过,抿了一口,指着崔元庆的鼻子。 “老身问你一件事。” “那两个孩子,这会儿怎么样了。” 崔元庆一脸疑惑。 “什么孩子?” 萧美娘一脸调笑。 “真的不知道?” 崔元庆眼底满是茫然。 “您要什么孩子直接知会一声就行了,草民真不知道。” 萧美娘抬手。 指了指站在院子里的汉子。 那汉子当年是杨广暗卫,她认识。 “秦家小二。” “在。”汉子走了进来。 萧美娘一张老脸瞬间垮了下来。 “老身刚才进门数过。” “崔家阶下七个管事,从大到小,主粮、主布、主炭、主账、主车马、主庄园、主杂事,这七个里头,有个是假的。” “主车马的那个,不是崔家的人,杀。” 秦家小二应了一声。 短刀出鞘半寸再落,主车马那位还没来得及张嘴,刀就从他后颈斜斜走过去。 他往前栽了一步,撞到崔家正堂门口那块青砖上,血溅了三尺。 崔元庆啊地一声,差点没站住。 堂里其他六个管事僵成石头。 萧美娘看着搜查一圈出来的长孙无忌的手势,微微颔首,转身看向崔元庆。 “老身借你崔家一颗人头。” “挂在你正堂门口,挂三日。” “你崔家本宗的所有官员,三日之内,自己进大安宫请罪。” “老身不要他赔银子,不要他赔人头,不要他在朝里说话,老身只要他写一封折子,递到太上皇手里。” “博陵崔氏旁支,被人裹进城南那一局,本宗不知情,本宗悔。” “折子写来,老身收。” “折子不写来,凯旋之日,老身亲自来取你们崔家上下的狗命。” …… 库房。 承乾喊完那一句,外头静了三息。 三息之后,门吱呀开了一条窄缝。 蒙面人没回来,门口那个守门的进了屋,这人也蒙着面,比那位矮半个头,袖口有一处磨破。 承乾在心里记下来,磨破的位置在右肘,长期挽袖子干活的人才磨这个位置,这人不是骑兵,是杂兵。 “你要说什么?”那人粗着嗓子说。 李承乾瞥了一眼身后,反绑着的手轻轻碰了碰武珝的脸。 “水,小娘子已经晕死过去了,不喝水就要死了。” 这蒙面人端进来一个粗瓷碗。 李承乾点头。 “劳烦兄台。” 那人站着没动。 “她睡着了。”李承乾眉眼带着一丝急促:“你帮她抬一下头,我手反绑着,够不到。” 第499章 这老太太,下手太狠辣了【加更1】 那人犹豫一息,蹲下,伸手要去抬武珝的头。 武珝突然嘤了一声。 那人手一缩。 武珝睁开眼,眼底满是茫然,只一瞬,眼睛里水汽涨满,鼻尖红了,嘴角抽了一下。 “我要找娘……” 那个蒙面人僵了一息。 就这一息,武珝的右手在身后摸到了李承乾手腕上那道绳子,拉着绳子靠在李承乾背上。 “我想我娘了。” 李承乾轻轻开口,像在哄孩子。 “珝儿乖。” “这叔叔给你倒水。” “再有一两日,咱们就能回去了。” 那人手抖了一下,把碗递过去。 李承乾想了想,用嘴接了一口,先抿了一下,再叼着碗,回头俯身喂武珝。 武珝喝了三口,把碗顶回去,李承乾抬眼看那个蒙面人。 “兄弟,借问一句……” “别问。”那人立刻转身要走。 “我猜你是骨咄禄部的。”李承乾轻声开口。 那人脚步一顿。 承乾在心里笑了一下。 他又猜对了。 …… 清河崔氏在崇仁坊。 崇仁坊就是承乾失踪的地方。 萧美娘的车队进崇仁坊的时候,坊里的人已经听说博陵崔氏门口挂了一颗人头。 消息传得比马快,萧美娘还没出永兴坊,清河崔氏在崇仁坊的旁支管事就已经在自己家门口等了。 这家门是开着的。 大门、二门、三门,一路开到正堂。 领头管事叫崔承宗,六十多岁,胡子白。 披着一件素色的袍,在正堂主位下方站着,看见萧美娘进来,深深行了一礼。 “清河崔氏旁支崔承宗,见过萧氏。” 萧美娘走到正堂中央站住,环视一圈。 “老人家,你今年几岁了?” “虚岁六十二。”崔承宗半低着头回道。 “年纪也不小了啊。”萧美娘点点头:“老身听过你,大业五年来过你这门,你那年还在外头,没在家,应该是你大哥接的老身,你大哥还在不在?” 崔承宗的眼睛红了一下。 “在,在清河,今年八十一了,病了。” “那你帮老身带句话。”萧美娘继续道:“老身记得你大哥。你大哥人厚道。” “清河崔氏的事,老身今儿问你一句……” “当朝太子在崇仁坊巷口被绑那一夜,就在你崔氏门口。” “你清河崔家在崇仁坊的眼线,有没有看见?” 崔承宗的喉结动了一下,低头。 “看见了。” 萧美娘眉头一皱:“为什么没递?” 崔承宗的眼睛里有水光。 “我那个二房的侄儿,拿了别人三百两。” “我心想,别人三百两买的是嘴,不是命,我没多想。” “萧氏,我清河崔氏对不起承乾这孩子,我那个二房的侄儿……” 萧美娘抬手。 “你也不必自己开口,你有你的苦衷,我也有我的苦衷,二房的侄儿,在哪个院里?” 崔承宗低声答:“东三院,叫崔嘉。” 秦家小二抱拳。 “杀?” 萧美娘看了崔承宗一眼。 “杀。” “人头挂在房门上,等着大军归来。” 崔承宗的肩膀塌了一下,没拦,他知道自己今儿不该拦,也拦不住。 这颗人头给了,清河崔氏就还有活路,不给,只能活三天。 秦家小二带两个人,走了。 正堂里静了三息。 东三院那头传来一声闷哼。 就一声。 之后没声了。 崔承宗朝萧美娘又行了一礼。 “萧氏,清河崔氏这三日内,有什么需要的,出人,出钱,开口便是。” “这话留着跟李家父子说去吧,老身就是个老太太。”萧美娘转身就走。 出清河崔氏的大门时,门口围观的百姓,已经不止崇仁坊这一坊的人了,黑压压一大片。 她站在门口,抬眼。 她对人群说了一句话。 “老身前朝萧氏,今儿借大唐大庆的旗,在长安串旧。” “有件事压了三日,老身今日刚来,这件事,得劳烦长安城所有人帮老身一个忙……” “大唐太子,在城南某处,劳烦诸位街坊邻里,这两日,有看见可疑车马、可疑生人、可疑动静的,拢一拢,递到县衙去。” “老身借大唐大庆的旗,代太子那孩子,谢长安的街坊。” 说完,朝人群深深一揖。 这一揖,前朝太后,在长安街头,朝大唐百姓。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 长孙无忌站在崔家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揖。 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濡透了。 外头是大太阳,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在心里数。 第一家:崔元庆,挂头一颗,被点名,无论有没有罪名,三日内告罪。 第二家:崔嘉,杀在院里,挂头一颗,崔承宗带清河崔氏归位。 第三家还没进…… 这位要是真进了大安宫,他一辈子没安生日子过了。 房玄龄走过来,跟他并肩。 “辅机。” “下家是范阳卢氏。” “卢家……”长孙无忌顿一下,“卢家家丁多。” “家丁多也不管事啊,这老太太,下手太狠辣了。”房玄龄耸了耸肩。 “咱都想着密谋,这老太太一来就把事情摆在了明面上,关键是前朝皇后的身份,闹得再乱,她一个人都能把事扛了。” “太上皇和陛下把她给先弄回来了,那就算再怎么惩戒,也都微不足道。” “算了三日,不如老太太回来一日,白算了。” 长孙无忌捏了捏眉心:“也不知道这老太太下一步怎么打算?” 房玄龄没接,往萧美娘那辆车看了一眼。 萧美娘已经上车,车帘落下来。 她在车里,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撩了一下帘角,朝外摆了一下。 意思是,走。 “走吧,跟上。” 队伍往范阳卢氏的崇业坊去。 范阳卢氏的家丁有三个练过。 这三个家丁,一个叫卢猛,一个叫卢勇,一个叫卢直。 萧美娘车队进崇业坊那一刻,这三个人在卢家二门后头横着站。 卢家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叫卢敬。 卢敬迎在大门口,笑得很客气。 “萧氏远来辛苦,卢家备了热茶……” 第500章 孤十三了【加更2】 萧美娘从车上下来。 她没看卢敬。她直接往里走。 卢敬还笑着,在她身后跟。 走过大门、走过二门,二门后头那三个家丁站着没动。 萧美娘走到三个家丁前一步,站住。 “让。”她说。 三个家丁互相看了一眼。 领头那个卢猛,迟疑半息。 萧美娘一抬手,秦家小二上去就是一刀。 “跪下。”萧美娘声音冷了不少。 卢勇腿一软,跪下去了,卢直没跪,往后退,秦家小二的刀往前一寸,卢直也跪了。 萧美娘从卢猛身上跨过去,进了二门。 卢敬这会儿不笑了,脸白得像自己院里那盏灯笼。 追上去的时候差点踩到卢猛的血。 “萧……萧氏……” “卢家管事的。”萧美娘说,“老身今天给你卢家三句话。” “第一句:卢家家丁那三个,死一个,跪两个,跪着的两个,老身留你活口。” “他们今晚上写份东西交到大理寺,写他们这三个人这两个月的差事都被谁支使过、支使他们干了什么,一份。” “第二句:卢家在长安城里,这两年的账,所有的账,老身要,明日之前,送大安宫。” “第三句……” “卢家家主写一封信,递博陵,递清河。” “让两边的崔家知道老身今儿在长安做的是哪桩事,让崔氏知道老身给的三日,是真三日。” “过时不候。” 卢敬的牙关咯咯响。 “是……是……” 萧美娘转身就走。 出了卢家大门,在门口又站了一息。 这一息,朝卢家大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啐了一口。 这一口很轻,但落地的时候,旁边十几个城卫军里有几个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老太太……不好惹。 “下一家。” 裴寂在车外低声答:“太原王氏,平康坊。” “走。” …… 蒙面人,傍晚回到了库房。 进屋,先看武珝,武珝在睡,睫毛动了一下,没醒。 再看李承乾,恰在此时,李承乾睁开眼,看着对方,没意外,没害怕,只点了一下下巴。 “回来了。” 蒙面人嗯了一声。 “信送出去了?”李承乾打量了一下蒙面人,笑道:“白跑一趟,没送出去。” “你怎么知道?”蒙面人眯了眯眼。 “你回来时鞋上沾着泥。”李承乾朝着蒙面人的脚努了努下巴。 “长安这几日都是大晴天,有泥的地方,只在朱雀大街以东、永兴坊那一片,永兴坊,是崔家?” “不对,不是崔家,崔家进了巷子,脚上的泥应该能蹭掉,所以崔家只是路过的。” “那么,从城南往北走,还得路过崔家,信还没送出去……” 李承乾没继续说下去,转了个话题。 “所以,长安乱了。” “乱得跟你们想的不一样。” “朝廷出手了,再找孤,不对,不可能是朝廷出手,这事得压着,那就是有人出手了。” “朝廷的人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出来找孤,那就是大安宫的人,动了。” “孤再猜猜,大安宫三位先生也不敢轻举妄动,三位祖母,也不可能轻举妄动,那么就是回来人了。” “皇爷爷一定是跟着父皇,那么,打乱你们计划的,只能是个不计后果的人。” “这个人,只能是薛教头薛万彻。” “只有薛教头,敢不计一切后果的找人,除了皇爷爷回来,谁都拦不住他。” “那么,接下来,就是时间问题了,是今夜,还是明日一早能找过来呢?” 蒙面人沉默。 李承乾撑着换了个姿势。 “兄台,听孤说一句。” “你是草原人,薛教头你应该听说过,皇爷爷回来之前,他那性子,一定是翻遍长安也得把孤找出去。” “现在能救你们的只有孤了。” “孤现在现身,说是自己喝醉了,睡了三四天,哪怕别人起了疑心,孤咬死不放,谁也不会多问。” “可若是薛教头找来了,就算是孤,也无能为力。” “你这几日,没对我们用粗,那就说明心里还有忌惮。” “孤可以答应你,现在放了我们,你想回草原,孤来想办法,你想留在长安,孤也想办法。” “就这么死耗下去的结果只有一个,你心里应该清楚,这院子里就算有一百人,也不够薛万彻杀的,那家伙疯起来不认人,挟持孤也没用。” “你们最后,只有拼死,无非就是杀了孤和武小娘子。” “可是你想过一点没有,突利战死,颉利降,八万人拖家带口的投降了。” “你们杀了当朝太子,那八万人,恐怕性命也不保了,凯旋而归的皇帝,死了儿子,还是太子,他发怒起来,谁也拦不住。” “薛教头肯定一家家的在找,你们身后不管是谁,都会被一点一点撕开。” “撕开了,你们就是孤立无援的。” “你们这一群人,三十多个?四十?算你最多一百个,能不能活着走出长安,你心里有数。” 蒙面人慢慢抬眼。 “你怎么知道我们多少人?” 承乾笑了一下,朝着门外努了努嘴。 “我猜得多了,所以猜的也挺准的。” 蒙面人在他面前蹲下。 “你在套我话。” “我在劝你。”李承乾活动了一下手腕,捆了三天的麻绳,被轻轻抖掉了。 蒙面人瞳孔一缩,李承乾摆了摆手。 “套是顺带,只是劝你别送死。” “别这么看着孤,你们三十多人,孤冲不出去,放心好了。” 说着,把脚上的麻绳也给解了。 “你就说一件事。” “你们这一拨,在长安除了这个库房,肯定还有其他窝点。” “如今是戴罪立功的好机会,大庆之下,皇爷爷和父皇定会赦免天下,孤答应你,此事定会按住不发。” 说完,李承乾转身,后背对着这草原人,开始给武珝松绑。 蒙面人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你真只有十二岁?” 李承乾头也没回,从武珝的袖子里翻出一颗糖出来,塞到了她嘴里。 “嗯,世人皆知,呸,谁说孤十二的,孤十三了。” 第501章 你倒是说说怎么不好?【加更3】 蒙面人双眼一眯:“你说的话,作不作得了数?” “作不作得了数你也没选择了,不是吗?”李承乾看着怀里睡熟的武珝,转过身,干脆坐在了地上。 “你听,外面有动静了,距离孤被解救,越来越近了,就看你的态度如何,现在攻守易型了,主动权在孤手上。” 蒙面人沉默很久,听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轻轻闭眼。 “我们……” “平……” 李承乾的呼吸停了一息。 …… 太原王氏在平康坊。 萧美娘的车队走到平康坊王家门口时,天已经擦黑。 王家的门关着。 从里头插了门栓、顶了横木、拉了两道门闩,门口贴着一张纸,纸上四个字。 “家主病重。” 萧美娘从车里下来,看着还在敲门的张龙,轻喊了一声。 “那谁,别敲了,没用。” 喊完之后,转头看着赶来的萧瑀,问了一声。 “这太原王家是王珪这一脉的吧,用不用考虑他?” 萧瑀站在萧美娘身后半步的地方,摇了摇头。 “现在的太原王氏是攀附王珪,不用顾忌,王珪直系这一脉的,也都不在长安。” 萧美娘转头看着门上贴着的纸,喃喃道:“家主病重。” 念完,笑了。 转头,看身后的两百城卫军、看大理寺的牌头、看万年县衙的差役。 又转头,看了一眼裴寂、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目光最后落在长孙无忌身上。 “赵国公。” “老身借你这两百城卫一回。” 长孙无忌瞳孔一缩:“您要作甚?” “老身来叙旧,闭门谢客,就是礼数不周。”萧美娘自嘲的笑了笑:“这门既然不开,那就别要了,来人,砸,出了事担在老身头上。” 两百城卫里头,前排的二十个人抽了腰间的横刀,后排的人推上来一根撞门木。 这根撞门木,是长孙无忌半个时辰前出大安宫的时候,顺手让人备的,他备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为什么备。 这会儿突然有些后悔,只是来不及了。 撞门木一抬。 “砰。” 第一下。 王家的门,大唐立朝十三年,长安城里第一座被城卫军砸的五姓七望大门,门栓裂了。 “砰。” 第二下。 横木断。 “砰。” 第三下。 那两扇黑漆铜钉的大门,从中间裂开,朝里头倒下去。 整个平康坊的人,都听见了。 萧美娘站在塌下去的大门外,棉袍下摆贴着腿,没动。 站在那儿,朝王家敞开的门里头,望了一眼,转身。 “不是病重吗?来人,守着,病重的人若是强闯,杀!” “走,下一家,荥阳郑氏。” …… 城南。 蒙面人嘴里那个平字落地的时候,屋外突然多了几道脚步,到了门口停住,有人压着声音说话。 声音碎,穿过门板传进屋,只断断续续几个字。 “王家……” “砸……” “萧……” “来了……” 蒙面人的瞳孔骤然一缩。 猛地回头看李承乾。 李承乾耸耸肩。 “时间不多咯,薛教头要来咯。” 从平康坊到荥阳郑氏在长安的本宅,要走过两条街。 萧美娘的车队走这两条街的时候,长安城已经全黑了。 沿街的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 这些灯笼是大唐立朝以来挂在朱雀大街两侧的,平日里只有元日才点全,今儿是大庆,本来是要点全的。 这会儿,灯笼底下站着的不是踏歌的百姓,是穿甲的城卫军和披着风毛的衙差。 长安人从坊门里探头出来,看着萧美娘那辆乌篷车碾着雪走过去,谁都没出声。 车里。 萧美娘闭着眼,她从崔家出来到这会儿,闭眼了三次。 第一段、第二段她在想事,第三段闭眼养神。 她六十一了,身子骨不能跟年轻时比,折腾了一路,今日必须把这位置立住,得在到郑家门口之前把这一口气养稳。 杨妃从平康坊上车之后,一直没说话,手里那串十八子的菩提珠上一颗一颗地捻。 捻完三圈了,到第四圈的时候,忽然顿住。 “阿娘。” 萧美娘没睁眼。 杨妃突然出声:“郑家……” “我突然想起来,郑家有个人。” 萧美娘依旧没睁眼:“继续说。” 杨妃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 “郑观音。” “前太子妃。” 萧美娘睁开眼,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郑观音?这名字耳熟。” “李大郎的媳妇?当年李大郎成婚的时候,老身还让人给送了份礼,好像就是这名字。” “李大郎都死了,她还没死??” 杨妃点头:“活着,二郎没动她,她这几年住在长乐门偏东的一处宅子里,养着李建成留下的两个女儿。” “两个女儿?儿子都被李二郎杀了?” 萧美娘又闭上眼,手指一下下的在膝盖上点着。 数完五息,睁眼。 “阿丽。” “派人,把老身那个外孙,叫过来。” “叫……叫什么来着?” 萧美娘一下没想起李恪的名字。 这一辈子见过太多孩子,杨家的、李家的,宇文家的,隋朝的、突厥的,太多了,她记不全。 从突厥回来这半天里见的人比过去十年都多,记不住一个少年的名字。 杨妃连忙接上话。 “恪儿,李恪。” “阿娘……” “恪儿出来,这事不大好。” “这一趟挂大庆的旗,本来就是借前朝太后的名义。” “让恪儿跟着,他是大唐皇三子,亲自露面砸郑家,日后这笔账,记在他头上,记在我宫里头。” 萧美娘抬眼,嗤笑一声。 “阿丽,你倒是说说怎么不好?”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才多少人,你看看后面现在跟了多少人。” “一个个都跟闻着屎味的苍蝇一样,远远的看着也不肯走。” “有功就要立,杨家儿郎就没有孬种,李家儿郎也不是好惹的,老身的外孙凭什么不能站出来?” “老身今儿做这一摊事,做到一半,后半摊老身要让恪儿做。” “老身做前半摊,是替老身自己立本钱,恪儿做后半摊,是替他自己立本钱。” “郑家这一摊撕开,撕的人是恪儿,这一笔功,长安城里所有人记得,你渊郎记得,二郎记得,皇后记得。” “你说恪儿要出海,海有多大谁也不知道,徐福寻仙山寻了一辈子都没回来。” “你觉得恪儿在海上待两年回不来,长安城会不会把他忘了。” “今儿这一笔功,老身作为外祖母,给他送的。” 第502章 老身送你的大礼【加更4】 杨妃的指甲掐进掌心,还是没出声。 “阿丽,去叫人,你不说郑观音那丫头,老身还没想起来什么,你都说了,那老身有九成把握,就是郑家干的。” “郑家押宝压到了大郎那孩子身上,大郎没了,那么多年的功夫,白干了。” “加上老身今日走访长安,发现这群门阀日子好像也不是很好过。” “若是郑家搭好戏台子,在凯旋之日,当着所有人,解救了太子,郑家又能起来了。” “若是让郑家成了这事,就算天下人都知道是郑家自己演的戏,也没用了,道义上,就站稳了。” 杨妃的手在膝上抖了一下。 “所以恪儿要站出来,恪儿站出来,亲手砸郑家。” “李二郎的儿子,亲手把李建成那一脉这十年的盘,踩碎在地上。” “踩碎了,长安城里就没人再敢提李建成那三个字。” “恪儿这一脚,踩的是郑家,救的是太子。” “这一笔,二郎就算骂出来,也得认。” “前头就是郑家了,快。” 杨妃的喉头动了一下转头,朝车帘外。 “去含光殿,请恪儿。”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 有一匹马从车队最末抽出来,飞奔回长安城北。 …… 城南。 歪脖子杨树底下的库房。 蒙面人在李承乾面前蹲下之后,屋里静了很久。 “我跟你说一件事,我们这一拨人,本来就没准备真办这桩事。” “花钱的是郑家,长安荥阳郑氏,郑家给我们三千两金、八百匹绢,金子先付了一半,绢全付了。” “郑家让我们做的事是绑你。” 蒙面人说着,把脸上面巾扯了下来,朝着武珝指了指。 “至于这丫头,无妄之灾吧。” “本来绑了你之后,关在这,关到太上皇和你父皇班师回长安那一日。” “等大军入城,郑家自己出面,把你两个救回来,郑家做这一救,是大功。” “他们盘算着,这一功一立,郑家在朝里的地位就回到武德七年之前,跟当年裴寂、刘文静那一档。” “我们做的活,就是关你五日,关好了,剩下一半金子,加另外两百匹绢,在郑家自己的庄子上,我们拿了走人。” “我跟你说实话,也不傻,劫持太子,本就是死罪,我们这一拨三十多个人,没一个想死在长安。” “突厥都降了。颉利都跪了,我们这种散兵,死在长安能换什么?能换郑家给我们烧两张纸钱?” “所以我们这桩活只想干一半。” “关你五日,拿钱就跑,劫匪的罪名,我们不担。” “郑家拿你做大功,他们的事,我们不掺。” “这买卖,不亏。” 李承乾看着他,笑了一下。 “面巾都摘了,也不准备防着孤了?你叫什么?” 蒙面人耸耸肩:“不防着了,就像你说的,再不交底,可能就死在这了。” “我叫骨利迄斤。” “迄斤?”李承乾默默念了一遍,继续道:“你这买卖,亏。” 迄斤愣了一下。 “亏在哪?” “亏在,郑家这一摊不成了。”李承乾手指在稻草上点了点。 “你想,郑家这一摊不成,你们的另一半金子拿不到,绢拿不到。” “跑回草原,你们就靠先付的那一千五百两金、八百匹绢这点东西撑五年,撑不下。” “更何况郑家万一以剿匪的名义,把你们杀了,对他们而言就是无本买卖,对你们可是灭顶之灾,三四十个人不多,就算你们能回去……” “五年,你们这些人,在草原慢慢就散了。” “散了之后,你们一个一个被冻死、被饿死、被别的部族吞了。” “这买卖不亏?” 骨利迄斤沉默。 “迄斤。” 李承乾趁热打铁。 “你应该知道,郑家撑不到天亮,外面动静越来越大了,说明人都在往这边走。” “你知道什么,尽快说,孤说了保你,就一定能保你,你自己想清楚。” “你们三四十人,孤可以直接收进东宫,当个侍卫也比回草原强。” 话音刚落,武珝醒了,看着李承乾的下巴,嘤了一声。 李承乾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极轻地拍了拍她后背。 “珝儿。游戏赢了,你先睡一会,晚点太子哥哥请你吃好吃的。” 武珝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突然想哭,把小脑袋埋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 李承乾抬眼看着骨利迄斤。 “算算时间,你应该只有不到半个时辰的考虑时间了。” …… 郑家本宅,荥阳郑氏。 萧美娘的车队停在郑家门口的时候,杨妃刚刚派出去叫李恪的人还没回来。 萧美娘下车。 她在郑家门口,没动。 郑家的门是关着的,但跟王家不一样,王家的门是从里头死死顶住,郑家的门只是普普通通地关着。 门口还有两个家丁,看见车队,腿在抖。其中一个还递了一句话。 “萧……萧氏远来……” 萧美娘没理他,转头,看长孙无忌。 “赵国公。” “让人都等一会儿。” 长孙无忌没问她等什么,这位前朝太后从崔家出来到这会儿,做的每一件事都不需要问。 她要等,他就等,两百城卫一动不动,两百号穿伙计衣裳的人也不动。 整条巷子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顶瓦片的声音。 等了大概一刻钟。 巷子那头马蹄声响。 李恪从含光殿一路飞马过来,翻身下马,几步走过来,先朝萧美娘行礼。 “外祖母。” 萧美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老身在草原这么些年,身上没什么东西,最后这一段路,是老身送你的大礼。” 李恪抬眼看了一下郑家那扇黑漆铜钉的大门,转身朝着萧美娘行了个大礼。 “恪儿谢外祖母。” 萧美娘转身,对站在车队前头的两百城卫军里头的撞门木那一队抬了抬手。 “砸,老身没喊停,谁都不准停手。” 说完,转身回了马车上。 撞门木抬起来。 只一下,大门被撞开,撞门队停了手,李恪扫了一眼,低头笑了笑。 “谁让你们停手的,没命令不准停手。” 第503章 私藏甲胄【加更5】 一侧,两百号穿伙计衣裳的人涌进去。 “搜!”李恪小手一挥,站在进门处,脑子全速运转。 外祖母已经确认了是郑家,那剩下的,什么都不用管了。 正想着,从里头出来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五十出头,袖口绣着郑家的家纹。 这是郑家在长安挂名的家主,叫郑文。 “吴王殿下,您这是……” 李恪没动,脑子里闪过长安的舆图。 郑家这一摊主谋,主谋的目的是绑李承乾。 那李承乾这会儿在哪?在城南。 城南郑家的产业也不少,一处一处搜过去,这半晚上都不一定能搜出来。 若是有密道…… “吴王殿下……”郑文面色焦急,李恪被打断思路,有些烦躁,挥了挥手:“让他闭嘴。” 秦家小二从李恪身后站了出来,刀起,刀落,没了动静。 李恪环视一圈,突然看见郑家正院里那一座小小的、不起眼的、青砖砌的小阁楼。 阁楼边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四个字。 【郑氏盐庄】 李恪的瞳孔缩了一下。 盐庄。 郑家在长安挂名的盐庄。 李恪转身。 他三步上前,跑到萧美娘马车前。 “外祖母,得换地方了。” 萧美娘笑了笑,起身,下了马车:“想到了?” “是。”李恪不解释,一只手拉着萧美娘,另一只手又拉住杨妃。 “母妃。” “跟我走。” 拽着两个人,转身就朝巷子另一头冲。 萧美娘踉跄了三步,被他拉得脚步快,她六十一,跟不上李恪那一双孩子的腿,甩开李恪的手,自己快走两步追上。 又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朝着准备跟上来的长孙无忌呵了一声。 “李恪没下命令前。” “这个院子,苍蝇都不准飞出去一只。” 扔下这一句,转身。 跟着李恪、杨妃往巷子另一头跑。 两百城卫军、两百号穿伙计衣裳的人、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裴寂,都愣在郑家门口。 长孙无忌反应最快。 “围!郑家这一摊,围起来!一个不准走!” “吴王殿下的二百人留在这守着,城卫军,跟上。” “裴公,萧公,有劳您二位跟上,这边某盯着,那边也得有人盯着。” “来人,召李孝恭,所有城门紧闭,巡外城守卫增设,直至天亮。” “去叫兵部侯君集,长安能调动的兵,全都拉出来,今夜怕是要出大事。” 房玄龄也跟着吼出声。 “县衙衙役,分散巡逻,即刻起,宵禁,所有人都不准上街,一旦发现,押入大牢。” “所有人动起来,快。” 城卫军应声散开,把郑家整个本宅团团围住。 巷子那一头通到永崇坊。 永崇坊在长安城南偏东,紧挨着崇业坊,卢家所在。 永崇坊里有个大唐官设的盐院,挂在户部底下,管长安城东南这一片的官盐买卖。 盐院旁边有几处私盐仓,挂在不同的世家名下,其中一处,挂在郑家名下,称郑氏永崇盐仓。 这个盐仓,李恪从舆图上记得,占地八间,正墙后头挨着永崇坊东巷的老柴堆。 李恪跑得很快,到永崇坊东巷的坊门口,停下。 喘了两口气。 指着前头那一处大门回头大喊。 “外祖母,母妃。” “大哥在这儿。” “很有可能在这儿。” “这是郑家原来的盐仓。” “郑家在长安挂名的盐庄,户部那头登记的只有一处,城西崇化坊。” “但他们另外有两处私挂的,一处在城南歪脖子杨树底下,做粮库挂名;另一处就在这儿。” “歪脖子树那一处,我已经让人盯着了。” “如果绑大哥的人,真的在歪脖子杨树那一处,他们走不动,有人动一下,我都知道。” 萧美娘的眼神动了一下。 “所以太子不在那儿。” “大哥不在那儿。” “肯定在这儿。” 说到这,后面二百城卫军也跟了上来,裴寂听完,擦了擦汗,半弯着身子,杵着膝盖,大喝。 “围……围了……” “这一坊……” “东巷开始……” “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挨家挨户搜……” 安排完,裴寂挤了挤眼,眼皮中夹着的汗有些沙眼睛。 “李恪……” “下次……” “跑慢点……” “我们这群老骨头跟不上……” 城卫军应声散开,涌进永崇坊东巷。 挨家挨户敲门。 第一家,门开了,是个开胭脂铺的,城卫军一搜,没人。 第二家,门开了,是个开酒坊的,城卫军一搜,没人。 第三家的门是关着的。 李承乾从永崇坊东巷尽头那一户荒院子的门里跨出来,眼看着第三家的门了塌下去。 抱着武珝的手紧了一下。 抬眼。 巷子那一头有几个人,中间那个穿灰青色棉袍,头发用木簪挽着,身量不到他三弟肩膀。 她身边站着个少年,披着大氅,大氅上落了一层灰。 那个少年,他认得。 李恪。 李承乾抱着武珝朝着李恪快跑过去。 跑到近前,把武珝往杨妃手里一塞。 “姨娘,帮我看着珝儿一下。” 说完,拉着李恪就朝着另一头跑去。 “所有人跟我走,快。” 跑着跑着,突然朝着尽头那屋子喊了一声:“迄斤,带着人领路,快!” 李恪没问去哪。 大哥从巷子那头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突厥人,身上的锦袍破了,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我没事,是跟我走。 这话一出,意味着还有事更紧急。 李恪反手扣住李承乾手腕,跟着跑了几步。 扭头,朝身后的城卫军,扯着嗓子喊。 “全跟上!” “大哥说什么是什么!” “全跟上!” 李承乾也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这一嗓子,是喊给整条永崇坊东巷的人听的,是喊给城卫军、喊给大理寺、喊给万年县衙、喊给那两百号穿伙计衣裳的人、喊给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裴寂听的。 “城外有人私藏甲胄!” “全跟上!” “出城!” 巷子里所有的人,在这一声私藏甲胄出来的瞬间,头皮都麻了一下。 大唐的律,私藏甲胄一副,徒一年半,十副,绞。 私藏甲胄四个字,是大唐律里头数得上前三重的罪。 裴寂也扯着嗓子喊:“来人,把这边的事情跟辅机说一声,快!动作要快。” PS:今天加更到这结束。 第504章 三……三百具 巷子里瞬间空空荡荡,裴寂没动,实在是跑不动了,看了看身边的萧瑀。 “你不跟上?” 萧瑀擦了擦汗:“我也想,跑不动了。” 巷子里只剩四人,外加一个小丫头。 萧美娘还站在原地,身边的杨妃抱着武珝,武珝把脸埋在杨妃肩膀,小手攥着杨妃襟口的银线竹叶纹。 萧美娘朝巷子那头的方向看。 转头,看自己的女儿。 “阿丽。” “那孩子,就是那个什么,太子?叫啥来着?” 杨妃低头看着怀里的武珝,点了点头。 “叫承乾。” 萧美娘哦了一声,皱起眉头。 “阿丽。” “这孩子,怎么跟李大郎一个样?嗓子都喊岔劈了,脸上都没表情。” 杨妃愣了一下,想起李建成。 进李家的时候,李建成是这个家大哥,也是前太子。 她想了一息。 想了两息。 想了三息。 想到第三息的时候,自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娘……” “您别说,还真像……” “李大郎那人,平日里就是不苟言笑。” “上朝下朝一张脸,在父皇面前一张脸,见着人也是一张脸。” “承乾这孩子,刚才他从咱们身边跑过去,脸上也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不苟言笑的样子,更像……” “就是长得不像,那表情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萧美娘点了点头。 “老身刚见这孩子的时候,以为见着小时候的李大郎了。” 杨妃低头。 这话她不能接。 大唐这十年,长安城里谁都不能在大庭广众下提李建成三个字。 她娘从草原回来还不到一天,不知道这一层。 但她娘说出来的话,承乾像李大郎,要是传到长孙无垢耳朵里、传到她父皇李渊耳朵里、传到二郎李世民耳朵里…… 杨妃后颈微微一凉。 回头,看向四步外的裴寂萧瑀。 两人都低着头,都假装没听见,一齐退后半步。 萧美娘看见他们退,笑了一下。 笑这一下,杨妃心里那点凉退了一寸,她娘是知道自己说这句话什么分量的。 故意的,就是要这两人听见。 这话,日后是把柄,也是护身符。 她娘把这把柄,这一刻递给了这两个大唐老臣,也都是自己人。 日后她要是出事,这两人手里就有一句前朝太后口称承乾像建成的话。 这话谁拿出来,就要解释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报上去。 这话压在他们手里,就得跟她绑在一条绳上。 杨妃轻咳一声。 “阿娘,咱们跟不跟?” 萧美娘看了一眼巷子那一头,李承乾和李恪带着人已经看不见踪影。 “不跟。” “老身赶路赶了这么一路没睡好觉。” “年轻人折腾就让他们折腾,你娘我立身的地儿有了,回去睡觉。” 杨妃点了点头,不出所料。 “阿娘,您要不去含光殿,我那儿暖和。” “不去。”萧美娘摇头,转身看着萧瑀:“给老身送回大安宫,今晚就住在你那了。” “老身就在那等着,等渊郎回来,老身倒要看看……” “他们父子俩,还说不说弄死老身的话了。” 这话说得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裴寂的肩膀抖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位前朝皇后,比他想象的还狠、还稳、还……耍得起小性子。 裴寂咳了一声,把那点笑压住。 “萧氏,老臣送您回大安宫。” 萧美娘看他一眼。 “裴公。” “老身今儿劳你一整天。” 裴寂笑着摆摆手:“言重了。” 萧美娘转身,自己往巷子另一头那辆乌篷车走过去。 走得很慢。 走两步,停一步,又走两步,她真的累了。 但身板挺得直,棉袍下摆在青石板路上扫出一条窄窄的痕。 杨妃抱着武珝跟在她身后两步。 武珝在杨妃肩膀上抬头,看着前头那位老奶奶的背影,又缩了缩头,这会儿已经饿的没力气说话了。 …… 李承乾带着李恪一路从永崇坊跑到春明门。 春明门是长安城东出城的一道门。 这会儿是亥时初,按大唐宵禁的规矩,亥时初城门已经下锁,但规矩对皇室无效,门缓缓的拉开了。 李承乾跑到春明门下,停了三息喘气。 李恪比他喘得还狠。 “大哥……” “什么甲胄……” 李承乾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回头看了看,骨利迄斤远远的追了过来,后面二百城卫也跟了上来。 “他,骨利迄斤说的,他是劫我的人,也是把我送出来的人。” 李恪的喉头动了一下,看着骨利迄斤一脸警惕。 “大哥,城中还好,出了城,怕是有埋伏。” 李承乾摇了摇头,看着后面还有火把源源不断的跟上来,深吸了两口气。 “我跟他在库房里换了一个买卖。” “他们把事情都跟我说了,到时候我给他们这群人一条活路,编入东宫。” “大哥!”李恪喊出声。 “这事先按下。”承乾抬手,“先说甲胄。” “郑家给他们三千两金、八百匹绢,雇他们绑我。” “金子先付了一半,绢全付了。” “骨利迄斤这一拨人不傻,他们没准备把这事真做绝。” “绑我那一夜,他们打晕了我东宫的车夫,没杀,我醒来之前,他们没动我一根手指头,珝儿也没动,这是他们留底的手脚。” 李恪点头,这一点他知道,那个陈把式,发现的时候是活的。 “郑家那一笔金绢里头,他们吃了一半。” “剩下一半,郑家让他们从草原偷偷运了一批甲胄进了大唐。” “这批甲胄,就是郑家的底。” 李恪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批甲胄?多少?” 承乾扭头,看骨利迄斤。 骨利迄斤正好跑到两人中间,喘着粗气,回道。 “三……三百具。” 李恪的呼吸停了一息。 三百具甲胄。 大唐律里头,十副绞,一具斩,三百具是个什么数字,李靖亲卫都只有八十人配全甲。 “藏在哪儿?”李恪继续问。 骨利迄斤擦了擦汗,看着后面越来越多的人,回道:“灞桥外,一处旧窑场,挂在郑家郑氏南庄名下那片地的最东头,窑场荒了八年,没人去。” 第505章 郑婉那…… 李恪转头朝身后。 身后跟着的是城卫军两百、穿伙计衣裳的两百、大理寺牌头、两县衙差,这一队人马,五百多号。 “大哥。” “咱俩出城?” 李承乾点头。 李恪扭头朝身后五百号人。 “出城!” “灞桥!” 五百号人,在春明门下吼了一声。 春明门的守门武侯姓罗,五十出头,守这道门十二年,站在城门洞里,脸已经白得像他自己头上的霜。 刚才听见私藏甲胄四个字,腿就软了。 这会儿听见李恪喊出城,赶紧侧身让开。 李承乾从城门洞里跨出去。 李恪跟在后面。 骨利迄斤带着三十个突厥人跟在李恪身后。 五百号人马跟出去。 春明门外是雪,雪下得比城里大,出了城,东南方向那一片黑黝黝的,是灞桥外的庄园群,挨着灞水。 李承乾抬眼,看着东南那一片,抬手,把锦袍前襟拢了一下。 “三郎。” “出城之后,你前头,我后头。” “今夜你是带兵的,我是走错路被绑的,今夜这一摊事,你做主。” 李恪愣住。 “大哥……” 李承乾摆摆手:“你我兄弟,不说这些。” “不用说我也知道,这几天你没少出力。” “属于你的功,大哥不会跟你抢,就像之前说的,等着日后你从海上回来,咱兄弟还得聚在一起喝酒。” “走吧,我跟着你就行,别落了气势,咱是谁,大唐皇子。” 说完,拍了拍李恪的肩:“大哥信你!” 李恪微微抬头看着李承乾的双眼,眼眶一热,一滴泪顺着眼角淌了下去。 李承乾抬起手,擦拭掉那一滴泪,笑了笑:“多大的人了,挺起腰板,大哥是你救出来的,拿出你吴王的气势出来。” “是……” 李恪一咬牙,翻身上一匹马。 李承乾上另一匹。 两兄弟,一前一后,跨过春明门外那道刚开始结冰的护城河,朝灞桥飞奔。 永崇坊东巷。 萧美娘和杨妃上车走了之后,巷子里只剩下晚来的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三个人站在被推倒的第三家民居门口。 面面相觑。 房玄龄先开口。 “……辅机。” “咱们,跟哪头?” 长孙无忌抬眼,看了一眼巷子那一头,萧美娘的乌篷车已经驶出永崇坊,往大安宫那个方向去,裴寂和萧瑀跟在后面。 又看了一眼巷子那另一头,李承乾、李恪、五百号人马,已经看不见。 “克明,玄龄。” “你俩回太极殿,今夜宫里不能空,人手调动太大了,去拟旨,通知李孝恭,让他分一队人去跟着太子,以防不慎。” “我去一趟皇后那边通报一声,晚点去太极殿找你俩。” “郑家那一摊……”杜如晦轻咳了一声。 “我已经吩咐城卫把郑家本宅围了。”长孙无忌阖上有些疲惫的眼,再睁开时,闪过一道精光。 “还得等等。” “等太子和吴王从城外回来,带回那批甲胄。” “那批甲胄的数,定郑家几族斩。” 房玄龄跟杜如晦行了一礼,转身往皇城的方向走。 巷子里只剩下长孙无忌,转头看了看早已经消失不见的乌篷车,叹了口气。 “这老太太……” “一回来就给整个长安城立了个下马威啊……” “大唐这一朝,以后又得多一位惹不起的人了……” 话音落下,伴着脚步声,片刻,巷子彻底静了。 大安宫。 萧美娘的车驾停在大安宫西角门外。 裴寂下马,扶她下车。 萧美娘下车的时候,腿一软,赶了几天路,今日又这么折腾,这会儿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裴寂赶紧扶住她。 “没事。”萧美娘自己稳住,甩开裴寂的手:“老身就是有些累了。” 看着大安宫这一点美感都没有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 叹息一声,缓步走了进去,朝着萧瑀那栋小楼。 进屋的时候,屋里那盏灯还亮着,今早进屋时点的,这一整天没熄。 躺在摇椅上,屋里不冷,随意拿了挂在沙发边的大衣搭在身上。 慢慢闭上眼,喃喃出声。 “渊郎,老身回来了。” “以后,你们没理由弄死老身了。” 太极殿,丑时初,李承乾带着李恪回来了,把事情说了一声,就各自回去睡觉去了。 长孙无忌坐下,倒了一杯茶,看着房玄龄和杜如晦。 “郑家这一摊,要诏。” 房玄龄点头,杜如晦揉了揉眼睛。 “私藏甲胄三百具,按律,郑氏阖族当斩,这一桩落到大理寺,不需要陛下回长安,凭今夜的人证、物证、城门告示,大理寺可以发文。” “人证有突厥那位骨利迄斤,物证有三百具甲胄,天亮之前,骨利迄斤那人会在城卫军的押送下,把甲胄会运进城。” “城门告示,只需要以太子名义就行,加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家联署。” “陛下和太上皇回来之后,就可以直接审判。” 长孙无忌点头,抿了一口茶。 “诏文怎么写?” 房玄龄已经在一张白纸上奋笔狂书,写得快,字小而密。 “荥阳郑氏旁支,勾结草原残党,私运甲胄三百具入长安,藏匿城外灞桥旧窑场。” “意图借太上皇与天子凯旋之日……” “罪名我想想……” “袭击銮驾如何?” 长孙无忌点头:“行,就用这个。” 房玄龄低头,继续道:“事发,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联署究问,郑氏阖族,先收。” “本宗本月内押解长安,本宗供出之前,长安挂名郑氏一切产业,封。” 杜如晦思索片刻,点点头:“私运甲胄,袭击銮驾够了,萧老太太已经把太子被绑的消息投了出去,百姓也知道是什么情况。” “诏书里是不用写太子被绑。”长孙无忌点点头:“没必要放在明面上,百姓认袭击銮驾这四个字就够了。” “但是……”房玄龄抬眼。 “但是郑婉那……” 三个人沉默了一息。 “郑婉。”长孙无忌重复了一遍,揉了揉太阳穴:“李神通战死,又是亲王,又是战死,礼数少不了,愁人啊。” 第506章 我不去 杜如晦补充了一句:“不管她如何,咱们都得提前告知她一声。” “她若是不提前知情,这道诏发了,郑家阖族斩了,她在淮安王府里就是死人一个。” “李神通的灵还没拉回来,真要是这闹出来,长安城里怕是就要传朝廷逼死亲王妃了。” “这账不好算。” “这账算辅机头上。”房玄龄淡淡说,“算我头上,算克明你头上,咱仨得被天下人骂了。” 三个人都笑了一下,这一笑里头没温度。 “得有人去跟郑婉说一声。”杜如晦说,“她点头,这事才能顺。” “谁去?” 三个人对望一息。 长孙无忌打了个哈欠。 “萧瑀,让萧瑀去吧,他……能镇得住。”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 “辅机,你想过一件事没有。” “萧老太太刚回来,能不能让萧瑀去?” 长孙无忌的喉头动了一下。 “肯不肯,得问。” “问吧。” 丑时末,大安宫西边第三进。 萧瑀的水泥二层小楼,二楼东侧那间屋。 萧瑀这一夜没睡,从宫外回来,看着阿姊睡在客厅,就这么坐着守着。 阿姊睡摇椅,他上楼了,不像话。 心里也装着事,干脆就在沙发上守着,也不出宫了。 有人敲门。 很轻。 萧瑀缓缓拉开了门,看到是长孙无忌的时候,愣了一下。 “辅机有事找老夫?” 长孙无忌点点头。 萧瑀回头看了一眼,萧美娘还在睡,往外走了一步。 “咱去军院说,阿姊睡着了,别给她吵醒了。” 长孙无忌又点了点头,两人出门,轻轻将门拉关上。 二楼办公室,门轻轻推开了,萧瑀进屋点上一盏油灯,转头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进。” 长孙无忌一身紫袍,袍角带着太极殿的烛灰,进门,行了一礼。 “萧公,大晚上的,叨扰了。” “坐着说。”萧瑀朝对面那张椅子虚虚指了一下。 长孙无忌坐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今夜李承乾带着李恪回来起。 到太极殿三人议出郑氏阖族当斩的诏文,到最后落在郑婉那一关,一气说完。 说完,看着萧瑀,拱了拱手。 “萧公,今儿天亮之前,这道诏要发。” “郑婉这一关,得过。” “过这一关,我想请萧公,去淮安王府,跟郑婉说一声。” 萧瑀坐在他对面,听完整个事,摇了摇头。 “我不去。” 长孙无忌愣了一息。 “阿姊回来了。”萧瑀继续道,“我得陪我阿姊。” 就这两句。 长孙无忌看着他,叹了口气。 “萧公……” “郑婉那一关不过,这道诏发不了。” “诏发不了,郑家这一摊明天天亮之前就要走漏,朝堂之上的压力,不好扛,所以……” 萧瑀挥手打断他。 “你这话我听了。” “还是那句话,我不去。” 长孙无忌的喉头动了一下。 “萧公,郑婉跟萧氏认得,萧氏是您阿姊,这茬您出面最稳……” “你跟我阿姊说去。”萧瑀又打断:“我阿姊让我去,我就去。” “我阿姊没让我去,我就哪也不去。” “阿姊大业十年下江都老夫就没见过她,中间年号换了两次,义宁,武德,如今是贞观四年。” “老夫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阿姊了,老夫要守着阿姊,哪也不去。” 这一句出来,长孙无忌没接上,看了他一会,突然懂了。 他自己有妹妹,他妹是长孙皇后。 他妹要是出了事,他长孙无忌这把骨头能不能这么平静地坐在自己屋里、把所有别的事都推开,他不敢想。 萧瑀这位大唐前宰相,把阿姊放在所有事前头,能理解。 长孙无忌站起身,朝着萧瑀深深行了一礼。 “萧公……” “某懂了,今夜唐突,改日赔罪。” 萧瑀没还礼,朝长孙无忌摆了摆手。 “辅机。” “郑婉那一关,你去也一样。” “论身份,你是国舅,你出面她不会怠慢你。” “只是老夫有一点要交代的,你去的路上,把李寿、李神通这个人好好想清楚。” “郑婉嫁李神通这么多年,与其说她是郑家人,不妨说她是李神通的媳妇,是不是李家人不好说,但她,是淮安王府的人。” 长孙无忌朝萧瑀又行了一礼,这一礼低头低得时间很久。 “多谢萧公指点。” 说完,下了楼。 站在楼底,看了看二楼办公室,已经熄了,军院侧门传来一声吱嘎声。 萧瑀朝着二层小楼走了回去。 二层小楼的门上还挑了一盏小的灯,亮着。 转身,出了大安宫的门。 从大安宫到淮安王府,马不停蹄一炷香。 长孙无忌一身紫袍,披风毛,跨马,带四个金吾卫,直接到淮安王府正门。 淮安王府这一夜,门口挂着白幡。 白幡是李神通战死那一日挂上去的,从马莲川传回长安到这会儿,挂了十三天。 白幡边上有四盏白纸糊的灯笼,灯笼里点着白蜡。 长孙无忌下马。 在淮安王府门口站了三息。 朝门里头那块淮安王府的匾,行了一礼。 这一礼,行得极郑重。 淮安王府门房看见长孙无忌行礼,赶紧迎出来。 “长孙大人……” 长孙无忌低声:“王妃这会儿可睡下了?” “没睡。”门房回道:“王妃这十几日,夜里都不睡,这会儿应该在祠堂守着呢。” 长孙无忌点点头:“劳烦通报一声,就说长孙无忌找王妃议事。” 门房顿了一下。 “劳烦大人在这稍等片刻,这就去。” 长孙无忌在门口站着。 抬眼看那一面白幡,白幡在风里轻轻晃。 在心里把萧瑀那句李神通过了一遍。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房从里头走了出来,朝着长孙无忌微微颔首。 “大人,王妃在正堂待您,我这就带着您去。” “有劳……” 淮安王府的正堂这一夜,只有一个人。 桌上点着三盏长明灯,一只青铜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新点的香,香烟极细,直直往上,一寸不弯。 郑婉坐在主位,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挽着,鬓边没插任何东西。 手里捻着一串十八子的菩提珠,珠子的颜色比她手指深。 第507章 薄物 长孙无忌在堂门里头三步停下。 朝着屋内行了一礼,这才缓步走了进去。 郑婉朝长孙无忌点头。 “长孙大人,请坐。” “王妃。”长孙无忌低头,走到一旁坐了下去。 家中婢女端了一壶热茶进来,给二人各倒了一杯,退了出去。 “大人这个时辰来……” 郑婉笑了一下,这一笑里头有疲色,但没有戒备。 “是为了葬礼?” “宫里来人都说好了,大捷归来就把王爷的尸身送来,第三日起灵,祭七日,陛下、太上皇带着皇室成员亲送一程。” “礼部那一边也都来对过了,大人这会儿不必特意跑这一趟。” 长孙无忌的喉头动了一下,从贞观元年至今,从来没这么难开过口。 五息之后,深吸一口气。 “王妃。” “今日某来,不是为了葬礼之事。” 郑婉的眉毛动了一下。 “大人请说,洗耳恭听。” 长孙无忌拿起茶杯,暖了暖手。 咬着牙,把这几日的事情一气说完。 说到最后那一句郑氏阖族当斩时,嗓子都有点哑了。 郑婉眉头皱了皱。 “高明被绑了?郑家干的?萧皇后回来了?这么些事,怎么没听说?”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高明被绑是前些时日的事了,萧老夫人回来是今日的……” “昨日的事,这会儿都寅时了。” “本来事情就是压着的,王妃又在守灵,便没做打扰。” 郑婉手上的那串菩提珠上停了,停在第七颗。 她这一动不动,长孙无忌后颈微微出了一层冷汗,脸上不自觉的挂上一丝为难之色。 过了大概三息。 郑婉抬眼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轻,轻到长孙无忌一开始没看清。看清之后,他才发觉她是真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讥讽,就那么笑了一下,像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 “长孙大人。”她说。 “在。”长孙无忌连忙坐直了身子。 郑婉酝酿了一番,摇了摇头:“我爹娘都死了。” “我父亲,郑伦,大业五年没的,我阿娘,前年,王爷跟我一起送的。” “我大舅……” “待我极好,前些年走了,武德七年冬月,那会儿也是王爷跟我一起送的。” “我嫁到李家这么些年,郑家本宗,那位族兄,他踏过淮安王府的门槛几次,一只手都数得清。” “我爹娘在的时候,我是郑家的女儿。” “我大舅在的时候,我是大舅的外甥女。” “他们都不在了,剩下的人都无关紧要。” “我现在,是淮安王府的媳妇,也不对,大唐立国之后,我就只有王爷了,不算王府,我也就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三郎的媳妇。” 郑婉说着,手里的菩提珠又转了两颗。 “妾身等他等了一辈子,他没了,妾身要替他撑起这个家,妾身也不是什么人,是淮安王府的当家主母。” 说完,起身,朝长孙无忌行了一礼。 “长孙大人,敢问诏文什么时辰发?” “……天亮。”长孙无忌连忙起身回了一礼。 郑婉又问道:“全长安都要张贴告示?” “是。”长孙无忌微微颔首。 “什么时候抓人?”郑婉眼眸里看不出一丝情绪。 “已经看管起来了,告示一贴,就要进行抓捕了。”长孙无忌答。 郑婉点头,朝着屋外走去,长孙无忌连忙跟上。 走到院落里,郑婉回身,朝着长孙无忌行了一礼。 “妾身有一桩小事,劳长孙大人烦心。” “劳大人让大理寺在押解途中,不要让郑家人经过淮安王府这条街,任何一个人。” “王爷灵体未归,莫要冲撞了王府。” 长孙无忌连忙点头:“王妃放心。臣这就吩咐大理寺,郑家押解之时,绕务本坊,一里之内,没有马蹄声。” 说完,长孙无忌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 这钱袋是他自己的,这一夜他从大安宫出来,就把这钱袋揣在怀里。 原本想给萧瑀,萧瑀拒绝了,他没机会拿出来,这会儿把钱袋取出来,放在淮安王府正堂门口那张紫檀木几上。 钱袋落几的声音很轻。 郑婉眉头一皱。 “大人这是?” “薄物。”长孙无忌说:“今夜唐突,留作王妃这几日给孩子置一身新衣的资。” “大人这是何意……”郑婉眉间挂上了一丝不喜:“可是羞辱……” “王妃。”长孙无忌开口打断她:“还有一桩话,臣今夜在这里跟王妃讲一声。” “淮安王这一脉的子嗣……” “往后这一辈子,只要无忌还在朝中一日,这双眼,就替淮安王看着他们一日。” “该出仕的,无忌看着他们出仕。” “该聘嫁的,无忌看着他们聘嫁。” “该立家的,无忌看着他们立家。” “长孙无忌不在朝那一日,这话也算。” “王妃莫要怪无忌留下俗物,来的匆忙,手里也没带点礼,王妃就当无忌是个俗人。” 郑婉看着他,许久之后,点了点头,朝着长孙无忌深深行了一礼。 “妾身记下了。” “大人请回吧,妾身还要去祠堂守着,就不送大人了。” 说完,朝着宗祠走去,只留给长孙无忌一个背影。 长孙无忌退出正堂。 出了淮安王府大门,翻身上马,他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白幡在风里轻轻晃,白纸糊的灯笼里那点白蜡的光,比太极殿的烛光还冷。 又远远地作了一揖,转身催马,四个金吾卫跟上。 寅时三刻。 长孙无忌的马还没回宫,大理寺的差役已经从大理寺正门里涌出来,一队一队,每队四人,每队领一卷黄绸告示。 告示是寅时初发到大理寺的,房玄龄、杜如晦议出的那一份诏文,房玄龄连夜抄了二十份,杜如晦抄了二十份,共四十份。 每一份盖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家印,又各有太子亲批的印章。 四十份告示,二十份贴长安城四面城门,每门五份,主门、左掖、右掖、再加两侧坊门。 另外二十份贴长安一百零八坊每一处坊门,挑最热闹的二十坊。 第508章 袭击銮驾,阖族当斩【加更1】 差役分两路。 第一路十支,从大理寺正门出,直奔东、西、南、北四面城门。 第二路十支,从大理寺侧门出,直奔东西两市附近的坊门。 从长孙无忌出淮安王府,到第一张告示贴到春明门,前后不到一炷香。 春明门,第一张告示贴上城门。 告示边上,差役里那位嗓门最大的,清了清嗓子。 也不管长安百姓谁没睡醒,冲着还没睡醒的长安,扯开嗓子大喝。 “朝廷新诏!” “荥阳郑氏旁支,勾结草原残党,私运甲胄三百具入长安!” “藏匿城外灞桥旧窑场!” “意图借太上皇与天子凯旋之日,袭击銮驾!” “事发,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联署究问!” “郑氏阖族,先收!” “本宗,本月内押解长安!” “长安挂名郑氏一切产业,封!” 过了三息。 又大喊了一遍。 靠近城门的坊市的烛火陆续亮了起来,谁也不敢出门,都开着窗户,探头出来看。 差役见状,又大喝了一遍。 大安宫,寅时四刻。 裴寂小楼里。 裴寂和王珪对坐。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极小,两人坐在灯下,中间一张小几,几上一壶茶,两只素瓷茶盏。 “叔玠(王珪字)。” “诏文,房杜两个写了,郑氏旁支,勾结突厥,私藏甲胄,袭击銮驾,阖族当斩。” “太原王氏那边,你心里应该有数。” 王珪手里那只素瓷茶盏停了一下。 抬手,从茶壶里给自己续了一盏,茶续满,把茶盏端起来,但没喝。 裴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萧氏今儿一巴掌没扇王家,直接砸了王家的门,砸完,她没进。” “她没进的意思,你应该知道,她给大安宫留面子了,这一笔留给你自己处理。” 王珪笑了一下,很淡。 “我王珪,太原王氏旁支,父早亡,母早亡,我十二岁起,在叔父家里寄人篱下吃了八年。” “我二十岁出门,在外头闯了二十年,四十岁才回长安做大唐的官。” “我做官头一年,太原王家的亲戚找上来。” “我四十岁到五十七岁,这十七年里头,太原王家从我这里……” 王珪在心里数了一下,苦笑一声。 “出了三个州刺史。” “两个县令。” “四个礼部主事。” “还有一笔不下三万贯的年节走礼。” “这十七年。” “该还的情。” “还完了。” “我父母早死,在叔父家里那八年,叔父家里饭桌上多一双筷子,他媳妇要数三遍米。” “我十二岁那一年生场重病,叔父没请大夫,我自己抱着草药罐熬了三日三夜。” “那一年我心里就明白,我王珪这一辈子,跟太原王家,情早就还完了。” “我后头这四十多年,挂在王家这两个字底下做事,是替我父亲做的。” “我亲娘临死那一年,握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珪儿,你把家光大。” “我亲娘说的家,是我们这一支,不是太原王家本宗。” “我这四十多年,听岔了。” “现在,我听明白了。” 裴寂嗯了一声,没接话。 王珪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当初你们都分家的时候,我也应该分出来。” “我想着我王珪,能镇住这一家,现在看来,我想的简单了。” “罢了罢了,早分晚分都是分,我这一支的孩子,我接出来。” “我侄儿王玄策那一房,五个孩子,大的十二、小的三岁,天亮之前,我让人去把他们接到我家。” “我堂弟王道宗那一房,四个孩子,我也接。” “剩下的,跟我没关系了。” “等着天亮,我去找辅机他们三人,我王珪不替他们说一个字。” 裴寂低头,把面前那盏茶端起来,慢慢喝完。 “叔玠。” “还有两日凯旋,要做,就做快点,别拖拖拉拉的。” “等着大安宫那个老头回来,若是心里留下芥蒂你日子不好过。” “咱们多年相识,你为人我是知道的,别临了临了再身败名裂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刻。 裴寂最后说了一句话。 “叔玠。” “你把这两支孩子接出来,有难处来找我。” “大安宫这一摊,我说话还算半句。” 王珪朝他点头。 站起身。 想了想,朝裴寂深深行了一礼。 “玄真,珪记一辈子。” 裴寂没说话,朝王珪摆了摆手。 王珪转身,出了屋子,在大安宫的廊下站了一息。 抬头看天。 天边,有一线极淡的灰。 是要亮了。 卯时初。 “袭击銮驾,阖族当斩。” 这八个字,在卯时初长安城刚刚开始醒过来的人潮里,炸开。 朱雀大街上,挑担子的早起人停了下来。 东市开门的伙计停了下来。 含光门外那个早卖热汤饼的老汉,勺子停在汤锅里。 长乐门偏东,一处不大不小的宅子。 这处宅子门口没挂匾,门是黑漆,左右没石狮子。 宅子里头住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带着两个女儿。 妇人这四年没出过门,两个女儿一个十二、一个九岁,都没出过这处宅子。 郑观音这一夜没睡。 坐在自己屋里那张矮榻上。 膝上摊着一本女诫。 这本书她每年要从头到尾读一遍,这是她还没嫁给李建成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 卯时初。 屋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老仆,姓何,叫何婆,何婆这会儿冲到屋门口,推门进来,脸白得像她头上的霜。 “大娘子。” “城门上,贴了告示。” “郑家,荥阳郑氏……” “袭击銮驾,阖族当斩。” 郑观音手里那本《女诫》,从膝上滑落。 书啪地掉在地上。 书页摊开。 这一页上,印着八个字。 “以贞自守,以静自处。” 郑观音慢慢低头,看着那本书。 没说话,也没动。 只是慢慢把那串她戴在腕上的、十六岁嫁过来时娘家给的银镯,从腕上褪下来,放在矮榻上。 第509章 这孩子,长得太快了【加更2】 大理寺地牢的灯,从昨夜亥时点起来,到这会儿没熄过。 地牢在大理寺正堂底下,三层。 第一层关轻罪,第二层关重罪,第三层平日空着,大唐立朝十四年,第三层只关过一次人,武德九年六月的时候。 第二次,就是今天。 这一次关的人,把第三层填满了。 荥阳郑氏旁支在长安挂名的家主郑文,左颊还青着,昨夜萧美娘那一巴掌打的重。 他坐在第三层最里头那间号子的草上,一夜没睡,这会儿也不准备睡。 用不了几日,就能永远的睡下去了。 关在同一层的,还有他同脉兄弟、侄儿、堂兄、长安挂名的盐庄掌柜、车马院掌柜、布行掌柜、账房,一共一百三十七个人。 另外还有十一个突厥散兵,骨利迄斤的十一个人,说是关进来,实则是看守郑家之人,戴罪立功。 长安连着晴了好些时日,地牢里头不冷,但也不暖。 李承乾没睡,这会儿溜达到了大理寺,坐在正堂主位旁边一张紫檀木椅上。 这位置正常来说,是大理寺卿的,只是大理寺卿这会儿不敢坐,站着,在他左下首。 李承乾脸色不算好看。 不是因为伤。 是因为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个人,从卯时初到这会儿,已经在他面前站了一个时辰。 三个人轮着说。 “殿下。”长孙无忌这是第三遍开口,“郑家这一摊子人,先关。” “先关多久?”李承乾抬眼。 “等陛下回来。” “我父皇还有两日才到长安,两日里头,这群人在大理寺第三层吃白饭?” “他们绑过我,他们也绑过武珝。武珝六岁。” “他们藏了三百具甲胄,三百具,抄家都不为过,你们听到我在这,啥都不干了,三个人来堵我?” 李承乾盯着长孙无忌。 这一盯,眼睛里有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 长孙无忌心里都顿了一下。 这种眼神,他在李世民眼里见过,武德九年六月四日清晨,玄武门外,李世民站在那块石头边上,扭头看长孙无忌。 跟这个眼神几乎一样。 他没想到,十二岁的李承乾,这一夜被绑回来,就开始有了这种眼神。 “舅舅。”李承乾 “我现在,想杀人。” “我想现在就下去,把那一百三十七个郑家的人,一刀一个砍了。” 长孙无忌的喉头动了一下。 朝身边的房玄龄、杜如晦看了一眼。 房玄龄上前半步。 “殿下。” “您下不去。” 李承乾抬眼:“为什么?” “因为您是太子。”房玄龄硬着头皮道:“太子杀人,要走律,律走完,人头才能落。” 李承乾问:“律是谁定的?” “我这几日被绑,差点死了。” “整个长安,一个能出来的人都没有。” “最后靠大安宫,靠我那弟弟,靠一个刚从草原回来的老太太,才解救出来。” “大安宫全都动起来了,宇文家的人满长安都在找我,杨家私兵满长安找我,大理寺呢?县衙呢?” “绑了我的人,我连杀都不能杀?” 李承乾顿了一下。 抬眼,看大理寺正堂外头,目光悠长。 “我手底下的人,被人扒出来时,半个脑袋都肿了。” “我手底下的人,武珝,一个六岁的小娘子,被绑了一夜,送回去的时候她娘抱着她在哭。” “我手底下的人,弘文馆,那么多人,一个都动不了,应该说一个都不知情。” “我等了三日,你们人呢?” “现在还说等,好啊!等!” 李承乾把这个等字咬得很重。 “等两日。” “父皇回来,皇爷爷回来,到时候两人问我,你被绑的时候,想啥?” “我怎么回?我说一个人拖住三十个草原人,结果长安自家人没人动,外人来找的我。” “我说我坚持了三日没哭,很坚强,还是说我在那破屋子等着父皇和皇爷爷回来救我?” “他们问我准备怎么办的时候,我怎么说?” “我说想杀那一百三十七个人。” “然后所有人都回我:你是太子,你要走律。” “这就是太子?是不是!” “我要是被绑的时候,反杀了那些突厥人,是不是大理寺和宗正寺还要对本宫审讯?” “本宫问你们是不是!” 正堂里所有人都没说话。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李承乾没再看他们。 抬眼,看着大理寺正堂正中那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匾,匾上四个字。 【明法慎刑】 这四个字是李渊亲笔,武德三年,大唐立朝第三年,李渊给大理寺写的。 李承乾这十二年里头,跟李渊在大安宫学过这四个字怎么写。 他问李渊:“明法慎刑是什么意思?” 李渊在他头顶揉了一下,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十二岁,不,十三岁了,被绑架的第二天,十三岁。 他长大了。 他知道了。 承乾在椅子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舅舅。” “郑家这一百三十七个人。” “关好。” “等着父皇回来再说。” 李承乾从椅子上站起身。 眉头皱了半息,松开。 往大理寺正堂外头走。 走到正堂门口,停下,没回头。 “舅舅。” “皇爷爷想做什么做什么。” “父皇想做什么做什么。” “到了我这,等。” “我记下了。” 李承乾说完,跨过大理寺正堂的门槛,往外走。 正堂里。 长孙无忌看着这位太子的背影从门口消失,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杜如晦低声开口。 “辅机。” “这孩子,长得太快了。” “有仇报不出来,想必也心寒吧……” 长孙无忌没接,他在心里又看见那双眼睛。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清晨,玄武门外,李世民那双眼睛。 李承乾刚才那一双,不一样。 李世民那一双里头,是火。 李承乾这一双里头,是冰。 第510章 硬起来!【加更3】 立政殿。 卯时初。 长孙无垢这一夜没睡,绣的那只兔子,从三日前到这会儿,已经拆了五回。 第五回拆完,把绷子搁下,把兔子图样收进抽屉。 承乾捞回的消息是丑时知道的。 她听完,只点了一下头。 没问承乾在哪儿,没问他伤没伤,没问他这会儿要不要见她。 长孙无忌把所有事都说了一遍,该交代的都交代到了。 卯时初她让人把李丽质叫醒。 李丽质被叫醒,头发乱着,眼睛肿着。她看见母亲已经穿戴整齐,自己赶紧爬起来。 “阿娘。” “丽质。”长孙无垢轻声道:“你一会陪着娘出一趟门,去大安宫。” 李丽质愣了一下。 “见小祖母??” 长孙无垢摇头。 “不是,是你三哥的外祖母。” 李丽质一脸疑惑:“三哥还有外祖母?” “丽质,阿娘有点慌。”长孙无垢轻声说,看了看外面的窗,叹了口气。 李丽质抬眼看她娘,还从来没见过她娘慌。 她娘是大唐皇后,八岁失父,十三岁嫁父皇,生三子一女,持家有方,从来没慌过。 长孙无垢笑了笑。 “你跟着娘出门,咱去叫个人陪咱们一块儿去。” 李丽质点头。 含光殿。 辰时一刻。 杨妃这一夜也没睡,送萧美娘回大安宫,李承乾回来后,又来接武珝,心里压着太多事,睡不着。 含光殿的小宫女小步跑了进来。 “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杨妃愣了一息,连忙起身。 含光殿正殿。 长孙无垢左手牵着李丽质的手,站在殿中,没戴金饰,只挽了一支白玉的莲花簪,整个人这一身打扮,比平日素三分。 看见杨妃出来,朝杨妃笑了一下。 “妹妹。” “姐姐怎么这么早过来?”杨妃走到近前,福了一礼。 “别这样。”长孙无垢拉住她的手,“今儿我私下来,想让妹妹陪姐姐去趟大安宫。” 杨妃顿了一息。 “见我阿娘?”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右手攥紧了裙摆,杨妃看到了,笑了一下。 “姐姐,不用那么紧张,我阿娘没那么吓人。” 这话出来,长孙无垢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心虚。 “妹妹,长安这一夜都传开了,萧氏进门就打人,打完人就杀人,这还不吓人?你说我能不紧张吗?” 杨妃错愕了一下。 想了想。 脸上表情都快裂开了。 “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长孙无垢挽着杨妃的胳膊:“妹妹陪姐姐一块儿去,姐姐自己去,心里有点慌。” 杨妃嫁到李家这么些年,头一次听到这个姐姐说慌,看着这姐姐脸上的表情不像作伪,安慰的笑了笑。 “好,妹妹陪姐姐,咱这就去?” 说着,转身就准备去叫人备车。 长孙无垢拉了拉她的胳膊。 “这么早去……会不会没睡醒?” 杨妃看了一眼天色,耸了耸肩:“老太太觉少,去看看呗,在这也没事干。” “那……好吧。”长孙无垢只能点头。 从含光殿到大安宫,马蹄声很轻。 大安宫西边第三进,萧瑀那间小楼。 萧美娘这一夜睡得很沉。 睡到辰时初才醒。 醒来时屋里那盏灯还亮着,是萧瑀添的灯油,一夜没熄。 她坐起身,头发用木簪挽得还在,棉袍没脱,在摇椅边坐了三息,慢慢起身,把面上那点睡意揉开。 刚起身,萧瑀从屋外走了进来,端了一碗热汤。 “阿姊。” “刚从后厨端来的,喝一口。” 萧美娘看了他一眼,接过碗,闻了闻。 “你吃没吃?” 萧瑀摇头:“本来以为你要再睡一会的,你先吃,我一会再去拿就行。” 她抿了一口,抬头看着弟弟。 萧瑀坐在她对面那张椅子上,看着她,轻声开口。 “昨夜,长孙无忌来过。” “我没让他打扰你。” “他要我去办一件事,我没去。” 萧美娘没问什么事,也没问萧瑀什么时辰睡的,只是把那只汤碗推到桌沿。 “阿姊。”萧瑀又叫一声。 “小皇后和阿丽在外面候着,来了小半个时辰了。” 萧美娘嗯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身子。 “让人打水,老身洗把脸再见人。” 萧瑀朝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长孙无垢牵着丽质跟在杨妃后头,进屋的时候,萧美娘已经坐直了身子,还是那件灰色的袍子,头发用木簪挽着,眼睛朝她抬过来。 就这一眼。 长孙无垢端了三十年的姿态,塌了一寸。 她自己也没料到。 下意识的朝萧美娘行了一个礼。 这一礼行得极郑重,晚辈礼,李丽质也跟着作了一揖。 “长辈安好。” 长孙无垢说从立政殿到大安宫这一路想了一路,最后落在长辈上,这个称呼不犯忌讳,也表了态。 萧美娘抬眼。 看着这位三十岁的大唐皇后。 皱眉。 “你这丫头。” “怎么这么软?” “你应该说,见到本宫,为何不拜。” 长孙无垢愣住。 长辈安好那句话还在嘴边没收,抬眼看萧美娘。 萧美娘从椅子上站起身,朝长孙无垢走过来。 “你是皇后!”萧美娘说,“皇后就得硬起来!” “你爹老身见过,长孙晟,那是个硬骨头,出使突厥,在突厥王帐里能跟启民可汗对杠。” “你大哥老身昨日也见了,长孙什么?无忌?” “那也是个硬手段,老身早上听说了,一夜里头议出袭击銮驾四个字,把郑家阖族斩了。” “长孙家这一门,从你爹到你哥,没一个软的。” “怎么……” 萧美娘抬手,虚虚指着长孙无垢的脸。 “怎么生出来个你这么个玩意?” 长孙无垢的脸刷一下白了,有点下不来台。 还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没有过。 杨妃在旁边,把李丽质轻轻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丽质太小,还不能听。 萧美娘没看这边。 抬手朝长孙无垢,把自己的左腕递了过去。 “硬起来!” “太上皇和皇上不在,你身为皇后,就应该是这一摊子里头最硬的。” “谁不服,你上去就给一巴掌就行了,谁还敢不服?” 说着,把自己的手腕往长孙无垢手边塞。 “来。” “扇老身。” 第511章 你个前朝余孽,竟敢祸乱长安【加更4】 长孙无垢又愣了一息,整个人脸色都挂着懵。 她真没听明白。 以为自己听错了。 “扇老身。” 萧美娘重复一遍。 长孙无垢站在原地,想回头看看杨妃,又觉得在长辈面前,有点不太礼貌…… 萧美娘等了三息。 等得不耐烦了。 伸出自己的右手,一把抓住长孙无垢的手腕。 “啪!” 朝她自己脸上,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响得清脆。 萧美娘自己的左颊,瞬间红了一片。 屋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长孙无垢呆住。 杨妃呆住。 李丽质呆住。 站在门外的萧瑀,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萧美娘自己也嘶了一声,拽得太狠,脸上火辣辣的。 打完,不动声色的把长孙无垢那只手放下。 拉着长孙无垢,在沙发边上坐了下来。 她自己坐在长孙无垢对面那张椅子上。 脸色很严肃。 严肃到长孙无垢这一刻,连呼吸都不会了。 “你这丫头。” “现在,应该这么说。” “现在是大唐了,不是大隋了。” “你个前朝余孽,竟敢祸乱长安。” “本宫罚你禁足大安宫,不准外出。” “非诏不得离宫。” “非召不得见客。” “非旨不得议政。” 萧美娘一字一字把这一套话喂出来。 喂完,抬眼看着长孙无垢。 “念。” 长孙无垢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还没回过神,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 下意识的念出声来。 “现在是大唐了。” “……不是大隋了。” “……你个前朝余孽,竟敢祸乱长安。” 念到这一句,长孙无垢自己心里一慌,她在念什么?她在罚萧美娘?她以什么名义罚? 她大唐皇后,直接定一个前朝太后祸乱长安,这话里头,她长孙家的、二郎的、父皇的、整个大唐皇室的脸,都挂在上面。 她想停。 抬眼。 萧美娘正在看她。 萧美娘的眼睛里没有催促,但也没有放过她,萧美娘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鼓励她继续念下去。 长孙无垢念了下去。 “本宫罚你禁足大安宫,不准外出。” “非诏不得离宫。” “非召不得见客。” “非旨不得议政。” 念完,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位老太太。 萧美娘,从椅子上,慢慢站起身,朝长孙无垢,深深行了一个礼。 “皇后娘娘。” “老身知错,老身领旨。” “即日起,老身禁足大安宫。” “非诏不离。” “非召不见。” “非旨不议。” 说完,直起身。 转头,朝着站在门口的萧瑀,朝着站在一旁的杨妃,看了一眼站在杨妃身后的李丽质。 抬头,看向屋外的廊下,廊下那一刻路过两个大安宫的小宫女、一个小宦官,还有一个站岗的侍卫。 声音不大,但屋里屋外的人都听见了。 “皇后娘娘罚老身了。” “老身就不出大安宫了。” “你们都给老身做主啊。” “渊郎和二郎回来……” “就不能罚老身了……” 屋里。 萧瑀的眉毛挑了一下,忍着笑意。 杨妃的呼吸停了一息,一脸错愕。 长孙无垢这一刻才明白。 这一道旨从今往后压在皇宫上头。 压住了父皇李渊,夫君李世民。 父皇要弄死萧美娘…… 皇后已经罚了,皇后罚的人,不能再罚。 夫君要弄死萧美娘…… 皇后已经罚了,皇后罚的人,不能再罚。 萧美娘从此在大安宫,是被大唐皇后亲口罚的人。 长孙无垢慢慢把手收到膝上。 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这一手皇后的耳光,扇的是前朝皇后,把整个大唐皇室的天花板,硬生生顶高了三寸。 抬起头,朝萧美娘,极郑重地又行了一礼。 “姨母。” 就这两个字。 改了称呼。 萧美娘嗯了一声,搀扶起了长孙无垢。 “丫头,起来。” “以后,这种事,不用别人教你。” “你自己,会做了。” “记住,你是皇后,有时候受气了,自己撒出去,那才是舒坦。” “对了,丫头你叫啥?长孙什么?” 长孙无垢慢慢直起身。 “侄媳长孙无垢,姨母叫我观音婢就行。” “你就是观音婢啊,听过你名字,对不上号。”萧美娘朝着李丽质招了招手:“丫头,你叫啥?你是观音婢的闺女吧。” 李丽质从杨妃身后站了出来,行了一礼。 “我叫李丽质,您可以叫我长乐,见过……” 李丽质卡壳了,不知道该怎么叫萧美娘,茫然的看着长孙无垢。 长孙无垢摸了摸孩子的头,笑道:“跟着你三哥叫一声外祖母就行。” 李丽质又行了一礼:“丽质见过外祖母。” “好啊……好孩子……” 立政殿。 巳时三刻。 长孙无垢从大安宫回来。 没让人陪,杨妃带着李丽质还在大安宫陪着萧美娘。 进了寝殿,把门关上。 站在屋子正中。 口里念念有词。 “现在是大唐了。” “不是大隋了。” “你个前朝余孽,竟敢祸乱长安。” “本宫罚你禁足大安宫,不准外出。” “非诏不得离宫。” “非召不得见客。” “非旨不得议政。” 念了一遍。 不顺。 又念了一遍。 顺了一寸。 又又念了一遍。 顺了三寸。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腰板挺起来了,下巴稍稍抬高。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顺了,长长吐出一口气。 转身,走到桌前,端起那盏冷茶,喝了一口。 喝完,袖子一挥:“本宫罚你禁足!”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外头门口停下。 没敲门,从外头轻轻推开门。 李承乾披着那件素青色常袍,从大理寺出来没回东宫,直接到立政殿。 母子两人对望了三息,长孙无垢袖袍又是一挥。 “找本宫何事?” 李承乾错愕一瞬,轻声开口。 “阿娘。” 长孙无垢看着儿子,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伸手把儿子搂在怀里。 “这几日,苦了你了。” 李承乾抬头看着阿娘的眼神,在慈祥和霸气中疯狂切换,脖子下意识缩了缩。 长孙无垢看见他这一缩,一息之内,那个凌厉的眼神不见了。 换上来的,是他十二年里熟悉的、那一种他娘看他时的眼神,温的、亮的、带着一点点担心的。 第512章 草民郑氏,见过皇后娘娘 “高明。” 李承乾鼻子酸了一下,咬牙道。 “娘。” “郑家那一百三十七个人。” “我想杀。” 长孙无垢的手,抬在半空中又放了下来,看着儿子的脸,指了指屋内的凳子。 “坐着说。” 李承乾刚坐下,长孙无垢就轻声开口。 “高明。” “那个六岁的小娘子,武珝。” “她跟你这几日,哭了几次?” 李承乾愣了一下。 想了一息。 “三次,一次是她睁眼看见我醒,但是没哭出声。” “一次是她解不开绳子,用牙咬孩儿绳子的时候,哭着咬的,也没出声。” “最后一次是准备出来之前,孩儿将她抱在怀里,她头埋在孩儿怀里,哭出了两声。” 长孙无垢点点头,又问道。 “高明,你哭了几次?” 李承乾摇摇头。 “孩儿没哭,一次都没哭。” 长孙无垢伸手,把承乾的锦袍领口一点一点合上。 “承乾。” “做的不错,娘记下了。” 母子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立政殿正殿里那盏冷茶,长孙无垢端起来,递给承乾。 “喝。” 李承乾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冷,他也不在乎这些,他这几日水没喝够,多少都能喝下去。 喝完,把空盏放下。 正要再说什么。 长孙无垢的眼神,这一刻又变了。 李承乾看见他娘的目光,从桌上那只空茶盏,慢慢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这一次抬起来的时候,眼睛又冷下去了。 跟他刚进门时一样。 李承乾的脖子,又下意识缩了一寸。 “娘?” 不敢动,心里飞快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刚才说【我想杀】,他娘没接。 是不是这句惹他娘不高兴了? 李承乾咽了口唾沫,低下了头。 长孙无垢眯着眼,慢慢扫了一圈屋子,在心里给自己暗暗打气。 李承乾不知道。 李承乾以为她在生气。 长孙无垢开口。 “高明。” “大安宫,出了不少力。” “你该去谢的。” 李承乾抬眼:“?” 眼珠子一转,想明白了。 大安宫萧氏,那位三弟的外祖母,昨夜在永崇坊巷子里,他从她身边擦过去,那会儿不认识,只点了一下下巴。 无论如何,大安宫的长辈出了力,他作为太子,该上门去谢。这是规矩。 抬眼看了一眼天色。 立政殿外头,日头偏西,若是去大安宫,等他从大安宫出来的时候,天就该黑了。 “母后。” “这会儿晚了。” “明日可行?” 长孙无垢的眼睛又眯了一寸。 “明日?” “明日是凯旋之日。” “再之后是你叔祖李神通的祭祀。” “一连数日都没时间,你要拖到什么时候?” 李承乾低头。 “这就去。” “孩儿,谢过母后教训。” 长孙无垢没说话。 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 李承乾转身,出了立政殿。 出门那一刻 立政殿里,长孙无垢站在原地,没动。 等李承乾的脚步声,从廊下消失后,她又等了五息。 五息之后,轻轻闭上眼,再睁开之时,声音冰冷。 “本宫……” 萧美娘今早在大安宫教她的皇后就要硬。 皇后硬,孩子才有靠,不能再像这次一般,孩子没了三日,她只能在立政殿等着。 吐出一口气,朝立政殿门外冷喝一声。 “来人。” “备车。” “去大理寺。” 大理寺地牢第三层。 申时初。 长孙无垢站在大理寺地牢第三层最深的那条甬道里。 地牢第三层很潮,墙上的灯只点了三盏,光不亮,新泼的石灰也盖不住地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郑氏这一支一百三十七人,这会儿都在?” “都在。”大理寺寺郎站在长孙无垢身后,半躬着身子:“男的六十四,女眷七十三,女眷里头有郑氏老幼。” “女眷里头,八岁以下的几个?”长孙无垢问。 寺郎答:“四个。” 长孙无垢点点头:“这四个,从今夜起,从第三层挪到第二层,分一间号子,关在一起,给一床被,给一日两餐。” “剩下的……” 长孙无垢深吸一口气,袖子里的拳头紧握。 “男废右臂。” “女废左腿。” 寺郎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瞪大。 长孙无垢学着萧美娘说话的调调,冷声道:“废到不至死,活到陛下回来为止。” “本宫说话都不听了吗?动手。” 寺郎放下手里册子,一抱拳。 从腰间抽出一根短铁棍,这铁棍是大理寺地牢专用的,做这种事不流血,只断骨。 半个时辰后。 长孙无垢站在甬道尽头。 她从头看到尾,没别开脸。 寺郎从最末那间号子出来,没管刺耳的叫喊声,走到她面前。 “娘娘,毕了。” 长孙无垢嗯了一声。 转身,走出甬道。 走到第三层往第二层的楼梯口,停了一下。 朝身后甬道尽头那一片号子,轻声开口。 “好了,活到陛下回来。” 说完,踏上楼梯。 第三层的灯,慢慢从她身后退到甬道里。 …… 长乐门偏东那处宅子。 申时三刻。 这处宅子不大,三进,门口没匾,没石狮子,门是黑漆的。 长孙无垢的车驾在巷口停下。 两个嬷嬷跟在她身后两步,四个护卫在后头四步。 走到宅门口,停了下来。 这处宅子,她头一次来。 在这扇黑漆的门外,站了三息。 把萧美娘今早教她的那套话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 “现在是大唐了。” “不是大隋了。” “你个前朝余孽,竟敢祸乱长安。” …… 调整了一下棉袍下摆。 她抬手,让嬷嬷去叫门。 开门的是个姓何的老仆,原来也是在宫里做过的,看见长孙无垢,腿扑通一下软在门槛里。 “秦……” “皇……皇后娘娘” 长孙无垢扫了一眼她。 “隐太子妃在哪?” “在……在正屋。” 长孙无垢跨过门槛。 走过第一进。 第二进。 第三进。 正屋的门是开着的。 屋里。 郑观音坐在那张矮榻上,看见长孙无垢进来,慢慢从矮榻上下来。 朝着长孙无垢,跪在地上深深行礼。 “草民郑氏,见过皇后娘娘。” 长孙无垢没让她起,站在屋子正中间,扫了一圈屋里。 身上的气势,这一刻起来了。 第513章 本宫罚你,禁足在这 屋里那盏灯的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郑氏。” 长孙无垢开口。 “现在是贞观。” “不是武德了。” “你郑氏一脉,竟敢勾结草原残党,私运甲胄三百具入长安,藏匿城外灞桥旧窑场。” “意图借太上皇与天子凯旋之日,袭击銮驾。” “本宫问你。” “你,知不知情?” 郑观音伏低身子,没抬头。 “回皇后娘娘。” “草民这四年没出过这处宅子。” “郑家那些人,这四年也从没踏进过草民这处宅子。” “一切用度都是何婆出门采买,每次采买路线都上报万年县县衙,一切可查。” “草民这四年,只在这处宅子里头读女诫,抚养两个女儿。” 说完,低着头,额头紧贴地面。 长孙无垢看着她。 眼底有一丝心疼。 刚嫁入李家的时候,许多不懂的事,都是这位嫂嫂手把手的教他。 一直到武德六年,李秀宁死后,妯娌两人才渐行渐远。 “郑氏。” “本宫信你。” 郑观音的肩膀,松了一丝。 “但是。” 长孙无垢继续道。 “你是郑氏的女儿,抛开郑氏的身份,你还是……” “你还是隐太子建成之妻。” “郑氏一脉这一案,哪怕没你这一笔,也会有人编你这一笔。” “所以……” 长孙无垢缓缓闭上眼。 “本宫罚你,禁足在这。” “不准外出。” “非诏不出。” “非召不见。” “本宫还罚,你这两个女儿,与你同罚,禁足在这。” “非诏不嫁。” “非旨不出。” 郑观音慢慢抬起头。 看着长孙无垢的眼神带着一丝诧异。 五息之后,又慢慢把头抵在地上。 叩了一个头。 “皇后娘娘。” “草民领旨。” “草民……” “草民谢恩……” 长孙无垢没接她这一句。 转身走出正屋,走过第三进、第二进、第一进。 走到那扇黑漆的门口。 在门口停了一息。 “这处宅子。” “以后,每月的米、炭、药立政殿发。” “每年年节之日,立政殿挂一份礼。” 说完,朝巷口的车驾走去。 何婆跪在门口,把头抵在门槛上。 正屋里。 郑观音还跪着。 跪了很久才从地上慢慢起来。 绕到矮榻边。 伸手把褪下的那串银镯重新戴回腕上。 低头,只觉得手腕上滴落了一点热。 长安城北。 距长安一日路程。 班师军最末一处营地。 李渊的銮驾停在中军帐旁,帐外大军连绵三十万人,马蹄印踩出来的雪坑沿着山脊一路延伸到地平线。 申时四刻。 一匹轻骑从长安方向飞驰而至。 “太上皇,陛下!” “长安立政殿急信!” 李渊从中军帐里出来,接过那一封信。 信是长孙无垢亲笔。 打开。 信纸很短。 上头只有一行字。 “父皇,陛下,长安无碍。” 李渊眉头一拧,朝身后的李世民慢慢看过去。 “二郎。” “明日,提前一个时辰入城。” “礼部那边,你去说。” “长安……” “长安好像出事了。” 说完,李渊转身看向跟薛万彻闲聊的薛万均,轻咳了一声。 “万均,你快马回长安,去找观音婢。” “无论出了什么事,你都听观音婢号令。” “万彻,你也……” 薛万彻带着薛万均走了过来,摇了摇头。 “陛下,我守着您,有什么事万均一人也能处理,兵部那群人不够他打的。” 李世民双眼眯了起来,抬手。 “薛万均听令,带上一百玄甲卫,即刻起启程。” …… 次日一早,大唐军院一楼大厅。 辰时三刻。 萧美娘坐在大厅主位上,长孙无垢让人给她做了一身新袍子,换上之后,看着精神了不少。 左手边坐着裴寂、王珪、萧瑀,三个老头都披紫袍,神色郑重。 右手边坐着万贵妃、张宝林、宇文昭仪,三位贵妃也都换了正装。 万贵妃头上戴一支金步摇,这步摇是李渊去年送她的,平日不戴。 张宝林、宇文昭仪坐在后头,膝上各放一只小手炉。 大厅里没人说话。 这一刻长安城外那一头三十万班师军已经到长安东南二十里。 前锋一万精锐这个时辰已经到春明门外集结。 礼部的官员从卯时初就在朱雀门外列队,鼓楼上的鼓大唐立朝十四年,这只鼓只敲过两次,一次是武德元年立朝,一次是贞观元年元日改元。 这是第三次。 萧美娘抬眼看了一下大厅外头的天色。 一阵风刮过,拨开云头见日明。 朝裴寂偏头,轻声问道。 “还有多久?” “一个时辰。”裴寂轻声回道。 萧美娘嗯了一声,没再问。 就在这一刻 大厅外头廊下,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裴公!” 是个男声,年轻,喘着气。 白沐推开大厅的门冲进来。 身后,被他半拽半绑个老头子。 老头子穿着一件灰色道袍,袍子边沿磨得起毛,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身量不矮,但很瘦。 手腕上拴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攥在白沐手里。 这老头子被白沐拽进大厅之后,也没挣扎,站在白沐旁边,微微低着头,目光朝大厅里扫了一圈,冷哼一声。 白沐喘着气,朝大厅里所有人深深行了一礼。 “裴公、王公、萧公、万娘娘、张娘娘、宇文娘娘……这位老夫人是……” 裴寂笑着走上前:“有什么事就直说。” 白沐晃了晃脑袋,额头上的汗珠洒在一旁的地砖上。 “人……” “人找到了……” “太子殿下,让草民,把人送到大安宫” “说这人是太上皇要的人。” 裴寂嗯了一声,朝那老头又看了一眼,转头看向小扣子。。 “小扣子。” “把人,先扔在二楼办公室。” “等凯旋归来再说。” “门锁好,别让人乱跑。” 第514章 迎大军! 小扣子应声,从白沐手里接过绳子,牵着老头子,从大厅侧面绕了过去,上了楼。 大厅里这一屋子人,这一刻心里只装着一件事 大军凯旋。 这一日,长安城里再大的事,也大不过这一件。 白沐又行了一礼,看了看裴寂:“裴公,那我先撤了,弘文馆那边也在准备迎大军的事宜。” 裴寂点头:“去吧,别耽误了礼数。” 大厅里那一屋子的人,谁也没多问那老头是谁、姓什么、从哪儿来。 萧美娘的左手,又落回在膝盖上。 “还有多久?” “半个时辰,该启程了。” 大厅外头,远远地长安城东南那一头 第一声鼓响了。 这一声鼓声起,长安城东半边崇仁、崇业、永崇、平康、亲仁、宣阳、永宁七个坊的坊门哐当哐当全部打开。 坊门一开。 百姓涌出来。 从崇仁坊涌出来的最先这一坊的人这两日比别的坊的人少睡两觉,他们坊里头有承乾失踪那一夜的事,他们这两日跟整个长安一样心吊在嗓子眼上。 这会儿坊门一开,跑得最快的是那家卖羊汤的老张他把羊汤铺子门一锁,带着媳妇、三个儿子、还有那个还在学走路的小孙子,一窝蜂往朱雀大街上跑。 一边跑一边喊。 “鼓响了!” “大军到城外了!” “凯旋了!” “凯旋了!” 从平康坊涌出来的第二快这一坊紧挨着昨夜被砸大门的太原王氏。 坊里的人这两日不敢出门他们怕走在街上踩着王家那两扇塌下去的门板。 这会儿鼓声一响,他们也忘了怕。 出来的最先是说书的张三,张三这一辈子没跑过这么快,跑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根说书的醒木。 从亲仁坊出来的是赵郡李氏旁支的几个二代。 这会儿鼓一响,几个二代换了便服,跟着百姓挤上朱雀大街。 紧接着就是一阵马蹄声在朱雀大街响起,大唐军院第一批学子,骑着高头大马,在两侧挡着。 不到一炷香时间,皇城大门开,为首的是李承乾,身边跟着李泰李恪,再之后,大安宫众人跟后宫众人分成两列,款款走了出来,朝着城东走去。 再之后,便众臣…… 朱雀大街 从东到西,十二里长。 这一刻,从大街两侧二十四坊涌出来的百姓男女老少、贩夫走卒、读书人、做活的、卖菜的、抬轿子的把整条朱雀大街,从街沿到街心,挤成一条人河。 人河两侧。 金吾卫横刀立着,每隔三丈一个,把人潮往两侧挡。 礼部从卯时初就铺好了红毡红毡从朱雀门一路铺到太极殿,十二里红色,在冬日的雪化的青砖上,亮得像一条新血脉。 红毡两侧,每隔半里,一个香案。 香案上一只青铜香炉,香炉里燃着的是新进贡的西域沉香这种香一炷烧一个时辰,长安城里平日只在元日才用。 百姓被拦在金吾卫的横刀之外。 但百姓的声音拦不住。 这一刻,从城南到城北,十二里长的朱雀大街 整条大街,在嗡嗡地响。 朱雀门外。 巳时初。 百官立。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十二里红毡上的最后一点没扫干净的尘土。 “咚!” 第二声鼓。 这一声不在春明门。 这一声在鼓楼上。 回声在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屋顶上滚从西边滚到东边,从北边滚到南边,整座长安在这一声鼓里抖了一下。 鼓声响完。 朱雀门外。 百官山呼。 “迎陛下!” “迎太上皇!” “大唐万福,千秋万年!” 这声出来,百官身后那一里之外的百姓河沸腾了起来。 “大唐万福,千秋万年!” “大唐万福,千秋万年!” “大唐万福,千秋万年!” 呐喊声从春明门,沿着十二里红毡,一波一波,推到太极殿。 大军入城。 最前是颉利带着的二百草原将士。 颉利今日穿的不是降服,穿的是他自己当年做可汗时的那一身狼皮袍这身狼皮袍他从于都斤山上剥下来,一路跟着他到长安。 今日是凯旋,李世民让他穿着这身狼皮袍入长安给天下看。 颉利左手牵一匹马。 刚进城门,回头高喝:“迎天可汗!” 一众草原将士同时停住,单膝跪地,低着头,同时高喝。 “迎天可汗!” 第二批进城的是李神通的灵柩。 八匹白马拉着这架灵柩。 柩上覆着大唐宗室亲王的赤金九纹绸,绸的边沿压着李神通这一辈子的功业。 大业末年从太原起兵那一面军旗、武德二年平刘黑闼那一面军旗、贞观四年马莲川那一面镖师旗,三面军旗压在柩上。 灵柩前头,武士彠披着孝袍,灵柩后头,一百玄甲卫高举长戈。 进城门的一刻,同时高喝。 “迎淮安王神通!” 百姓看见这架灵柩的瞬间,呐喊声停了,同时低头。 有个老汉,突然跪下了。 这老汉跪下之后,周围那一圈百姓也跟着跪下。 跪下的人像水波从这一个老汉开始,一圈一圈,扩散出去。 不到三十息。 朱雀大街从灵柩前往后半里百姓全跪了。 “迎……” “淮安王神通!” 李神通这架灵柩,在百姓的跪礼中,慢慢往太极殿那个方向走。 灵柩之后是降众的代表。 八万降众没全入城,入城的是八百号颉利可汗本部以下的八位大将,每人带一百号近卫。 八百号人骑马,马上的人没穿甲,穿的是突厥人的礼袍。 礼袍是青色的,袍边压着突厥的祖纹,这八百号人列三列,慢慢从朱雀门入,一直走到太极殿。 降众之后是缴获的战利品。 战利品有十二车。 第一车只有一样东西,高架上,独放着传国玉玺。 第二车是突厥可汗的金冠。 第三车是突厥的狼旗,突厥起家那一面旗。 这面旗今日被一根长长的长矛钉在马车正中间,在风里垂着,垂到地上。 第四车到第十二车是突厥的金器、银器、皮货、马奶酒、牛羊腩肉一车一车,从朱雀门入。 “迎传国玉玺!”城门上一声高呼。 百姓们纷纷跟着高呼! 战利品之后 大军主力先头一万入城,五十行,每行二百人,从朱雀门入,一直延伸到太极殿。 这万人,身上铠甲还带着血迹,刀痕,目不斜视,直直的向前走着。 城门上,鼓声响了三声。 “迎大军!” 第515章 皇室姻亲 百姓里头,不知是谁家娃娃呜呜的哭了出声。 身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哭了,那妇人的丈夫早些年,死在了突厥南下。 哭声跟跪礼一样,像水波。 从这两个妇人那里,一圈一圈,扩散出去。 朱雀大街 哭声混在一起。 大唐立朝十四年。 这一日。 百姓哭着喊万福。 一万兵走完。 朱雀大街红毡的尽头那一段空了三十丈。 这三十丈空着,是给最后压轴的銮驾留的。 百姓伸长脖子。 百官低下头。 李承乾立在朱雀大街正中,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按在心口。 红毡尽头三十丈那一段 “咚!” “咚!” “咚!” 三声鼓。 长安城四面城墙上,同时又响起了三声鼓。 皇城里,朱雀门上,落下了最后三声鼓。 一共九声,九声落。 銮驾进城。 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銮驾。 有两架。 第一架是太上皇的金舆,这架金舆是武德元年李渊登基时铸的,十六匹白马拉,舆顶四角各有一只金乌。 第二架是当今天子李世民的赤舆,这架赤舆是贞观元年李世民登基时铸的,十二匹赤马拉,舆顶六角各有一只赤龙。 两架銮驾,并行。 父子两人,并肩入长安。 “迎陛下!” “迎太上皇!” “御驾亲征定四海,王师凯旋震山河!” 金舆停下。 赤舆停下。 李渊从金舆上下来。 李世民从赤舆上下来。 李渊今日穿的是太上皇朝服绣九章,黄色。 李世民今日穿的是天子朝服绣十二章,赭色。 父子两人下舆。 李渊放眼望去,看着站在红毡正中间的李承乾,又环视了一圈,四海升平,长安齐贺的景象,松了口气。 李承乾朝前走了几步,单膝跪在了李渊李世民身前。 “太子承乾,接陛下,接太上皇!” 李渊这一刻有点懵,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微微颔首,伸手把承乾从地上扶起来。 朝李承乾点了一下头。 “辛苦了。” 紧接着,百官齐跪。 “臣等,接太上皇,接陛下,圣安” 朱雀大街上那一里之外的百姓 “万福!” “万福!” “万福!” 从朱雀门外开始,沿十二里红毡,一波一波,推到朱雀门前。 萧美娘站在朱雀门右侧,听着这山呼海啸,手轻轻抖了一下。 当年,她也听过这种呼声,准确的说,比这次差远了。 这一次,百姓都是自发的喊出来的,大业年间,远远比不上贞观四年的这次。 抬眼看去,金吾卫之内的所有人,都低着头。 金吾卫之外的所有人,都在欢呼。 朱雀大街十二里红毡。 父子并肩走。 从朱雀门到太极殿。 父子走了一刻钟。 这一刻钟里 百姓没停过欢呼声。 哪怕到了太极殿外,城外的百姓呼声依旧清晰入耳。 太极殿外那道丹墀七十二级青石阶。 父子两人,走到丹墀底下。 李渊停了一息。 朝身边的李世民偏了偏头。 李世民懂了,微微颔首。 父子两人 李世民先抬脚,跨上第一级,跨上第二级。 李渊跟上,跨上第一级,落后半个身位。 七十二级。 李世民走完。 李渊走完。 太极殿门前。 李世民站在门槛前。 李渊站在李世民身后半个身位。 父子两人没说话。 太极殿正殿里头 百官已经按品阶在阶下两侧列好。 主位空着。 李世民朝身后他爹,又点了一下头。 李渊朝他儿子也点了一下头。 李世民转身。 一步步跨了进去。 李渊 站在门槛外。 没动。 一直到李世民站在了主位前,李渊回头看着身后仅隔着两步的薛万彻,笑着摇了摇头。 “万彻,去武将那边站着,今日别跟着朕了。” 说完,抬脚入殿,走到了主位左侧那张矮了一级的椅子边。 父子俩对视一眼,同时入座。 太极殿正殿里头。 百官齐跪。 “拜见陛下!” “拜见天可汗!” “拜见太上皇!” 李世民抬手。 “百官免礼。” 百官起身。 “朕,大唐皇帝,李世民。” “贞观四年冬,北征。” “朕与太上皇渊,父子两人,亲御草原。” “三十万军,三十日。” “平颉利,降骨咄禄,收阿史那本部。” “东突厥亡。” 亡这字出来,太极殿里头那一刻屏住的呼吸,变成一声极轻的、极克制的嗡。 李世民抬手往下压。 “朕这一仗,不是朕一人的功。” “是太上皇北征,亲御中军帐。” “是淮安王李神通殉于马莲川,血洒草原。” “是李靖、李道宗、柴绍、侯君集、武士彠、薛万均那一夜跨过阴山的,一万先锋。” “是朕的三十万军里头,从太原起兵那一年跟到今日的,所有兄弟。” “是朝中大臣,是镇守边关将士,是整个大唐齐心协力。” “朕这一日,不夸朕自己。” “朕夸大唐。” “朕夸大唐所有军民。” 李世民再抬眼时,目光稳了不少。 “昭告天下。” “贞观四年春,大唐平东突厥。” “大赦天下轻罪罪囚。” “天下州县,免本年税赋三成。” “长安,京兆府,十坊十夜不闭坊门。” “大宴!” “天下,共此凯旋。” 李世民站起身,朝着众人抬手。 “朕,还有一昭。” “前朝萧氏,今在长安。” 太极殿里头三百号百官,这一刻有一半人肩膀微微紧了一下。 萧氏这两个字,长安城里这两日传得满天飞,谁都怕惹火上身。 李世民嘴角勾着一丝笑。 “萧氏,前朝帝后。” “大业十年,出长安。” “武德三年,落突厥。” “贞观四年,归长安。” “这位老人家,是朕……” 李世民顿了一息。 看了一眼大殿东列第二位李恪。 “是朕表婶,是朕之妃,杨丽儿生母。” “是朕的孩子,吴王李恪外祖母。” “朕,大唐皇帝。” “朕,称萧氏” “皇室姻亲。” 这四个字念出来,站在殿外的萧美娘抿嘴笑了笑,看了一眼站在另一边的长孙无垢,对视一眼,同时微微颔首。 第516章 臣……消受不起【加更1】 李世民朝阶下扫了一眼。 “朕宣旨:” “萧氏,皇室姻亲,居大安宫。” “衣食住行,从大安宫例。” “年节朝贺,从太上皇例。” “薨,礼部按皇室姻亲长辈仪。” “长安……” 李世民停了一息。 “长安城里,从今日起。” “前朝余孽四个字” “废。” 李渊在主位左侧那张椅子上,摸了摸鼻子。 他想过客居。 想过宗亲。 想过诰命夫人。 还真没想过皇室姻亲。 这四个字,是李世民想出来的。 李渊微微转头,朝着李世民笑了一下。 谁料李世民没朝他偏头,继续看着大殿众臣,嘴角动了动。 李渊心里咯噔一下,刚想使个眼色,李世民话就出了口。 “颉利。” 这两个字念出来。 整个殿里所有人,目光朝主位涌过来。 颉利,东突厥可汗,牵那匹空鞍白马走在最前的人。 这一刻不在太极殿里,被礼部安排在朱雀门外的鸿胪寺暂留。 李渊已经来不及阻止了,李世民话已出口。 “颉利,东突厥可汗,伏首大唐。” “按礼,鸿胪寺接洽。” “按律,大理寺审议。” “按情……” 李世民顿了一息。 终于朝他爹偏头,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按情,朕把颉利扔大安宫,余生皆在大安宫反省。” 李渊的眉毛刷地一下竖了起来,想开口骂,又骂不出口,恶狠狠的看了一眼李世民。 这小子没跟他商量。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颉利扔他屋里。 李世民不躲,朝李渊,极轻地笑了一下,又轻轻眨了眨眼。 李渊翻了个大白眼,轻咳了两声,咬着牙道。 “朕,准。” 就这两个字。 李世民朝李渊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父皇。” 第四道旨。 赏功。 李世民这一道念之前,房玄龄已经在阶下提笔。 “李靖。” 李靖出列三步,单膝跪下。 “代国公李靖。” “进尚书右仆射。” “赏绢三千匹,黄金三百两。” “食邑” “一千五百户。” 李靖叩首。 “臣谢陛下。” 退回。 “李道宗。” 李道宗出列,跪下。 “任城王李道宗。” “赏绢两千匹,黄金二百两。” “食邑一千户。” 李道宗叩首。退回。 “柴绍。” “赏绢两千匹,加食邑三百户。” “朕另赏” “朕另赏柴卿,妻平阳公主以皇姊礼,年节祭拜,礼部例。” 柴绍叩首,这一叩比寻常重三寸,退回。 “侯君集。” “赏绢两千匹。” “程咬金。” “赏绢一千五百匹,加食邑两百户。” “尉迟恭。” “赏绢一千五百匹,加食邑两百户。” “武士彠。” 武士彠出列跪下。 李世民念到这一个,顿了一息。 “加应国公食邑,实封一百户。” “赏绢一千匹,黄金一百两。” “朕另赏” 李世民再顿一息。 “武卿幼女,武珝。” “赏珠玉一匣,嬷嬷一名,长伴。” “年节,准入立政殿,与长乐公主同戏。” 武士彠愣了一下。 这道赏不是赏他。 这道赏是赏他六岁的女儿。 嬷嬷长伴,意思是大唐皇室在养这孩子。 立政殿与长乐公主同戏,意思是皇室里给这孩子留了位置。 武士彠没料到他闺女六岁,挨绑几日,会得到这样的赏。 叩首,叩到第三下时,声音哑了。 “臣,谢陛下。” 退回。 李世民点头。 “其余有功者。” “按等。” “房玄龄记。” “朝会散后中书省发文。” “所有上过草原的,上到校尉,下到走夫贩卒,但凡有功者。” “一个不漏。” 百官齐跪。 “陛下,万福!” 百官归列。 李世民看了李渊一眼。 李渊朝他点头,轻咳了一声。 “还有两个名字,薛万彻,薛万均。” 李世民点头,看着站在武将里的薛家兄弟,清了清嗓子。 “薛万均。” 薛万均出列。 “薛卿,北征,先锋。” “阴山一夜,跨马第一。” “朕赏……” “封……” 李世民顿一息,这个封赏没提前沟通,只能现想。 “封……万年县侯。” “进左卫将军。” “食邑一千户。” “驻长安北衙。” 这一道驻长安北衙念出来。 太极殿里头三百号官,整齐地抽了一口气。 北衙大唐皇室禁军,这一职是天子直辖。 薛万均这一道封赏,等于是从大安宫的廊下,直接走进了天子身边的禁军。 薛万均叩首。 叩完三下,抬头,转身,朝着李渊又叩了一首。 李渊轻轻抬了抬手,薛万均退回。 “薛万彻。” 薛万彻出列,站在殿中,没跪。 李世民也不计较,开口。 “薛卿。” “北征,你也有功。” “朕赏……” 薛万彻出声打断。 “小陛下。” 百官里头有几位低头微微皱眉,朝堂之上打断天子是大忌,用的还是小陛下…… 李世民没生气,朝薛万彻点头。 “薛卿,何事?” 薛万彻挺直了腰板。 “臣,薛万彻。” “武德九年,在大安宫廊下,曾对太上皇起誓。” “代主尽孝。” “这一誓,臣立到今日。” “北征,臣无功,乃是随陛下一同北上,护陛下周全。” “臣这一辈子,守大安宫。” “守太上皇。” “直至太上皇” “百年之后。” “所以……” “所以,小陛下今日赏臣金银,臣领。” “功名” “臣……消受不起。” “若是陛下百年之后,还有战事,臣出征有功,再赏功名也不迟。” 太极殿里头静了五息。 李渊抬起手抬到一半,叹了口气,又把手放下。 李世民看了一眼李渊,李渊朝他点头。 李世民转回殿前,叹了口气。 “薛卿,朕,准。” “金银重赏。” “绢三千匹。” “黄金三百两。” “田千亩。” “功名留待来日。” “薛卿继续守大安宫。” “继续守太上皇。” “朕……” 李世民抬起手,重重的落下。 “你薛万彻这一誓,朕记在心。” 薛万彻作了一揖,退了回去,站在李靖身后半步。 尉迟恭看了一眼这个汉子,想了想,摇了摇头,只是眼底的敬佩,掩饰不住。 第517章 这大唐!有我李家,可护万世太平!【加更2】 李世民深吸了两口气,朝阶下扫了一圈。 “李神通。” 这三个字念出来。 所有人垂首。 “淮安王李神通。” “朕的堂叔。” “父皇的堂弟。” “大业末年从太原起兵。” “武德二年平刘黑闼。” “武德五年镇山东。” “贞观四年,马莲川,殉。” “大唐失一柱。” “朕失一叔。” “父皇失一弟。” “朕宣旨。” “淮安王李神通葬礼,以” “大唐立朝以来,亲王最高规格。” “礼部主办。” “太常寺协办。” “鸿胪寺、宗正寺备礼。” “出殡……” 房玄龄收起笔,站了出来。 “回陛下。” “按大唐礼,亲王薨,停柩三七二十一日。” “淮安王自殉至今日,已二十日。” “再停一日,合礼。” “明日,出殡。” 李世民摇头。 “淮安王今日才魂归长安。” “于礼来说,明日出殡合理。” “可朕要让这天下人都看看!” “若有战,李唐皇室身先士卒,死战不退!” “这大唐!有我李家,可护万世太平!” “即日起,守灵七日,方可下葬。” “七日间,文武百官,皆要去祭拜。” “凯旋走过的那条红毡不撤。” “七日后,走灵柩。” “朕……” “朕和父皇,亲送。” “百官,四品以上,全员相随。” “长安百姓自愿。” “从淮安王府,到城南皇陵。” “一路沉香不撤。” “红毡不卷。” “大唐凯旋的路。” “七日后,大唐送一柱回。” 这段喊完。 百官齐跪。 这一次没人喊万福。 这一次百官齐齐低头。 低了三息。 三息之后,主位上李世民开口。 “百官免礼。” 百官起身。 李世民站起来。 朝会散。 李世民起身,走到李渊身边,弯着身子扶起李渊。 “父皇……” “儿臣这安排可妥当?” 李渊站直身子,看着百官退场,朝着李承乾三兄弟招了招手。 李承乾连忙上前几步扶着李渊另一只胳膊,李泰李恪落后半步,跟在李渊身后。 “二郎,天下皆赏了,你这几个监国的儿子还没赏呢。” 三兄弟诧异的看着李渊,李渊看向李世民:“他们,也有功,你自己说的,有功皆赏,不可寒了孩子们的心。” 李世民低头看着三个儿子,点了点头。 “今日是凯旋,三个孩子的赏儿臣琢磨几日,下次大朝会上,一并赏了。” 李渊朝着殿外缓步走去:“朕回大安宫歇歇,这么几日,也累了。” 李世民点头。 “父皇先回去歇歇。” “夜里,太极殿大宴。” “儿臣亲自来接父皇。” 李渊朝他笑了一下。 “朕等着。” 李世民也笑了一下。 父子两人对望了一息。 李世民朝着薛万彻招了招手。 “薛卿,你带着父皇回大安宫,有劳。” 薛万彻没回话,从李世民手里接过李渊,朝着殿外走去。 李世民转身,朝着三个儿子也摆了摆手:“朕听说了长安的事。” “恪儿,大安宫那位……” “那位是你外祖母,为父这始终是不方便,你多劳心……” “高明,这几日你先歇歇,有什么话,两日后来找朕,咱父子俩好好聊聊。” “青雀,你带着恽儿好好准备准备,你叔祖下葬后,再回工部……” 三个孩子听完,对视一眼,同时朝着李世民一拱手。 “儿臣告退。” 李世民挥了挥手,看着李渊的位置,走了过去,轻轻坐了下去。 发呆发了好一会,抬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这封信是昨日从长安飞马送到中军帐的。 长孙无垢写的,一封给了李渊,说长安无恙。 另一封,到了他手里,长安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全都记录在其中。 …… 大安宫,三层小楼,李渊靠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 想了好一会,屋里没有孩子的哭闹声,不过这会儿犯困犯的厉害,也不想去探究孩子到底在哪,喊了一声。 “小扣子。” 小扣子从屋外跑了进来。 “陛下,您吩咐。” 李渊看着一脸谄媚的小扣子,皱了皱眉。 “这一脸狗腿子样跟谁学的,改改。” “朕要上楼睡觉了,谁来都别打扰朕,你给朕守着门。” 小扣子右手搭在左手上,半弯着身子。 “奴这就去。” 李渊咋舌,转身上了楼。 阔别已久的床,再次躺了上来,是比营帐中的行军床舒服。 隔壁,万贵妃的小院,一群女人坐在屋里,多了个萧美娘,气氛没活起来。 “老身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萧美娘轻咳了一声。 万贵妃伸了伸手:“您说。” 萧美娘摆了摆手:“别用尊称,老身那大隋都亡了。” “你们呢,以后要是觉得老身能处,那也别把我当成什么身份尊贵之人,老身只是借住在大安宫,等着一会去找渊郎要个居身之所。” “要是觉得老身不能处,也无妨,就把老身当成个恶邻,老身也不来打搅你们,有个居身之所,互不打扰,能安享晚年也就行了。” 张宝林和宇文昭仪同时转头看向了万贵妃。 万贵妃手里拐杖点了点地,思索了片刻。 “萧皇后……” “别叫萧皇后。”萧美娘打断道:“渊郎是太上皇,二郎是当朝陛下,老身当不得皇后一称。” 万贵妃抿了抿嘴,轻声开口。 “那以后就叫你萧老夫人。” “萧老夫人,老身说话直,若有冲撞之处,你也勿怪。” “大安宫,于老身而言,于这两个丫头,亦或者是裴公王公,还是您弟弟萧公而言,更多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庇护所。” “这里的规矩跟外面不大一样,可以说是没有规矩。” “所有人都知道,大安宫这么些人能凑到一起,就是因为隔壁那个老头,说个不好听的话,若是哪天他没了,大安宫也就散了。” “所以我们对你的态度,取决于他对你的态度,他要是能留下你,那我们也无二话,平日里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 “若是他容不下你,老身等人,也没权利能留下你,所以你不应该在我们这边试探。” 第518章 大安宫,顺其自然,不争【加更3】 万贵妃看着萧美娘,继续道。 “二郎在朝廷上的话,我们也都听到了,皇城里,一定是有你一个落脚之处。” “但是丑话老身也要说在前面。” “大安宫,和外面不一样,真要是住进来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你那些算计,在这可以收一收,大安宫没外人,可一旦有了外人,大安宫也容不下。” “你这几日的所作所为,我们都知道,你心中顾虑,老身也能猜到几分。” “但老身还是那句话,大安宫,和外面不一样,这破地方,所有人都期盼着一件事,就是隔壁那小老头,能多活几年。” 萧美娘听完,一拱手:“受教了,那我也不过多打扰,至于能不能住进来,李寿下葬之后,也就有了个定论。” “那就不过多打扰了,等着确定能住下来之后,定当备齐酒宴,请姐姐妹妹们,一同赴宴。” 万贵妃点了点拐棍,想要站起来,萧美娘摆摆手:“不用送,你这腿脚不方便,送我出去我还得给你送进来。” 万贵妃微微颔首:“老身多一句话。” “大安宫,顺其自然,不争。” 萧美娘再次一拱手:“受教。”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张宝林和宇文昭仪看着万贵妃:“老姐姐,现在问题是这边没有空屋子啊,总不能把海池那边的偏殿收拾出来吧,那边都是些宫女住的。” 万贵妃看着屋外,许久之后,轻声笑了。 “两个丫头,这人要是真住进来了,你们俩,也就有人帮你们撑腰了。” “按照隔壁那位的性子,这人,十有八九是得住进来了。” “老身年纪大了,只告诉你们两个一句话,记好了。” “没必要去攀附,也没必要刻意去疏离,就是多了个老太太,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 戌时初。 太极殿正殿这一夜不当朝堂用。 礼部从下午就来收拾朝堂的青铜鼎、朱漆案、九龙烛台,通通搬走。 换上来的是宴席用的紫檀长案、黄铜兽足灯架、十二盏鎏金莲花长明灯。 太极殿正殿一改,变成八张大圆桌。 主桌一张。 主桌两侧东边副桌一张、西边副桌一张。 副桌再往外四张大臣桌。 大殿最末两张降众桌。 再往外,太极殿广场足足九九八十一张桌子。 钟声响,百官入座。 主桌。 李世民坐主位,李渊坐他左侧。 主桌右侧第一位李孝恭,李孝恭右手第二位李道宗。 李渊左手第一位李靖,再往左柴绍,柴绍再左武士彠,这还是武士彠头一次坐上主桌,整个人都有点小兴奋。 东边副桌,长孙无垢带着杨妃王妃,还有一众皇子,品级稍低的妃子都坐在了后面。 西边副桌。 大安宫的一众女人和东边副桌遥遥相望。 萧美娘坐主位,她本来不想坐的,万贵妃一个眼神,张宝林和宇文昭仪两人一左一右的就把她架在了主位上。 再之后,下首第一张桌子。。 大安宫三个老头加智囊团三人,还多了个薛万彻混入其中。 另一边就是武将桌…… 戌时三刻。 李世民起身。 太极殿所有声音全部停了下来,目光朝主位汇过来。 李世民端起酒盏。 “朕,这第一杯,敬太上皇。” 李渊抬眼。 端起杯子象征性的抿了一口。 李世民一口下肚,无舌连忙上前给他倒了第二盏。 “朕这第二杯,敬所有大臣,出征皆有功!” 李渊朝百官,微微抬盏。 百官同时站起身子,酒盏对准了李世民,仰头干了。 “谢陛下!” 李世民仰头,一饮而尽,无舌连忙倒上了第三盏。 “朕这第三杯……” “敬大唐!” “大唐万年!” 整个太极殿里头,所有桌不分主桌、副桌、大臣桌、降众桌所有人在自己的位子上,端起酒盏。 这一盏酒落地。 “咚!” 大殿外头,鼓楼上那只鼓又敲了一声。 这一声鼓响完,大宴起。 第二轮酒还没倒上。 侯君集端着酒盏,从武将桌起身。 “陛下,太上皇。” “这一盏……” “敬太上皇,为太上皇,再添十年。” 李渊翻了个白眼,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侯君集仰头一饮而尽,豪迈至极。 李渊把酒盏放下抬手,准备夹菜,这么多天,早就馋宫里的炒菜了。 筷子还没碰到面前那盘羊腩 尉迟恭端着酒盏,从武将桌起身。 “陛下!太上皇!” 李世民朝他点头。 李渊把抬到一半的筷子放下。 “太上皇!这一盏!敬太上皇!” “为太上皇北征三日赶路,臣等追不上,臣为太上皇身子骨硬朗高兴!” 李渊朝他笑了笑,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今天你说话朕爱听,朕饮。” 刚把酒盏放下,长孙无忌站了起来。 “太上皇……” 李世民看见李渊端起酒盏对饮第七次时,脸色开始沉了,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朝着一旁的柴绍眨了眨眼。 柴绍猛地站起身,腰间那柄横刀刀柄响了一下。 走到李渊面前,一拱手。 “父皇,婿嗣昌,陪您用饭!” 说完,抬起李渊的碗,在桌上拈了一圈菜,放在了李渊面前,随即挤了挤,挤开了李靖,自己坐在了李渊身边。 李渊看着一碗满满的菜,感动得都快哭了,拍了拍柴绍的肩膀。 “好婿顶半儿,来,陪着朕一起吃!” 武将桌一看这架势,停了敬酒,文臣桌长孙无忌摆了摆手,也都消停了下来。 另一边,杨妃在长孙无垢耳边嘀咕了几句,自己偷摸跑到了萧美娘身边坐下。 刚落座,萧美娘轻咳一声。 “阿丽。” “那个柴嗣昌,会做事,对了,李秀宁那皮猴子是怎么死的?” 杨妃回头看了一眼柴绍,坐了下来。 “也是打突厥。” “武德四年还是六年的时候,死战苇泽关,二郎支援进去的时候,带着娘子军那群汉子,冲进了敌营,拼死换了个炸营,后面苇泽关更名娘子关。” 萧美娘点了点头,想了想,端起酒喝了一口。 “那皮猴子当年你祖母家,姓独孤的那群人,都喜欢的不行,谁料是这么个结局。” 第519章 老不休【加更4】 万贵妃抬起筷子,拈了一块糕点放在了萧美娘碗里。 “萧……” “萧妹妹……” “今日庆凯旋,不提往事。” 萧美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万……姐姐?” 万贵妃抿嘴笑了,朝桌中央那一道菜一道精烧鲈鱼指了一下。 “萧妹妹,这盘你试试。” “是渊郎在大安宫养的厨子试出来的法子。” “这鱼的味道,大业年间没有。” “今夜……” “添你一个。” 萧美娘看着那盘鱼,夹了一筷子。 放在嘴里抿化鱼肉,眉头挑了挑。 “没有腥味,咸里透着甜,甜里带着点鲜,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等着过两日,弄个牛肉炖土豆你再尝尝,那味道也不错。”万贵妃看着一桌子菜,又指了另一盘。 “你再尝尝那个,油炸小土豆,本来只能当个零嘴的,不过土豆这东西,救命的粮,今日也就上了桌。” 萧美娘拈了一块小土豆放在嘴里,轻咬一口,软糯,外面还撒了一层胡椒,味道确实不错。 “万姐姐,我要是没记错,就算是皇家,也极少吃牛肉吧,得留着耕地。” 杨妃在一旁拉了拉她的胳膊:“嘘,阿娘小点声,那牛肉也不是正道来的。” “怎么说?”萧美娘眉头一皱。 杨妃附耳轻声解释了一番,萧美娘哭笑不得,看着桌子上的菜,给坐在身边的张宝林拈了一块鱼肉。 “你也吃,听说你刚生孩子不久,等着这两日我想想养身子的方子,给你养养。” “对了,你姓张是吧,大安宫就两个陪床的妃子,怎么才是个宝林?叫啥名字来着?” 张宝林笑着点点头。 “回萧……姐姐……” “我本张氏,无名,陛下到大安宫的时候,遣散了后宫,就留了我跟宇文姐姐两个人。” “论品级,现在我是四妃,不过之前他们宝林宝林的叫我,叫成习惯了,也就没改。” “那老身以后也叫你宝林了。”萧美娘又转头看向宇文昭仪:“丫头,你呢?宇文家的,应该有名吧。” 宇文昭仪放下手中筷子,微微颔首。 “回萧姐姐,我本名宇文晴儿,现在也是四妃,也是昭仪昭仪的叫习惯了。” 萧美娘点点头,端着酒杯,朝着这一桌女人敬了一个:“日后老身还需多仰仗诸位,都在酒里了。” 一杯酒下肚,萧美娘又转头看向自家丫头:“丽儿,你现在是四妃还是嫔妃?” 杨妃回道:“嫔妃,论品级,也是个昭仪。” 萧美娘微微皱眉,还没等出声,杨妃就解释道:“二郎上位之后,皇后之下不设四妃,我在后宫也属于是长孙姐姐之下第一人了,妃子之首。” “那还行。”萧美娘转头看回桌子上的菜,笑了笑:“都吃都吃,别看着我一个人吃啊,这味道,跟草原上那破玩意,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 子时初。 太极殿大宴散。 李世民在主位上站起身,身子晃了晃,朝阶下扫了一圈。 “百官” “散席。” 百官起身,行礼,从太极殿东西两侧的偏门退出。 李世民朝李渊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李渊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 “父皇。” 李渊没醒,鬓边的白发,在烛光下,白如雪。 李世民朝身后挥手。 无舌领着两个壮年宦官过来。 “陛下,有何吩咐?” 李世民转头看了一圈,在大殿的角落里看到了小扣子。 “去叫小扣子,再让两个人,把父皇抬回大安宫。” 无舌点头,没一会,小扣子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过来。 三个人合力把李渊从椅子上,抬起来。 抬上一张特意备好的软榻。 李渊在软榻上,睡得很沉。 李世民朝那张软榻上看了三息。 抬手,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爹的手背。 “父皇。” “回大安宫睡。” 李渊还是没醒。 李世民挥了挥手,小扣子领着两个壮年宦官,把软榻抬出太极殿。 太极殿外。 萧美娘从姻亲桌出来,跟杨妃、万贵妃、宇文昭仪一起。 看见李渊那张软榻被抬出来她朝小扣子那边走了两步。 想叫住小扣子。 她怎么安排这件事还没个定论呢…… 万贵妃抬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萧妹妹。” “等着回大安宫再说吧,路上人多。” 萧美娘嗯了一声。 子时三刻。 李渊的软榻已经抬到三层小楼客厅。 小扣子朝宇文昭仪行礼。 “娘娘,太上皇就交您了。” 说完,小扣子带两个壮年宦官退出大厅。 大厅里只剩宇文昭仪一个人。 她在李渊身边那张矮凳上,坐下。 看着李渊鬓边的白发,在炭盆的火光底下,泛着橙色。 伸手,极轻地把李渊的领口,松了一寸。 李渊在沙发上,动了一下。 没睁眼。 抬手朝宇文昭仪的方向伸了出去。 把宇文昭仪的腰抱住了。 宇文昭仪啊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 小脸从耳根红到脖子。 李渊把她抱进了怀里,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把她整个人压到了沙发的里侧。 一张老脸埋在她肩窝里。 没睁眼。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满足的嗯。 然后…… 就这么睡了过去。 宇文昭仪不敢动了。 本来打算的是给李渊洗个脸,扶着他上楼。 这下好了,她要是动作幅度大一点,李渊怕是就会醒。 李渊一旦醒,她不知道这位陛下在这种状态下会做什么,这是一楼,不是三楼…… 大厅外头廊下。 萧美娘到了。 守门的女官想着屋里人刚回来,应该没睡,加上说萧美娘说进去看一眼,说两句话就走。 守门女官没拦。 萧美娘走到门口。 轻轻敲了敲,没动静。 又轻轻把门推开一道门缝。 吱呀…… 门开了。 萧美娘看见的是大厅正中,炭盆旁边,那张三人长榻上 李渊压在一个穿月白长袍的女人身上。 萧美娘愣了半息,翻了个白眼。 这一个白眼翻得极标准,她大业年间在仁寿宫见杨广做这种事见得多了。 杨广做这种事时她翻白眼,杨广没看见,她翻完白眼自己走开,她白眼她翻了一辈子。 “老不休。” 宇文昭仪听见了动静,想抬头看看是谁来了,刚动一下,就被李渊一只大手按了回去。 PS:五一加更正式结束,明天起,恢复一天四更。 【隋唐:我李秀宁,杀穿乱世】于5月8日起正式开书。 第520章 来不来一个? 萧美娘转身出了屋。 把门反手带上。 辰时初。 李渊睁眼的时候,只觉得浑身哪哪都酸,发现自己在一楼的时候,缓了许久才回过神。 身边没人,一旁的桌上放着一壶热水,水温刚好。 沙发上一团软软的痕,沙发外另一只小绣花鞋随意散落在一边。 愣了好一会,门被推开,小扣子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陛下,洗漱吗?萧老夫人已经等了许久了。” 李渊点头,小扣子没多嘴,只递了热水、毛巾、一身干净的常服。 洗漱完,李渊朝着小扣子努了努嘴:“沙发上收拾一下,一炷香后叫萧氏进来。” 萧美娘进屋没行礼,朝李渊看了一眼。 “渊郎。” 李渊朝她笑了一下,指了指沙发。 “坐。” 萧美娘看了看沙发,停了一瞬,走到在窗台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 “渊郎,一大早的打搅你睡觉了,不过老身来,是来邀功的。” 李渊愣了一息。 “什么功?” 萧美娘直言。 “你那个孙子,李承乾。” “前几日,在崇仁坊巷口被人绑了,绑的人是郑家。” “雇了三十多个突厥人,把你那孙子关在城南挂郑家名下的库房。” “这事,长孙家那个小皇后查得动?” “她查不动,她一个人,只能动东宫的人、立政殿的人、长孙家的人,她动不了五姓七望,她一动,长安就乱。” “你那个三孙子李恪,手里有一千号人,这一千号是好棋,但他动得还不够大,他没法挨家挨户去搜,他只是皇子,他还有前朝血脉,他只能一点一点查。” “剩下的人,撕不开五姓七望那一头,你跟二郎不在,谁都撕不开。” “老身提前回来了,老身不怕他们,老身什么都没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所以,老身去做了!” 李渊朝她看了一会儿。 “你做了什么,你说。” 萧美娘点了点椅子扶手。 “杀了几个人,砸了几家门。” 李渊听完,捏了捏眉心。 “辛苦你了。” “朕这边一会儿让人备一份金银、几匹绢” 萧美娘抬眼看着李渊,笑着摇摇头。 “渊郎,你打发叫花子呢?” “还有啊,长孙家那个小皇后,昨日已经罚过老身了。” “她下旨,罚老身禁足大安宫,非诏不出,非召不见,非旨不议。” 李渊愣了一息,这事,没人提啊。 萧美娘继续。 “李二郎,昨日在朝会上,把老身扔在了大安宫。” “当着满朝文武下的旨,皇室姻亲,居大安宫。” 李渊点头,萧美娘的目光,落在了李渊脸上。 “长孙家的小皇后,罚了老身。” “李二郎,封了老身。” “剩下的就是你的事了,你得给个交代。” “我总不能一直住在我弟弟那屋子里。” 李渊的眉头皱了一下,朝着屋外走去,抬手,朝起居室外头廊下那个方向指了一下。 “你看那有一座一楼小院,是朕让工部给万贵妃修的。” “独栋,带灶,带井,前头有个小院,后头有片小菜地。” 萧美娘的眉毛动了一下:“让我去跟万贵妃住?” 李渊摇头:“朕是问你喜欢那种屋子不?” “要是喜欢,朕让人给你修一个。” “大安宫别的没有” “就是地大。” “你要是喜欢二层小楼,就你弟弟那小二层的,那就修个小二层的。” “不过三层的你应该修不成,他们说大安宫只有朕的屋子最高。” 萧美娘看着万贵妃的小院,问道:“修了之后呢?” “修了之后”李渊无奈的看着萧美娘:“别人怎么在大安宫活,你就怎么在大安宫活。” “想打麻将就打麻将,想种地就种地,想出……哦,观音婢那丫头不让你出去,那你就在这大安宫好好待着。” 说完,李渊又远远的一指:“那后面有一片小山头,旁边就是海池,海池东头就是御花园,都是通的,原来那些围着的墙砖都拆了,这皇城你应该熟悉。” “还有,没事的时候别来烦朕。”李渊晃了晃脖子,嘎嘎两声响。 “朕还一堆事呢,多你一个,就是多双筷子的事,你跟朕那几个爱妃玩去。” “对了,朕还有四个孩子,两个丫头两个小子,你要是待着没事,去帮朕带孩子也行。” 李渊抬手,正好看着张宝林在万贵妃的院子里伸懒腰,喊了一声。 “爱妃,过来,把这老太太带去玩,朕要找老裴说事。” 张宝林闻声,转过头看了一瞬,走了过来。 萧美娘朝李渊行了一礼。 这一礼是大唐妃嫔朝太上皇行的礼,做得规规矩矩。 “老身,告退。” 说完,转身迎着张宝林走去。 两人相遇,萧美娘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已经朝着另一边走去的李渊,笑了笑。 别人怎么活,你怎么活这九个字,就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从这一刻起,就不是大安宫的客了。 她是大安宫的人。 辰时三刻。 李渊坐在裴寂屋里那张窄案前。 裴寂坐他对面。 “老裴,长安这一个月都发生啥了,一件件详细说来。” 裴寂想了想,倒了两杯茶。 “回陛下。” “前二十天,长安平静,承乾监国。” “泰,恪,丽质辅政,一切照常,并无异动。” “直至……” “大军凯旋前五日,班师回朝消息回来的那天。” “亥时初,承乾在崇仁坊巷口,跟着武珝那丫头一起被绑。” 李渊的眉毛动了一下。 裴寂把这几天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之后,包括哪些人动了,哪些人出了力,都说了一遍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今早,马周回来了一趟,说路过太极殿的时候,看到五姓七望的几位家主都在太极殿外面候着了。” “想必这会儿已经跟小陛下见着了吧。” 李渊挠了挠头,从桌上端起一杯茶直接喝了一口。 “你不是说五姓七望是萧老太太让递交罪臣书到大安宫吗?这群人去找二郎作甚?” 裴寂想了想,耸了耸肩:“老太太再怎么说,也不是原来那身份了,现在兵权还是在小陛下手里。” “对了,我这炉子里闷的有土豆,陛下来不来一个?” “不来了。”李渊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你说这些人见了二郎,会不会弹劾那老太太?” 第521章 本宫倒要看看,弹劾的是谁! 裴寂朝他点头。 “毋庸置疑,她回来半日,长安就被搅了个天翻地覆,那几位家门都被砸了,落面子的事,不找回场子,不像是那群人的作风。” 李渊从椅子上站起身。 裴寂愣了一下。 “陛下,这一摊是小陛下的事,按理说,他回来之后,咱不插手为妙。” 李渊笑了一下。 “朕就躲在外面听听,你去不?” 裴寂想了想,点点头:“老臣也挺好奇的,走?” “走!” 巳时初。 太极殿正殿门口。 五姓七望六位家主跪着。 除了郑家,都到齐了。 六位家主跪在门槛外,排成一字。 每一位手里捧着一本黄绸包好的罪臣书。 李世民今早睡到辰时三刻才醒,昨夜大宴散了之后,先去了立政殿,半夜睡不着,又召了柴绍进来喝了三壶。 今早醒来后宫人通报五姓七望递罪臣书,先在两仪殿洗漱,换了朝服,刚到太极殿。 太极殿时,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位已经在阶下东侧坐好,魏征咳着坐在阶下西侧。 李世民朝阶下扫了一圈。 “传。” 礼部赞唱官出来。 “五姓七望,六位家主” “觐见!” 六位家主从太极殿正殿门口,膝行入殿。 跪到主位前三十步,叩首,呈书。 清河崔氏崔民干这位当朝侍中率先开口。 “罪臣崔民干。” “率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六族。” “叩首陛下。” “递罪臣书六本。” 礼部尚书走过去,从六位家主手里接过六本罪臣书。一本一本,放在主位前那张几上。 李世民没动,朝礼部尚书瞥了一眼。 “念。” 礼部尚书打开第一本清河崔氏的。 “清河崔氏本宗,治家不严,旁支崔嘉收受郑氏银三百两,知情不报,致绑架太子之事不能预防。” “清河崔氏本宗,愿削旁支三房,贬出长安,不入仕途,二十年。” “本宗愿献金千两,绢千匹,以赎旁支之罪。” 李世民听完,点头。 “下一本。” 礼部尚书打开第二本博陵崔氏的。 “博陵崔氏本宗,治家不严,旁支崔元庆” …… 第三本,范阳卢氏。 第四本,太原王氏这一本最厚,王家这一笔最重,认得最多。 第五本,赵郡李氏这家其实没多大事,罪臣书里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第六本,荥阳郑氏这一本最薄,郑家这一摊已经被定罪斩了,大理寺官员代笔随意写了点东西。 礼部尚书念完六本。 李世民转头先看向赵郡李氏的李守素。 “李学士,你跟着来凑什么热闹?” 李守素跪坐在地上,苦笑道。 “陛下,他们都来了,臣不来,不合群啊。” “皇室和臣这赵郡一脉,祖上还是一支,臣怎么也不敢做这掉脑袋的事啊。” 李世民挥了挥手,扫视一圈。 “朕,准。” “清河、博陵、范阳、太原四氏所请,削旁支、献金绢、贬出长安” “朕,准。” “荥阳郑氏,按律阖族斩。” “保留郑氏二房一脉。” “本宗不在郑家这一摊里头,留。” “三日内,二房从荥阳迁长安,移本宗。” 郑氏代家主二房叔父叩首。 “罪臣谢陛下。” 李世民点头。 “赵郡李氏……” “别没事什么场合都参与,退下。” 李守素连忙点头:“臣领旨。” 说完,站起身就要走。 崔民干突然抬头。 “陛下。” “罪臣等,还有一本。” “罪臣等,联名弹劾前朝萧氏。” 李世民扫了一圈,目光又落在李守素身上,皱了皱眉。 李守素吓得又跪了下去。 “陛下圣明,联名书上没有赵郡李氏,臣不知情啊。” “萧氏没去臣李府,也没砸臣的大门,臣就是听说几位家主都要来请罪,臣想着不来不合群,就跟着来了。” 李世民挥了挥手:“退下。” 李守素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大殿,刚出大殿的一瞬,看着门旁还站着三个人,吓了一哆嗦。 定睛看去,只见李渊和裴寂趴在门边竖着耳朵,薛万彻站在两人身后打着哈欠,吓得又要跪。 “滚滚滚……”李渊挥了挥手:“别打扰朕偷听。” 李守素脸色瞬间一白,撒丫子就跑。 李渊朝着身后的薛万彻招了招手:“万彻,你快去立政殿,把观音婢叫来。” 薛万彻点点头,转身朝着另一边跑去。 太极殿里头,这一刻,静。 静到崔民干一滴汗落地都能听得清。。 李世民朝他笑了一下。 “崔卿,弹劾什么,上奏。” 崔民干从怀里取出一本,双手递上。 魏征走过去接,抖了抖,转身走到御案前,递了上去。 李世民看了一眼魏征。 “朕自己念?” 魏征想了想,好像不大合适,又从御案前拿了起来,翻开,一字字念了起来。 “萧氏,前朝皇后,今居大安宫。” “萧氏入长安第一日。” “擅自带城卫军、大理寺、两县衙差,挂大庆旗号,挨家挨户搜五姓七望” “杀崔氏旁支管事一名。” “杀崔氏二房侄儿一名。” “杀卢氏家丁头目一名。” “砸王家大门一扇。” “砸郑家大门一扇。” “扇博陵崔氏旁支家主三巴掌。” “扇荥阳郑氏家主一巴掌。” “以前朝皇后名义,代大唐城卫,擅杀大唐律下未定罪之臣民” 魏征念到这,错愕了一下,往下翻了翻,挑重点继续念。 “前朝萧氏,祸乱长安’。” “前朝萧氏,冒充皇室之名’。” “前朝萧氏调动城卫军、大理寺、县衙非天子诏。” “当街辱骂世家家主失大唐皇室之礼。” 念完之后,歪着头看了一眼李世民,又看了看崔民干。 “崔大人,您不该来这弹劾啊。” “现在那萧老夫人在大安宫,你们去大安宫弹劾啊。” “大安宫不放人,你弹劾了半天有屁用?谁敢去大安宫捞人?” 六位家主没回话,头叩到地,齐声道。 “陛下,还请严惩前朝萧氏,目中无人,无法无天,此乃祸国殃民之诏,若不严惩,恐难解长安百姓之惧……” “本宫倒要看看,弹劾的是谁!” 第522章 长明灯……亮。 一道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只见长孙无垢从殿门转角,缓步走出。 走到门槛处的时候,停了一息,朝着另一边看了一眼,随即踏入门槛。 走到几人面前时,一甩袖袍,冷声道。 “前朝萧氏,祸乱长安。” “已经罚她禁足大安宫。” “非诏不得离宫。” “非召不得见客。” “非旨不得议政。” “怎么,几位大人还想让人罪上加罪?” 几人对视一眼,崔民干又低下了头。 “见过皇后娘娘,只是皇后娘娘,后宫干政,怕是不妥吧。” “后宫干政?”长孙无垢从袖袍里甩出一份折子,扔在了几人面前:“太子承乾罚的,跟后宫有什么关系?” 说完,长孙无垢转身,看向李世民,微微躬身,福了一礼。 “陛下,萧氏回长安之日,大军还未凯旋,当日乃是太子承乾监国。” “当日下午,萧氏祸乱长安,夜里,太子承乾和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便将萧氏缉拿。” “念其乃是杨妃生母,便下旨将萧氏囚禁至大安宫。” “陛下,臣妾并非有后宫干政的想法,只是臣妾听说了陛下要对一个已经处罚过了的人,再做处罚,所以匆匆赶来。” “太子监国,使的是陛下权利,旨意已在太常寺留作备案,若是陛下还要严惩萧氏,朝令夕改,此举有辱陛下威严。” 李世民诧异的看了一眼坐在一旁装哑巴的小智囊团。 “确有其事?” 长孙无忌盈盈起身,走到大殿中间,行了一礼。 “回陛下,确有此事,当夜,子时将萧氏缉拿归案,臣等和太子殿下,魏王殿下,吴王殿下,长乐公主,还有裴寂裴公,王珪王公,萧瑀萧公一同商议的结果。” “还有一点,陛下可以问太原王氏之人,当夜,王珪王公就觉得太原王氏烂泥扶不上墙,于是携自己子侄一脉,脱离了太原王氏。” “与此同时,王公大义灭亲,上了一本折子,折子里写了多年来贪赃枉法,卖官卖爵的事宜。” “此事大理寺正在查,本来臣准备下一次大朝会的时候上奏,谁知今日不得不提前透露出来。” 李世民听完,抚了抚胡子,随即一拍桌子。 “朕宣旨” “五姓七望,既递罪臣书” “朝堂之位,按罪臣书重议。” “清河崔氏旁支三房、博陵崔氏旁支二房贬出长安。” “范阳卢氏家丁头目空缺三月内不补。” “太原王氏家主告老,本宗换二房接。” “荥阳郑氏,按律,阖族斩,二房接本宗。” “此事到此为止。” “六位家主,退。” 六位家主互相对视一眼,眼底还带着一丝不甘,却又无可奈何,膝行退出太极殿。 还没退到门口,就听一声惊呼。 “快跑,他们出来了……” 然后伴随着一阵杂乱得的脚步声,消失不见。 李世民笑着看向长孙无垢:“观音婢,你怎么来了?” 长孙无垢回头看了看,挠了挠头:“咦,薛将军呢?刚才还在啊。” “薛万彻薛将军跑到了立政殿求见,说陛下要弄死萧氏,让臣妾快来看看,臣妾就来了。” 李世民一脸狐疑:“怎么还有薛万彻的事?” 话音刚落,无舌小步走了出来。 “陛下,刚才太上皇带着裴寂裴大人在门口偷听,薛将军随行。” “父皇来了?”李世民更是诧异。 “已经走了……”无舌低着头:“太上皇不让奴进来报,三个人看着奴,奴也不敢进来。” “行吧,退下吧。”李世民挥了挥手,转头看向长孙无垢:“观音婢,你也回去休息吧。”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陛下,今日还有一事。” “淮安王这个时辰,该起灵了。” 李世民收敛了笑意,看了看小智囊团:“走吧,出宫去送一程。” 长安。 从皇宫西门含光门 礼部第一辆马车驶出。 这辆马车上,堆着一捆一捆的白幡。 白幡上没字,只一片素白。 礼部今晨卯时初就开始备这一摊大唐立朝十四年,第二次最高规格的葬礼,头一次是李秀宁下葬。 第一件事是全城素衣。 礼部从含光门起,沿朱雀大街,一路往南挂白幡。 第一辆马车,后头跟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一共三十六辆马车,从含光门驶出。 红毡不撤。 白幡加挂。 朱雀大街,辰时四刻。 第一杆白幡,挂在含光门外那对石狮子旁。 风一吹 白幡飘起。 飘到红毡之上。 含光门外那一户卖羊汤的老张这位昨日凯旋时跑得最快的老张,这一刻在自家羊汤铺门口看见礼部车队过来,扯了一下媳妇的袖子。 “快去封酒。” “封七天的酒,送淮安王。” 老张朝那杆刚挂起来的白幡指了一下。 媳妇明白了,转身把铺子里头那两坛刚启封的烧酒盖上。 用红绸条封了,又找了块白布包上。 包上之后,又翻出一卷白布,把铺子门楣上那一面老张羊汤的红字招牌蒙上。 朱雀大街,巳时初。 礼部车队走到崇仁坊。 白幡挂到崇仁坊坊门外。 说书的张三看见礼部车队过来,朝身边孙子指了一下。 “孙儿,把醒木收起来。” 孙子愣了一下。 “耶耶,今天不说书了?” “七天不说书,祭淮安王。” 巳时三刻。 礼部车队走到永宁坊。 大安宫众人已经换好了衣裳,目光同时看向三层小楼。 李渊恰好缓步走出,一直到了门口,看了一眼众人,除了女眷,皆在。 “差点耽误了时辰,走!” 一行人,大步而出。 太极殿,李世民刚从一旁偏殿换完衣裳,看了看早上就是一身素衣的小智囊团和魏征,点了点头。 “走!” 淮安王府,正堂里头。 礼部今晨已经把灵堂搭起来了。 正堂正中李神通的灵柩。 柩上赤金九纹绸。 柩前七炷香。 柩前两侧九鼎案。 九鼎案上长明灯。 每一鼎一灯。 共九盏。 正堂四周素帷。 帷上不绣花,只一片素白。 礼部尚书豆卢宽走到灵柩前。 朝灵柩深深行礼。 抬手,亲自把那七炷香点燃。 香烟极细,直直往上,一寸不弯。 “长明灯” “亮。” 九盏长明灯 从最东边那一盏起 一盏。 两盏。 三盏。 …… 九盏全亮。 第523章 更名 豆卢宽朝外头廊下,轻喊了一声。 “传,鼓楼奏。” 长安。 鼓楼上那只大鼓再次敲响。 “咚!” 鼓声响。 淮安王府四周四面路鼓随即敲响。 “亲王启殡!” 整个长安城沉寂在这一声鼓里 百姓垂首。 百官垂首。 朱雀大街 红毡铺地。 白幡飞天。 红与白 各占一半。 长安,从这一日起 七日内。 所有酒肆封坛。 所有戏班歇业。 所有红灯笼,换白纸。 所有红字招牌,蒙白布。 所有人,身上不见红。 七日之后。 淮安王李神通出殡下葬。 这七日。 长安,白,白如马莲川还没化冻的河水。 李渊的銮驾从大安宫西门驶出,沿朱雀大街往南。 李世民的銮驾从太极宫南门驶出,也朝朱雀大街南。 父子两架车驾,在朱雀大街中段合在一处,之后两架车驾并行。 跟昨日凯旋一样。 百姓在两侧低头。 走完二里。 到淮安王府门口。 未时三刻。 淮安王府大门已经全部敞开,大门内,从大门到正堂,一路素帷。 素帷两侧,百官按品阶站着,四品以上百官按李世民下旨全员相随,这会儿都已经到了。 主位前李神通的灵柩。 柩前七炷香。 柩前两侧九鼎案,九盏长明灯。 李渊和李世民,从銮驾下来。 父子两人朝大门走。 大门内,两侧百官 齐齐躬身。 “见过太上皇。” “见过陛下。” 父子两人没让他们行更深的礼,这一日是李神通的灵堂,礼数都给柩上的人。 李渊先入。 李世民跟在李渊身后半个身位。 这一笔跟昨日太极殿门槛反了过来了。 父子两人入正堂。 正堂里头除了灵柩,除了七炷香,除了九鼎案还有几个人。 主帷右侧郑婉,今日披素白孝服,头上没戴任何饰品,跪在主帷右侧那张蒲团上,头垂着。 身后,从大到小,跪了一排。 主帷左侧李孝恭。 李孝恭是同辈宗亲,今日披全甲,在灵前以宗亲的身份立着。 李孝恭身后李道宗,李神符、李博义、李神感等几位宗室。 李渊走到主帷前。 在主帷前站了三息。 三息他没说话,朝灵柩朝棺上覆着的那一面赤金九纹绸看了一眼。 转身。 抬手把王珪准备好的那卷黄绸展开。 “大唐贞观四年,春。” “朕……” “陇西李渊……” “祭……” “堂弟,寿。” 李渊念了开头,随手把黄绸扔进了炭盆里,不想按着写好的东西读,写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环视了一圈,李渊走到棺墩边上,抬手,轻轻落在了一旁。 “为兄不想说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你应该也不想听吧。” “给你准备了个宅子,也不见你去住几次,让你减肥,你也没瘦下来,让你别跑了,你说自己看着放心,你说说你,折腾干啥啊。” “为兄给你准备了庆功酒,为兄知道你身子里长东西了,还说等你这次回来,咱喝一顿,就给你钉在大安宫好好养着。” 李渊说到这,听到正堂传来一声抽泣,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李道彦,眉头皱了皱。 “都哭什么,不准哭!” “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打了一辈子败仗的人,他最后点炸药的时候,是让你们挺起腰做人的,不是在这哭哭啼啼的!” “他李寿,攻长安的时候,身中数箭,没落一滴泪,被俘之时,足足一年,没落一滴泪,都把眼泪给收回去!”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许久之后,灵堂恢复了宁静,李渊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腰间,取下个酒葫芦。 “突厥败了,安息,为兄给你准备了庆功酒。” 说完,拔开酒塞,围着棺墩转了一圈,一壶酒,一滴不剩。 李渊站在灵前,看着灵堂上大大的祭字,喉头滚动了一下。 “无智无谋无武无才无功,坎坷一世,一事无成之王。” “有愚有志有仁有赤有德,白幡盖棺,一世无双之人。” “寿者,神通也!” 说完,朝着灵柩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揖,他作为大唐太上皇,作为李神通的堂兄,作为这二十二年从太原起兵到云中粮道的兄长 给到尽。 但他不磕。 太上皇不能在亲王灵前磕头。 这是大唐的礼。 李渊直起身。 又环视了一圈四周,朝着李世民点了点头。 李世民朝灵柩。 李世民也没磕。 他朝灵柩,深深一揖。 这一揖比李渊那一揖深一寸。 李世民这位天子,在堂叔灵前 把天子的礼,给到尽。 但他不磕。 天子也不能在亲王灵前磕头,哪怕他是晚辈。 直起身后,李世民上了一炷香,喃喃道。 “世叔,姓马那校尉回来了,朕听说了事情的经过。” 喃喃完这句话,李世民闭眼,转身,走到门口。 “突厥归大唐,淮安王李寿死于马莲川。” “即日起,马莲川,更名,神通川。” “那片河谷,更名,寿谷!” 正堂外所有官员皆是低下了头,李渊没听说什么姓马的孩子,也对这个提议点了点头,退到了一旁。 李世民继续高喝。 “百官!祭拜!” 一炷香后,一轮祭拜完。 淮安王府外头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正堂里头百官的目光朝大门外汇过来。 大门外。 颉利也换了一身素衣。 走到大门外停下。 他朝大门里头跪了下去。 这一跪是突厥人见自己神祇时的礼。 跪下,头抵到地。 抵到地之后,他从大门外膝行入堂。 这是大唐皇室最重的入堂礼,昨日五姓七望六位家主递罪臣书时膝行入太极殿,今日颉利膝行入淮安王府正堂。 颉利从大门到主帷前 膝行八十步,直到正堂外,停了下来。 李渊走了过去,看了一眼他,没说话。 “可贺敦” 颉利率先开口。 “罪臣……” “阿史那咄苾……” “见过太上皇,陛下。” 李渊点点头。。 “颉利……” “咄苾。”颉利重复一次。 李渊改口。 “咄苾,你来,何事?” 颉利头抵到地。 “罪臣有请。” “请……” 颉利的喉头动了一下。 “请,为淮安王” “守灵。” “三日。” 第524章 老夫真要饿死了…… 李渊回头看了一眼李世民,转过头继续问道。 “咄苾。” “你这一请……” “为何?” 颉利头抵着地,声音压的很低。 “马莲川……” “杀淮安王的……” “是罪臣的侄儿。” “罪臣侄儿和淮安王是一日战死的。” “他来不了了,他这位叔叔替他来,罪臣跪在正堂左侧,三日不起。” “三日之后罪臣再回鸿胪寺。” “这一笔账罪臣替侄儿还。” “罪臣一跪请罪,二跪,这三日也是悼念侄儿。” 李渊朝李世民偏头。 李世民想了想,向前一步。 “准。” 颉利头抵到地。 “多谢陛下。” “多谢太上皇。” 颉利从主帷前膝行朝正堂左侧那一处挪过去。 正堂左侧靠墙那一处是大唐礼制里头客位,礼部没算到会有这么一号人,什么都没准备。 颉利跪在石砖上,也没用垫子,朝着棺墩磕了三个头。 磕完之后,跪坐在那,也不说话,尽量让自己缩在角落里。 李渊说完,从正堂走了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已经枯死的石榴树,思绪万千。 好一会,日上三竿之后,身后传来一声动静。 “兄长……” 李渊回头,只见郑婉一身素麻,半低着头站在三步之外,手里举着个木匣子。 “怎么了?” “可是有什么难处?” 郑婉摇摇头,向前又走了一步,双手伸了出来,将木匣递给了李渊。 “兄长,这是三郎这么些年写来的遗书,给臣妾的,已经挑出来留着了,剩下的,都是三郎写给兄长的。” 李渊伸手接过木匣,低头看了看,这木匣是楠木做的。 不大,也就巴掌大,木匣上头一把小铜锁,铜锁上头一个钥匙孔,孔里挂着一把钥匙。 郑婉微微躬身,继续道。 “兄长,三郎每次出门都会写遗书,这么些年,写了也不少。” “兄长请勿悲伤,三郎就算不战死,他也活不长了,夜里经常咳血……” “按三郎的性子,想跑的话,想必是能跑的,战死,应该也是他的选择。” 李渊低头看着怀里的木匣子,过了许久,轻轻推了回去。 “这东西,我就不看了,一会儿一起烧了吧。” 郑婉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李渊见郑婉没伸手,也不在意,弯腰把木匣子放在了地上。 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递了过去。 “我说一句话,你也莫怪。” “人都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与其天天拿着神通的遗书看,活在过去,不如替他照顾好一家老小。” “这块玉牌你拿着,凭借这块玉牌,可随意进出宫。” “还有,只要我活着一天,我这把老脸还在,保淮安王府免死一次。” 戌时三刻。 李渊从淮安王府回来,銮驾停在大安宫正门外,薛万彻翻身下车,扶着李渊下了车。 “陛下,要不要先用饭?我去叫小扣子。” “不用。”李渊摆了摆手:“朕不饿,朕这几日没睡够,回去补觉去了。” 回了屋,宇文昭仪侍寝,窗帘轻轻关上,李渊抬手,欲言又止。 宇文昭仪宽衣解带,上了床,蜷缩在李渊身边。 “爱妃……” “朕就想好好睡一觉……” “这一个月没睡好,身子乏,不用侍寝的……” 宇文昭仪僵了半息,环腰抱着李渊。 “好,今夜妾身不闹陛下。” 李渊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脑袋埋在她肩窝,深深出了一口气。 三息之后 呼吸沉了。 四息之后 睡了过去。 宇文昭仪用额头顶着李渊的脑门,没一会,也睡了过去。 子时。 月黑风高。 李渊睡得正沉。 “有没有人啊……” 一道幽怨的声音远远的飘了过来。 李渊翻了个身,眉头下意识的蹙了一下。 “有没有人管管老夫啊……” 李渊翻了个身,正好踢在宇文昭仪的腿上,宇文昭仪缓缓睁开眼。 “老夫要饿死了……” 宇文昭仪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张小脸又贴在了李渊的后背上。 “呜呜……呜呜……” “老夫真要饿死了……” 宇文昭仪瞬间醒了,浑身汗毛倒立。 往李渊的方向看了一眼,李渊睡的也不算踏实,左扭右扭的。 不敢动,怕把李渊吵醒,拉起被子就挡在了脑袋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李渊的背影。 这一蒙,被子扯动,李渊醒了,迷迷糊糊的睁眼。 怀里的软团子没了,被子里拱起一坨。 李渊伸手捞了一下。 “爱妃,你在干啥?” 宇文昭仪不答,蒙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李渊正要再喊,窗外又飘来了一声…… “呜呜……呜呜……” “老夫作的什么孽啊……” “呜呜……呜呜……” “要死在这了……” 李渊的后颈一凉,握着宇文昭仪的手一紧。 宇文昭仪在被子里嘤了一声…… “爱妃……” “你听见没?” “是不是闹鬼了……” 宇文昭仪伸出手,把李渊捏在胸前的手,一点一点掰开了。 掰完之后,缩在李渊怀里。 “听……听听听见了……” “妾妾妾……也也也不知道啊……” 第525章 孙思邈 李渊在床上,冷汗冒了一身。 心里把来这个世界之后身边死过的人都过了一遍。 还没理顺,外头那个声音又一句。 “有没有人啊……” “真要死了……” 这一句调调最幽怨,嗓音带着一点嘶哑…… 李渊的脑子里瞬间蹦出来一个名字。 李神通。 啊地一下把被子拽过去蒙到头上。 被子底下,两人缩在一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李渊用最轻的声音,小声道。 “爱妃,你说是不是李神通那老东西来找朕了?” 宇文昭仪浑身一抖,闭着眼睛抱着李渊的大腿。 “陛下……您别说了,妾身怕……” “他妈的。”李渊绷紧脚指头,突然从床上蹦了起来,闭着眼睛挥着王八拳。 “李神通,你个老东西,死了就别来吓唬老子了,你媳妇老子安顿好,你儿子老子也给你安顿好。” “你个狗东西,你要是再吓唬老子,老子明天就去把你个狗东西的棺材给拆了……” 正胡乱骂着呢,一阵脚步声从楼下传了上来。 “你奶奶的,没完了是吧!”李渊跳下床,一个用力,把床都举了起来,就准备朝着门那边砸过去。 宇文昭仪只觉得自己飞了起来,探头一看,距离天花板只有不到一人高,连忙喊道。 “陛下,妾身还在上面啊……” 被这一喊,李渊恢复一丝理智,把床往一旁放了下去,换了个姿势。 弓步提臀,拳头紧握,蓄力一击已经准备就绪。 门轻轻推开,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的声音。 李渊没看到人,嗖的一声,一拳挥了出去,没打到人,门板被这一拳头砸了个对穿。 “陛下,奴请罪。” 这声音有些耳熟,李渊低头一看,才发现小扣子跪在地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个狗东西,大半夜不睡觉,装鬼吓朕是吧。” 小扣子脑袋紧紧贴在地面。 “陛下,不是,是个老头。” “凯旋之日太子殿下那边让人送来的,关在了军院二楼,这几日太忙,奴就给忘了。” “那老头已经整整两日没吃喝了,奴已经让人送饭去了。” 李渊一屁股坐回床上,整个人软了下去。 “什么老头?关二楼作甚?干啥的?” 小扣子挠了挠头。 “奴也不知道他是干啥的,叫啥来着?” “孙什么苗?孙苗苗?” 李渊闻言,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说谁?李承乾送来了,姓孙?是个老头?” 小扣子点头:“嗯,好像就叫孙苗苗。” 李渊胡乱的抓了一件衣裳披在身上,穿上鞋,轻咳一声。 “前面带路。” 小扣子愣了一下,朝李渊看了一眼,想说陛下您穿了娘娘的衣裳…… 可看着李渊一脸焦急的样,没敢说,爬起来就朝着外面跑去。 萧瑀那栋小屋,二楼,窗子开着,萧美娘也是被那一阵叫声吵醒了,坐在床边看着。 看到了大安宫的小宫女小太监又忙了起来,看到了隔壁的隔壁,一个穿着粉色大袍的男人跑了出来,里面好像还光着膀子…… 一瞬间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啧啧啧……” “渊郎你还有这一面啊,要是让你娘看到了,指不定怎么揍你呢……” “当初窦氏是怎么看上你的哟……” 说完,转身关上了窗。 子时三刻。 军院二楼办公室 门是开的。 门里头一盏灯。 李渊走近,屋里老头抱着土豆在啃,听到动静头也没抬。 “你……” 看着老头狼吞虎咽的样子,停了下来,等着老头一口气吃完四个土豆,才缓缓开口。 “你就是孙思邈吧。” 灯光底下,老头穿了一件灰色道袍,袍子边沿磨得起毛。 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只是面庞看着年轻,没什么皱纹。 抬眼看了看李渊,皱了皱眉。 “老夫是,你就是太上皇?” “是朕。”李渊点头:“这几日事情有点多,把你给忘了,朕在这给你道个歉。” 孙思邈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渊,眉头紧皱。 “你堂堂太上皇,穿个女人衣裳来赔罪?” 李渊低头一看。 好家伙,身披宇文昭仪的粉色大袍,光着两条腿,脚上的鞋,一只是自己的,另一只是宇文昭仪的绣花小布鞋…… “小扣子!” “给朕拿衣裳,跑这一趟,你也不知道提醒提醒朕。” 小扣子连忙点头,朝着外面就跑了出去。 没一会,抱着一摞灰色衣裳拎着一双鞋又跑了回来。 李渊朝着孙思邈一拱手:“劳烦在这稍坐一会,朕到隔壁换身衣裳。” 一盏茶后,李渊走了回来,坐在凳子上,看了看面前这个老道,缓缓开口。 “朕请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的。” 孙思邈半耷拉个眼睛。 “皇室请人是让二十个人把家抄了,是用绳子?” 李渊点头。 “这是朕吩咐下去的。” “常规法子请你,请不动。” 孙思邈抬起一只眼,瞥了一眼李渊,冷哼一声。 “不干。” “太上皇饿了老夫三日,要么就让老夫饿死在这儿。” “要么就放老夫回去。” 李渊拧了拧眉头。 “朕这边……” “黄金一千两。” “绢三千匹。” “长安城外” “朕拨给你一座庄子,三百亩。” “带井,带药圃,带温泉。” 孙思邈一扭头。 “不干。” “金银之物于老夫无用,丝绸绢帛,老夫也穿不上。” “至于庄子……” “老夫游道天下,庄子留给谁?空着养耗子?” “还有温泉,老夫都游道天下了,温泉要来何用?” 李渊在心里啧了一声,继续道。 “朕封你大唐光禄寺少卿。” “加从五品上,食邑三百户。” “只挂名,不上朝。” 孙思邈晃了晃脑袋,眼皮又耷拉下去了。 “不干。” “官职于老夫也不能吃不能喝,老夫金银都不要,要个破官有何用?” 第526章 天下人死不死……跟老夫无关…… 李渊愣一息,突然道。 “朕包你吃喝……” “不干……” “朕再换一个,朕封你太医署……” “不干。” “朕封你尚药局……” “不干。” “朕封你……” “别封了,不干就是不干。” 李渊朝孙思邈瞥了一眼,从来没见过这么倔的人。 说的自己也想笑了。 “你这老道士,你这不干念了多少回了?念得不烦吗?” 孙思邈努了努嘴。 “太上皇,那你不干两个字见的多么?” 李渊愣了一下。 “不多。” 孙思邈恢复了那古井不波的表情。 “那就多见见好。” 这话出来,李渊自己啧了一下,挠了挠头,思索了一盏茶功夫,想明白了,这老头,修道,那就得用道法来说动他。 穿越前基本没看过什么关于道的东西,唯一的了解途径还是偶尔在小说上看的。 想了想,开口道。 “你这老道士,朕跟你说,道法自然……” 孙思邈抬起一丝头,李渊清了清嗓子。 “天行有常……” “圣人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治大国如烹小鲜……” 李渊念到第四句,突然感觉不大对,一时卡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下去。 孙思邈难得笑出声。 “太上皇。” “你背的这四句……” “四句话,三本书。” “你这是想怎么忽悠老夫?” 李渊脸热了一下,这老头眼真毒,狡辩道。 “朕……” “朕这是……” “朕这是跟你讲天下大道。” 孙思邈笑着摇了摇头。 “天下大道……” “是天下走的……” “不是太上皇你背的……” 李渊抓了抓胡子,这老头不好骗啊,又换了个话题。 “孙老道,你一个人,成天这么东奔西跑的,一年能救几个人?” 孙思邈思索了片刻,摇摇头。 “少则几十,多则三千左右。” “再多老夫这把骨头跑不动。” 李渊眼睛一亮,开口道。 “你想啊,你救三千,你这一辈子,顶到天,救到死,救十万,算你二十万,三十万!” “可这天下百姓何其多,你一人救不过来的。” “你不如在大安宫待着。” “朕给你建一座医馆。” “朕从天下挑医徒。” “你在大安宫教他们医术……” “你教一百个,一百个走出去,一百个一年救三千,一年救三十万。” “一辈子救千万。” “孙老道,你想想,这以一搏万,可不比你自己一个人到处跑要强。” 李渊说完,孙思邈没说话。 一息,两息,三息…… 足足等了一刻钟,李渊以为这老头要松口了,谁料孙思邈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轻轻关上窗。 “不干……” 李渊脑袋嗡了一下。 “孙老道,这可是拯救天下的事啊……” 孙思邈站在窗边,朝他偏头。 “太上皇,你那一招是哄朝堂上的,不是哄道士的。” “老夫是修道的。” “什么都得合着自己心意来。” “天下人死不死……” “是你们皇室该考虑的。” “不是老夫该考虑的。” “老夫救一个和救千万个,没区别……” “神医华佗,也未能拯救苍生,这重担,老夫不背。” 李渊一时没接上,走到窗户边,站在孙思邈身边,轻轻推开窗。 夜风徐徐而入,带上了一丝暖意,天上星星照着整个长安,一片静谧。 “老道,说个实在话,朕还真没想过用天下大义都没压住你。” 孙思邈伸手指了指天上星星。 “天上星不计其数,不是每个人都想当那烈日,当那静月。” 沉默了大约一刻钟。 李渊心里那块软了一寸。 不再用忽悠的语气 “孙老道。” “朕,跟你换个法子。” 李渊伸手。 朝窗外的天慢慢展开手掌。 “朕……” “强留你,也不叫强留,朕想想怎么说。” 孙思邈朝他偏头。 李渊想了想,组织了一番语言。 “你每年,十个月在大安宫待着。” “剩下两个月你想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朕不管。” “你这两个月里头看见的病,回大安宫,你自己琢磨。” “药典还是什么古籍的,只要朝廷能找到的,都配合你。” “这十个月里头在大安宫,朕也不让你白待。” “朕让人找天下疑难杂症。” “朕让人一个一个送到大安宫。” “你想看就看。” “你不想看就不看。” “朕不强迫。” 李渊收回手掌,轻轻关上窗,拢了拢衣领。 “老道,你自己跑,始终没朕让人去找来的方便。” “你游道天下,天下可大了去了,总有你没见过的病。” 孙思邈目光还停留在窗户上,伸出手指,顺着窗框的纹路缓缓画了两笔。 “太上皇说的这个法子也行。” “不过……” “老夫,在皇宫待四个月,出去八个月。” 李渊揉了揉眉心。 “四个月?!” “不干。” 孙思邈朝他偏头。 “太上皇莫不是要撒泼打滚?” 李渊实诚的点了点头。 “这不干两个字……” “朕也学一学。” “十个月,没得商量。” 孙思邈摇头:“最多五个月。” 李渊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你这只加一个月,不要脸。” 孙思邈走回凳子处,坐了下去。 “老夫修道,不修这一张脸,五个月你干不干吧。” 第527章 交易成功 李渊啧了一下。 “你让一个月,朕也让一个月,九个月,你不再让让?” 孙思邈掐指算了算。 “那就六个月,半年在宫里,半年出去,也行。” 李渊又伸出一只手,点在桌子上。 “朕出……九个月。” 孙思邈一直耷拉着的眼皮猛地睁开,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李渊。 “你不讲理,老道我又让了一个月,你怎么不继续让了?” 李渊耸了耸肩。 “你修道,讲究个合着自己心意。” “可朕是谁?朕是太上皇,朕修心,也讲究合个自己心意。” “朕,九个月。” “不让。” 孙思邈挠了挠头:“最多八个月。” 李渊摆摆手:“九个月,朕这大安宫,大不了就多养个闲人,什么都不干养到死也行。” “要么九个月在宫里,朕给你三个月时间出去,干啥朕不问,朕还给你配一队侍卫护你周全。” “要么,朕给你扔到海池边上找个小屋子,禁足养着。” 孙思邈又掐指算了算,好半晌才抬头。 “这九个月……” “是底线?” 李渊朝他点头,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意。 “是,世人都惜命,朕也惜命,留个百姓口中的神医在身边,朕放心。” 孙思邈瞳孔缩了缩。 “你不怕老夫乱下手脚?医术用好了是医术,用歪了就是毒术。” 李靖点头。 “朕六十多了,活到这岁数,死了也不亏。” “但是,朕身子骨硬朗,朕要是枉死了,你也活不了,所以……” 孙思邈低下头,思索了许久。 再抬头时,眼里多了一丝无奈。 “这么强留一个老道,传出去对太上皇名声不好。” 李渊点头:“名声是当朝皇帝该考虑的事,朕是太上皇,六十多岁了,可以耍无赖。” 孙思邈叹了口气。 “九个月在宫里。” “三个月,出去。” “但是老道我也有个要求。” “老道要是需要什么,太上皇你得帮老道找。” “还有,你得给老道我找个清净的地方,不能让人打搅。” “除非要紧的事,不然每个月,老道只给人号脉十日,剩下二十日要研究丹方。” 李渊笑了一下。 走到桌前,打开下面柜子,取出一枚玉牌,朝着孙思邈抛了过去。 “喂,老道,接着。” 孙思邈慌乱接过玉牌,还没来得及看,就听李渊开口。 “这一枚,是朕给你的信物。” “你这九个月在大安宫,想出去随时出去,不过仅限长安城,要是出城,得有人跟着,你一个人出城朕不放心。” “这枚玉牌你拿着,大安宫所有门都给你开。” “你想要谁给你跑腿,这枚玉亮一下” “朕的人,给你跑。” 孙思邈这才上下打量了一下玉牌,疑惑道。 “太上皇” “你这一枚玉给得这么大方,你不怕老夫这一枚拿去卖了?” 李渊朝他笑。 “你没入朝当过官,可能不知道,这玩意你拿出去卖不动。” “没人敢买,就算是真有那不开眼的买了也无妨。” “玉只是个信物,重要的还是人。” “朕开口了,那玉就是信物,朕不开口,那玉就是块石头。” 孙思邈上下把玩了一阵,笑道。 “太上皇” “你这玉做的多么?” “怎么?喜欢?”李渊低头翻了一会,翻出来一个小木匣,放在了桌上。 “这里乱七八糟的有十多块,你要是喜欢,自己挑。” 孙思邈摇摇头,把最开始的那块玉收好,抬头看着李渊。 “不是老道喜欢,老道记得有些古籍里,玉能当药引,原来的时候老道没见过什么太好成色的玉,就问问。” 李渊哈哈一笑。 “你早说啊,等着过几日,这段时间事多,过几日忙完了朕带你去国库里挑,看上啥了咱就去搬。” 孙思邈点头:“多谢太上皇。” 两人对坐着,过了一会,孙思邈又开口。 “对了,太上皇,总不能让老道就在这睡吧。” “这屋子里床也没有,吃的也没有,说个不好听的话,老道三日没入恭了……” “这倒是朕疏忽了。”李渊想了想,朝着门口喊了一声。 “小扣子。” 小扣子连忙小跑着进了屋。 “陛下,有何吩咐?” 李渊点了点头。 “宿舍那边现在没人住,你去收拾两张床铺出来。” 小扣子点头,转身出了屋。 李渊朝着孙思邈一拱手。 “大安宫现在房子没空出来的,这半个月你先委屈一下,住在这宿舍里。” “明日一早,朕带你在这大安宫转转,你挑个地,朕让人来给你建个房子,怎么建,建成什么样,都依你。” 孙思邈点点头,目光从李渊脸上落了下去。 “太上皇。” “你身上有伤……” “应该在腿上,从你进来的时候,走路姿势就不大对。” 李渊心中腹诽。 【穿个爱妃的鞋,走路姿势能对就怪了……】 酝酿了片刻,突然有了个主意,缓缓走到了窗前,靠着墙,摇了摇头。 “老道,朕起兵,朕打天下,这么多年,能没点暗伤吗?” “只是都这把年纪了,早就活够了,宫里太医这么多,都说让朕慢慢养着治。” “可这天下事,不给朕时间养啊。” “你应该听说了,朕前些时日才去了一趟草原,从大业年间,一直到现在,朕……” “没时间啊……” 这话念出来,李渊差点笑出声,憋了一下,叹了口气。 “之前他们给朕找了些方士,都被朕撵走了。” “若是方士有用,始皇帝早就长生了,所以朕不信。” “你修道,朕也听过一句话,强行逆天改命,必将受到反噬,所以朕……” “顺其自然吧,能活多久活多久,活不下去,那就自然老死,也算是顺应天道了。” 孙思邈愣了三息。 极郑重地开口。 “太上皇。” “这种话” “不能轻言。” “该避谶的时候,要避谶。” “老道我给太上皇号个脉?” 李渊眼睛眯了一下,装作极其忧郁的样子,又叹了口气。 “老道,朕这就算了,既然有这个心,不妨帮朕看几个人吧。” 孙思邈愣一下。 李渊眼神再放空一寸。 “朕不想活太久,但朕的子孙们……” “朕也不求他们能多有出息,只是想着他们能健健康康的长大,无病无灾,一生顺遂。” 孙思邈朝他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了很久。 心里啧了一声。 这位太上皇 不简单。 他要是不答应 他这一辈子的医道就败给了我只管自己。 他要是答应就被这位老头钓住。 孙思邈笑了一下。 道,不是不管。 道是心安。 朝李渊点了一下头。 “成。” “老道休整三日,三日后,太上皇要给谁看身子,就叫到老道这来吧。” 话音刚落,小扣子跑了进来。 “陛下,屋子收拾出来了,进去就能住。” 李渊朝着孙思邈一拱手:“这会儿也晚了,老道你这几日也没睡好吧,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朕带你逛逛大安宫。” 孙思邈点头,跟着小扣子走了出去。。 李渊下楼,走到军院门口,回头看了看。 男生宿舍那灯火还亮着,笑着摇了摇头。 “这老头真难缠啊,不过还好,可算是上钩了。” “真没想到,跟个老头还得耍心眼,愁人啊。” 笑完,发现男生宿舍窗边有一道身影。 一脚轻…… 一脚重…… 左膝故意撑得歪。 步子又变成了老头那种步子。 第528章 不知道,老夫也没死过 次日,卯时初。 李渊从后厨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盒里两碗热粥、两碟咸菜、一盘煮鸡蛋、一小坛蜂蜜。 走到军院二楼宿舍,轻轻推开门,发现孙思邈已经醒了,坐在床边发呆。 轻轻敲了两下。 孙思邈回头,看到李渊探头,茫然的点了点头。 “太上皇请进。” 李渊缓缓走了进来,坐在了对面一个空床铺上,拖了一张凳子,放在两人中间,把食盒放了上去。 “太上皇起得这么早?”孙思邈挠了挠头。 李渊把食盒揭盖:“回去就没怎么睡好,心里装着事。” 孙思邈朝那食盒里头瞟了一眼:“两碗粥?” “嗯,一碗朕的,一碗你的。”李渊把那两碗粥端出来,又把咸菜碟子推到孙思邈那一边。 “先吃,吃完再说。” 孙思邈嗯了一声,端起粥碗。 这一碗粥是大膳房今早熬的小米粥,熬得稀。 孙思邈尝了一口,咂摸了一下嘴:“这粥淡。” “嫌淡?”李渊又品了品:“朕平日就喝这个口的,你要是嫌淡了,明日给你单独熬。” “不嫌,正好。”孙思邈低头又喝了一口。 “老夫山里熬粥比这个还淡,山上原来都没盐,也就是这一两年,下山的时候才买点回去。” “盐是朕弄出来的,朕嫌原来盐太贵了,就弄了个几文钱的,谁都能吃得起。”李渊点了点头,又问道:“山里熬粥用什么熬?” “水。” 李渊愣了一下:“朕知道用水,朕说外面买精米不好买,喝的什么粥?” “什么粥都有。”孙思邈朝那碗粥里头看了一眼:“有豆子就弄点豆子粥,有黍米就弄点黍米粥。” “今儿这粥里头有油花,太上皇你的米泡过油了,这油味道怎么还有点不一样?带了点膻味,还不像是羊肉那种膻。” “加了点牛油。”李渊朝他笑了一下:“孙老头你在山里头待了多少年了?” 孙思邈端着碗想了想:“二十来年了吧。” “二十年没吃过有油花的粥?”李渊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对啊,朕经过渭水河岸的时候,那边的百姓吃的饭里多少都带了一点油。” 孙思邈摇头:“吃过,下山看病的时候吃过,在村民家里吃过,但下山看完病老夫就回去了,山上弄点带油的东西难。” 李渊拿起筷子搅了搅,点了点头:“等着过两日,朕弄牛肉炖土豆来,你尝尝,那玩意好吃,朕刚回来,后厨没牛肉了。” 孙思邈应了一声,两位老头在凳子两边各喝各的粥。 屋外天蒙蒙亮,走廊静得很。 李渊喝完一碗,朝孙思邈那边看了一眼。 “还要么?” “够了。”孙思邈摇头。 “咸菜?”李渊指了指食盒。 “吃了一片。”孙思邈朝那一盘煮鸡蛋瞟了一眼:“鸡蛋老夫不吃。” “为何?”李渊问。 孙思邈答:“修道。” 李渊挠了挠头:“修道还不吃鸡蛋了?” 孙思邈将手里的碗放回了食盒里。 “老夫修心,不喜欢吃的就不吃。” 李渊啧了一声,朝那一盘鸡蛋拿了一颗,自己剥。 “那朕替你吃。” 孙思邈笑了一下,没说话。 李渊剥完那颗鸡蛋,咬了一口。 “等会儿朕吃完了,带你逛逛大安宫。” “逛什么?”孙思邈疑惑。 “昨晚说的,你这九个月的药圃,得选个地方种,还得给你找个地盖房子。”李渊朝那扇窗指了指:“大安宫地大,东边、西边、南边都有空地,你自己挑。” “你要是觉得这边地不好,朕就带你逛逛皇宫,看上哪片地了,咱直接拆就行。” 孙思邈朝那扇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外,海池在朝阳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雾。 海池西侧那一片空地…… 孙思邈今早醒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一片。 “挑好了。” “挑哪儿?”李渊鸡蛋三两口塞到了嘴里。 孙思邈朝那扇窗外抬了抬下巴:“外面那池子的西侧。” 李渊伸脖子朝那一片地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地方最开始朕是想用来养猪的,搭了几个棚子,后来也没养成,就给拆了。” “走,下楼去看看,先去朕屋子那边看看,看那风格喜欢不,看完之后咱再去那片地瞅瞅。” 下了楼,先到小别墅区看了一圈,孙思邈指了指一排另一侧的三栋小楼,问道。 “太上皇,这三个屋子看着像是没人住的样子,昨夜老夫记得太上皇说大安宫没空屋子了。” 李渊点了点头,指着最近的屋子开始介绍。 “这屋子是一个叫封德彝的老东西的,那老货死了,朕觉得这屋子就是给他建的,就空出来了,朕不想别人乱了这屋子。” “旁边这个是李神通的,朕堂弟,这次北上战死了,人还没出殡呢,想必这屋子以后也能空出来,但是朕不想其他人住进去。” “最边上那个是武士彠的……” 孙思邈抢答:“武什么的也死了?” “那倒没有。”李渊笑了笑:“这老货天南海北的跑,等着过了这段时间,估摸着得去北边草原上待上个一段时间。” “太上皇节哀。”孙思邈点了点头,思索片刻:“老道能给这没了的二位诵诵经,希望下辈子投个好胎。” “有用吗?”李渊转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老夫也没死过。”孙思邈指了指另一边:“那边的屋子呢?有个三层的,那是谁的?” “朕的。”李渊抚了抚胡子,带着孙思邈顺着这一排慢慢走了过去。 刚走两步,孙思邈看到了万贵妃的小院,眼睛亮了一下。 “太上皇,这个一层的小屋子老夫看着不错,不用往上爬,视线还通透。” 李渊点头,笑了笑:“住这边还是住你看上的那片地?” 孙思邈踮着脚看了看海池的方向,思索了片刻。 “住那边,老夫研究丹方的时候,不喜人打搅,这么多年也清净习惯了。” 李渊伸手让了让身位:“那就走吧,咱去那边看看,对了,这几日你还得住在军院二楼宿舍。” 第529章 停停停…… “这段时间举国同丧,不能动土,七日……六日后,朕让工部的人来造房子,水泥房子的造的也快。” “唉,不对啊,你在山上很少下来吗?水泥,盐,还有蜂窝煤,朕弄了那么多大事,怎么感觉你一点不知道?” 孙思邈苦笑着摇头:“太上皇,老夫我不问世事,盐我知道,卖盐的说是什么大安宫弄出来的精盐,那会儿老夫也不知道能被绑来大安宫啊……” “额……”李渊尴尬的笑了笑,没接话。 绕过万贵妃院子,穿过校场,到海池边那一片,两位老头并肩走,孙思邈在地上走了几圈。 蹲下,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在指尖搓了搓,土发硬,搓不开。 “夯过了。” “嗯,盖猪棚的时候夯过。”李渊点了点头。 “土还不错,不过得翻松。”孙思邈把那把硬土撒回地上,“不翻松,黄连下不了根,人参也活不长。” “翻多深?” “三尺。” 李渊愣了一下,三尺,这一片地得有大半亩,没个几日时间翻不出来。 “不急着用吧。” 孙思邈点头,走到另一边,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里碾了碾。 “已经过了春种的时候了,天快热起来了,这时候种什么都种不活,真得种得先养地,来年才能种,地翻松了水还得浇透。” “那就翻五尺吧,全翻松了更好。” “对了,中间那棵柳树不能要,得挖了,能不能从海池引一条水渠上来?东边要水渠,西边不要,有的药喜湿,有的药喜旱。” “还有,边上还得留出来两片地,一片引水渠的,周围多种树,有的药喜阴。” “另一片不引水渠的,周围也得多种树,有的药喜阴的同时还喜旱……” 李渊听着孙思邈叨叨叨的说了好半晌,连忙挥手打断。 “停停停……” “朕不种药,你说这些朕听不明白……” “也就是说,你现在需要至少三四片地,所有种植环境都得有,然后还得分引水的和不引水的是吗?” 孙思邈掰着指头,摇了摇头:“要是可以,最好再弄两片沙地,再弄一片碎石地……” 李渊嘴角抽了抽,环视了一圈,一脸郁结。 “你自己在山上的时候,也弄了这么多吗?” 孙思邈摇头:“没有,山上就一小片,这不是来皇宫了吗,老夫想着看看这药都该怎么种,都想试试。” 李渊一脸纠结,想了想,摇摇头。 “孙老道,不是朕不答应你啊,朕有个想法,说来你听听。” 孙思邈点头:“太上皇请说。” 李渊抬手,环绕着指了一圈。 “你看,朕这大安宫虽然大,但是你要这么多的地,大安宫也弄不开。” “朕想的是现在这海池边上给你刨一块地出来,也不用多大,种一点常用的药材出来,别弄杂了。” “你想啊,药这东西朕不懂,但是朕知道一句话,是药三分毒,这边上就是海池,皇城里的后花园,药效都流在水里了,这池子就废了。” “这两日,朕再带你在皇城里转转,咱找一片大的地出来,专门给你布置成你说的那种地方,咱好好收拾收拾,你说行不?” 孙思邈一屁股坐在地上,抚着胡子思索了许久,抬头看着李渊。 “太上皇,皇城有那么大吗?老夫是不是要求提的有点过分了?” 李渊错愕的看了一眼孙思邈。 “你脑子里在想啥呢?这可是皇城!” “还有啊,朕谁是?朕是大唐的太上皇,开国皇帝!” “不就是区区一点地吗?朕说给你安排就能给你安排。” “皇城你要是嫌不够,咱就整个长安找,长安找不着,朕就带你出城,咱弄一个山头出来,专门给你种药。” “朕的意思是,大安宫你别给朕弄得乌烟瘴气的,这地方还得住人,给你挖一片地出来然后在边上给你盖个房子。” 孙思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太上皇,那就从东边第三棵树挖到西边过去的第六棵树就行了,得挖五尺深。” “房子按照那一层小屋子的格局建就行,就建在这片地的后面,出门就是药田。” 李渊心里评估了一下,这不算大,比起开始说的半亩地要小了一半,还不至于让工部折腾,朝身后的小扣子招手。 “传朕令,大唐军院第一批学生,还在长安的,召回大安宫。” 小扣子愣了一下。“陛下,现在??” 李渊朝那一片地一指:“对,叫他们来翻地。” 小扣子看了一眼那位穿灰色道袍的老头,又看了一眼那一片地,点了点头。 “奴这就去。” 孙思邈朝李渊偏头。 “太上皇,还有一桩事。” “什么?你说。”李渊挥了挥手。 “这片地翻完,得见点活的蚯蚓。”孙思邈跺了两脚地面。 “蚯蚓松土,蚯蚓肥土,这地夯过太死,光翻松不够,得有蚯蚓在土里头钻一下。” 李渊眉头一挑:“等着军院学生来了的,正好有个孩子喜欢玩蚯蚓,你先住下,朕这几日让人去找找皇城的舆图,到时候咱俩找片地。” “那就有劳太上皇了。” 两个老头边聊边顺着海池边上溜达,绕一圈,正好一个时辰。 正好,李承乾也到了,紧接着,李泰李恪一前一后也到了。 不出一炷香时间,程处默和程处亮兄弟到,随后的是柴令武,李德謇,房家兄弟。 九人列成一排,一脸疑惑的看着李渊。 李渊眉头皱了皱;“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令武,哲威没在?” 柴令武站出来点了点头:“外祖父,家兄跟着阿耶去陵园了,给三叔祖墓地监工去了,其他人要么有事,要么都跟着去了陵园。” 李渊转头看向李承乾三兄弟:“你仨咋没去?” 李承乾一拱手:“皇爷爷,父皇让孙儿这几日歇着,叔祖下葬的时候孙儿要领队,老二和老三这几日在弘文馆,也就没去,本来打算后日去看看的。” 李渊点点头,朝着孙思邈一指:“这位是孙思邈孙先生,民间都叫他神医,日后见着孙先生要行礼。” 第530章 还狂不狂了!! 九个朝着孙思邈一齐行礼,李承乾多打量了一眼孙思邈,这老道士是他让人去找的,找回来还没见过呢。 孙思邈朝他们点头,目光流转,落在李承乾手腕上一息,随即挪开。 “召你们来,也是有事,孙先生在这儿种药圃。”李渊朝那一片地指了一圈:“这段时间工部不能动,朕就把你们召来了,翻五尺,你们九个看看三日能不能翻完。” 程处默愣了一下:“太上皇,翻五尺?!五尺多深了,得有军院大半层楼高了!” “怎么,朕叫不动你们了?翅膀硬了?”李渊笑的露出了两排大白牙。 九人看到这笑容的时候,同时打了个哆嗦,连忙道:“这就去,这就军院拿镐头……” 李恪走到李承乾身边,压低声音:“大哥,你手腕……” “无妨。”李承乾摆手:“挖地而已,别说只是破皮了,你想想,当初咱们刚入学的时候,胳膊断了都得挖地。” 九人拿着镐头又跑了出来,按照孙思邈说的地方开始翻地,翻了一个时辰,半亩地翻了大概十分之一,额头上的头发全被汗粘连在脸上。 孙思邈坐在墙根那张椅子上,转头看向李渊。 “太上皇,这几个孩子手脚不软。” “能进皇宫的,应该身份都不简单,能吃苦,不错,比老夫原来游道时候看到的那些世家子弟要强。” 李渊朝他笑了笑,从一旁小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出来,递给了孙思邈。 “朕建了个大唐军院,就是你现在住的那个楼,这群孩子都是第一批入学的。” “当初入学的时候,干活都不行,折腾了一年吧,性子养成了。” 孙思邈指了指李泰:“那个小胖墩干活慢了点,可没偷懒,干了一个时辰了,越干越慢,应当是累了,可没叫苦没喊停。” “那是朕孙子……” 话音未落,房遗爱直起腰,朝墙头这边喊了一声。 “太上皇,这地太干了,是不是还得浇水啊。” 李渊点头,回了一声:“全刨松了再浇水。” 房遗爱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要不要蚯蚓?这地刨松了没有蚯蚓的话,两年又得结块了!” “要!”李渊挥了挥手。 孙思邈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李渊:“太上皇,这就是你说那玩蚯蚓的孩子?” 李渊点头,还没等开口,就听房遗爱又大喊了一声。 “太上皇,我家后院攒了好多蚯蚓!我这就拿过来!” 没等李渊莱蔻,房遗直一把拉住了弟弟。 “你拿个屁,你才挖了几锹?地都没浇水呢,你扔蚯蚓进去不浪费吗?” “快干活,翻完地再去。” “哎……”房遗爱乖乖捡回铁锹,又转头看向小扣子:“小扣子总管,能不能劳烦您给我们打点水来,喝的水,这干活都干累了。” 小扣子朝着九人挥了挥手:“水都拿来了,放在墙角这边了,谁要是渴了自己过来喝。” 孙思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太上皇教孩子教的好啊,那小子喊归喊,手上活没停。” 翻到午时,半亩地翻了不到四分之一。 九人都累了,一排排蹲在墙根角啃着馍馍。 李泰躺在地上,脑袋正好靠在李渊的凳子边。 “皇爷爷……” “这地只挖下去了不到三尺,我们几个恐怕三五日翻不完……” “大哥的弘文馆里头,有几个懂农事的,能不能一起叫来挖地?” “对了,大哥还收了一队突厥人,能不能叫来一起挖地?” “行啊,不过你得问你大哥。”李渊朝着李承乾努了努嘴:“高明,你觉得呢?” “孙儿也觉得五尺太深了,得先挖坑再填土,不叫人来一起干,恐怕三五日孙儿几人都挖不完。”李承乾转头看向小扣子,从腰间取了个令牌下来。 “小扣子总管,能不能劳烦您跑一趟,东宫有三十多人,您去叫骨利迄斤就行,弘文馆的您叫一声白沐,劳烦您引路,带人进宫。” 小扣子看李渊点了点头,接过令牌,转身就跑了。 不到半个时辰,烈日当空之时,小扣子走在前面,后面跟了两队人,目测五六十个。 孙思邈看着小扣子身后的白沐,一双老眼眯了起来,凑到李渊耳边,指了指。 “太上皇,那小子老夫能揍他不?” 李渊诧异的看了一眼孙思邈:“怎么?” “就是那小子,把老夫从山里绑出来的,一路上老夫只要出声,他就揍老夫。”孙思邈拳头捏了起来。 “老夫是修道的,讲究个顺心,不揍他一顿,老夫心里难受。” 李渊瞥了一眼李承乾,笑道:“高明,一会你让白沐那小子不准还手,孙老道要揍他一顿。” 李承乾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孙思邈,转头看向白沐的时候,眼里多了一丝同情。 “是,孙儿知道了。” 人走近,李承乾小跑到白沐耳边嘀咕了几句,白沐看了一眼李恪,见李恪一脸笑意,认命般的走到了孙思邈面前,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着头不敢动。 孙思邈跳起来对着白沐的胸口就踹了一脚,随后暴风雨般的拳头砸在了白沐后背上。 “老道让你狂!” “啊!还狂不狂了!!” “居然威胁老道我,说不出来就把老道的山给点了!谁给你的胆子?!” “吃的喝的往老道嘴里灌,不让老道入恭,老道不揍死你!” 霹雳乓啷一顿揍,打的挺用力的,不过毕竟年纪大了,拳脚力气有限,也不至于伤了白沐。 足足揍了一炷香时间,孙思邈气喘吁吁的坐回了凳子上,一指面前的地。 “你们……都去给老夫翻地去!” 话音刚落,为首那突厥汉子突然大喝一声。 “臣刘雄钢领命!” 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所有人一跳,李渊紧皱着眉头。 “你这突厥人,怎么叫这名字?” 骨利迄斤嘿嘿笑了笑:“回大人,我琢磨着以后要在太子殿下手下办事,给自己取个中原名也好听。” 第531章 得找点事干 李承乾无奈的叹了口气。 “骨利迄斤,这是本宫皇爷爷,论身份,你该单膝跪地行礼,叫他一声太上皇。” 骨利迄斤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朝着李渊一拱手:“臣,刘雄钢,拜见太上皇。” 李渊嫌弃的挥了挥手:“去干活吧……” 另一边,万贵妃的院子里。 四张躺椅一字排开,面朝海池的方向,四个人都慵懒的伸了个懒腰。 萧美娘躺在躺椅上,朝身边的万贵妃偏头。 “万姐姐,你说渊郎一把年纪了,这么有精神。” 这一句出来,宇文昭仪在旁边那张躺椅上动了一下,突然想起昨夜李渊惊吓之下,把那沉的不行的床都举了起来,脸有点红。 万贵妃笑了一下,看着海池边上的李渊,转过头和萧美娘对视了一息。 “萧妹妹,玄武门的事情,你听说过吗?” 萧美娘点了点头,目光从万贵妃脸上挪开,看向远方的李渊。 “阿丽跟我说了,了解了一点。” 万贵妃也收回目光,遥遥的指了一下。 “你说,经历了那么一些事,自己不找点事干,心里空落落的,人就崩溃了。” 萧美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朝屋里那一片闹哄哄看了一眼。 屋里,三胞胎两岁,在那张大软榻上玩,说话还说不清楚。 李婉月手里拿着一只木鸭子,李元霸抢了过去,李昭阳哭了。乳母赶紧过去哄。 萧美娘看着这一幕,转头朝向宇文昭仪:“这三个孩子,谁年纪最大??” “一样大,前后差了不到两个时辰。”宇文昭仪在旁边那张躺椅上轻声答。 “先出来的是昭阳,然后是婉月,元霸最小。” 萧美娘嗯了一声,躺在躺椅上又看了那三个孩子一会儿。 李元霸抢了木鸭子,李昭阳哭得最响,李婉月在旁边跟着哭。 盯着李元霸看了一会,这小子两岁,抢东西一点不让,抢了之后不躲,站着看两个姐姐哭。 这一笔萧美娘在心里转了一下,这小子有狼性。 “昭阳是姐姐,”乳母朝软榻那边轻声:“元霸要让着姐姐。” 李元霸被乳母拉到一边,不闹,但他眼神里那一点狼性,被乳母那一句让着姐姐压下去了。 萧美娘心里啧了一下,转头又朝张宝林那一边瞟了一眼。 这位小贵妃整个人看着病弱弱的,虽然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刚生孩子不久,可一看就不是什么强势的人。 萧美娘心里又啧了一声。 转身朝身边的万贵妃抬了抬下巴:“万姐姐,你说……” “渊郎为什么把那几个孙子养得那么好?” 万贵妃愣了一下,看着海池边的三兄弟,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教孩子都教得好。” “建成,世民,秀宁,都是他带的。” 萧美娘抿嘴笑了笑:“建成可不是渊郎带的,是窦氏教的,小小年纪就死板的不行。” “世民和平阳也不是他带的,当年独孤家的那位活着的时候,亲手带的这俩孩子,一个丫头一个小子,大业年间这俩搅的大兴城翻云覆雨的。” 万贵妃想了想,点点头:“老主母的那位妹妹也是个狠人,任由世民和秀宁在皇宫里闹腾,每次回家主母就吓得不行了,让俩孩子跪祠堂,不准吃饭。” “老身开皇年间在长安见过她小时候。” “独孤伽罗那时候还在,她带平阳用的是独孤家那一套,五岁拉硬弓,拉得手指起茧、起血泡、起茧再起血泡。” “她说独孤家女儿哪有不流血的,憋回去,练完了给你吃桂花糖糕。” 万贵妃笑了一下:“一晃快三十年了。” “秀宁后来能拉娘子军跟着渊郎从太原打到长安……” “是独孤家那一套养出来的,要是渊郎亲手教,可能就教废了。” “嗯。”萧美娘朝屋里那三个两岁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李元霸。 在心里把这一摊转了一下。 李恪是杨家的血脉,渊郎把李恪养这么好,这是渊郎欠她杨家的人情。 她现在住进大安宫,做皇室姻亲,还欠大安宫这一笔。 她得还。 怎么还? 萧美娘心里转了一下。 这四个孩子,按宇文昭仪和张宝林这两位陪床贵妃的养法,养不出来。 软娘养不出狼崽子。 这两位贵妃当娘当得是疼,但当不得狠。 萧美娘朝万贵妃轻声开口:“万姐姐……” “这几个孩子,以后我帮着带……” 万贵妃愣了一下。 萧美娘转头看向另一边。 “宇文妹妹,张妹妹,你们俩不嫌弃吧?” 宇文昭仪赶紧坐起身。 “萧姐姐……这……” “老身闲着也是闲着。”萧美娘笑着摆了摆手:“孩子们小,老身白天帮你们带,让你们俩省力气。” 万贵妃轻轻闭上眼,大安宫的几个女人,心眼子是有,但是教不好孩子,大安宫的地位,也不准孩子教的太好。 萧美娘既然开口了,就是揽过去了这一摊子事,怕是要按照独孤家那一套养孩子了。 笑了笑,抖了抖腿。 “你们俩还不谢谢人家。” “萧妹妹要带,你两丫头省力气了。” 萧美娘朝万贵妃抿嘴笑了笑。 “万姐姐通透。” 万贵妃没抬眼,摆了摆手。 “萧妹妹也通透。” 萧美娘躺回躺椅上,闭上眼,心里盘算了一息。 大的孩子两岁了,再过一年,可以开始好好教育了,人不给自己找点事,怕是要崩溃了。 要把这四个孩子,养成狼崽子,。 未时初,海池边那片地翻了快一半了。 五十多人速度可快多了,翻土的翻土,挖渠的挖渠道,按这个进度,天黑之前能翻完,再多一天,水都能浇透了。 就在这时,无舌进了大安宫,环视了一圈,匆匆朝着海池边上跑去。 跑到李渊身边的时候,低着头小声道。 “太上皇,陛下召见太子殿下。” 李渊侧头。 “什么事?” 无舌摇了摇头:“陛下召太子,不管什么事,也不是奴该问的。” 李渊点了点头,朝着地里的李承乾喊了一声。 “高明,过来。” 李承乾站在地头,抬起头,一脸茫然,看到无舌的时候,愣了一瞬,擦了擦汗,朝着李渊慢慢走了过来。 “皇爷爷,怎么了?” 李渊指了指无舌:“你爹叫你,去吧。” 李承乾点头,把手里的镐头放在了墙边,从一旁的石头上拿起一块帕子擦了擦汗,转头看向地里头。 “诸位,父皇召见我,你们先干着,我去去就回。” 程处默朝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殿下放心,我替你多翻五锹!到时候给你留一点回来干!” 李承乾笑了一下,披上外袍,又朝着李渊和孙思邈拱了拱手,跟着无舌顺着海池朝着御花园走去,这条路去两仪殿比从大安宫正门出去近…… PS:小作者发小后天结婚,今天得去帮忙布置婚房,明天休息一天,后天零点也更不了,换成中午十二点更。 明天欠的四章后面会补上。 第532章 跟朕走一趟 出了大安宫…… 朝两仪殿方向走。 无舌跟在李承乾身后两步。 李承乾拍了拍袖口,又伸手搓了搓,泥进了布纹里,搓不掉。 左腕伤口还没长好,干了半天活,又有点渗血,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过海池,绕了一段宫墙的阴影,到两仪殿外。 无舌站住,让他先走,李承乾抬手,把袖口又拍了一下。还是没拍干净。 抬脚跨过去。 殿里有人在说话。 是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低。 再往里两步,案前的三个人都看见了他,长孙无忌站在案左,房玄龄在右,杜如晦在最外那边手里还捏着一卷纸。 三个人的话头齐齐停了。 李承乾在门内三步的地方站住,没敢再往前。 他这身样子,一身泥,赤着的衣袖外头还沾着草屑,左肩血渍透出来一片暗,突然撞进这种场面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李世民坐在案后,看见他进来,抬眼。 “你们先退下。” 就这五个字。 长孙无忌的嘴动了一下,像要开口,最后没开,低头行了个礼。 “是,微臣先告退了。” 房玄龄、杜如晦跟着行礼,出去。 长孙无忌走在最后,经过承乾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回了一下头。 就这一眼,没说话,眼神落到他袖口的泥上,再抬,跟李承乾对了一下。 李承乾没动,这一眼他读不全,舅舅看外甥的那部分他能读出来,后头那部分,他看不懂。 长孙无忌转过头,出了殿。 殿门合上。 李世民没急,手里还捏着方才看到一半的那本折子,看了儿子一眼,把折子合上,搁在案右。 “过来。” 李承乾走过去,在案前三步跪坐下。 “父皇……” “起来。”李世民挥了挥手,这才正眼看他,从头到脚,落在左袖口那片沾了一丝血渍的泥巴上,停了一下。 “伤还没好?” 李承乾低头看了看,摇头:“已经无碍了,前些日被绳子磨破的皮。” “今天怎么又渗了血。”李世民又问。 “翻地翻的。”李承乾答:“早上皇爷爷叫孙儿等人回大安宫翻地,干了一早上,又磨着了,不过无碍,明日翻完地想必就能结痂了。” 李世民思索了片刻。 “翻什么地?” 李承乾想了想,摇摇头:“儿臣不知,皇爷爷让翻的,海池边上,大概小半亩。” 李世民点了点头,话头垫到这儿,也说不下去了,换了口气。 “高明,听说你那天在大理寺,想杀人。” 李承乾愣了一下,片刻后,老实的点了点头。 “是。” 李世民酝酿了片刻情绪,又问道:“为什么,是为了泄愤还是为了什么?” 李承乾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轻声开口。 “八成是泄愤。” “还有两成……” “是为了大唐。” 李世民没动,追问道:“为了大唐什么。” 李承乾抬起眼,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按大唐律法,绑当朝太子,冲撞皇室,无法无天,理应当斩。” “那泄愤又是为了什么?”李世民端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因为他们绑你还是因为他们绑了武珝那个丫头?” 李承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又思索了许久,缓缓开口。 “八成是儿臣,两成是因为绑了武珝。” “武珝一个小丫头,饿了三日,还是因为儿臣的事,所以儿臣心中有怒。” “另外八成,儿臣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最开始是怕,但是儿臣忍住了,儿臣不停地试探,想套出话。” “但是之后,那三十个突厥人被儿臣收服了,儿臣就把怒意转移到了郑家头上。” “儿臣乃是当朝太子,他们居然敢绑儿臣,理应当斩,有仇不报,儿臣不舒服。”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长叹一口气。 “跟朕走一趟。” 没说去哪。 李承乾也不敢问,只能跟上。 出两仪殿,过永巷,转两道门,出宫城。 路上李世民没说话,李承乾跟在他身后半步,左腕袖口又沾了一丝刚渗出来的血迹。 到大理寺。 大理寺卿窦诞在门口候着,看见李世民来,行礼。 看见承乾跟在后头,愣了一瞬,补了一礼。 “在哪儿关着?” “陛下,在最底下那层。” “带路。” 窦诞在前,两道门,一道铁栅,再下一段石阶。 第一道门是正门,这道门白日不锁,只关。 第二道门在大理寺西厢的廊后头,推过去一道短墙才看见,一扇黑漆铁皮门,门上没把手,只有一道环。 窦诞从腰里摸出钥匙,开。 开了门是一段窄走道,两丈不到,走道尽头是楼梯。 顺着楼梯向下,再向下,一道铁栅挡在几人面前。 铁栅里头有两个守卒,看见李世民和承乾,膝头一软,跪了下去。 “卑职拜见陛下,拜见太子殿下。” “开。”窦诞直接开口。 守卒抬手开锁,锁是铜锁,锁眼里有一层暗红,栅门往里一拉,铰链发出一声闷响。 眼前的路,是一个斜坡,一直向下。 上次李承乾来的时候,只在上面待着,没下来过,这次还是头一次下来。 继续向前,走到一半李承乾就闻到了一丝血味。 不是新鲜的血,是放了几天的、混着尿和潮气的那种。 底下还有一层霉味,从墙缝里钻出来,再往前走了几步,闻到了一股子药味。 草药和着烧过的什么东西,像是肉皮烧焦了的味道。 继续往前,远处,一个牢房里传出来了女人的哭声。 很闷,像从被子底下哭出来的,不敢放出声,再远一点有人在喘。 李承乾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一层居然没有喊叫,所有的声音都压着,没有一个敢放出来。 窦诞提着灯,走在前头,灯是马灯,光不亮,只够照前后三步,三步之外只有个影,五步之后,彻底看不清了。 李承乾侧头看了一眼,最近的牢房里头躺着个男的,中年,趴在草堆上,右边那一截袖子是空的。 听见外头脚步,抬了一下头,看见李世民,又看见李承乾,把头转开,没说话。 第533章 刀 李承乾脚步顿了一下,呼吸停滞了一息,听着前方的脚步声,连忙跟上。 继续往里走,旁边牢房是个女人,三十多岁,半坐着靠墙,左腿那个位置裹着一层布,布外头透着血。 看见李世民进来,挣了一下,想喊,开口只有呜呜的声音,李世民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 李承乾的脚步又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第三格,第四格…… 走了一盏茶时间,到最里头那间,是个老头。 这老头瘦了一圈,穿着一身旧的灰布囚衣,右边那一截袖子也是空的,袖口拖着。 听见声音,抬眼看了一眼,看见李世民,眼睛眯了起来,抓头看见李承乾,嗤笑一声,转头对着墙,轻轻闭上眼。 李世民停了半息,轻声开口。 “看到了吗?男断右肢,女断左足,你娘下的令。” 李承乾抬头,一脸诧异。 “母后?” “儿臣这事。” 李承乾目光落在牢里的老头脸上,眯起了眼。 “母后为何不杀了他们?” 问出来的时候,李承乾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第一句问出口的是这个。 李世民没动。 “你来问朕这个?” 李承乾没答,这一刻,脑袋里思绪有些杂乱。 李世民又停了一息,转过身子看着儿子,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这些人,朕不杀。”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找朕。” 出大理寺,日头已经有些偏了。 回程比来时更慢一点,父子两人前后脚,没说话。 过宫城那道门,过永巷,回两仪殿。 李世民绕到殿西的内屋,推门进去。 李承乾站在大殿正中,等。 等了大概一炷香,李世民出来,手里拿着一柄刀。 这刀不长,一把横刀的样子,不是宫里那种新打出来挂着穗子的礼器,鞘是旧的,黑漆鞘,漆面已经磨花了几处,鞘口包铜的地方铜锈发黑。 鞘身上靠近鞘口三寸的地方有一道磕痕,很深,像被人重重磕过一下,磕出来的口子里头露出一点木胎。 李世民走到案前,把刀放案上。 “高明,过来。” 李承乾走到案前,微微颔首。 过了一会儿,李世民指着刀,轻声开口。 “这刀,是你皇爷爷的。” “杀过大隋的人。” “晋阳起兵那年,你爷爷自己佩着,后来到了长安,再后来……” 李世民说到这,停了一下。 “你大伯父立太子那一夜,这柄刀给了你大伯父。” 李承乾低着头,不敢说话,但李世民看到了,这孩子在大伯父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缩了缩脖子。 李世民没急着往下讲,停了有一会儿。 “建成。” “你大伯父叫建成,你应该知道。” 李世民点点头,伸手在刀鞘上摸了摸,收回手。 “武德四年那会你应该已经记事了,朕那年领兵去打窦建德,这刀,那年开春,你大伯父送到朕营里来的。” “那年朕带兵在前头,你大伯父在后头守长安。” “刀送来的时候,朕没接住。” 说到这,李世民指了一下刀鞘最下面的划痕。 “这道痕迹,就是那时候刮出来的。” “那一仗朕打了大半年,说是打了大半年,不如说是就打了两三仗,然后剩下的时间,都在收复地盘。” 李世民说着,手指在刀鞘上点了两下。 “还有十天回长安的时候……” “朕记得很清楚,还有十日……” “前头的快马赶上来,你姑姑死战,苇泽关被你姑姑破了,来回抢了三次。” “当时朕还没当回事,你姑姑打仗很厉害,朕跟她也就半斤八两,当时朕以为回长安之后,我们能互相给对方开庆功宴。” 李承乾抬了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 “二娘姑姑?” “嗯。”李世民声音压得很低:“世人都叫她二娘,叫朕二郎,她比朕大两岁,李秀宁,平阳。” 说到这,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放在玉玺上,点了点,又收了回来。 “朕返程之日,突厥突然调动十万大军攻苇泽关。” “朕带着六万大军掉头,直奔苇泽关。” “还有二十里地的时候,她在苇泽关,带人冲进了突厥大营地。” 李承乾头一次听到李世民说这一段的故事,眉头紧皱:“为何要冲出去?死守苇泽关不行吗?” “守不住了。”李世民叹了口气:“二十里地,朕带着大军急行军都得一个时辰,那会儿苇泽关守不住半个时辰了。” “一旦苇泽关破,想再打下来,很难,那地方向南,一路能直通长安。” “所以你姑姑直接带人冲了出去,能拖延一刻钟,朕带着人就能更近一步……” “她战死的时候,朕距离苇泽关只有不到五里地了,大军先锋已经到了苇泽关……” 李世民停了一下,殿外西窗刮起了一阵风,吹动了窗框上挂着的那一卷帘子,帘子上铜环响了一声。 “后来,苇泽关守住了,朕带大军回长安,在城外驻扎的时候,你大伯出城接朕。” “朕把这刀还给他,他接过,看了看,又递给了朕。” “他递刀那一下,手在抖,朕接刀的时候,手也是抖的,鞘磕在朕马鞍的铜环上,磕了一下。” 李世民伸手,在刀鞘那道深痕上,用指节点了一下。 “最深的这一道。” 李承乾看着那道磕痕。 一柄旧刀,鞘上磕一道,正常,这会儿听李世民这么说,目光在那道磕痕上停住,没再挪开。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递刀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秀宁没了。” “朕当时哭了,当时你姑姑遗体就在大军中。” “他带着朕,上了城楼,敲了九下鼓,然后他跟朕说,刀给朕了,秀宁没了,世民不能没。” “刀……朕带回了营里,后头几年,朕一直带着。” “打刘黑闼带着,打突厥带着,这次北上,这柄刀朕也带着的。” “这刀砍过的人朕都记得。” 第534章 孙儿有几件事想不明白 李世民停了一下,抬起手,落在刀鞘上头那一截铜锈那里,指腹蹭过去。 “再后头的事,你皇爷爷也不避讳,你们也都知道了。” “朕就不多讲了,也没那必要。” 李承乾喉头有点紧。 李世民这才抬眼看他,看了一会儿。 “这刀。” “见过你皇爷爷的血……” “见过你大伯父的血……” “见过朕的血……” 三句话之间,停了三次。 “拿着。”李世民说着,把刀朝着李承乾推了推。 李承乾伸手,接过那柄刀。 刀比他想得沉,鞘上铜锈那一片硌着他指节。 李世民摆了摆手。 “什么时候你想清楚这刀该怎么用。” “什么时候再来跟朕说话,去吧,大安宫那边你皇爷爷要翻地就去帮着翻地吧。” 李承乾答不上来,把刀往怀里收紧了半分,低头。 “是。” “儿臣告退。” 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要走。 “高明。” 李承乾停,回头看了一眼李世民。 “你大伯父……” “从前疼你……” “你小时候他抱过你,经常一抱一下午……” “至少你姑姑死之前,他对咱们很不错……” 李承乾喉头又紧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 李承乾出殿。 看着李承乾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后,李世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轻声呵道。 “无舌,备驾,朕要去皇陵坐会儿……” “是,奴这就去准备。” 李承乾过了宫门,停了一下。 立政殿在东。 大安宫在西。 抱着刀,在分岔上,站了有一会儿。 往东走了几步。 立政殿的门远远看着,关着,门外有两个内侍,看见他过来,站直了一些。 李承乾停了一下。 那是他娘,那日虽没问他,转身就替他出了气,郑家之人,皆断手断脚。 这会儿不能去立政殿,去了就忍不住,他是太子,长大了,不能哭,至少不能在阿娘面前哭。 今儿个,不能去,等着情绪压住了,再去。 抱着刀,转身。 往西。 大安宫海池西侧那半亩地,这会儿还在翻,剩的也不多了,眼看着就要干完了。 走到地边上,朝着众人挥了挥手,笑道:“干的不错啊,我回来了,都辛苦了。” 李泰翻了个白眼:“大哥你干不动就给我们端端水,累的都不想动了。” 李承乾脱下外袍,把刀放在了墙边,想了想,又把刀放在了一旁的石头上,用外袍包着。 房遗爱正好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擦了擦汗,看了一眼那刀,又看了一眼承乾。 “殿下,这是啥刀啊,这么旧。” 李承乾顺手递给了房遗爱一个水囊。 “就是一柄旧刀。” 房遗爱哦了一声,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朝着房遗直扔了过去,转头看向李承乾。 “殿下,明日一早我们进来浇地,下午他们跟着我回家挖蚯蚓,你跟着去不?” “明日再说。”李承乾站起身,拿着一串水囊,朝着田边走去,给大家分发。 李渊躺在躺椅上,看了一眼那刀,总感觉看着眼熟,想了想,也没头绪,转头看向孙思邈。 “咱说到哪了?” 孙思邈叹了口气:“说到佛和道的关系了,真不知道太上皇你哪来的那么多歪理……” …… 夜里,李渊送走孩子们,在军院宿舍跟孙思邈又闲聊了一会儿,提着食盒,绕了一圈,回水泥小楼。 进了屋,宇文昭仪正抱着李元霸在逗弄,李渊把食盒放在桌上,伸手逗了逗儿子,笑道。 “那俩丫头呢?” “在隔壁呢。”宇文昭仪晃了晃李元霸的胳膊:“臣妾在这等陛下回来,一会儿给元霸也送过去。” “不用。”李渊摆了摆手:“朕感觉今晚有人要来,一会儿你带着元霸也去隔壁睡吧。” 宇文昭仪诧异的转过头来:“大晚上的谁要来啊?” “高明可能要来,朕也不确定,看着他有心事的样。”李渊朝着站在门口的小扣子招了招手。 “备酒,再准备几个杯子。” 小扣子转身出了门,宇文昭仪想了想,抱起李元霸:“陛下,那臣妾也先过去了,今夜就不侍寝了。” “去吧。” 李渊一个人坐着,等…… 另一边,李承乾在东宫洗漱了一番,有点累,就上了床,把那柄刀放在床头。 翻了个身,脑子里有些杂乱,睡不着,翻了个身,抱着刀,换了个姿势躺着。 过了一会儿,把刀又推过去,放在枕边。 又过了一会儿,挪开,想了想,又抱在了怀里。 第三次挪的时候,坐了起来。 外头梆子已经响过,亥时三刻。 披衣,把刀抱起来,出门,想了想,叫着两个东宫侍卫跟着。 过了一段宫道,进了大安宫,李承乾走到三层小楼下,轻轻敲了敲门。 门没关严,敲到第三下的时候,门自己开了。 李承乾推门看了看。 李渊坐在炭盆边那把椅子上,看见他,没动,只笑了一下。 “来了,坐。” 李承乾把刀放案上,疑惑的看着李渊。 “皇爷爷知道孙儿要来?” “不知道。”李渊摇了摇头:“看你下午心事重重的样子,猜了一下,看样子猜对了。” 李承乾突然想起那几日跟骨利迄斤对话的时候,也都是用猜的语气,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大安宫皇爷爷这地方学的。 李渊抬眼看那刀。 看了一会儿。 没说话。 李承乾自己坐下,坐在小榻边的小杌子上。 李渊看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火,抬眼。 “这屋里也没人了,有啥事直说吧。” 李承乾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 把下午的事全都过了一遍,讲得不细,但快。 讲到姑姑和大伯父那里停了一下,讲完之后,抬头看着李渊。 “皇爷爷,孙儿有几件事想不明白,父皇跟孙儿讲了很多过去的事,最后又给了孙儿这柄刀。” “所有的事情其实都不算关联,孙儿想不明白。” “还有这刀……” “该怎么用?” 李渊笑了一下,摇摇头:“用刀,朕不会,但是有人会。” 李承乾愣了一下。 李渊冲外头扬声:“小扣子。” 小扣子应。 “去把裴寂叫来,再去把萧美娘请来。” 【下午抽空用手机码了三章,这下就只欠一章了……】 第535章 李承乾求教(1) 裴寂披着一件大褂就来了,头发也没梳,任由披在肩上,推门,看着李承乾坐在杌子上,案上放了柄旧刀,愣了一下。 晃了晃脑袋,朝着李渊点点头,搬了摇椅靠在炭盆另一边。 萧美娘后到,进屋的时候,打了个哆嗦,看着屋里已经有了三个人,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了下去。 瞥了一眼桌上,瞳孔缩了一下,一脸疑惑的看着李渊。 “这刀你怎么翻出来了?这不是当初那位当家主母赏你的吗?” “老身还记得当初这柄刀上贡的时候,夫君也喜欢,杨勇也喜欢,谁料送给你了。” 李承乾听见夫君两个字,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谁。 裴寂这时才轻轻咳了一声。 李渊没接这话,转头看承乾。 “刚才跟皇爷爷讲的话,再讲一遍。” 李承乾愣了一下,然后又讲,这一遍讲得更快,只用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讲完了。 讲完,抱着膝盖,看那两个老人。 裴寂没说话。 萧美娘也没说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 就这一眼,李承乾知道是算计,但是看不懂。 李渊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承乾。” “郑家人不是不杀,是留给你杀。” 李承乾又愣了一息,他想杀,但是长孙无忌三人不让他杀。 下午父皇说不杀,到了大安宫,又说留给他杀,所以这郑家人,到底杀不杀? “皇爷爷,之前我想杀,但是舅舅那边不让我杀,说要走唐律。” 李渊听完,转头看着裴寂、萧美娘。 “该教的,教一教。” “孩子有了杀心,得好好引导。” “这是朕孙子,朕教他怎么杀人,不大好。” 裴寂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不是臣不教。” “这东西,得自己想明白。” “长孙无忌说不能杀,是对的,小陛下说不杀,也是对的,您说留给殿下杀,也是对的,每个人想的不一样,什么时候杀,也是不一样。” “所以臣教的东西,不一定是对的,还得殿下自己想。” 萧美娘白了裴寂一眼。 “呸……老狐狸。” 骂得很自然,裴寂也不恼,笑了笑,从桌上端起个酒杯,看了看杯底,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萧美娘转头看着李承乾,上下打量了一遍。 打量得很仔细,从他抱膝那个姿势,到他袖口那一片血的颜色,到他眼里因为今天累了而散下来的木。 过了许久,轻声开口。 “你这孩子叫啥来着,之前来谢过老身。” “不过老身年纪大了,记不大清。” 李承乾连忙拱手。 “回……外……祖母……” 这一声叫得不顺。 外祖母三个字是长孙无垢让他叫的,私下这么叫,还是有些不习惯,回过神来,才发现不是乱想的时候,连忙补充道。 “我叫李承乾,您可以叫我承乾,也可以叫我高明,都行。” 萧美娘哦了一声,拍了一下脑门。 “对,叫承乾,一下想起来了。” 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李渊,又看了看裴寂。 “你们说这孩子的名字,是不是二郎取不出来,用了当初大兴城,承乾门的名字?” 裴寂嘴里的一口酒喷了出来,连忙用袖子擦了擦,李渊一噎,一脸无语。 “是让你教孩子,不是说这些的。” 萧美娘嘿嘿一笑,笑完,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既然你们都不愿说,那就老身来说。” 说完,重新看李承乾。 这一次眼神不一样了,前一刻还是嬉的,这一下沉下来。 “承乾。” “老身今天跟你讲几句话。” “听不听得进去,看你。” 李承乾点头。 “是。” “外……外祖母请说。” 萧美娘双手环在胸前,朝后靠了下去,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已经有些热起来的夜风顺着窗缝吹了进来,搅乱了她鬓角的散发。 “郑家绑了你这事,老身回来之前,参与进来的人数众多,但是都没公开。” “若不是老身回来,或者说老身本就在长安,那谁都不会盯着他杀。” “赶巧了,正好老身回来,老身在长安要立足,要个本钱,所以老身能肆无忌惮把你救出来,顺手给这些名门们一个巴掌。” “可你要知道一点,老身救你,不是因为你是太子,是因为老身要能立足的本钱。” “对老身来说,你是谁不重要,你也好,你那弟弟也好,还是老身那孙子李恪也好,对老身来说,和外人没区别。” “老身出大兴城的时候,那会儿这还不叫长安,老身都没见过你们,死不死的和老身关系也不大。” 李承乾抬头,眼底疑惑更甚。 萧美娘看出了他眼底的疑惑,说回了正题。 “不说这些,说说郑家藏在外头那批甲胄。” “对于其他所有人来说,一个世家大族私藏甲胄,那就是把柄。” 说到这,萧美娘看了一眼裴寂。 “控制一个人,最好的不是杀,是攥着他的把柄。” “杀了他,只能伤一族,攥着他,能伤一族,还能攥他十年。” “一杀了之,快意恩仇,是江湖上那批人干的事。” “朝廷上,讲究的不是这个。” 李承乾喃喃道:“可皇爷爷之前都是……想杀人就杀人……” “那会儿张小祖母小产的事,皇爷爷不是动了刀……” 裴寂笑了,坐直了身子,摆了摆手。 “殿下,真是想杀人就杀人吗?你不妨仔细想想。” “那会儿你皇爷爷动怒,是真。” “可一共才死了几个人?” 李承乾愣,裴寂继续道。 “李佑一个,阴妃被关冷宫里了,后面听说出家当和尚了。” “然后呢?几大家推出几个替死鬼。” “再然后呢?” “然后,这一案就一直没盖棺定论,你父皇杀了李佑,只是为了平你皇爷爷的怒火,可是这事,至今为止,一直没定案。” “你皇爷爷动怒这事,从那以后变成大安宫的威慑。” “包括后面土豆弄出来,朝堂上敢弹劾,可没人敢来大安宫闹。” “为何?就是因为这案子还没结!” 第536章 李承乾求教(2) “老夫说个不好听的话,当着你皇爷爷的面,老夫也直说。” “这案子,只要你皇爷爷活着一天,那就不算完,谁敢碰大安宫一下,就翻到他头上,明白没有?” “你要知道一点,现在大唐别看一片欣欣向荣之色,可现在不是能让世家彻底消失的时候。” “而且,世家也消失不了,魏征那定了多少版的氏族志,排在最前面的就是陇西李氏。” “皇室,就是现在最大的世家。” “杀了崔氏,杀了郑氏,以后还会有赵钱孙李氏站出来,杀不完。” “殿下,这么说,你懂了吗?” 李承乾低头,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懂一点。” “懂一点就够了。”裴寂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殿下,老夫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父皇和你皇爷爷回来之前,你对郑家下的旨意,是什么?” 李承乾眉头紧皱:“合族当斩……” “回来之后呢?”裴寂笑了笑,靠回了躺椅上。 “只斩一脉,不牵全族。”李承乾说完,眼中疑惑更甚。 “为何?”裴寂又问道。 李承乾没答。 裴寂没逼他,屋里安静了下来,许久之后,裴寂轻声开口。 “不说这个,再问你一个无关的话题。” “这次咱们北上跟突厥打,本可以全歼,为何最后带着颉利回来?” “为何最后留了八万人,送完淮安王,要被送回草原种土豆?” 李承乾低着头,想了许久,没有答案,一脸疑惑的看着李渊。 “可是他们绑了我,按律当斩……” 萧美娘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怜。 “你想得太单纯了,孩子。” “刚才老身就说了,江湖上讲的才是快意恩仇。有仇必报。” “朝廷上讲的是利益,是平衡。” 说完,萧美娘转头看了一眼裴寂,伸着手:“别一个人喝啊,给老身也倒一杯。” 裴寂挣扎着想起身,李渊一把按在裴寂肩头,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递给了萧美娘。 窗外打更声远去。 子时。 梆子响过两下,屋里更静。 萧美娘抿了一口酒,把杯子随手放在了窗台上。 “不讲杀人的事了,看在你是渊郎的孙子,老身今天给你上一课。” “老身最近这几日,在长安打听了不少事。” “你皇爷爷,一个老头,整天在大安宫招猫逗狗,无所事事的样。” “可你想过没有,他弄出来的那个精盐,几文钱一斤,土豆满天下都是。” “光这其中一项,让天下人有盐吃,或者是不饿肚子,秦皇汉武,都比不过他的功绩。” 李渊端着酒,听到这一段,把酒搁下了,害羞的笑了笑。 “过誉。” “过誉个屁。”萧美娘头都没回:“就不说草原上一斗米都能买命的地方,就说中原,灾年的时候,一斗米能养十个死士了。” 李承乾脑子里突然想起当初出城赈灾的时候,那些流民为了一碗粥都敢杀人…… “按理说……”萧美娘没给李承乾思考的时间,继续道:“按理说,你皇爷爷该家家户户给他供长生牌。” “他要开口,想让谁死,就让谁死,这天下,皆是他的死士,就因为能有口饭吃,你认不认?” 李承乾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大唐军院,老身今日才知道大唐军院的事。”萧美娘继续道:“教出你们一群孩子。” “你又弄了个什么皇子馆,召天下能人异士。” “按照老身来看,你皇爷爷没问题,但是你那个皇子馆,弄得太着急了。” “教化百姓,乃是大功,现在百姓只是堪堪能填上肚子,还不能说是填饱肚子,你就着急着建皇子馆来跟大族打擂台,被绑了活该。” “你仔细想一下,什么时候百姓都吃饱了,不用为了那一斗米,一担子土豆发愁的时候,那个时候再建皇子馆。” “老身推断,二十年到三十年之间,这一代人得为生计发愁,下一代人不用为了生计发愁的时候,就是教化百姓最好的时候。” “到时候皇子馆铺设开,科举面向所有人的时候。” “你的底气就是这天下,到了那个时候,才真正的想杀谁就杀谁。” “现在不行,你那皇子馆自己想想,能人异士可能是多,但是真正能识字的,有点才华的,有几个?老身敢断定,就长安这个馆,超不过两手之数。” 说完,萧美娘端起酒杯,朝着裴寂举了举:“裴寂,给老身倒酒。” 裴寂起身,走到另一侧的柜子边,揭开一坛子还没打开的酒,又找了个酒壶,满上一壶,放在了萧美娘身边。 萧美娘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淡淡道。 “现在。” “不是时候。” “救你出来。” “只是老身随手而为,抢了个头功。” “老身若是不出来,你也会被救出来。” “不过早一天晚一天区别,郑家也不敢真杀了你,他们不傻。” “但这中间差出来的几天,各方都在里头能混到好处,懂了没?” 李承乾没答。 懂了一点,不是全懂,十三岁的脑子第一次被人这么塞,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萧美娘这时往前倾了倾,盯着李承乾的双眼。 “你性子直来直去。” “是好事。” “也不好。” “你是太子。” “你将来上位了……” “这几日救过你的人。” “是不是就是你的班底?” “对这群人,你不能怠慢。” “但是……” 萧美娘停了一下。 “这群人在你身上捞了太多好处。” “你越信任他们。” “你就越掌控不了他们。” “这一批世家亡,另一批世家又能起来。” “当初大隋怎么亡的?” “宇文家。” “你李家。” “都是权臣。” “一旦你猜忌之心起来的时候,就是灭亡之际。” “你跟李大郎一样,是个守成之人,不是开拓之人。” “就算你能保证你自己不犯错,但只要你子孙里,出了一个老身夫君那样的人,大唐,必亡!”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炭盆里那一截炭塌了一下,溅出火星。 第537章 李承乾求教(3) 裴寂没说话,李渊也没说话。 萧美娘自己也没接着说,坐回去,端起酒杯,杯子是空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下肚。 李承乾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后颈一阵发凉。 这屋里有皇爷爷。 萧美娘当着皇爷爷的面,说你李家权臣,大唐必亡…… 这一句天下没人敢说。 李承乾下意识看皇爷爷。 李渊没看他,李渊在看炭盆。 炭盆里那一截炭塌成两截,李渊伸手,用铜钳拨了拨,把塌的那一截往火心里推了推,叹了口气。 萧美娘把杯子搁下,没立刻接着讲,看着李承乾,等他自己消化一下。 李承乾消化不动,这会儿脑子里塞的东西已经顶到嗓子眼。 李渊看出来,扬声:“小扣子,水,再弄点吃食进来。” 没一会,小扣子端着四碗面走了进来,一双眼睛通红,又倒了水,一人一杯。 水下肚,李承乾清醒一点。 李渊朝着小扣子摆了摆手:“别在外面候着了,去睡觉吧。” 小扣子点头,出了门。 萧瑀站起身,一人分了一碗面,又坐了回去,唆了一口。 “还讲不讲?”萧美娘把面碗放在一旁,喝了一口水。 “讲。”李承乾点了点头。 萧美娘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承乾:“你确定还能听进去?” “有劳外祖母了。”李承乾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萧美娘嗯了一声,看了一眼李渊。 “那老身接着,说的可能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话,渊郎不会杀了老身吧。” 李渊端着面碗拌了拌,抬头瞥了萧美娘一眼:“给你绑回草原,扔于都斤山上,一把火给你炸了。” “那可不行,你都答应老身要给老身盖房子了。”萧美娘哈哈笑了一声,又坐直了身子,指了指李承乾面前的面碗。 “你一边吃,我一边讲,确定你皇爷爷不会杀了老身,老身胆子也能放大些。” 看着李承乾端起了面碗,萧美娘清了清嗓子。 “刚才说权臣。” “现在说储君。” “你十三岁,前些天被绑,只是你这辈子第一刀。” “不是最后一刀。” “老身告诉你。” “储位上的人。” “不是被废,就是被熬。” “不是被外人杀,就是被里人杀。” “你听好。” “储君里头,有几条命是老身亲眼看着没的。” “你听完,你就知道你该怎么活了。” 李承乾点头,不知不觉又把面碗放了下去。 “老身夫君。” 屋里又静了一下,萧美娘继续道。 “杨广,你应该知道。” “他哥哥叫杨勇,这名字你可能不熟,也不重要。” “杨勇是大隋第一任太子,你知道他怎么没的吗?” 李承乾摇头。 萧美娘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老身夫君,踩着他亲哥哥的头,坐上去的。” “亲兄弟。” “一个娘生的。” “独孤伽罗亲生的。” “踩了也就踩了。” 她停了一下,这一停里头,炭盆里有一点声响,一截木柴里头那一段没烧透的脂,炸了一下,溅出一点火星。 裴寂嗦面的声音也放小了一些。 “杨勇当太子的时候,老身嫁过来。” “那年老身十六。” “杨勇比老身夫君大三岁。” “人不坏,性子稳,跟你大伯李大郎一样,杨勇那人是独孤一脉,性子有点直。” “老身夫君,杨广,急,沉不住,但是会装,装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才是那正直之人,反倒不像是独孤家的人。” “独孤伽罗那老太太偏疼老身夫君,这事老身知道。” “杨家兄弟俩的性子, 跟你大伯和你爹一样,一个稳重守成,一个瞩目耀眼。” “老身夫君,杨广,战功赫赫,不上位,手下那群兄弟就没有出路。” “阴谋,陷害,皆是出自老身之手。” “老身只为了能把那太子给拉下来,给晋王府一个出路。” “杨勇被废那一日,老身记得。” “他没哭。” “他在大兴城一坐就是六个月,谁也不见。” “第六个月,老身当上皇后的那一刻,那杯酒,是老身下令赐的。” “那位置,老身夫君,坐了。” 李承乾屏住气,裴寂放下面碗,长长出了一口气,跟李渊对视了一眼。 萧美娘往下继续道。 “老身夫君,坐了几年?” “十几年。” “然后呢?” 说着,抬手,点了点李渊。 “渊郎。” “你皇爷爷。” “踩着老身夫君的头,坐上去的。” “杨广是渊郎的表哥。” “亲表兄弟。” “踩了。” 李渊在炭盆边没动,端着酒杯耳朵竖了起来。 李承乾抬眼看了一下皇爷爷,没敢看久,回过头继续看着萧美娘。 “江都那一夜。”萧美娘的声音轻下来,缓缓的闭上了眼。 “老身在场。” “杨广死的时候,老身在隔壁那一间。” “宇文化及那群人冲进去,老身夫君开口让他们饮鸩,他们不肯,要一刀。” “老身夫君求一刀,他们不给。” “最后一根白绫。” “老身夫君死那一刻,老身就在隔壁。” “那一刻,渊郎在长安挟天子令诸侯,跟那曹孟德一样,天子是谁?杨侑,老身儿子。” “老身夫君死的那一刻,渊郎那一脚,踩在他头上,踩在了侄子头上。” “宇文化及是刀。” “渊郎是手。” 李渊没接话,端起酒,又放下。 萧美娘没停,继续道。 “你皇爷爷坐了几年?” “九年。” “然后呢?” “你父皇。” “踩着他大哥的头,坐上去的。” “亲哥哥。” “踩了。” “武德九年。” “六月。” “玄武门。” “你知道,你们在场所有人都比老身清楚,你们都是亲历者,老身不是。” “老身那时在草原,只是听说了这事。” “草原上有人传,大唐二郎一日杀了大唐大郎,杀了大唐三郎,逼大唐天子退位。” “老身那时候坐在帐里,听完,叹了口气。” “那时候老身第一回觉得,这天底下,做储君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做天子的爹,也没一个有好下场。” 第538章 李承乾求教(4) “你皇爷爷武德九年那一年,六十。” “老身夫君,大业十四年没的时候,五十。” “杨勇被赐酒那一年,四十二。” “他们仨,全是被至亲之人或者最信任的人给踩下去的。” “四个人,两代。” “四个太子,三个皇帝。” “杨勇是太子,杨广是太子,你大伯是太子,你爹二郎是太子。” “只有你皇爷爷不是太子,可是他是太子的表兄弟,亲表兄弟。” “全是踩着前头那个的头上去的。” “从大隋立,到如今贞观,五十年了,说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这五十年,全是弘农杨氏和陇西李氏自相残杀的故事。” 萧美娘端起酒,喝了。 “现在轮到你。” 李承乾没抬头,手在膝盖上,攥着自己那一截衣角。 “承乾。” “你看着老身。” 李承乾抬头,看着萧美娘的瞳孔如同深渊一般。 “你这辈,要是再走这条路。” “不算大隋立,大隋大唐至今三代人,三代储位都踩头上去。” “那老身告诉你,你这江山,撑不过五十年,你父皇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他今天给了你刀。” “他在等你想明白,想明白的不是手里有刀该怎么杀,是手里有刀该怎么用。” “你最大的敌人,不是郑家,不是士族,不是那群在你身上捞好处的。” “是时间。” “你要熬,熬过你父皇,他身边都是大唐立国的功臣,你得熬过这群人。” “熬到他们比你先死,先老,先退。” “中间,你不能急。” “不能跟人争。” “不能让人以为你想要。” “你今天这一念头……想杀郑家……” “这一念头,十年后再起,你父皇会高兴。” “今天起,你父皇就要开始防你了,防着一个有刀不会用,只会乱杀的储君。” 李承乾的喉咙这一下紧得难受。 炭盆里那一截炭,塌成灰。 外头又打更。 子时三刻,接近丑时。 李渊举着酒杯朝着萧美娘遥遥一敬。 “喝一个,朕不给你绑在于都斤山上了。” 萧美娘端起酒杯,举了一下,杯底还剩一点,一口下肚。 随即端起面碗,拌了拌,面糊成了一坨,她也不在意,吸溜一声吃了一口。 裴寂接过话茬,看着李承乾开口。 “萧老姐姐讲了这么多,都是说你这位置。” “老夫这会儿喝了点酒,也想讲一讲。” “讲讲你皇爷爷这位置。” 说着,裴寂转头看了一眼李渊:“陛下,老臣只是有感而发,您不会把老臣绑于都斤山上去吧。” 李渊翻了个白眼:“朕给你扔化粪池里去。” 裴寂笑了笑,这老头笑起来,左眼角那一道皱纹特别深。 “殿下,你想想,你皇爷爷这四年,做了多少事?” 李承乾低头开始数:“军院,煤,盐,虫,粮……” 裴寂出声打断:“只有一件事,装老,倚老卖老。” 李承乾愣,抬头,眼底又是茫然。 “这话老身来说。”萧美娘插嘴,“裴老狐狸说不出这话,他跟渊郎是老朋友,现在又是君臣,有些话讲不出口,说的弯弯绕绕的你更听不懂。” 裴寂笑着摇头。 “那老姐姐讲,面不吃了?” “不吃了。”萧美娘放下面碗,又看李承乾。 “你皇爷爷。” “别的不说。” “你去看看颉利。” “那半张脸,现在还塌着呢。” 李承乾想了想,李神通灵堂那日,颉利膝行入堂请求守灵那一回,那天没看清,只觉得颉利半张脸暗,有些不对。 “你皇爷爷一巴掌,把他半张脸,扇塌了。” 李承乾眼睛瞪大,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李渊。 “皇爷爷?” 李渊没抬头,手指头轻轻用力,手上的酒杯碎成了几片。 李承乾缩了缩脖子,转头继续看着萧美娘。 萧美娘一脸幽怨。 “你以为这老头是个慈祥老头??” “放屁!他就是个不讲理的人。” “说装,没人比他会装!” “这一把子力气在手上,让他上战场,他哭,他说自己不行,装了一辈子!” “这把子力气要是放在战场上,至于三征高句丽还打不下来吗?” “装的最像的就是他,装的最狠的也是他!” 李渊轻咳了一声,把手里酒杯碎片捡起来随手扔进了沙发边的垃圾桶,又拿起个酒杯,抿了一口。 “说话就说话啊,别骂人!” 萧美娘翻了个白眼,继续道。 “话说回来,有些事,你想想,你自己想想凯旋那日。” “你皇爷爷,落后你父皇半步。” “就是这半步。” “天下,才交到了你父皇手里。” “早一天不行。” “晚一天也不行。” “非得是凯旋那一日。” “非得是天可汗那一日。” “非得是当着百官、当着天下的面。” “非得是他自己往后退半步。” “早退,你父皇坐不稳。” “晚退,你父皇坐不下去。” “这个分寸,这老头子在大安宫,装老装了四年,等的就是这半步。” 李承乾瞳孔小小缩了一下。 萧美娘继续道。 “武德九年,到现在贞观四年。” “足足四年。” “四年里,你父皇要做什么?” “要征草原。” “要做天可汗。” “要把名声、武功、人心,一样样攒齐。” “四年……” “才是你皇爷爷真正腾出来位置的时机。” “提早,武功不够。” “延后,你皇爷爷自己也熬不动了。” “就是这一日。” “分毫不差。” 李承乾看了一眼皇爷爷。 李渊还是没抬头,用铜钳在炭盆里头,把那一截烧了一半的炭,翻了个面。 “你皇爷爷别的不讲。” “凯旋那一日,迈太极殿门槛……” “二郎先,他后。” “半步。” “老身一开始还以为是二郎抢的。” “后来一想……” “是渊郎让的。” “是他自己往后退半步。” “那一日二郎心里清不清楚?” “清楚。” “你皇爷爷这一退,把整个天可汗的虚名实权,都压实在二郎身上。” 第539章 李承乾求教(终)【补欠】【第二卷,终】 “二郎接得住,从此他是天子。” “接不住,再找机会,什么机会?打高句丽的时候。” “那时候这老头应该就不管他接不接得住,就彻底不管了,谁知道这次就接住了。” “你这孩子自己想想,老身这几日都听说了不少事。” “原来的时候,朝堂有什么事,都有人来大安宫报一声,可这次呢?” “亲孙子被绑了,他听说了,然后呢?就听说了,什么都没做。” “这老头子从此装老装到底,彻底退出了朝堂。” “征草原之前,大安宫几个老头,还要去上朝,现在呢?老身那弟弟,主持葬礼去了。” “王珪那老东西跟你了,裴寂这死老头子,也没动静了,这是啥?这是大安宫彻底不管了,天下给了二郎,你父皇了,懂没懂?” 李承乾没说懂,皱着眉头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裴寂,许久之后,转头看回了萧美娘。。 萧美娘又喝了口酒。 “再往细一点说。” “凯旋那一日。” “朱雀大街,你皇爷爷骑马跟你父皇并肩。” “百官都看见了。” “百姓也看见了。” “那一并肩,是给天下看的。” “朕这位老父皇,跟朕一起回长安。” “那是给百姓看的。” “到了太极殿门槛……” “那半步。” “那是给百官看的。” “百姓看的是父子情。” “百官看的是退位。” “一日里面,从朱雀大街到太极殿,你皇爷爷做了两件事。” “前头那一段,他用并肩告诉天下,大唐父子和睦,父子一同征草原,打破那些四年还有人传的谣言。” “后头那一步,他用让半步告诉百官,大唐天子,从此是二郎。” “这一日他没说一个字,只用一匹马、一条街、一道门槛、半步路,把天下交了。” 裴寂这时插嘴。 “殿下,陛下这位置。” “老夫看了三十年。” “这位置最难的不是上去。” “是下来。” “上去靠刀。” “下来靠命。” “开国天子退位之后,有四种死法。” 裴寂掰着手指头。 “病死。” “毒死。” “囚死。” “装死。” “前三种,历朝历代至今,太多了。” “装死的……” “老夫只见过你皇爷爷一个。” “装死不是不动。” “是动得让人看不见。” “盐,土豆,大唐军院,水泥楼……” “这些动静,你皇爷爷一件都没少做。” “但他做这些事的样,还是那个无所事事的老太上皇。” “他往大安宫一坐,百官去看他,他在哄孙子。” “他往海池一坐,百官去看他,他在喂鱼。” “东西弄出来了,全扔给朝廷了,大安宫只要钱,什么都不要。” “可你再想想,他又什么都管。” “他只是不出头,出头的是谁?老夫四人,现在是三人了。” “出完头之后,事情一扔,跟着你皇爷爷一起在大安宫装死,是为了什么?” “他在替你父皇腾位置,老夫几人在给长孙无忌几人腾位子。” 李渊抚了抚胡子,笑着看向裴寂,又转头看向萧美娘。 “原来朕这么厉害呢,朕自己都没察觉。” 萧美娘翻了个白眼,指着李渊看着李承乾。 “看到了吧,都把话说明白到了这个程度,他还能装!” 李渊摇了摇头:“朕真没算计这么多,朕就想着,二郎是朕的孩子,能帮一把是一把。” “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安安心心的养个老就行了。” 裴寂听完,笑出声来,转头看着李承乾。 “殿下,看到了吗?这心计,一般人学不会,就你皇爷爷这水平,够你学一辈子了。” 李渊低着头不说话了,安心玩炭盆,反正说了他们也不信,干脆不说。 外头又打更。 丑时。 萧美娘喝了口酒。 “还能听不?” 李承乾摇头。 萧美娘嗯了一声。 “那不讲了?” 李承乾还是摇头。 “外祖母,接着讲。” 萧美娘笑了一下。 “你说说想听啥,老身陪你讲到天亮。” 李承乾想了想:“不说这些算计的事了,我想听听从开皇年间一直到大唐立的事,书上写的我感觉太简单了。” 李渊点点头:“朕也想听。” 萧美娘和裴寂同时翻了个白眼。 李渊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一下:“朕想听别人的角度,不是朕看到的角度。” 萧美娘端起酒壶,晃了晃,酒壶空了。 李承乾连忙起身,给三人的酒壶都倒满了酒,老老实实的坐在炭盆边。 萧美娘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罢了,那就说说吧。” 这一截她讲得慢,讲士族世家,讲山东豪强,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 五姓七望,每一家她讲一截,每一家讲完她都问一句:“懂没?” 李承乾点头,其实没懂。 她也不戳穿,讲完五姓七望,讲关陇旧贵。 讲宇文家这一脉是怎么倒的,讲独孤家这一脉是怎么散的,讲长孙家是怎么从北周开国的功臣一路走到今天的。 李承乾听一句忘三句。 他这会儿已经听不进具体的内容了。 听见声音,知道萧美娘在讲,能分辨出萧美娘的声音和裴寂的声音,能分辨出萧美娘讲到哪个名字的时候皇爷爷把酒杯放下了。 但具体讲了什么,他已经记不住。 脑子里头有别的画面。 大伯父递刀那一下,手在抖,鞘磕在马鞍铜环上。 母后那双手,小时候给他梳过发。 皇爷爷凯旋那一日,落后他父皇半步。 杨勇被赐酒坐了三天。 杨广被一根白绫,在江都那一夜。 大伯父叫建成…… 这些画面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轮,轮到他自己分不清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发生了什么、几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萧美娘讲了一截,看他一眼,讲一截,再看他一眼。 知道这孩子已经听不进去了,但她没停。 讲的是她自己的故事,讲的是这群老东西年轻时候的故事,讲的是当初的峥嵘岁月…… 外头又打更。 卯时。 窗外天蒙蒙亮了。 大安宫海池那边有鸟叫,一声,又一声。 萧美娘的声音慢下来。 屋里也慢慢的安静了下来,李承乾眼睛都睁不开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静了好一会儿。 李承乾忽然出声。 声音很轻,也不知是梦话还是什么。 “皇爷爷……” “当大人……” “好麻烦……” 窗外天又亮了一截。 李渊看了一眼李承乾。 端起那杯酒,跟裴寂萧美娘举了一个,一口喝了…… 【第二卷,终】 PS:铁骨铮铮小作者,欠的已经赶出来了,熬了一夜!求免费的小礼物~ 第540章 再加把劲…… 七日转瞬。 李神通下葬那日下了一场大雪。 灵幡过朱雀大街,白幡白马白盔。 送葬队伍一头一尾,头是李世民,带着百官。 尾是颉利,带着八千突厥旧部,膝行三步,起身三步,膝行三步,起身三步。 这是颉利替侄子还的账,也是替他自己最后一份脸面。 李渊落在李世民身后半步,李承乾带着弟弟们跟在两人身后。 葬完了,土堆起来,雪盖上去。 事就翻篇了。 翻篇之后第三日。 太极殿早朝,朝会散了,李世民让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留下,移到两仪殿小议事。 两仪殿,李世民端着茶,先抿了一口,看着已经坐下的三人,开口。 “朕想建一座宫。” 小智囊团一愣。 长孙无忌先反应过来:“陛下?” “大明宫。”李世民摆了摆手。 “……大明宫?”三人面面相觑。 “东北角那一片荒地。”李世民放下茶,手往北边比划了一下,“位置好,地势高,建好了……” “堪比阿房。” 这四个字一出来,房玄龄手里那一卷折子顿了顿。 杜如晦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长孙无忌没笑,抬眼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这会儿正兴头上,北征回来这段日子,百官天天给他递贺折,长安城每条街每天都在过节,百姓夹道喊天可汗,他这一身飘劲,这十几日才慢慢攒到顶。 “建好了,留给后世看。”李世民说:“父皇也搬过来,一家都搬过来。” 房玄龄咳了一声,瞥了长孙无忌一眼。 “陛下。” “此事,要不要禀过太上皇……” 李世民一拍桌:“必须禀告,这种事,父皇最懂,父皇建那大安宫,丑是丑了点,谁也不能说不结实,如今朕建大明宫,也可以参考一下父皇的意见……” “朕这就去问。” 李世民起身,大手一挥。 “散了,今日朕要陪父皇,回来之后,朕还没去过大安宫。” 小智囊团一道行礼,李世民看了看桌上的折子,又吩咐了一句。 “奏折之事,有劳三位。” 说完,出殿。 看着李世民的背影,三人对视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杜如晦先开口。 “阿房……” 房玄龄嗯了一声,叹了口气。 长孙无忌摸了一下下巴。 三人又对视一眼,这一眼里没人接话。 李世民飘了,若不是李神通的葬礼压着,只怕回来就飘了, 三人都看在眼里,北征大胜,百战之功一时压顶,这股飘劲也是天子之气,压不住,只能等它自己回落。 或者说能压住,那个人只能是李渊…… 但阿房这两个字…… “先看看再说。”房玄龄轻咳一声:“陛下要禀太上皇,太上皇那边……” “应当不会这么飘……” “若是父子俩都飘了……” “只能让魏征出来死谏了……” 长孙无忌没接话,伸手抽出一份折子,慢慢看了起来。 大安宫水泥小楼。 李渊在二楼,宇文昭仪坐在沙发上抱着李元霸。 这小子正闹得凶,李渊蹲在沙发前头,手里捏着一块小饼干,在李元霸面前一晃一晃。 这小子嘴巴张了几次没咬到,急得直拍李渊的手。 李渊嘿嘿笑。 “嘿嘿……吃不着吧……” “再加把劲……” “用力!” “快了,就差一下了!” 宇文昭仪在旁边偷笑:“陛下您这哄孩子的本事……” 李渊得意抬了抬下巴:“这本事叫砍一刀,让你看得着吃不着,厉害吧。” “厉害。”宇文昭仪捂着嘴笑:“张妹妹那边说今晚来侍寝。” 李渊摆摆手:“刚生了孩子,好好养一段时间再说,那么急干啥。” 趁着这功夫,李元霸蹦起来一抬手抢过李渊手里的小饼干,一下就塞到了嘴里。 “你这小家伙。”李渊也不急,看着李元霸吃完,又从桌上拿起来了一块小饼干。 正逗着孩子呢,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扣子上来:“陛下,二爷来了。” 李渊一愣,想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小扣子说的是李世民,前几日萧美娘说陛下小陛下的称呼一叫就叫乱了,大安宫得改称呼,以后都叫李世民二爷。 李渊起身,把饼干袋递给宇文昭仪。 “爱妃,你接着逗,这小家伙别让他吃太饱了。” “二郎来了,朕去看看他要干嘛。” 李世民进屋的时候,李渊正下楼。父子在楼梯处碰头。 “父皇。” “嗯,来了。”李渊指了指沙发:“坐着说。” “儿臣有事,跟父皇商量。”李世民刚坐下,就直接开口。 李渊看了看李世民的脸色,这小子今天满脸喜色,眉飞色舞。 李渊想了想,李神通刚下葬,应该没什么喜事才对啊,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 “什么事,直说就行。” 李世民憋着笑:“儿臣想建一座宫。” 李渊搭在膝盖上的手一顿。 “哦?说来听听,怎么想着要弄这么大的动静?” 李世民酝酿了片刻,缓缓开口。 “父皇,如今贞观四年,民富国强,内忧外患暂时都没了,儿臣想建个大宫,咱一家子都住进去。” “一是为了彰显国力,二是儿臣住的进了,也能给您养老。” 李渊听着李世民的鬼话,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宫里还有这么一块地呢?你想按什么建制来建?” 李世民回手一指。 “没在宫里,在宫外那一片,东北角荒地,把城墙一拆,就是宫里。” “儿臣想着远超前朝的江都行宫,建好了堪比阿房。” “阿房?”李渊想了片刻,既然敢说出堪比阿房,那规模肯定小不了:“就叫阿房宫?这名字不大吉利吧。” 李世民大手一挥,豪言壮志:“只是规模堪比阿房,名字就叫大明宫!” “大明宫?为何叫这名字?”李渊一脸疑惑。 “儿臣本来想着起名永安宫的。”李世民认真解释道:“寓意永远安康,可是一想着父皇这身板子,比儿臣都好,这名字就给否了。” “然后儿臣又想了许久,诗经?大雅?大明篇中有道:文王有明德,故天复命武王也。文王、武王相承,其明德日以广大,故曰大明。” “所以儿臣想要这大明二字!” 第541章 把朕当成三岁小孩哄了? 李渊挥了挥手,朝着门口小扣子喊了一声:“去把那老道士给叫上,跟他说一会儿跟朕去看看一片荒地。” 小扣子应了一声,跑远。 李世民一脸疑惑:“什么老道士?” 李渊摆了摆手:“就是个民间的老道士,朕不是弄出来的盐和土豆都是上天所赐之物吗?就找了个老道士来探讨一下朕的一些想法。” 李世民点头,想了想,又道:“对了,父皇,钦天监有两个人,对于修道也颇有研究,一个叫李淳风,一个叫袁天罡,用不用给您叫来?” “李淳风?袁天罡?!”李渊一惊,这俩人的故事可是玄而又玄,自己都来了四年了,居然没打听过这俩人! “嗯,就是这两个名字。”李世民端起桌上的茶,倒了一杯:“等着给父皇叫过来。” 正说着话,门帘掀开,孙思邈一脸茫然了走了进来,看到李世民的一瞬,歪了歪头,又看向李渊,眼底有询问之色。 李渊朝着孙思邈眨了眨眼:“老道士,这是朕的儿子,也是当今圣上,他说有片荒地,想要建个大明宫,你随着朕去看看。” 孙思邈又看了一眼李世民,随意拱了拱手:“草民见过圣上。” 李世民也上下打量了一下孙思邈,长得一般,年纪大了,礼数还不周全,不过这会他高兴,也不计较,挥了挥手。 “免礼!” 李渊忍着笑起身,朝两人挥了挥手。 “走吧,上那荒地看看,二郎,带路。” “现在就去?”李世民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要不用了膳再去?” “现在就去,回来再吃。”李渊摆摆手,“朕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陪儿子看看地。” 说完,转头看向小扣子:“去吩咐一声刘大勺,弄点牛肉炖土豆,炖的软烂点,回来吃。” 李世民伸手也喊了一声:“小扣子,一会劳烦你去叫一声长孙无忌,跟他说在那块荒地等着就行。” 小扣子转身跑了出去。 李渊上二楼,把外裳披上,看着还在逗孩子的宇文昭仪,笑了笑。 “爱妃,今儿这事,二郎走眼了,朕去给他兜一下,对了,后厨炖牛肉,一会朕回来吃。” 宇文昭仪站起身,给李渊整理了一下衣领,点了点头。 皇城东北角。 一片荒地。 开春,野草还没彻底绿起来,一片黄一片绿的,跟道边的野狗那乱糟糟的毛发一样。 远处是宫墙的灰瓦,再远就是长安城北的山影。 风大。 三人到之前,长孙无忌就先到了,在风里吹了半炷香的时间,有些凌乱。 李世民走在最前头,大踏步,意气风发指着东北那一片。 “父皇,这片地怎么样?” “地势高,望得远。” “儿臣建好了大明宫,给您留个殿出来。” “咱一家子都搬过来。” 李渊背着手,在草地上一步一步走,看了孙思邈一眼,回头道。 “朕喜欢海池。” 李世民:“嗯?” “要是有个池子就好了,朕那大安宫,就在海池边上。” 李世民点了点头,这片地很大,要是没个池子,父皇过来住不舒坦。 “建!” “那就先建池子!” 李世民站在草地里抬头想了想,大明宫旁的池子,得有个名,得跟大明配,但又不能压过大明…… “父皇,建个比海池还大的池子,就叫太掖池如何?” 李渊侧头:“太掖?” “掖,腋下也。”李世民说,“这池子是大明宫腋下,藏着的池。” “大明宫之掖,大唐之掖。” 李渊点头。 “好名字。” “二郎这名字取得稳。” 李世民哈哈笑了,被父皇夸一句取得稳,这一天的劲又上了一层。 长孙无忌在后头本子上记下:太掖池,三个字。 李渊转头看孙思邈。 “老道士。” “你觉得这地怎么样。” 孙思邈一直没说话,在荒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表面上看着像是在看风水,实际上这老头子的眼睛已经在土上扫了八九圈。 东边那一片地势低,西边那一片地势稍高,北边那一截背风,南边那一截向阳。 在民间走了五十年,梦都梦不到这么大一片能用来种药草。 又转了两圈,走到李渊跟前,认真地点了点头。 “太上皇,这地真不错,老道看来,这是片福地。” 李世民哈哈笑,又一挥手。 “父皇,老道士,有什么要求,你们一并说了吧。” “朕这一回大手笔,办到底。” 李渊看孙思邈,慢悠悠开口: “地的事,你问问他,他是个老道士,看风水比朕强。” 李世民转头,一脸期待。 “老道士,您说。” “若是可以,朕叫李淳风和袁天罡来,可以一并商讨。” “不用叫。”李渊出声打断:“就问这老道就行,朕跟他聊了一段时间了,信他。” 李世民转头又看向孙思邈:“老道,您说。” 孙思邈瞟了一眼李渊,见他点头后,眼睛一下亮了,清了清嗓子。 “陛下。” “正中间,建个池子,围着池子,引一条水渠上来。” “东边要水渠,西边不要。” 李世民点头,心里过了一圈。 东边要西边不要。气脉的事,东主生,西主肃,这个听过。 长孙无忌在本子上记,记到西边不要四个字的时候,笔顿了顿。 孙思邈继续道。 “还有,池子边上还得留出来两片地。” “一片引水渠的,周围多种树。” 李世民点头:“种树好,绿,看着舒服,有水也能养得活。” “另一片不引水渠的,周围也得多种树。”孙思邈又补了一句。 李世民:“……” 孙思邈指了指另一边。 “还得要碎石头地,沙地。” 李世民:“?” “老道,你说种树,引水还能解释一下风水,碎石头地,沙地是用来干啥的?你莫非把朕当成三岁小孩哄了?” 孙思邈看了一眼李渊,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编了,脸色有些为难。 李渊一本正经,神情严肃,认真答: “二郎,道讲究个什么?” “孤阴不阳,孤阳不阴,万物皆讲究个平衡,有土有泥,那就得有沙有石。” 第542章 嘿嘿 李世民哦了一声,想了想,点了点头。 心中暗道:果然玄,修道这一途,讲究多,这老道不愧是父皇请来的人,稳。 李世民大手一挥。 “准。” “碎石地、沙地,都弄出来,还要什么一道说了。” 孙思邈这时已经憋不住了。 忍着笑在荒地上走得越来越快,生怕走慢点让李世民走到前面,看见他挂不住的笑,指东边: “这里,可以再多留一片,这里地势低,水汽大,适合种水生的灵草。” 李世民:“准。” “这边……”孙思邈指北边那一截背风的地方,“可以建个小棚晾晒东西,有些修道之物,采下来需阴干。” 李世民:“准……” “这边。”孙思邈指南边一截向阳的,“再开一片碎石地。” “准。” “这边。”孙思邈指东南角,“开一片旱地。” “这边……” 足足说了一炷香的时间,孙思邈绕了回来,指了指北边。 “最北边,再堆一座小山,不用太高,五六丈高就行……” 长孙无忌看着手里的小册子,陷入了迷茫,这么大一片地,要是都按照这个弄出来,还建个屁的宫殿啊, 都没地方盖房子了。 这不像是修道,更像是要大规模种菜? 长孙无忌抬头看了一眼李渊。 李渊脸上没表情。 长孙无忌又低头记。 他这个司空当了这两年,什么没见过,但今天这场面他一辈子忘不了,天子飘着、太上皇看戏、老道士跑得满地飞、自己在后头拿着小本子记一堆碎石沙地。 孙思邈说完,点了点头。 “陛下。” “差不多了。” 李世民笑:“这就够了?” 孙思邈点头:“够了。” 李世民拍拍掌。 “那就这么定了!” “朕回去这就让工部开干。” “先建宫殿,挖池子,再开那些个气脉地……” 李渊这时不慌不忙开口。 “二郎啊。” 李世民转头看过去。 “父皇您说。” 李渊笑着摇了摇头: “先挖地,别急着建宫殿。” 李世民不解:“嗯?” 李渊拍了拍孙思邈的肩膀:“等着地都挖好了,让这老道来再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全都弄完之后,再开始动工,不然后面再改,就不好改了。” 这话一出来,长孙无忌眉头皱的更紧了。 先挖地、不建宫。 这句话翻成正话,大明宫不急着建。 地要挖,宫殿不忙。 那说不定这片地,太上皇这老头还有其他用途。 李世民这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父皇说的是。” “倒是儿臣疏忽了。” “修土动工之事,讲究的是个时辰,到时候地全开出来,看好时辰了再说。” 李渊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错,二郎越来越稳当了,开始有个好皇帝的样了。” 李世民一听,更高兴了,小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 “那就这么定。” “先挖!” “先把太掖池挖出来。” “先把这老道说的那些气脉地都开出来。” “宫殿的事,等老神仙看好时辰再说。” 回程。 到了宫门口分手。 李世民回两仪殿,李渊带孙思邈回大安宫。长孙无忌跟着李世民回去。 李渊和孙思邈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 孙思邈憋不住,笑出了声。 李渊回头瞪他一眼:“忍着,这地方人多,让看着不大好。” 孙思邈赶紧把笑憋回去,捂嘴,捂了三步,实在憋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一截嘿嘿。 李渊也忍不住笑了。 两个老头子在大安宫宫道上,你笑我我笑你,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孙思邈正色。 “太上皇。” “老道这一辈子……” “头一回骗一个天子。” 李渊摆手,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大安宫宫门:“骗什么?老道士看地,福地,皆是真。” 孙思邈愣了一下,然后又笑。 “太上皇。” “老道想要那一片碎石地,种几味北边的药。” “那几味药,治瘰疬,治痈疽。” “在外头采,采得太苦,今日有这么大一片地,老道想试试能不能种出来。” 孙思邈这时停了一下。 他冲李渊那个背影,深深一揖。 李渊背着手,没回头,脚步一顿。 “种地这事,朕不懂,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朕不管。” “朕留你,只是为了看病,咱这一道,各取各的。” 孙思邈站在原地。 夕阳压在大安宫水泥小楼后头,那一身道袍的影子拉得老长。 冲着李渊那个背影,又深深一揖。 这一日眼看着过去了。 李渊回三楼,孙思邈回军院宿舍。 李渊在小院坐下,小扣子端上酒,今天这场骗局做得稳,李渊自己心情好,准备喝一杯。 酒还没喝下去,小扣子又回来了。 “陛下。” “长孙大人和房相来了,就在门口,见不见?” 李渊一愣。 “一道来的?” “是。”小扣子低着头:“两位大人是从海池边上那道偏门进来的,没走正门。” 李渊嘴角勾了一下。 “请上来。” “再去把孙老道叫来。” 长孙无忌、房玄龄,两人推门进来,看见李渊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个酒杯,两人同时行礼。 “太上皇。” “坐。” 两人坐下,李渊先抿了一口酒。 “两位,夤夜来访,何事?” 长孙无忌跟房玄龄对视一眼,房玄龄先开口。 “太上皇。” “陛下今日要建大明宫这事。” “老臣斗胆,有话要说。” 李渊抬了抬下巴,房玄龄理了理袖子。 “大唐刚稳定下来。” “贞观四年,北征虽胜,土豆大收,实则国库这两年并不丰。” “且不说秦皇阿房宫,就说前朝江都行宫。” “那都是劳民伤财的大计。” “江都行宫修了几年?” “修了八年。” “前朝亡在东征,亦亡在江都行宫。” “陛下今日要建大明宫,堪比阿房,这事一旦真动工,恐怕不是一两年就能干下来的。” 房玄龄说到这里,看了李渊一眼。 “老臣冒昧,听辅机说太上皇去看了地,还请太上皇拦一拦。” 李渊端着酒杯,没动,脸上没表情。 第543章 久仰大名 长孙无忌眼珠子转了转,接上话茬。 “太上皇。” “某……” 长孙无忌停了一下,思索了好一番才缓缓开口。 “某觉得您这……” “不像是要大修土木的样啊,下午那老道士看地,全开了之后,就没地建屋子了。” 李渊摆摆手,正准备说什么,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三人转头看去,李渊朝孙思邈招手:“老道,过来,朕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大唐的司空和宰相。” “专门来揭朕的台。” 孙思邈茫然行了一礼。 李渊跟孙思邈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李渊摆摆手,对长孙无忌、房玄龄说: “两位,朕跟你们说实话,朕正愁着没地方给这老道种药园子,二郎自己送上门,朕不要白不要。” 长孙无忌的嘴张了一下,品了品,又朝着李渊一拱手。 “太上皇,臣有一言不吐不快,民间方士不可信,您若是想弄些药方研究,不妨让太医来。” “这老道,臣不信。” 李渊哈哈笑出了声:“孙老道,这俩不信你。” 孙思邈耸了耸肩,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李渊摆了摆手,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这人是个老道士不假,但是他还有个名字,叫孙思邈,朕给绑来的。” “日后这老头不光是个老道士,还是大安宫头号医师。” 孙思邈听见这一句绑来了,老脸一红,低头。 长孙无忌跟房玄龄两人听到名字的一霎,同时一惊。 孙思邈。 这名字两人都熟,陛下早些时候下过三道诏书,要请这位民间神医入宫。 三道诏书都没招来,这老神仙住在终南山,陛下的诏书过去,他人不见。 陛下让长安令亲自去请,他还是不见,陛下后来烦了,让无舌带禁军去围,围到山上,围了三天,孙思邈云游去也,禁军连人影都没摸着。 这事陛下生了好几天的气。 这事满朝的人都知道,孙思邈不见天子。 最后一次去请,也才不到一年。 这老神仙…… 这老神仙现在在大安宫! 长孙无忌的喉头动了一下。 房玄龄眼角抽了一下。 两人这一刻心里都涌起同一个念头。 陛下要是知道了…… 不,陛下是不能知道的。 李渊这时端起酒杯,嘬了一口。 慢悠悠开口。 “两位,今天在朕这屋里听见的话……” “出门别带走,二郎迟早都得知道,但不能是现在知道,你们都明白吧。” 长孙无忌跟房玄龄,异口同声: “……是。” 李渊笑。 “坐着喝一杯吧。” “晚饭朕这儿管。” “挖地的事,你们帮着兜一兜。” “宫殿的事,朕自有安排。” “对了,晚上回家,让你们家眷都做做准备,明日朕让这老道给检查检查身子。” 窗外天黑了。 大安宫水泥小楼三楼,炭盆烧得正旺。 小扣子上来添酒,添了第二壶,长孙无忌看着一盆土豆炖牛肉,又瞥了一眼孙思邈。 “太上皇,您给个老道士吃牛肉?” 李渊愣了一下:“老道士不能吃牛?” 房玄龄眼角又抽了抽:“按理说……不能。” 孙思邈摆了摆手:“老道我也不是那专门的道士,修道只是修心,没啥不能吃的。” 隔了一日。 清晨,孙思邈敲响了一楼的门,小扣子通报后,李渊下了楼。 这老道士一身道袍,洗得干净,头发也梳了,昨日跑荒地跑了一天,今早倒是精神。 “太上皇。” “老道这两日休息得过来了,昨夜不是说要问诊么?今日什么时辰?” 李渊想了想,问了一句。 “可要备什么东西?” 孙思邈摇头。 “药、汤、丹、针,都备齐了,该看的人,早一天是一天。” 李渊点头:“一会咱先吃饭,你先坐着,朕让人去安排一下。” 出了门,拉着小扣子到了转角处,李渊小声道。 “小扣子。” “军院一楼大厅,你去张罗。” “摆三张桌子,一张主诊,孙老道坐,一张偏桌,留给张奉御。” “先去把张奉御叫来。让他带两个徒弟,坐偏桌,告诉他,不是来看病,是来偷师的。” “明白。”小扣子点了点头:“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李渊想了想,继续道。 “大唐军院第一批学生,看看多少在长安的,全叫来,学生们的家属也带上,爹娘、爷奶,直系的亲属,能带的都带。” “还有,你去找长孙无忌,他会带人来。” “等等,朕想想……” “二郎的后宫,所有女人孩子都叫来,这事,瞒着二郎。” 小扣子抬眼。 “瞒着?陛下,这么大的动静,怕是瞒不住啊。” 李渊摆摆手:“朕知道瞒不住,只是先别让他插手进来。” 小扣子明白了,思索了一阵,试探道。 “奴先递长孙小皇后那一边。” “就说太上皇……不行,说萧老太太请后宫各位娘娘来叙叙旧,如何?” 李渊点头。 “行,去吧。” 小扣子点头 “奴这就去。” 军院一楼大厅。 巳时。 三张桌子已经摆好,主诊桌在大厅正中,孙思邈的药囊已经搁在桌上,里头几支号脉用的丝线、几盒小银针、一摞备好的纸笺。 偏桌在主诊桌斜后头一丈,张奉御已经到了,带着两个小徒弟,朝着孙思邈深深鞠了一躬。 “孙先生,久仰大名,今日某在这儿坐偏桌,有几分不敬。” 孙思邈赶紧起身回礼:“太医折煞贫道,贫道这一辈子在山野,论宫廷脉案之精,贫道不如奉御。” “今日是太上皇说一道坐,贫道请奉御的指教。” 两位客气了一来一回。 李渊在边上端着茶杯听完,咳了一声。 “两位都是圣手,都坐,今日各看各的,孙老道号一遍,张奉御你跟着号一遍,号完,有什么不懂的记下来,等会儿散场了,你们俩自己讨论。” “臣明白。”张奉御冲李渊一揖,坐到偏桌,两个徒弟立在他身后。 人陆陆续续到。 军院的孩子们先到,李恪带头,推门,进来,看见孙思邈坐在主诊桌,愣了一下。 然后冲两位老人各一个礼,后头跟着一群孩子,二十几号人各自搬着凳子,坐在了靠墙的一排。 第544章 朕挺难受的 剩下的女眷,孙思邈一个一个号过去。 杨妃眠浅,失血,产后未复,留方。 燕妃、韦妃,身子都虚这一辈儿的女子,十有八九是这个样子。孙思邈号一个,留一张,接着号下一个。 到了申时末,屋外天慢慢黑下来。 军院一楼大厅这一头,小扣子已经把灯都点上油灯五盏,屋里头暖黄。 号完最后一个,放下手。 老头喝了一大口水,擦了擦汗。 大半人散完,大厅这一头剩下人不多了。 程孙氏在角落坐着,程处默、程处亮兄弟两个站在他们娘身后。 杜如晦坐着,杜构杜荷两个小子在父亲身后。 长孙无垢坐着没动,李承乾在母亲身边,李丽质靠在李承乾身上,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 李渊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朝着另一边看了一圈。 “克明过来。” “老道再给你单独号一回。” “其余人,先候着。” “老道,奉御,小扣子,走,上楼,上办公室。” 这话出来,屋里所有人都明白了,杜如晦这一节,要单独说。 杜如晦起身,身子晃了一下,杜构赶紧伸手扶住父亲的胳膊。 父子两人跟着上了楼。 二楼办公室,空间不大,杜构杜荷跟着小扣子站在门外,李渊搬了张凳子进屋,关上门。 杜如晦在桌前坐下。 孙思邈伸手。 “杜大人,把手再给贫道。” 杜如晦把右手放上来。 这一回。 这一回孙思邈号脉号得很安静。 屋里没人出声。 这老道士的两根指头压在杜如晦的手腕上,压了一会儿,松。再压,换位置。 “左手。” 杜如晦换左手。 孙思邈号。 这一回号得比刚才更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张奉御在一旁站着,没敢动。 过了许久,孙思邈缓缓睁眼。 “杜大人。” “老道推算,不过半年了。” 杜如晦笑了笑,摇了摇头,站起身,朝着孙思邈行了一礼。 “刚才候着的时候,老朽才打听到原来是孙思邈孙神医。” “这结果出来,老朽也不意外。” “老朽,谢您。” 孙思邈摇头,虚抬了一下胳膊。 “贫道折煞。” 杜如晦摆手。 “不。” “老朽这两年,自己也觉着撑不住了。” “应该说是去年入夏的时候,就撑不住了。” “可是老朽硬撑着,等着打完突厥。” “今日得您一句实话,反倒踏实。” “老朽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前不知。” “现在知了,也了了一桩心愿。” 杜如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半年够了。” “够老朽” “把案上没了的东西,交清。” 这话出来,李渊起身,看向孙思邈。 “老道,治不了了?” “能治的话,我也不会说这话了。”孙思邈摇了摇头:“油枯灯竭,就算两年前杜大人能遇到老夫,也治不了,无非就是能缓解一些。” “若是五年前能遇到老夫,说不定能治一治。” 李渊顿了顿,站在原地许久,转身看向杜如晦。 “克明。” 杜如晦抬头,朝着李渊行了一礼。 “臣多谢太上皇,让臣知道这么个信,” 李渊双眼眯了一下,叹了口气。 “克明。” “听老道的。” “案上那些事朕替你跟二郎说。” “你这半年里……” “该养就养。” 杜如晦肩膀松了一下,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陛下……” “老臣……” “谢您。” 李渊回到那张椅子坐下,轻轻闭上了眼。。 孙思邈抬头看着还站着的杜如晦,招了招手。 “杜大人。” “贫道这就给您开个方子。” “这个方子,治不了您这病。” “但是……” 孙思邈停了一下。 “能让您最后的日子,安详些,不至于被病体拖垮。” 杜如晦点头。 “孙先生想得周到。” “老朽这一身……” “老朽不怕死。” “但不愿,在病榻上躺着等。” “能在案前坐着办事,办到最后一日……” “老朽这辈子,就够了。” 孙思邈点头,从桌上翻出一张纸,开始写方子。 方子写完,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杜构冲了进来,跪在了案前,杜荷还在门口,眼底尽是茫然。 “孙先生,您肯不肯收弟子?” 此话一出,屋里静了静,孙思邈抬眼:“为何?” “我想学医,救我阿耶。”杜构没抬头,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孙思邈叹了口气,摇摇头:“神仙难救,你若是真孝,在你爹活着的日子里,好好陪着他吧。” “至于收徒一事,等着送走你爹之后再说。” “起来,别跪,老夫救不了你阿耶,不受你这一礼。” 杜构跪着不肯起,李渊缓缓睁眼:“杜构,起来!” “太上皇……”杜构依旧额头贴地。 杜如晦蹲下,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背:“构儿,起来。” “生老病死乃是人生常事,今日太上皇叫着为父来,让为父知道了这事,已是万幸,别让太上皇难做。” 杜构吸了吸鼻子,肩膀抖动了几下,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缓缓站了起来,朝着李渊行了一礼。 “太上皇,是学生不懂事了,您见谅,改日学生登门赔罪。” 说完,又朝着孙思邈行了一礼。 “孙先生,多谢。” 孙思邈这才注意到,杜构双眼通红,眼角还挂着一丝泪痕。 叹了口气,把方子折起来,递给杜构。 “杜公子。” “这个方子,你自己拿着。” “你父亲……” “你父亲的药,以后,你来抓,你来煎。” “明白吗?” 杜构接过方子,看也没看,又折了一下,牢牢的贴着胸口放着。 “是……” 孙思邈看着还在抖的杜构和门口依旧茫然的杜荷,伸了伸手。 “杜大人,老夫在大安宫住下了,十日来一次,请回吧。” 杜如晦拍着儿子的肩,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李渊出声。 “克明,慢走,明日朕去看你。” 走到门口。 杜如晦回头 冲孙思邈,也冲李渊,再一礼。 屋里静了一会儿。 孙思邈叹了口气,摇摇头:“太上皇,叫下一个人上来吧。” 李渊抬眼,抿了一口茶。 “朕挺难受的。” 第545章 好一个云游! “理解。”孙思邈耸耸肩:“原来我遇到这种事,也挺难受,不过生老病死见多了,也就看开了。” “原来我还没修道的时候,遇到这种明明知道是什么病,却救不了,也很无力。” “后来隋末的时候,游历中原,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了。” “后来就开始修道了,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长生,只是为了让内心好过些。” “太多人,都救不了,那就只能诵诵经文,求个心安。” 李渊叹气,转身走出了门,朝着楼梯口喊了一声。 “观音婢,你跟程家夫人谁先上来?” 长孙无垢抬头看了一眼,回了一嗓子。 “父皇,先让程夫人上去。” “妾身这一节,可以最后。” 这话出来,程孙氏愣了一下。 “皇后娘娘……” “娘娘您先……” 长孙无垢摇头,摆了摆手。 “程夫人先,一会诊完了,还得出宫,本宫诊完了若是晚,还可以在大安宫住下。” 程孙氏推不过。 冲长孙无垢一礼,站起身上了楼。 程处默扶他娘,程处亮跟在后头。 二楼办公室,程孙氏坐下,朝着孙思邈微微颔首。 “孙先生,劳烦您了。” 孙思邈号脉,号完了,摇摇头。 “程夫人。” “您这身子……” “好好养,还能活一年。” “最多一年。” “再多,神仙也难治。” 程孙氏听完,叹了口气,一滴泪顺着眼角滴落。 片刻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帕子,擦了擦眼角,抿着嘴笑了笑。 “孙先生话说得稳。” “老身这一年多,自己也觉得不对。” “今日得您一句话,反倒……” “反倒能安排了。” “有劳神医……” 程处默在门缝里听到对话,站在那咬着牙,一动不动。 程处亮哇地一声就哭出声来,程处默一把捂住弟弟的嘴,朝着看过来的李渊点了点头。 “太上皇,弟弟不懂事,惊扰了太上皇。” 李渊摆了摆手,靠在墙上,继续闭目。 孙思邈又低头写了个方子,写完之后,朝着门外招了招手。 “外面那小子进来。” 程处默转头看了一眼小扣子,把程处亮递了过去。 “小扣子总管,劳烦您帮我看一下弟弟。” 小扣子接过程处亮,目送程处默进了屋。 孙思邈拿起药方子吹了吹,折了起来,递了过去。 “令堂这药,你跟你爹商量,从今晚起,每日两服。” “牢记,不可行房事,不可生气。” “这一年里多陪她。” 程处默接方子,手攥的方子破了个角,深吸一口气,冲着孙思邈,深深一礼。 程孙氏朝着李渊行了一礼。 “太上皇,吾等告退。” 李渊点头。 “夫人慢走,日后但有不适,来大安宫找孙先生就是。” 程孙氏点头。 两人转身,走向门口。 程孙氏从小扣子手里接回程处亮,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处亮,站直了,不准哭,憋回去。” 程家三人出门。 大厅里头只剩下长孙无垢母子。 外头天彻底黑了下来,李渊侧头看了看,吩咐道。 “小扣子,去叫大勺准备饭菜,顺便把观音婢叫上来,一会给观音婢号完脉就吃饭。” 小扣子点头,下了楼。 没一会,长孙无垢带着两个孩子走了上来。 孙思邈喝完最后一口水,放下碗。 “皇后娘娘,请。” 长孙无垢把右手放在了桌上,轻轻闭上眼,平稳着呼吸。 孙思邈右手捏着长孙无垢的手腕,朝着李承乾喊了一声。 “太子,过来。” 李承乾走到另一边,伸出手腕,孙思邈轻轻闭上眼,过了一会,松开了捏在李承乾手腕上的手,抬眼看了看李丽质。 “公主,过来。” 李丽质看了一眼李渊,走到桌案前,缓缓伸出手。 号了好一会儿,孙思邈同时松开了母子二人的手,抬起头,神色凝重。 “皇后娘娘。” “贫道,斗胆问您一句。” “您是不是,怀太子的时候,染过一次风寒。” “治好了,但生太子之后,坐月子那一段,又染过一次风寒,两次,症状一样。” 长孙无垢一愣。 “正是。” “孙先生,怎么知道……” “再问一句。”孙思邈打断道。 “怀长乐公主的时候,也是。” “一样的症状。” “治好了,生完坐月子,又染过一回。” 长孙无垢看着孙思邈,半晌,缓缓点头。 “正是。” “一模一样。” “孙先生,您……怎么知道?” 孙思邈摇头,手指在桌上敲打了几下。 “贫道,是从太子和公主的脉里……” “推出来的。” “母子三人,脉象一样。” 张奉御闻言,瞳孔一缩,一脸不可置信。 “皇后娘娘,可否让微臣也号一次?” 孙思邈让开了身位,走到李渊身边,努了努嘴。 李渊看着张奉御坐下后,转头看向孙思邈,小声问道:“如何?” “麻烦了点,还在想怎么治。”孙思邈眉头皱在一起:“按脉象说,应该还有一胎,也是有了身孕之后,染了风寒。” “应该就在三年内,可是没看到那孩子,不好说。” 说到这,张奉御松开了长孙无垢的手,整张脸都是不可置信。 他号过宫廷里那么多脉,号脉号到能从孩子身上反推母亲怀孕时的病史…… 他从来没听过,也从来没见过。 刚才给长孙无垢和李承乾李丽质号脉的时候,这才发现跟孙思邈说的一字不差。 连忙站起身,朝着孙思邈行了一礼。 “孙神医,快快请坐。” 孙思邈坐了回去,喝了口水,接着讲。 “母子三人,按脉象说,应该是母子四人,染的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急。 重。 无舌的声音在外头响了一下。 “陛下到!” 门被推开。 李世民进来。 第一眼,看见长孙无垢坐在桌前。 第二眼,看见孙思邈坐在桌后头。 第三眼,看见老爹坐在桌斜对面那一头,手里端着茶。 李世民站住了。 他这一站,屋里所有人都不出声了。 李世民胸口起伏,看着孙思邈。 “孙……” 这一声孙叫出来,自己嘴角抽了一下。 “孙思邈孙先生?” “朕诏你入宫三次,你拒了三次,你……” 孙思邈起身,行了个道士礼。 “回陛下。” “贫道,云游半年,好巧不巧,云到了大安宫。” 李世民没绷住,一拳砸在桌上。 “好!” “好一个云游!” “朕下三道诏书招您您不来……” “朕让长安令亲自上山请您,您云游去也……” “朕围山三日您还是云游去也……” “今儿您倒云到了朕父皇这儿!” “您这是……” 李世民指着孙思邈的手在抖,转头看了一眼李渊。 “父皇,您也不说,昨日还带着这老道跟朕去看荒地……” “那荒地……” 李渊站起身,一只手搭在李世民肩头。 “对,那荒地是朕准备给这老道士种药的。” 李世民听完,整个人高昂了小半个月的精气瞬间垮了。 “您要地就直说啊,您……” 说到这,余光扫到那张主诊桌上还摊着的脉案纸。 脉案纸最上头那一张写着名字。 长孙氏。 李承乾。 李丽质。 第546章 算了算了,太恶心了…… 李世民的注意力,这一下定在那一摞纸上。 气消了一半。 心头没由来的一慌,转身看着长孙无垢。 “观音婢……” “你……” 长孙无垢没接话。 在李世民面前一辈子贤德,这一刻她也撑不住了。 李世民从长孙无垢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 没有无碍。 没有以往陛下放心的那种笑。 有累。 有沉。 有一种夫君你回来了的安慰。 但是没有无事。 李世民脸色变了,转头看向李渊。 “父皇……” “观音婢……” “孙思邈……” “这……” 语无伦次,李渊按着李世民的肩膀,稍稍用力,将李世民按在了座椅上。 “你别急,朕把人叫来,就是来诊断的,说到关键处,你个臭小子来打乱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转头看向孙思邈。 “还请孙先生从头说起。” 孙思邈站直了,看了一眼李渊。 李渊那只手还按在李世民肩膀上,冲孙思邈轻轻摇了一下头。 孙思邈点头,缓缓开口。 “陛下……” “贫道刚刚号出来” “皇后娘娘怀太子和公主时,各染过一次风寒。” “准确的说应该是三次,但是贫道没看到还有另一个孩子。” “有身孕的时候,治好了。” “但生孩子之后,坐月子时,又各染过一回,这应该是两次。” “两次症状一样。” “这寒,留了一线,藏在肺里。” “娘娘传给胎里的孩子。” “所以,母子三人,脉象一样。” 李世民猛地回头,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李丽质。 “传给了孩子?” “是。”孙思邈点头。 “治得好吗……” 孙思邈刚要开口,李渊那只在李世民肩膀上的手,又轻轻按了一下。 “二郎。” “老道士今儿累了。” “这一节,治还是不治、怎么治、治多久……” “明日,朕陪你,听老道士细说。” “今夜,饭菜准备好了,饿一天了,垫点肚子。” 李世民抬头看了过去。 李渊那张脸,这一刻没有平日的笑。 这一刻这老头脸上有的只是累。 在父皇脸上很少看见这种累,哪怕在于都斤山脚下,哪怕返程那么多日,也没见过这种神情。 “父皇……” “朕知道你急。”李渊点了点头:“朕也急。” “但是,你是皇帝,朕是太上皇,咱们要稳,明白吗?” 李世民咬牙。 一拳头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三道诏书招不来的孙思邈,被父皇绑到了大安宫。 亲自看选地的那片大明宫,被父皇钓去种药。 肱骨之臣,开国功臣的夫人,皇后,皇子,被瞒着叫到这屋,被这老道士一个一个号了脉。 这一件件的都是大事。 这事换了谁不气? 但他无可奈何。 李渊连那位置都不要了,可以说是拱手相让,做什么他都没法反驳。 更何况也不是偷摸做什么坏事。 李渊要是不绑孙思邈,孙思邈不来。 李渊要是不瞒他,他这一两个月飘的劲压不住,会变成一场大动作。 一旦动起来,再想收手就难了。 李世民长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孙思邈。 “孙先生。” “朕招您不来,是朕的德行不够。” “父皇能把您绑过来” “是朕父皇的本事。” “这一点,朕认。” 孙思邈冲李世民,深深一揖。 “陛下,贫道惶恐。” 李世民摆手,转头看长孙无垢,李承乾和李丽质。 “观音婢……” “高明……” “长乐……” “父皇……” 说着,转头看向了李渊,目光中的复杂全都收敛而尽,带了一点感激之色。 “明日一早,儿臣带着家眷都过来。” “治得好的,那就好好治,治不好的……” 李世民停了一下,又长吐出一口气。 “朕也认。” “儿臣多谢父皇,儿臣知道观音婢经常咳嗽,入冬之际还会咳出血,查了这么些年,也没查出个什么道道。” “今日若不是父皇召集人前来,恐怕……” “恐怕药石无医。” “儿臣这段时日,飘了,多谢父皇。” 李渊嘿一声,跟孙思邈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完之后,李渊回过头,看着李世民。 “朕早就看出来了,昨儿个也不知道是谁,尾巴都上天了。” “你爹我等的就是你今儿这一句。” 李世民苦笑。 “父皇,不说这些,儿臣有一问。” “当初儿臣也想绑孙先生来着,没抓到人,您绑孙先生,是怎么绑的。” 李渊摆摆手: “这事容朕慢慢跟你说。” “朕饿了,该用膳了,一起?” 李世民摇头。 “就不用了,儿臣接观音婢回去,晚上也要商议些事。” 说着,转头看了看李承乾和李丽质。 “你们俩是留在大安宫还是回去?” 兄妹俩对视一眼,李丽质走到李渊身边,眼底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皇爷爷,今夜丽质要回去陪阿娘,过段时日再来陪您,好不好?” 李渊伸手揉了揉孙女的头。 “去吧,明日一早跟着你父皇一起来。” 李世民听完,伸手把长孙无垢扶起来。 李承乾过来扶母亲另一边。 李丽质让李承乾牵着小手。 一行人,朝着孙思邈行了一礼,这一礼,不深。 “孙先生,今夜辛苦。” 孙思邈赶紧还礼。 李世民冲张奉御点头。 张奉御和两个徒弟低头,行礼。 李世民冲李渊…… “行行行了,哪来这么多破礼数,行完礼都子时了,滚吧。” 一行四人同时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张奉御带着两个徒弟也和李渊孙思邈辞别,转身离去。 办公室里,就剩了两个老头。 李渊伸了个懒腰,从桌上拿起水,一饮而尽。 “老道,走,上我那吃饭去?顺便聊聊。” 孙思邈点了点头。 “太上皇先回去,一会我去你那找你,这桌案上的东西得收拾一下。” 李渊随口问了一句。 “要多久?” 孙思邈看了看桌案,想了想。 “半个时辰,有些东西我得想想。” 李渊转身出了门,只留下一句朕等你。 半个时辰后,屋里火锅咕噜噜的冒着泡。 李渊背着手,走到窗边,站定。 窗外是大安宫校场。 校场边,远远地,有几顶灯笼在走 李渊看了一会儿。 转头看向军院方向,二楼办公室人影还在忙,低声叹了口气。 “系统,这几个人,真没办法吗?” 【回宿主,只能有肌肤之亲之人,和直系血脉之人,才能为其增加寿命】 “那观音婢……” 【长孙无垢是李世民的夫人,不是您夫人,和您并没有肌肤之亲】 李渊看着二楼的灯熄了,突然念叨出一句。 “那朕要是跟杜如晦搞基,是不是也行,算了算了,太恶心了……” 【……】 第547章 月子病只能月子治 风吹散了声音,没人听见。 孙思邈掀开门帘,走进屋,嗅了嗅鼻子,转头看着站在窗前的李渊。 “太上皇,来晚了。” 李渊回过神,摆手让孙思邈坐。 转身从柜子里取了一壶酒,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孙思邈面前。 “老道,吃。” 孙思邈动筷,拈了一块土豆放在碗里,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李渊。 “太上皇,今天给所有人都看了,还没给您号个脉。” 李渊笑了笑:“朕的身子自己清楚,不用号脉。” 孙思邈固执的看着李渊。 “所有人都说自己身子自己清楚。” 李渊随意把手腕递了过去。 “来吧。” 说完,心中暗道一声:“系统,能把我脉象弄成六十岁的老人的脉象吗?” 【收到。】 孙思邈搭在李渊手腕上的手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片刻后,放下手,点了点头。 “吓了老夫一跳。” “怎么了?”李渊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孙思邈想了想,问道。 “刚搭在太上皇手腕上的时候,这脉跳的活跃至极。” “片刻,才稳下来,刚才太上皇是不是紧张了。” “整体看下来无大碍,比寻常百姓身子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不过平日里也不能太过忧心。” “知道了,你个老道自己说说,能不紧张吗?”李渊抿嘴笑了笑:“生怕你说出个,容贫道跟太上皇商议一番,不说这些,吃饭吃饭,朕都饿了。” 孙思邈一愣,随即也笑了,端起碗,开始吃了起来。 饭饱,微醺,孙思邈放下酒杯。 “太上皇,老道现在有个想法,但是还不知道能不能成。” 李渊努了努嘴:“说说。” 孙思邈酝酿一下,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 “皇后娘娘那边,寒气入肺,逼不出来,所以我在想,既然逼不出来,能不能把寒气给转移,移到其他位置。” “把方案,跟朕说。” 孙思邈端起酒,看了一眼炭盆,炭盆里那一截木柴正烧着。火苗压得低。 “她这风寒还是有了身孕的时候染的……” “月子病只能月子治,所以……” 李渊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椅子扶手。 “说说有什么不良的后果。” 孙思邈微微低头。 “怀胎,染了寒气……” 李渊眯了眯眼,转头看向孙思邈:“孩子能生下来吗?” “能……不过……”孙思邈叹了口气:“唉……” “除了这一法,没别的了?”李渊端起酒杯,心思活泛了一些。 孙思邈摇头。 “太上皇,贫道这一辈子,看过太多月子病。” “治愈,只有这一条路,别的都是压。” “压十年,压二十年,压一辈子。” “但每年三回的发病,压不掉。” “一旦积攒的寒气压不住了,性命堪忧。” 李渊一口酒下肚,端着空酒杯,摇了摇头。 “小扣子,进来把桌上的东西收了。” 小扣子应声,没一会,带着两个嬷嬷进屋,把桌上的残饭剩羹全收拾了出去。 李渊看着炭盆,喃喃道。 “这天,热起来了,炭盆该撤了。” 孙思邈也看着炭盆发呆,过了不知道多久,炭盆里那一截木柴 咔一声。 塌了一下。 溅出火星。 李渊嘀咕了一句什么。 这一句很轻。 孙思邈这一回也没听见。 次日清晨。 太极宫。 李世民昨夜没睡,在立政殿床边坐了一夜。 长孙无垢累极,回来喝完一碗汤就睡了。 寅时,李世民起身,缓缓走了出去。 太极殿这边,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三人已经在了。 李世民进殿。 三巨头同时起身一行礼。 李世民坐下,扫了一眼三人。 “辅机。” “玄龄。” “玄成。” “今日朝政,你们三个看着,克明今日应该是来不了了,等朕回来之后再说。” 长孙无忌:“陛下?” 李世民摆手。 “辅机,今日不是周三周六朝会,朕,有事要去一趟大安宫。” “对了,大明宫那块地,让人先去把荒草什么的全拔了,过些时日,就得开地了。” 说完,李世民从侧门走了出去,直奔立政殿。 长孙无垢还在睡。 李世民站在床边。 看了一会儿。 伸手,想叫醒她。 手伸到一半,停下了。 又有些不忍心叫她。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叹了口气,把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 长孙无垢睁眼,茫然的看了李世民一眼。 随即挤了两下眼睛,打了个哈欠。 “陛下,天亮了啊。” 李世民点头。 长孙无垢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去大安宫?” 李世民点了点头:“朕已经让无舌去叫高明了,他直接去。” “你洗漱一下,带着长乐和稚奴,咱就去。” “嗯。”长孙无垢下床,轻咳了一声。 一炷香后,长孙无垢收拾干净,左手牵着李丽质,右边跟着个乳母,乳母怀里抱着李治。 李世民看了一眼乳母怀里的李治。 点了点头。 “走吧,去大安宫。” 大安宫宫门口。 无舌已经在等了,李承乾缩着脖子站在无舌身后。 看到李世民来了,无舌连忙上前行礼。 “陛下,皇后娘娘,太上皇让直接去小楼那边。” 李承乾走上来,行了个礼。 三层小楼。 李渊已经在屋里了,和孙思邈对着坐,一人面前放了一杯茶。 李世民推门而入,正想行礼,李渊摆了摆手。 “自家人,不用那么多礼数,进来坐。” 说完,环视了一圈一行人。 长孙无垢脸色发白,李承乾眼眶乌黑,李丽质眼框泛青,李世民一脸疲惫,只有在乳母怀里的李治,睡的正香。 李渊看了看屋里,朝着李承乾道。 “你去搬几张凳子过来,坐在边上别说话。” 李承乾点头,朝着书房走去。 李渊又朝着长孙无垢招了招手。 “观音婢,来,坐朕这,朕给你腾位置。” 说完,转身看了一眼孙思邈。 “老道,那睡得正香的小子应该就是你说的染风寒的第三胎,先给他看看。” 第548章 观音婢,信不信父皇? 孙思邈起身先号李治。 “不出所料,身子里也带了一丝寒气,不过无碍。” “只是身子弱了点,但现在年纪还小,没必要补。” “等他八岁之时再补也来得及。” “现在,不用动。” 号完之后,坐回炭盆边那一头喝了一口茶。 李渊看着孙思邈。 “老道,把你想出来的那方案,说说吧。” 孙思邈点头,神色凝重了几分。 这老头知道接下来这几句话出口,屋里这一家人,心都要碎一截。 酝酿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 “皇后娘娘。” “昨夜贫道跟太上皇大致说了一下,又想了一夜,想出来个法子。” “月子病,必须月子治。” “皇后娘娘必须,再怀一胎。” 李世民眉头一紧,握着长孙无垢肩膀的手也紧了一分。 再怀一胎,他能担,皇家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孙思邈继续道。 “在有身孕的整个期间,贫道亲自调理皇后的身子。” “把皇后身上的寒气病气都过继到胎里的孩子身上。” “民间的妇人,贫道尝试过几回,大人的病,能减九成。” “还有一成,得用后半辈子去养,这一成是治不好的。” 李世民心里一松。 九成,意味着观音婢不用再咳血了,能活。 只是握着长孙无垢肩膀的手,没松懈下来。 这种减九成,不可能没有任何代价。 孙思邈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没喝。 “但有个缺点,就是这孩子一出生就是全身寒气入体,治不了。” “一旦出生,活不过五年,这五年,还得是用天材地宝吊着命。” 话说出口,屋里死寂。 李承乾抬眼,病气过继,生下来,五年,必死。 这四个词每一个都懂,但拼到一起他懂不了。 抬眼看母亲,母亲低着头,抬眼看父皇,父皇嘴关咬得发白,转头看皇爷爷,皇爷端着酒杯,抿了一口。 “只有这个法子吗?”长孙无垢微微抬头。 “贫道学艺不精,只想到了这个法子。”孙思邈转头看向李世民。 “这法子,贫道用过三回。” “三回大人都活了,孩子都死了。” “孩子,生得下来。” “生下来时,看着是个好孩子。” “能哭,能吃,能笑。” “能长。” “但这一身寒,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在骨子里,祛除不掉。” “从生那一日,就在死。” “慢慢死。” “短的也就撑两年,三年,长的,能活到五岁。” “皇家的条件比民间好太多,但是依贫道的经验看,也活不过五岁。” 李世民呼吸变得重了不少。 “那如果不用这个法子,观音婢身子情况如何?” 孙思邈摇摇头。 “不容乐观,邪寒之气从生太子的时候就入了体。” “贫道说一点,您二位自己想一下。” “咳嗽之症,应当是太子两岁的时候,就开始了。” “再之后,一年比一年重,五年前,开始咳血,但是症状轻微。” “两三年前又生一胎之后,这症状开始愈发严重。” “就算养着,压制咳嗽症状,不出十年,体内风邪风寒定会爆发一次。” “那一次,是要命的,可能只需三息,五息,人就上不来气了,救治都来不及。” 李世民咬牙道:“即便是您,也只能压着?” 孙思邈点了点头:“上面说的十年,是贫道压制的法子,贫道敢断言,若是太医都是昨日那张太医的水准,压不住五六年。” 李世民低头,看着长孙无垢,一时无话。 屋里安静了下来。 “生!” 一道声音炸响屋子,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只见李渊缓缓站起身,走到李世民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一个一个治。” “先把观音婢治好了再说。” “到时候那孩子生下来,大安宫养着。” 李世民转头看父皇,眼底满是木然,握着长孙无垢的那只手稍稍用了点力。 李渊低头看着坐在那的长孙无垢,笑了笑。 “朕这几年在大安宫,你小子不常来,但是观音婢经常来,说她一句代夫尽孝也不为过。” “朕说个不好听的,朕看观音婢都比看你个逆子顺眼。” “老道说这病是月子病。” “是她生承乾、丽质、稚奴染的,是替你李世民传宗接代的时候染的。” “染了三次,下一个孩子……” “是替观音婢,挡灾的。” “也是替你李唐皇室,挡的。” “二郎。” “朕跟你说一句话。” “朕这一辈子,有十几个孩子。” “朕不信命数,玄霸,智云,都是病死的。” “建成,秀宁,元吉,也都死了。” “抛开建成元吉不谈,剩下的,谁能替他们挡灾?” “秀宁战死在苇泽关的时候,谁能替她挡刀?” “朕只是个皇帝,你也只是个皇帝,皇帝,救不了天下人,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但是下一个孩子,还没出生就能救人。” “这孩子,不是命数白白收的。” 李世民鼻子一酸,低着头,抿着嘴:“父皇……” 李渊没看李世民,转头看向长孙无垢。 “观音婢,信不信父皇?” 长孙无垢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世民。 “你别看那逆子,朕就问你,信不信朕?” 李渊伸手,把李世民按在长孙无垢肩上的手给抬了起来。 “大安宫一切你都是看在眼里的,朕替你养孩子,朕说朕能把孩子养大,你信不信?” 长孙无垢低着头,眼角落了一滴泪,泪滴滴在搭在膝盖的手背上,没出声。 李渊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朕说要让天下人吃上盐,没食言。” “朕说要让天下人吃饱饭,土豆已经种出去了,最多五年,这天下就算再遇到灾年,也不至于饿肚子。” “朕从几年前就谋算草原,至今,草原已征服,不算食言。” “朕说要帮你把孩子养大,朕就不会食言!” “你们都不信朕?” 李渊说着,环视了一圈,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高明,你也不信朕?”李渊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目光有些复杂,低下了头。 死人,他见过,杀人的心,他也有过,但是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注定死路一条,他没见过。 第549章 李世民泪崩 “我信。”李丽质抬起头,走到李渊身边,一只手拉着李渊的手,另一只手拉着李世民的手。 “我信,皇爷爷说的话都做到了。” “皇爷爷说什么我都信!” 李世民看着扯着自己手的女儿,鼻头又是一酸。 李丽质见李世民不说话,又看向长孙无垢。 “阿娘,皇爷爷比您想的厉害很多。” “当初皇爷爷给我的那个琉璃瓶,装着小甜水的那个琉璃瓶,现在还在丽质床头放着。” “丽质就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琉璃瓶。” “都说没有神仙,可是皇爷爷在丽质心头,就是神仙,阿娘,您没在大安宫,您不知道皇爷爷做了多少东西。” “那炸药,那水泥,哪一样是凡间之物?” “皇爷爷说能,那就是能!” 李世民眼眶红了一下。 吸了吸鼻子,朝着李渊深深鞠了一躬。 “父皇,儿臣……” “有劳了……” 长孙无垢缓缓抬起头,看向乳娘怀里的稚奴。 看了很久。 稚奴睡得正香,脸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渍,小手攥着乳母肩上的衣襟,眉毛是软的,睫毛长。 两岁的孩子了,大安宫的孩子都已经开始满地跑了,可这孩子,还在乳娘怀里抱着。 过了许久,长孙无垢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将来要生的这个,是不是也是一样的脸。” “下一个,是不是也这么乖。” “下一个,是不是也这么爱睡。” “下一个,在我肚里待十个月,长出眉毛,长出睫毛,长出小手……” “下一个……” “下一个生下来时,我抱在怀里” “我抱的是一个,已经在死的孩子。” “我看着他,两年,三年,五年。” “看着他长出第一颗牙。” “看着他第一次叫娘。” “看着他第一次走路。” “看着他……” “看着他还没换乳牙的年纪,就要从我怀里慢慢离开……” 说完,长孙无垢已经泣不成声。 李世民也泪崩了,低着头,一言不发。 只有李丽质坚定的抓着李渊的手,抬头看着一脸感慨的李渊,出声问道。 “皇爷爷,您就是丽质心里的神仙,一定能成吧。” 李渊抬手揉了揉李丽质的头,梳的整齐的头发被揉的毛毛躁躁的。 “丽质这么信皇爷爷我,那一定不能让你失望了啊。” “丽质是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李丽质想了想,开口道。 “妹妹!” “为何?”李渊半蹲下身子,抱起李丽质,另一只手在她小鼻子上刮了刮。 “因为病娇娇的弟弟我会揍他。”李丽质环住李渊的脖子,小声道:“要是个病娇娇的妹妹,那我是一定会去护着她……” 声音不大,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了去。 长孙无垢攥着的那一只手,指甲都掐进掌心。 片刻之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又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起身,朝着孙思邈行了一礼。 “孙先生,有劳了。” 李世民闻声,一拳头砸在了大腿上,长出一口气,走到长孙无垢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屋里沉了好一会儿,李渊实在看不下去了,抱着孙女靠回了躺椅上。 “朕说……” “你俩要不要收敛点……” “这一屋子老的小的还有这么多人呢……” 李世民夫妻二人老脸同时一红,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站在那手足无措。 李渊翻了个白眼,从桌上拿起一块小饼干递给了李丽质,轻声开口。 “这事,就这么定了。” “爱妃,下来!” 所有人一愣,只见宇文昭仪抱着李昭阳从二楼噔噔噔的跑了下来。 “陛下,妾身在。” 李渊冲她眨了眨眼。 “你那什么” “你宇文家的那本秘方” “给朕找出来。” 宇文昭仪脸刷一下红了。 “陛下……这种东西……” 李渊摆手,哈哈大笑。 “找出来!” “给二郎泡酒。” “朕受过的苦,得让二郎也受一次!” 刚才还沉重的氛围,被李渊这一吆喝,裂了一道缝。 李渊又喊一声。 “找最稳的那一个方子!” “观音婢身子虚,不能虎狼之药。” 宇文昭仪头都不敢抬,抱着李昭阳跑出了门。 李渊接着喊 “小扣子!” “去把张宝林叫过来。” “她不是之前在后宫跟观音婢弄了许多房中秘书吗。” “叫她给观音婢全送回去。” 李渊回头,看着还愣着的李世民,又转头看向孙思邈。 “老道,你给开个药方,就是那种……那种的……” 孙思邈哦了一声,突然想起纸笔没带过来。 “太上皇,贫道得去宿舍那边开,没带纸笔。” 李渊指了指屋子的另一个门。 “那是书房,笔墨纸砚都有,不用跑一趟。” 长孙无垢羞的缩着脖子不敢抬头,李世民想了想,向后撤了一步。 “父皇,太极殿还有国事……” “滚吧。”李渊挥了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待李世民走后,李渊收敛了笑意,看着还在那站着的长孙无垢。 “观音婢……” “唉……唉……”长孙无垢应了两声。 李渊指了指一旁的沙发:“坐着说。” 看着长孙无垢坐下后,李渊正色道。 “观音婢,你身子弱,每日来大安宫,让老道给你调理调理身子,一切都按着老道的安排走。” “朕跟你说,这老道别的本事不说,但是医术,冠绝天下……” 第550章 你妈的 近午时。 李世民自己一个人,在宫道上走着。 刚才在大安宫最后心神被李渊一搅和,松了一点,可出了大安宫,又深深叹了口气。 刚顺着廊亭转个弯,突然看见两仪殿门口站着两个人。 愣了一息,走过去。 杜如晦看见李世民过来,起身,行礼。 “陛下。” 李世民扶他,指了指两仪殿。 “进殿说。” 进殿后,李世民刚坐下,杜如晦朝着李世民深深的行了一礼。 “老臣请辞。” 李世民手一抖,心里那一刀还没缓过来,杜如晦这又来了。 “朕不准。” 杜如晦愣了一下。 “陛下,老臣这身子” 李世民抬手,摇了摇头。 “克明,你听朕说。” “朕昨夜去父皇那儿,听了一些事,你身子状况,朕也略知一二。” “可朕这一刻心里头,还没缓过来。” “别的也不用说那么多,给你个准话。” “你病要是养好了这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你病要是……” “那就好好养病,这位置,也给你留着。” “这位置不会换人,只要还活着,这位置,就是你的。” 杜如晦拍了拍衣角,轻轻跪了下去。 “老臣……” “老臣……” 掉了一滴泪,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老臣谢陛下。” 李世民起身,过去扶杜如晦。 “克明,坐。” “朕跟你说一件事。” 杜如晦坐下,擦了一下眼角。 李世民也坐回去。 “朕给你退休,跟父皇一样。” “退,不是辞。” “案上的事,朕让玄龄和士廉帮你担。” “你在家养病,朕每隔几日,就去看看你。” “你想朝议的事,你跟朕讲一句,朕替你办。” “你想见谁,你叫一声,朕让人去请。” “若是到了那一天,你想回老家看看……” 李世民停了一下。 “你想回老家,朕送你……” 杜如晦点头。 “老臣这一辈子,谢您。” 李世民摆手。 “别谢。” “朕今儿从大安宫回来,心里头压着的事多。” “你这一节,朕替你办,就这么定了。” 杜如晦起身。 冲李世民,再一礼。 李世民送杜如晦到两仪殿门口。 杜构在门外候着。 李世民冲杜构点头。 “你父亲这一段,在家好生陪着,朕听说了,孙先生那边的方子,你抓你煎,若有什么难找的药材,直接去太医馆那边找。” 杜构低头一礼。 “是。” 父子两人离开。 李世民站在两仪殿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一日的太阳已经西斜。 李世民感觉心里顶的有些难受。 夜里。 大安宫那一头,已经传开了。 大安宫厨房。 两个小宫女在厨房里洗菜。 “听说了吗?” “什么?” “皇后娘娘要再怀一胎了。” “啊?” “这都几个孩子了,皇后娘娘身子吃得消?” “听说是太上皇请来的那个老神仙号出来的。” “皇后娘娘有什么病,得再生一个才能好转。” “这也太……” 刘大勺抬起炒勺砸了一下锅:“消停点,脖子痒了吗?几个脑袋够砍的?” 那个先开口的小宫女回头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片刻后,压低声音: “你不知道,太上皇还把昭仪娘娘那本祖传的秘方翻出来了。” “什么秘方?” “嗨,你别问别问。” 两个小宫女互相看一眼,都笑。 到午夜时分,这事在皇宫彻底传开了,传到了长孙无忌耳朵里。 长孙无忌下值后,一个人坐在书房。 突然想起了长孙冲,那孩子在西域也不知道如何,已经半个月没信了。 皇室如今又准备要个孩子,可长孙府…… 长孙府就一个孩子。 李神通丧事办完的时候,让人去问驿站了一声。 驿站那一头说前头沙漠那一带,这两月没人过。 没人过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有商队从那一带回来。 意思是要么沙漠那一带最近过不去沙暴、马匪、季节,各种缘故。 意思是要么过去的人没回。 他这一脉,要是再没了长孙冲…… 这一脉就绝后了。 长孙无忌看了看天色,已经晚了,想了想,吹了灯,朝着内宅走去。 同一时刻。 三楼。 李渊一天累下来,感觉人都老了十岁。 躺在床上,双目无神的看着天花板。 “系统,那孩子出生之后,朕能给孩子加寿命了吧。” 【回宿主,不建议直接兑换寿命。】 “我现在有多少积分了?体质呢?” 【回宿主,现积分八十七万六千一百三十五,体质已增加至9999+(极限)】 【回宿主,兑换寿命不可用积分,只能使用体质值,一千兑换一年,最高也就只能换十年。】 李渊目光收回了一些,有些疑惑。 “我记得你不是说增加无上限吗?怎么又来了个极限值?” 【回宿主,无上限是指人类的极限,本小说是历史小说,不是修仙小说,超过极限就得套修仙的设定了。】 “额……”李渊挠了挠头。 “那你不建议兑换寿命,总得给点什么吧,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孩子没了啊。” 【回宿主,您还有十六个大礼包未兑换,可合并兑换成让小兕子体魄健康,如同一个正常人一般生老病死。】 “卧槽,我怎么就有十六个大礼包了!你个狗系统也不说一声!” 【没有告知的必要,宿主没问,我就没说。】 “额……你妈的。” “十六个大礼包都有什么?” 【回宿主,什么都有,但是系统是残存系统,能量值不够,无法将东西投映到现实。】 “废物!”李渊暗骂了一声,突然一拍脑袋:“你刚才说什么?小兕子?李明达?” 【按历史进程,轮到晋阳公主李明达了。】 “等等,不对啊,那城阳呢?城阳不应该也是观音婢的孩子吗?这人咋没了?” 【回宿主,由于宿主穿越引起了一些不影响现实的蝴蝶效应,所以有所改变,按理说,李宽是老二,可这个世界是李泰是老二。】 “额……还有个李宽啊……我都忘了……” 李渊摸了摸下巴:“那什么时候能兑换呢?对了,还有积分能换什么?” 第551章 咱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回宿主,需要孩子出生后,一身病的时候,就可兑换了。】 【积分可兑换肥宅快乐水,一万积分兑换一瓶(玻璃瓶装)】 “只能换快乐水吗?还有没有其他的?” 【还可兑换辣条(无包装),一万积分兑换一包。】 “草了,狗系统你真黑,我穿越四年了,突厥都打完了,只有八十万积分,你是不是给我黑了?” 【本系统是个自爆都能量不够的系统,黑了宿主的积分屁用没有。】 “那就……兑换一箱快乐水,换十包辣条。” 【一箱肥宅快乐水为二十四瓶,需扣除二十四万积分,十包辣条需扣除十万积分,请问宿主确认兑换吗?】 【系统推荐明日一早再换,辣条无包装,容易变质。】 “那就明天早上换,记得提醒我,狗系统!” 【……】 二楼,宇文昭仪在屋里梳妆。 下午跟张宝林见过一面,两个女人在二楼那间小屋里,张宝林把那本秘书翻给宇文昭仪看,两个人脸都红。 翻完秘书,张宝林低声跟宇文昭仪说: “姐姐,妹妹刚生孩子,你两年没生孩子了,要不……” 宇文昭仪这一愣,轻轻拍了拍张宝林的肩。 “说什么呢?” 张宝林看着宇文昭仪已经升起一抹绯红的脸,挑了挑眉,一脸坏笑。 “大安宫几个孩子,到时候观音婢生的那个也得接来大安宫养着。” “姐姐你再生一个,和观音婢那孩子能结伴长大。” “你想呀,三小只能跟着稚奴一起长大,元婴就没人陪着,几个孩子正好相差不算大,也能玩到一起去。” “陛下年纪大了,总不能以后你想要了,陛下没那能力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哦。” 说完,也不等宇文昭仪反应过来,一溜烟的跑了。 回过神来,宇文昭仪抹完胭脂,看了看镜子。 自己给自己打气道。 “晴儿,你今晚可不能回。” 起身。 上了三楼。 推门进去。 李渊已经躺下。 宇文昭仪在床边坐下。 把袖子撩起来,按张宝林教的那一套。 伸手,推了一下李渊。 “陛下……” 李渊翻了个身,跟系统斗智斗勇,累得不行,迷迷糊糊一睁眼。 “爱妃?” 宇文昭仪压低声音。 “陛下,妾身” “妾身今晚……” 她不是张宝林,有些说不出口。 李渊咕哝一声: “爱妃,来,抱朕睡。” 伸手,一把把宇文昭仪拽上床。 像只八爪鱼一样,抱住了宇文昭仪。 宇文昭仪挪了一下身子。 “陛下……” 李渊咕哝: “别动。” “朕今儿心累。” “抱着你睡。” 宇文昭仪又挪了一下。 “陛下……” “妾身今晚……” 李渊:“嘘,别说话,睡觉。” 宇文昭仪叹了一口气,就这么被当抱枕抱着。 李渊呼吸慢慢沉,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宇文昭仪摸了摸肚子,看着近在咫尺的老脸,伸手轻轻摸了摸。 这段时间,陛下恐怕是真累了。 闭眼,呼吸慢慢的也悠长了起来。 另一边,长孙府。 长孙无忌从书房出来,走到内宅。 高氏靠在床头,看着长孙无忌进来,放下手里的小衣裳。 “夫君。” 长孙无忌嗯了一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坐下,伸手,从侧面抱住了高氏。 高氏愣了一下。 “夫君,你今儿……” 长孙无忌没让她说完,凑到她耳边 “夫人。” “咱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高氏愣了一下。 “夫君,你这是……” “冲儿还没回来呢……” “咱……” 长孙无忌脸色一沉。 “不提那个逆子。” “出去了也不知道哦啊回信,大逆不道!” 说完,开始扒高氏的衣裳。 高氏没躲,嘤了一声,侧头,将床头的油灯给吹灭了…… 第552章 长孙冲番外(1) 啪。 啪。 两巴掌。 左脸,右脸。 长孙冲睁开眼。 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天。 不是他记忆里那种天,这天蓝得很厉害。 沙漠的太阳还没烈到正午,光从左侧斜下来。 眨了一下眼。 眼皮干。 “哎,这小子活了。” 一个粗嗓子的男人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过来。 “再扇两下。” “怕是还迷糊着呢,让他醒醒。” 另一个嗓子哈哈笑了两声。 “扇两下,这小子要散架。” “你看他这身子板子……” 一只手伸过来,一根手指在他锁骨上戳了一下。 “骨头都顶皮了。” 长孙冲想说话,嘴一张,嗓子里发出一声什么,像是干树枝裂开。 “先给他喂水。” 有人扶他坐起来。 被扶起来的那一刻,脑子嗡一声。 世界在他眼里转了半圈。 沙。 沙。 沙。 四面都是沙。 没有绿。 没有屋。 没有人…… 有人。 他看见了人,不是熟人。 是一群陌生人,一群粟特人模样的,卷头发、深眼窝、皮肤是被沙漠晒出来的那种暗红。 围在他身边,十几个人。 身后是一长串骆驼。 商队。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蹲在他面前,穿一身灰白长袍,袍子下摆磨得起毛,腰间挂着一只皮水囊和一柄短刀。 “小子,慢慢喝。” 那男子说的是汉话,带一点西域口音。 长孙冲张嘴。 水到嘴里那一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嘴唇是裂的,水沾上去刺得他脑子里啪一下。 没顾上疼,咽,一口一口地咽。 那男子拽住水囊。 “嘿,小子,慢点。” “猛喝你死得更快。” 停。 抬眼看那男子。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第一句话说出来。 “女儿国呢?” 那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女儿国。” 那男子看了看身边几个伙计。 几个伙计互相看了看。 有个嘴里嘿了一声,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西域话。 那男子皱眉,扭头瞪了那人一眼。 那人闭嘴。 男子转回来,看他。 “小子,这一片往前往后五十里,什么寨子绿洲都没有。” “什么女儿国?” “这哪有什么女儿国。” 长孙冲愣了好一会儿,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我的人呢?” “六叔……郑老六……他们呢?” 那男子摇头。 “小子,我们刚才往西巡商,在前头那个沙岩底下,就看见你一个。” “旁边连个脚印都没有。” 长孙冲听见这句话,愣得更久。 “我的骆驼……” “什么骆驼?”那男子疑惑:“你旁边没骆驼。也没东西。” “就你一个人,趴在那儿。” “我们以为你死了,想看看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老刘发现你还有呼吸。” “一巴掌下去,你哼了一声,才知道还活着。” 那男子抬手,指了指身边的另一个男人,大约就是这老刘。 “小子,你这是命大。” “这沙漠里,睡一夜下不了的人多了去了。” “你这躺多久,我看不止一夜。” 男子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这身板,瘦成猴,看样子得晕了好几日了。” “这破地方不吃不喝,还能活下来,真他娘的命大。” 长孙冲听完,疑惑的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一低头,他自己也愣了。 身上穿着的,是出关那一天他爹给他备的那件浅褐色短打。 但现在这件短打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挂在一根衣架上。 伸手摸自己的胳膊。 一摸,就摸到骨头。 不是隔着一层肉再摸到骨头。 是直接摸到骨头。 胳膊上的肉去哪了? 又往脸上摸。 颧骨,下颌。 都凸出来了,整张脸都塌下去了。 “啊……都是梦啊……” 左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撩左边的袖子。 袖子里头那一截胳膊,瘦得像芦苇杆。 上头有个牙印,分明的牙印,结了痂。 这一看,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梦啊……” 那男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小子,这是你自己咬的。” “什么?”长孙冲茫然的抬起头。 “这是你自己咬的。”男子解释道:“沙漠里,人渴急了,会咬自己。” “血出来,先喝几口顶一顶,这是老规矩。” “我们这些跑沙漠的,身上不止一处。” 男子伸手撩起自己左边袖子。 手腕上、前臂上,密密麻麻好几个旧牙印,颜色发深,都已经长在肉里。 “看见没?” “我这都是自己咬的。” “你这一口算轻的。” 长孙冲听着,眼底全是茫然。 那男子放下袖子,把水囊又凑过来。 “再喝两口,喝完歇着,我们今天扎营在前头那块岩石下。” 长孙冲没接水,还在看自己左前臂那一口。 那男子叹了口气。 “小子,你叫什么。” “长孙冲。” 那男子手里拿个水囊,顿了一下。 “长孙?这姓少啊,哪的长孙?” 长孙冲目光又落回了胳膊上。 “长安长孙家。” “嗯?”男子愣了一下,然后冲他后面几个伙计挥手。 “扎营,今晚就在这。” “老五,把咱们最好的那条毯子拿过来。” “老刘,车上还有点干肉,熬一锅汤,给这小子。” “保着这小子活下去,咱跑下一趟就发了。” 男子转回来,冲他笑了一下。 “小公子,我叫康四郎。” “在这条路上跑了二十一年,你今儿这条命,捡到了。” “我们这群行商的,只求财,你若真是长孙家的,我们也就不用辛苦行商了。” “但是别怪我多疑,你怎么能证明自己身份?” “你应该也知道,沙漠里物资珍贵,你得能证明自己身份。” 长孙冲目光从胳膊上移开,摸了摸腰间。 左边还挂着几块令牌,右边挂着把刀。 低头看了看,把令牌取了下来。 “我是长孙家嫡子长孙冲,这几块令牌你看吧。” “有一块是长孙家的,有一块是大安宫的,还有一块是当朝陛下的。” 康四郎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的看了看,朝着身边几人点了点头。 “你跟大安宫什么关系?” “大安宫学生。”长孙冲目光又落回了那牙印上。 康四郎目光流转,把腰牌放在了长孙冲身边,凑近,看了看那小胳膊,笑了笑。 “小子,那一口应该是你昏迷的时候,饿极了自己啃了一口。” “没事,过几天结的痂会脱了。” “再过些日子,皮会长平的,伤好了,看不出来,也就有个印子。” 第553章 长孙冲番外(2) 长孙冲把袖子慢慢放下,闭上眼。 不会的。 这一口,不会平的。 这一口,他要带一辈子。 没一会,被扶上一辆空车。 腿上没力气,差点从上头摔下来。 康四郎一只手按住他后腰。 “扶稳了,你在上面先歇会。” 长孙冲趴在车上,看着前面骆驼,伸手摸了摸。 毛是糙的。 骆驼尾巴在他面前晃了一晃。 这一晃,他想起来出关那天的城门洞。 想起他爹送他出门那一天。 第三晃,想起昭兰梳头的时候,从镜子里看他那一眼。 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没有什么昭兰。 没有什么山谷。 也没有什么女儿国…… 是梦。 靠在车上,回头看着一望无垠的黄沙,又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牙印,有些晃神…… …… 沙暴。 沙暴是从西边来的。 老马头蹲在沙地上摸了一下,抬头看天,脸色变了。 “沙墙。” “……快的话两个时辰,慢的话半天。” 长孙冲转头看商队。 “找掩体!” “都散开!找低洼!用布蒙住嘴鼻!沙暴过去再聚!” 五个人散开。 老马头牵着两头骆驼往一片岩石那边跑,郑老六拽着李大壮往一个低洼处趴下去。 沙暴来得比他们想得快。 第一阵风过来,沙就糊到脸上。 第二阵,人站不住。 第三阵,天黑了。 长孙冲抓着老马头的胳膊。 “趴!趴下!” 两个人趴在一处沙凹里,布蒙住口鼻。 沙打在身上,像无数小石头。 过了多久,他不知道。 有那么一阵,他觉得自己被风从沙地上掀起来,肩膀离地一截,赶紧死死抠住身边一块岩石。 风过。 重新趴下。 耳朵里全是风的声音。 没有别的声音。 不知道熬了多久。 风慢慢小了。 沙落下来。 天一点一点亮回来。 长孙冲抬起头。 满脸都是沙。眉毛上、睫毛上、嘴里、耳朵里。 咳嗽了几声,把嘴里那一口沙吐出来。 低头看身边,郑老六还在。 “六叔……” 郑老六抬头,嘴里也吐了一口沙。 “公子放心,还活着。” 两个人爬起来。 四下看。 沙漠跟之前不一样了,刚才那一片低沙地,被沙暴吹过之后,起了几条新沙脊。 “老马头!” 没人应。 “李大壮!” 没人应。 他和郑老六互相看了一眼。 两个人开始走。 翻过一道沙脊。 另一边。 三个人都活着,从沙堆里爬了出来。 “公子!” “六叔!” 五个人聚在一起。 清点。 三头骆驼少了一头,大概是被沙吹散了,一时找不回。 水。 水还有。 不多,但还能撑两三天。 老马头抬头看西边。 沙暴过完,天清得很。 很远很远的天际线上…… 有一抹绿。 老马头眯起眼。 “那是什么?” 长孙冲也眯眼。 十岁的少年眼睛比老马头好,看了一会儿。 “是树,是绿洲?” 老马头抬起一只手,贴在眉骨上挡光,又看了一会儿。 “不像普通绿洲,我怎么还看见了城墙?” “普通绿洲,绿是一团。” 郑老六抹了一把脸:“不管了。” “绿在哪儿,水就在哪儿。” “咱这水,撑两天,绕路要七天。” “过去看看。” 老马头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又看了看那片绿。 沙漠里出现你听都没听过的东西,不能去。 但他这一刻的水,只剩两天。 长孙冲已经牵起骆驼。 “过去看看。” “先看。” “危险就退。” 五个人,两头骆驼,往那片绿走。 长孙冲走在最前头。 一行人走了大半天。 那片绿越来越大。 开始只是一抹色,后来是一片,再后来,是一片山谷。 山谷被两道高高的沙岩夹着,两道沙岩之间有一道天然的石口子,口子大约几丈宽。 从口子往里看,里面是另一个天地。 沙漠到了那道口子,戛然而止。 口子里头是绿,是一片绿到不像沙漠会有的绿。 深绿的树,浅绿的草,中间夹着田,再里头,有一片城墙,一片城池,有炊烟。 五个人站在口子外。 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马头才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 “公子。” “这地方,咱不进去。” 老马头摸了摸下巴。 “我跑沙漠三十年。” “沙漠里的绿洲我都心里有数。” “这边没有这么大的一片绿。” “这地方我没听过,也不在舆图上。” 长孙冲皱眉。 从怀里摸出一卷舆图展开。 这一带的舆图上确实没有这么一片绿。 李大壮挠头:“可这水……” 郑老六咬牙:“绕路水不够。” “过去……”老马头犹豫,“过去咱不熟。” 长孙冲低头想了一会儿。 “过去看看。” “看了不对就退。” “水要紧,没水咱们都得死,进去还能碰碰运气。” 老马头叹了一口气。 “成。” “我先进去。” “公子在后头。” “要是有事,咱赶紧退。” 五个人,两头骆驼,从那道口子里慢慢走进去。 长孙冲走在第二个。 这一进去,风变了。 外头是干燥的、热的、带沙的风。 口子里头是湿的、凉的、带草味的风。 一步跨过那道口子的瞬间,他记得清清楚楚。 跨过去的那一脚,踩到了草。 低头看,是真的草,草下面是真的土,不是沙。 抬眼看这地方。 口子里头是一条小路,小路两侧是树,叫不上名字的树,叶子比中原的厚,再走深一点,左侧有一片梯田,梯田下头有一条小溪。 再深处,一堵石墙立在里头,如同城墙,墙上挂着个牌匾,太远了,看不清上面的字。 城外,梯田里有人。 七八个人,弯腰在田里。 这七八个人,全是女子,没有一个男人,都穿着粗布衣裳,头上裹一块布。 听见进来人的脚步,抬起头。 七八张脸,在田里齐齐看过来。 看见五个男人。 看见两头骆驼。 手里的锄头,啪一下,掉在田里。 另一个女子张开嘴,大叫了一声什么,然后这七八个女子,全都抛下手里的活,转身往城里跑。 长孙冲愣在原地。 郑老六按住腰间横刀。 “公子,退?” “全是女的,这地方不对。” 长孙冲也想退,刚抬手,晚了。 城里已经冲出来一队人。 三十几个人。 都是女人。 有几个手里拿着木叉、有几个拿着弓、有一两个拿着真的横刀。 第554章 长孙冲番外(3) 她们围过来。 不近,也不远,大约二十步外。 围成一个半圆,把口子那一端堵了。 退路没了。 “把刀放下。”长孙冲环视了一圈,压低声音:“这地方人多,咱们五个,打不过,把刀放下,先看看她们要做什么。” 那群人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妇人。 这妇人四十上下,皮肤被风吹得有点黑红,她穿着比其他人稍微好一点的衣裳,腰间扎着一根绳,绳上挂着一柄小匕首。 走到五个人面前。 开口是带着口音的汉话。 “你们,从哪儿来?” 长孙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行了个礼。 “我们是大唐的商队,出玉门关,往西,准备去西域。” “谁知运气不好,路上遇了好几场沙暴,水没了。” “看见这有片绿,就想过来讨口水。” 那妇人看了他半晌,转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 身后那群女子有人答,有人议论。 她们的语言不是西域常用的那几种,长孙冲一句听不懂。 那妇人转回来。 “水我们有。” “你们五个,跟我进来。” “骆驼留在外头。” “住一晚,水补给给你们,明日你们走。” 那妇人冲身后那群女子挥了一下手。 那群女子把围圈让开一道。 那妇人在前头领路。 五个人,牵着两头骆驼,跟着她,往石墙走。 走到石墙下,五个人同时抬头看了看城墙上的牌匾。 【女儿国】 进了城墙,没有想象中的城池的场景,反倒是更像是一个寨子,寨子在山谷的中段,不大。 十几间石屋,屋顶是平的,像中原的窑洞,但更矮一些。 中间有一个石头铺的小广场,广场上有一口井,井边有几个木桶。 寨子里没有牲口。 没有羊,没有牛,没有马,没有鸡。 没有狗。 那妇人把他们带到广场。 “你们在这等一下。” 她进了一间靠中间的、比其他屋子大一点的屋子。 过了一会儿。 那妇人出来。 “你们五个,先分开住。” “我们这住的地方紧。” “你们两个,跟我去东头。” 她指着郑老六、李大壮。 “你们两个,跟另一位去南头。” 她指着老马头、郑老六。 “你……” 她最后看长孙冲。 “你跟我进这屋。” 她指了指中间那一间。 “女王要见你。” 郑老六立刻挡到长孙冲身前。 “为什么单单见公子?” 那妇人看了郑老六一眼,笑了一下。 “他是你们里头年纪最小的,屋里只有女王一个,我们也要保护女王的安全。” “待会儿见完了出来,你们一道吃饭。” 这话说得也合情合理。 可郑老六不松手,眼里满是警惕。 长孙冲拍了拍郑老六的胳膊。 “六叔放心。” “我要是遇到什么控制不了的情况,就大喊。” “你要是听到我喊了,就冲去。” 郑老六深吸一口气。 “公子,你身上那柄刀,握紧。” 长孙冲按了一下腰间那柄刀,大拇指摩挲了一下辅机二字。 “嗯。” 应声之后,他跟那妇人进了女王的屋。 他这一进屋。 他没出来。 他记得他进屋。 但他不记得那天郑老六、老马头、李大壮……他们后来去哪儿了。 这四个人,他从那一日起,再也没见过。 但他没觉得不对。 每次问我的兄弟们呢,阿月都笑…… “他们在另一头干活,你过两天就能见到” 他每一次都信。 他每一次都想着过两天就能见到。 “过两天……” 过了五年。 “长孙小子,肉汤煮好了,过来吃一口。” 康四郎的声音拉回了长孙冲的思绪。 回头看了看,沙漠里已经是傍晚,营地也搭好了,长孙冲起身,凑到了火堆边上,坐在那,捧着一碗肉汤,没说话。 康四郎端着碗,一脸疑惑的看着长孙冲。 “长孙小子,恕我冒昧,我实在是没想明白,你一个世家大公子,跑沙漠里来做什么?” “做什么?”长孙冲一愣,随即低头笑了笑。 “我说我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你信吗?” 康四郎眉头一挑,随即笑出声。 “信。” “你们世家大族的公子,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都不意外。” “我们跑这条线,是为了求生,你们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奇怪。” 长孙冲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 “康先生,某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 “请说。”康四郎抬眼,看了过来。 长孙冲思索了片刻,眉头紧皱。 “这沙漠里,总会有奇怪的境遇吗?比如说,从来没见过的城池,从来没见过的人,之类的。” 康四郎喝了一口肉汤,点点头。 “人死之前的幻觉。” “沙漠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 “我们跑了这条线这么多年,饿的不行的时候,也出现过幻觉。” “从来没见过的绿洲,城邦,还有从来没见过的怪物,都有可能遇见。” “但是吃饱了,喝饱了,就见不着了。” 长孙冲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看挂在沙漠天边的太阳,又问道。 “某还有一问,西域行商的这么多,为何说是丝绸之路自大汉后,没人走通。” 康四郎这次思索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才缓缓开口。 “一直有一个传言,我们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传言。” “像我们行商之人,一般都是你们的中原和西域十六国之间的行商,传言的丝绸之路,是一直走到西域之西万里之外的地方。” “最开始的时候,华夏说的是这一片陆地,都叫华和夏,后来分开了。” “你们大唐的中原,突厥,高句丽和我们西域十六国都是华。” “西域以西万里之外是夏,最开始的丝绸之路,是这么一条路。” “自大汉后,天下四分五裂,四百年时间,又分成了无数地域,现在的大唐,只是原来版图的一部分。” “当年冠军侯的封狼居胥,是打到了西域十六国以西万里之地。” 长孙冲一愣:“还有这么个说法?” 康四郎点了点头:“具体情况谁也不知道,只是传言,毕竟过了几百年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长孙冲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碗。 “对了,康先生,我还有一问,就是你们从大唐出来的时候,大唐现在的情况如何?” 康四郎回道。 “我们出来的时候,是大唐的贞观四年元月。” “有跑草原的商队说大唐要跟突厥打起来了,现在都四月多了,谁也不知道啥情况。” “贞观四年……四月了啊……”长孙冲看了看天上的星星,营地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长孙冲看了看营地:“我晚上住哪?” 康四郎指了指不远处的帐篷:“你跟着我住一个帐篷,可能挤了点……” “无妨。”长孙冲摆摆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朝着营帐走去。 躺在不算软和的褥子上,看着头顶发呆。 …… 第555章 长孙冲番外(4) 女王的屋。 屋里头比外头看着大,墙是石头垒的,中间有一道矮台,矮台上铺着兽皮。 矮台上坐着一个女人。 目测三十多岁。 穿一身青色的、绣着花纹的长袍,头上戴着一个像羊角一样的银饰。 皮肤白,没有山谷里别的女子那种被风吹过的红。 她长得好看,一双凤眼盯着长孙冲。 开口说的是汉话。 不是带口音的那种。 是干干净净的、像长安城里贵妇人才说得出来的汉话。 “你叫什么?” 长孙冲愣。 他没想到,她讲一口纯正的汉话。 “长孙冲。” 女王看了他一会儿。 “长孙……” 她念了一遍。 “长孙家的孩子?长孙道生是你什么人?” 长孙冲眉头紧皱,想了想,回了一句。 “您说的是我八世祖,已经死了多年了。” 女王眉头也轻微的皱了一下,又问道。 “你是怎么跑到这来的?有关引吗?” 长孙冲从怀里掏出关引,递了过去。 “小子是想着走一趟丝绸之路,就来了这。” 女王接过关引,看了许久,疑惑道:“这唐……是什么时候建的国?” 长孙冲想了想,这女人能说出长孙道生,那想必是不知道大唐的,回道。 “距离您说的八世祖至今,应该快二百年了。” 女王点头,看了他半晌,没再问。 转头,跟身边人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 身边那个女人点头,出去了。 屋外有人开始忙,他听见外头脚步声、说话声、烧火声、抽水声。 女王再转回来,看长孙冲。 “孩子,今晚住下,明日你的兄弟们,我让人安排好。” “过几日,你水补够,可以走。”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 长孙冲心里那一刻松了一下。 “谢女王。” 女王笑了笑。 “叫一声阿娘就行。” “我们地方小,不兴叫女王,孩子,你几岁?” “十岁。”长孙冲答。 “你坐过来。”女王指了指身边的小凳子。 长孙冲犹豫。 女王看出来,也不勉强。 从矮台上自己起身,走过来,蹲下,平视他。 伸手,摸了一下他左边的脸。 “你住下,明天我让阿月安排你。” 说完,转身回矮台,坐下。 “去吧。” 长孙冲被阿月领出来,这时候,才知道那小将领一样的女人,叫阿月。 外头天快黑了。 广场上已经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有粥、有干饼、有一碟盐渍的菜。 没有肉。 那一晚他被安排在女王屋后头一间小石屋。 屋里有床,不是大唐贵族家那种的雕花床,是一块石板上铺着兽皮。 屋里有一盏小油灯,角落里有一只木盆,盆里有水,温的。 阿月给他带水进来: “擦一下身,擦完休息。” “明天女王安排你的事。” 长孙冲点头。 阿月出去。 他等到外头的脚步声远了,从床边爬起来,走到屋门口,把门轻轻推开一道缝。 外头是黑的。 他看到女王屋外,有两个女子,守在那儿。 不远,也就十几步。 腰间挂着横刀。 把门轻轻关回去。 回床上躺下,没睡。 闭着眼,在脑子里把这一日的事过了一遍。 女王讲一口干净的汉话。 女王知道他八世祖长孙道生。 这地方全是女子,没有一个男人,没有牲口。 这地方铺得这么大一片,但不在舆图上。 十岁的孩子,把这五样东西摆在脑子里。 他想了很久,处处透露着诡异。 在大安宫军院学的本事,这一刻全用上了。 这种地方没有男人,就两个原因: 一个是天灾,男人都死了。 一个是人祸,男人被赶走了或杀了。 这地方没有牲口,只有一个原因: 这地方的女人,自己什么都干。她们不需要男人,也不需要男性的牲口。 突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装。 他要装小。 装糊涂。 装不懂。 装到他能跑出去的那一日。 这是他这一晚能想出来的唯一活路。 五个人,可能被囚禁在了这…… 第二天早上,从床上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是另一个长孙冲了。 把腰间那柄辅机短刀,从腰带上取下来,塞进床底下,藏在一块石头底下。 把脸上那一层心里有数的神色,慢慢褪下去。 在心里头练了几遍。 装小。 装乖。 装糊涂。 推开门。 外头那两个守门的女子转头看他。 他冲她们露出一个十岁孩子才有的、有点傻、有点怕、有点想找娘的笑。 “婶娘。” 这一声婶娘,叫得软。 “我饿了。” 那两个女子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笑了,朝阿月那边喊了一声。 阿月从另一头走过来。 “孩子,饿了?” “嗯。” 阿月笑。 “过来,我给你做粥。” 第一年。 头一年他过得简单。 每天早上阿月叫他起床,给他端温水洗脸,带他到广场矮桌上吃粥。 阿月会一些汉话,但词不多。 她每天教他几句山谷里的话,她拿着一片树叶,说叶——山谷的话怎么念,拿着一块石头,说石…… 长孙冲学得快,出长安前,学过西域几种小族的话,这地方的话有一点像。 但他装作学不会。 每一句他要阿月教三五遍。 “叶……叶……叶……” “对,叶。” “我记不住。” 阿月笑:“不急。” “慢慢学。” 头一年里他在心里头学完了山谷的话。 但脸上他装着只学会了一点点。 头一年里他每天问阿月: “我的兄弟们呢?” “他们在另一头,干活。” “什么活?” “修田。” “什么时候我能见他们?” “过两天。” “过两天就能见到。” 头一年里他每天信。 第十天他信。 第三十天他信。 第三个月他还信。 第半年,他半信半疑。 第十个月。 他不信了,但他不再问了。 每天乖乖吃粥。 每天乖乖学话,每天乖乖让阿月给他洗澡、剪头发、剪指甲。 第二年的春天。 那一日下了一场雨。 山谷里的雨,跟沙漠不一样,下得密,下得响。 长孙冲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看雨。 他十一岁了。 这一年他又长高了一截,他自己摸过,身量比刚来时高了半个手掌,声音也比刚来时粗了一点。 他这一刻坐在台阶上,雨下得密,屋檐上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前的青石板上。 嗒……嗒……嗒…… 第556章 长孙冲番外(5) 有人撑着一柄油纸伞过来。 长孙冲眯眼。 这是一柄江南样式的油纸伞。 那柄伞底下,走过来一个人。 不是阿月。 是个少女。 少女撑着伞,走到屋檐下,合上伞,抬头。 长孙冲看见她。 大约十四。 皮肤白。 不像山谷里别的女子,山谷里的女子,皮肤都被风吹过,带一点高原红,她不是。 她皮肤是中原少女那种白,和女王一样的白。 眉毛细,像柳叶,眼睛大。 睫毛长,抬眼看他的时候,睫毛上挂着两滴雨。 嘴唇,他后来才发现,她嘴唇是淡红的,不施脂。 穿一身浅紫色的衣裳。 这一身浅紫,比寨子里别的女子穿的颜色都浅。 头发是黑的,挽成一个低低的髻,头上插一根木簪。 抬头看他,她行了一个礼。 这一个礼,长孙冲僵住,这是大唐的礼。 是长安城里贵族小姐才行的、那种叫福的礼。 左手叠在右手上,拢在腰间,微微屈膝。 动作是错的,她大约是从别人那儿学来的,有几个细节不对。 长孙冲下意识回了个礼。 那是大唐少年公子见小姐的礼。 左手上,右手下,微微一拱。 那少女站在他屋檐下。 那一瞬,眼神里,有一点点亮。 就一点。 她抿了一下嘴。 没说话。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屋檐下。 过了一会儿。 她开口,汉话说的比阿月好。 “我叫昭兰。” “娘叫我来照顾你。” “从今天起,以后,我每天来。” 长孙冲的喉头动了一下。 “嗯。” 昭兰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她比他大四岁,这一笑像姐姐。 “以后早上我给你送饭。” “中午带你晒太阳。” “晚上给你端水洗脚。” “你要什么,你跟我说。” 长孙冲不敢看她,低头。 “好。” 昭兰把手里的伞,挂在屋檐底下。 “这把伞,留给你。” “以后下雨,你出来玩,撑着。” “我去给娘回话。” 她转身,撑开另一柄从屋檐下取的油纸伞。 长孙冲这才发现这屋檐下已经挂了两柄伞,一柄给他,一柄她自己用。 她撑起伞,走出去。 从背后看,她的辫子很长,挽起来的时候不显,这一刻她伸手把头发往肩后甩了一下,他才看见,她头发垂下来,一直到腰。 走过广场,进女王屋,她没回头。 长孙冲坐在屋门口。 雨还在下。 嗒……嗒……嗒…… 他坐了好一会儿。 抬头看着屋檐下那一柄油纸伞。 伞是青色的,伞骨是竹的,伞面上有一朵很淡的、几乎要看不清的花。 那一夜他没睡好,翻来覆去。 闭着眼,眼前是她那个礼。 闭着眼,眼前是她那一笑。 闭着眼,眼前是她头发垂下来到腰那一下。 睁开眼,看屋顶。 屋顶是石头的,有一道缝,缝里能看见月色。 第二天他出屋。 在屋门口站着,把刚打算好的装糊涂十一岁孩子那张脸,在心里头先过了一遍。 “糊涂的孩子,见人不行礼。” “糊涂的孩子,叫她阿姐就行。” “糊涂的孩子,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他练,在屋门口练了几遍。 然后听见脚步。 昭兰来了。 她端着一只木盘盘里有粥、有干饼、有一小碟蜜。 走到他屋门口,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早。” 长孙冲张嘴 他想叫阿姐。 “阿姐,早……” 这一句他在嘴边练了一夜。 但他这一刻嘴张开 “……早。” 他叫不出阿姐。 就一声早。 昭兰把木盘放在屋门口的矮台上,蹲下身。 她蹲下时膝盖落得很轻,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你坐着。” “我看你吃。” 长孙冲坐下。 端起粥。 他发觉喝粥的声音好像变得很大。 不是声音变大,是周围太静。 昭兰坐在他对面,她什么都没干,就看他。 他不敢抬头,只低头喝粥。 粥进嘴里,嚼了两下,想到一件事,他得装糊涂。 糊涂的孩子,会把粥撒的到处都是。 心里头一动 左手哐当一下,把碗碰歪了。 粥撒了一桌。 他赶紧站起来,装出一副哎呀的样子。 “……阿姐,我把粥撒了。” 这一声阿姐,他叫了出来,叫得有点磕巴。 昭兰愣了一下,看着撒在桌上的那一摊。 过了好一会儿 她笑了,蹲下来,从腰间拿出一块布,轻轻擦桌上的粥。 一边擦,一边低头说: “长孙冲。” 他一愣 “嗯?” “你昨天那个礼,行得挺好。”她头不抬,擦桌子:“长孙家的少公爷,礼是从小学的,一年装不掉的。” 长孙冲僵在那儿。 昭兰擦完桌子,抬头看他。 眼睛里有那一点笑。 “你是装糊涂吧?” 长孙冲嘴张开。 什么都说不出来。 昭兰也不逼他。 站起来,把那块沾了粥的小手帕揉成一团,塞进自己腰带里。 “没事。” “你装。” “在娘面前你装。” “在阿月面前你装。” “在我面前。” “你不用装。” “要是害你,早就害了……” 说完这句,转身。 她没等他回答。 出门,从屋檐下取了一柄伞,撑开。 这一日没下雨,撑伞是因为日头有点晒 走过广场,进女王屋,她没回头。 长孙冲坐在矮台前。 桌上那一摊粥已经被擦干净了。 但是有一小块,那块小手帕没擦到。 他伸手用指头蘸了那一点粥放在嘴里。 这一口粥,凉了。 但这一刻嘴里的粥的味道,跟他这一年来吃的所有粥,都不一样。 从那一日起。 每天昭兰来给他送饭。 他不再装会把粥撒了。 装糊涂但只在阿月、女王面前装。 在昭兰面前,也不知道该装什么,索性就不装了。 每天的功课变成,既不像装糊涂,也不像不装糊涂。 做一个半懂事的孩子。 他在昭兰面前降了一截。 不再傻得乱撒粥。 但也不再少公爷地行礼。 做一个介乎之间的、不大不小的、十一岁的孩子。 昭兰看的出来,不过什么都没说。 依旧每天来。 每天端粥。 每天看他吃。 替他剪指甲、剪头发…… 第一次她端水进屋,要给他洗脚 他把脚缩回去。 “……我自己洗。” 昭兰愣了一下。 笑道。 “好。” 她把水盆放下,出去了,出门之后,长孙冲坐在床上,自己也愣。 这种不好意思,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对一个少女的不好意思。 他突然发觉自己眼里看见她了。 不再把她当照顾他的人。 第557章 长孙冲番外(6) 想到这,他自己也吓一跳。 那一天开始,他每天早上起得早一点,自己到院子里打水,自己洗脸。 她来送饭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了。 她看见了,笑。 她说:“勤快了。” 他低头。 然后他不再让她剪指甲,自己学着剪,剪得歪歪扭扭。 她看见,把他的手拉过来。 “你剪成什么样了。” 她拿过剪刀,剪的时候,头低着。 他坐在她对面。 他看见她头发上那根木簪。 木簪是普通的木簪,但他看着这木簪,心想她为什么不戴金的、银的、玉的? 这地方的少女,是不是都没有金银? 他后来才知道这地方的少女有金有银。 她们的金银,她们的妆奁,女王那屋里有得是。 但昭兰不戴,她从小就不爱戴。 他看着她头顶那根木簪。 看着看着,眼睛发热。 赶紧把视线挪开。 后来,他开始留意她的话了。 她每天会教他几句山谷里的话,一些阿月没教的、女王没教的。 他装作学不会,她就教第二遍、第三遍。 她说一句今日下雨…… 她念这一句的时候,雨念得很轻。 他记得。 她每天来。 他每天等。 这一年里,他每天数着她来的次数。 有一天她病了,发了热,那一天她没来。 是阿月来送饭。 长孙冲那一日什么都没吃。 阿月以为他不舒服。 第二天昭兰来,还没好,脸色发白,端着木盘的手在抖。 长孙冲看见她那一张脸,在心里头骂自己 “长孙冲,你怎么了。” “她病了你急什么。” “她不是你娘。” “她不是你的人。” “她是这地方的人。” “你过两年就要走的。” 但他出手的动作却是故意打翻了那只木盘。 木盘啪一下,翻在地上,粥撒了一地。 昭兰愣。 长孙冲赶紧蹲下,做出一副我手滑了的样子。 他在地上慢慢捡。 “阿姐,我帮你捡。” 他这动作是为了 她可以坐下来歇一会儿。 她不用站着了。 她不用端那个木盘了。 昭兰看着他,看了他半天,坐了下来。 她坐在矮台的另一边,看他在地上捡那些撒了的粥粒。 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她说: “长孙冲。” “你手没滑。” 长孙冲手一抖,正在捡的那一粒米,从指头上掉下来。 “手滑了。” 昭兰笑了一下,这一笑很轻。 “没。” “你手很稳。” “你是故意的。” 长孙冲低着头。 他不接话。 她说:“你很好。” 长孙冲手里那一粒米,这一下没捡起来。 蹲在地上,不敢抬头。 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抬头看她。 “阿姐。” “你好好歇一会儿。” “我自己,去厨房,跟阿月再要一份粥。” 昭兰点头。 “好。” 他出门,没去厨房,绕到屋后头,蹲在屋后头那一截石头墙底下用袖子捂住脸。 第三年。 长孙冲十二岁。 昭兰十六。 这一年他个子又拔了一截,山谷里一年下来,他比刚来时高了快一个头,他的肩开始宽了,少年抽条的样子。 昭兰也长了。 她比他还高,但他这一年里慢慢追上来他这一年还能追,因为他长得快。 这一年发生了几件事。 她每天早上梳头。 这一年开始,她不在自己屋里梳,每天端着她的小铜镜,坐到长孙冲屋门口的台阶上梳。 她坐在台阶上,把镜子摆在一块石头上,自己梳头发。 长孙冲坐在屋里每天看她梳头。 她头发很长,从前往后梳,从左往右编。 这一年开始把头发编成两条辫子,辫子盘在脑后。 梳头的时候,屋里是静的。 他这一年装糊涂少了,他在她面前装糊涂装不下去了,坐在屋里看她梳头,眼睛是直的。 有一天她从镜子里 从镜子里看见他在偷看。 她没动。 第二天她梳头的时候,镜子转了一个角度。 这个角度 这个角度从镜子里看不到她 但,她从镜子里能看见他。 他不敢再看。 但他第二天还是看了。 她还是把镜子挪到那个角度。 她还是从镜子里看他。 两个人 就这么对着镜子,互相看。 从那一天起,每天早上都这样。 她梳头。 他看。 她从镜子里看他看。 谁都不说。 那一年夏天,有一天又下大雨。 昭兰从外头跑回来,穿一身浅色的衣裳。 她跑到长孙冲屋外,不进屋。 “你等等。” “我去换衣裳。” 她转身要走。 长孙冲从屋里出来 看见她头发湿了,贴在脸上 睫毛上挂着雨,淋湿的浅色衣裳贴在身上 他喉咙发紧,站在屋檐下,动不了。 昭兰也僵住。 两个人在雨里站着。 他在屋檐下。 她在台阶下。 雨打在她身上,打在他屋檐前那一片。 嗒嗒嗒…… 过了好一会儿。 昭兰从腰带里抽出那柄油纸伞,递给他。 “你撑着。” “我去。” 长孙冲没接。 “……阿姐” “你别淋。” 昭兰抬眼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嗯了一声,接过那柄伞,撑开,转身,走过广场,进了自己的屋。 那一年秋天的某一夜。 他坐在床上,想阿耶。 每隔几日就会想一次阿耶,在心里把他爹长孙无忌的脸过一遍。 这是他出关那天答应自己的每三日想一次,不能忘。 头一年里他每三日想一次,清清楚楚。 第二年里他每三日想一次,清清楚楚。 这一夜他想…… 他有些想不起来了。 能想起阿耶的鼻子。 能想起阿耶的眉。 能想起阿耶的胡子。 能想起阿耶在他出关前一天,那双在他肩上拍过的手。 但是 阿耶整张脸,他想不出来。 是模糊的。 各个零件都在,但拼不到一起。 他这一惊,从床上爬起来。 从床头那个木匣子里,把母亲那块绣冲字的布拿出来。 布还在。 冲字还在。 是阿娘高氏的针脚。 握住那块布。 想阿娘。 可也有些想不起阿娘的脸了。 能想起阿娘的发髻。 能想起阿娘的耳坠是一对小小的玉的耳坠,垂下来一颗珠。 能想起阿娘弯腰给他绣字时的那个姿势。 但整张脸,模糊了。 他怕了,爬下床,在屋里到处翻找,这屋里没有镜子。 第558章 长孙冲番外(7) 这地方不给他镜子,只有昭兰带来的那只小铜镜,他突然想找一个能照见自己脸的东西。 找了许久,找到屋角那一只装水的木盆。 低头看水。 水里有一个少年的脸。 这个少年 这个少年长得跟他记忆里的那个十岁的长孙冲不一样。 跟记忆里那张跟阿耶阿娘有七成相似的脸,不一样了。 瘦了。 高了。 下颌的线条变了。 眼睛眼睛比记忆里深。 他……也认不出自己。 伸手,又缩回。 “你……你是谁……” “你还是长孙冲吗?” “几岁了?阿耶还记得你吗?”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模糊的记忆,大安宫,太上皇,军院的同学…… 只是他们的脸,都模糊了…… “你……” “你当初,来这是要做什么来着?” “西域……对……西域……” “到西域做什么……” 他坐在床上,握着那块布,蜷缩成了一团。 “长孙冲,你在这地方住了两年。” “两年你忘了阿耶的脸。” “两年你忘了阿娘的脸。” “两年你认不出自己的脸。” “再过两年呢。” “再过五年呢。” “你……” “你还能回去吗……” “你回去了你阿耶认得出你吗?” “你阿娘认得出你吗?” 第二天早上出屋 昭兰来送饭。 这女子依旧坐在台阶上梳头。 长孙冲坐在屋里。 她从镜子里看他。 他没跑。 坐在屋里看她梳头。 看了一上午。 没出屋。 中午时分,躺在床上,叹了口气。 “长孙冲,你昨夜决定的那些事” “那些事你今天怎么不做了?” 他自己回答自己。 “我今天再装糊涂一天。” “明天再说。” 第二天他没跑。 第三天他没跑。 这一年里 每天都跟自己说明天再说…… 说了一年。 第三年过去了。 他没跑。 给自己找了许多借口,每一句他都不信,可说了一年…… 说到他自己也不确定哪句是真的。 第四年。 长孙冲十三岁。 昭兰十七。 这一年他比她高半个头了。 这一年他声音粗了,他自己听自己说话都有点不习惯。 这一年他开始 开始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这一年看她的次数比前几年都少。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看她,她看他,两个人对视那一瞬,他眼睛先躲。 她不躲,她每次都看他到他躲为止。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躲。 这一年里,有一段时间昭兰没来。 一直到第三日,他忍不住了。 “昭兰呢?” 他这一句问得太急。 阿月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 “昭兰这两日要陪她娘出门,过几日就回来。” “出门?出哪里?” “山谷外。” 长孙冲愣。 这地方的人,会出山谷。 阿月笑着放下手里的剪刀。 “你以为我们这地方,是关在山里头的?” “不是。” “我们偶尔出去。” “我们这地方有自己的路,你们外人找不到的路,但我们能出去。” “你以为这地方什么都没有,你们的盐、你们的茶、你们的伞、你们的剪刀,从哪里来?” “是我们自己出去换的。” 这一段话出来,长孙冲愣了好久。 他这才明白 这地方不是与世隔绝。 这地方有路。 这地方的人,能出去。 那么,那么他要是想走,他可以让她们带他走? 想到这,长孙冲如同傀儡一般的回到了屋子。 他想走,可是…… 脑子里浮现出昭兰的身影。 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长孙冲,你要走……” “你连阿耶的脸都记不住了,你不能继续在这了。” 说着,低头看着木盆里倒映出来的脸。 又犹豫了。 “我想走吗?” “我……” 又过了三日,昭兰回来。 回来那一日,阿月一早就说了,长孙冲在屋门口等,从早上等到下午。 等到她从山谷口子那一头进来。 她穿一身新衣裳,这一身比之前的浅紫深一些,是淡蓝色。 头上的木簪换了,这一回头上插的是一根银簪。 很素的银。 她走过广场,走到他屋门口。 站在他面前,微微低头,从头上拔下那根银簪,递给他。 “给你。” 长孙冲愣。 “……?” “这次出去,我看见的。” “你拿着。” 长孙冲的手伸出去,接过那根银簪。 银簪是凉的,她头发上的温度只在簪头那一截。 “……为什么给我?” 昭兰抿了一下嘴,过了好一会儿。 “你拿着,有时候看一看。” 说完这句,转身,走了,没回头。 第五年。 长孙冲十四岁。 昭兰十八。 这一年开春,阿月来,坐在长孙冲屋里。 “孩子。” “过几天,女王要给你和昭兰办喜事。” 长孙冲手一顿。 “……喜事?是什么?” 阿月笑。 “喜事,孩子。” “新郎,新娘。” “你跟昭兰。” 长孙冲愣。 做出一副我听不懂的样子。 “……我?……新郎?” “……什么是新郎?” 阿月笑得很慈祥。 “孩子,你不懂没关系。” “你慢慢学。” “昭兰会教你。” 说完就走了,长孙冲坐了很久。 想跑,只是双腿站不起来。 过了许久,摇了摇头。 “就一夜。” “就成亲那一夜。” “过了再走……” 想在那一夜里,好好的看一次昭兰。 不装糊涂。 不躲眼睛。 认认真真的看一次。 就一次。 十四岁的少年,在屋里坐了一下午,下定决心。 晚上昭兰来,坐在他床边,手里握着一根线,这根线是她做嫁衣用的。 “过两天,我嫁给你。” 长孙冲手一抖,装糊涂道。 “……嫁?是什么?” 昭兰抬起眼,笑了一下。 “你听得懂。” 长孙冲摇摇头。 “我不懂。” 昭兰看了他三息,点头。 “你不懂。” 说完,放下手中线,起身走到门口。 “你不懂也好。” “你不懂,你才走得了。” 长孙冲在床上,背靠墙坐着,看着她的背影,咬住自己的衣袖。 三日后。 成亲。 山谷里的婚礼跟大唐不一样。 没有花轿。 没有拜堂。 没有外人。 这一日上午,寨子里的女子们都聚在广场,都穿了自己最好的衣裳,围成一个圈。 女王今日穿一身大红,坐在广场中央的一张石椅上。 阿月站在女王身边。 长孙冲被领出来,穿一身浅色的。 这是这地方的规矩,新郎不穿红。 这身袍子还是阿月这几日给他赶出来的。 第559章 长孙冲番外(第二次长孙冲故事线,终) 他被领到女王面前。 女王看着他。 女王这一刻的眼神 跟五年前那一日、女王第一次摸他脸时一样。 阿月在旁边对他说: “孩子,站好。” “昭兰过会儿出来。” 长孙冲站在女王面前,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 从女王屋后头那一段路上 昭兰出来了,穿一袭红衣。 从头到脚全红。 她头上没盖红盖头,这地方不兴盖头。 她直接就这么走过来,头上的木簪、银簪都拿掉了,戴的是一支金簪。 金簪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铃铛 每走一步,铃铛响一声。 “叮。” “叮。” “叮。” 她走过广场。 走到长孙冲面前,抬眼看他。 长孙冲回看了回去。 不躲了。 两个人在广场中央对视。 四周是寨子里所有的女子。 女王在身后看着。 但他这一刻 他这一刻只看见她。 她抿了一下嘴。 她这一抿,不是笑。 女王开口,说了一段山谷里的话,阿月翻译 “昭兰,从今日起,你是这位大唐少年的妻。” “你照顾他。” “你给他温饱。” “你给他子嗣。” 这段话女王没对长孙冲说话。 这是这族的规矩,新郎不需要应承。 新郎是被嫁过去的。 他这一刻明白 这地方的规矩 不是男娶女。 是男嫁女。 女王说完,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红绸,把红绸的一头,系在昭兰的左手腕上。 把红绸的另一头,系在长孙冲的右手腕上。 红绸把两个人的手,系在一起。 阿月笑。 “成了。” 寨子里的女子们一齐叫了一声什么,是山谷的话是欢喜的话。 她们叫得很轻,这地方的女子,送一个少年出阁的时候,都叫得很轻。 因为她们都知道,这一夜过去之后,这少年要走。 女王起身。 伸手摸了一下昭兰的脸。 “傻丫头。” 就这三个字。 女王松手,退回到石椅上坐下。 “送他们去洞房。” 洞房在寨子最北头。 是一间石屋。 屋里铺着干净的毯子,有一张床,床上铺着红布。 屋角有一盏油灯。 就这些。 没有别的。 阿月把两个人送进屋。 “昭兰。” “你的夜。” “你做主。” 阿月退出去,把门轻轻关上。 屋外是火光。 歌声。 笑声。 屋里只有两个人。 昭兰坐在床边。 长孙冲坐在床的另一边。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昭兰先开口。 “长孙冲。” “今晚,我是你的妻。” 长孙冲抬眼看她,她也抬眼看他。 两个人对视。 过了好一会儿。 昭兰说: “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长孙冲愣了一下,低下头。 他说: “长孙冲。” 她念了一遍。 “长……孙冲,还是长孙……冲……” “长孙……冲。” 她笑了。 泪也下来了。 “长孙冲。” “我知道你的名字了。” 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的左袖子,撩起来。 一口咬了下去,咬完之后,轻轻解开红绳。 左腕处,已经被勒出了一道红印。 长孙冲没躲。 片刻后,她抬眼看他。 她嘴角有他的血。 她说: “长孙冲。” “这一口,我咬一辈子。” “你忘了我,这一口在。” “你回了大唐,你看见这一口,你想起我。” 长孙冲眼睛红了。 想抱她,可他从来没抱过一个女子,不知道手要放在哪里,僵在原地。 昭兰看见,笑了一下,伸手抱他。 “长孙冲。” “你真乖。” 她俯下身,吻了他一下。 就一下。 嘴唇碰了一下。 她退回去,从屋角那张矮几上拿过来一个木碗。 木碗里是酒是这一日她自己酿的、山谷里那种淡淡的果酒。 她喝了半碗,把另外半碗递给他。 “喝。” 长孙冲接过碗。 酒是甜的。 有一点点苦。 有一点点麻。 他喝完之后,抬眼看她 她笑,笑着牵起了他的手。 “长孙冲,我跟你说一件事。” “这酒。” “里头有山谷里一种草。” “这草,叫睡草。” 说完,长孙冲才发现头有点晕。 “你过半个时辰,会睡着。” “你睡着了之后,我送你出山谷。” “醒来之后,你就去你该去的地方,丝绸之路也好,回大唐也罢,跟着你的心走。” 长孙冲手上一紧。 “你……你呢?” 昭兰摇头。 “我留下。” “我是这地方的人。” “我走不出去。” 长孙冲摇头。 “你跟我走!” “我带你回大唐!” “我爹是国公!我家在长安!我带你……” 昭兰摇头,出声打断。 “长孙冲。” “我这这地方的人,我走不了。” “我这一辈子,就只能在这。” 长孙冲抽了抽鼻子,眼角一滴泪落了下来。 落得停不下来。 昭兰伸手,替他擦泪。 “长孙冲,别哭。” “你要回大唐。” “你要回去看你阿耶。” “你要回去看你阿娘。” “你要长大。” “你要做大唐的官。” “你要娶一个长安城里的女子。” “你要忘了我。” “你忘了我的时候。”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左前臂那一口刚刚咬出来的牙印,小手搭在那红印上。 “这一口在。” “你看见这一口,你想起我。” “你想起我,你笑一下,接着过你的日子。” “别哭。” 她说完这一段,抱住长孙冲,抱得很紧。 长孙冲头越来越晕。 那草药水开始发力了。 闭眼前,最后看的是昭兰的下颌。 她下颌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长孙冲。” “你走。” “你走得越远越好。” “你要是有一天,在大唐,看见一个长得像我的女子” “你别认。” “那不是我。” “那只是命数。” “但是……” “如果命数让你撞上她。” “长孙冲,你对她好……” “你对她好,就当是,对我好了。” …… “长孙小子,醒醒,该出发了。” “这一趟走完,我们就送你回长安,到时候好日子就来了。” “醒醒,别睡了,起来喝水。” 睁开眼。 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天。 蓝得发疼的天。 沙漠的天。 梦过完了。 骆驼一晃一晃。 他躺在车里,仰头看着天。 伸手摸了摸怀里, 已经是傍晚了。 商队走在沙漠上。前头几头骆驼,后头几头骆驼。康四郎走在最前。 长孙冲低头。 他看自己的胳膊 瘦。 真的瘦。 骨头顶皮。 他伸手摸怀里,摸到个硬硬的东西。 手一紧,抽出来看了看,心里空落落的,已经被沙尘磨得不成样子的文书。 浑身上下翻了翻,没翻到银簪。 撩左袖,手腕上淡淡的一圈红色印记,胳膊上的牙印已经结痂。 用手摸了一下。 那一口 那一口的位置,在左前臂内侧,靠近肘窝。 这个位置,他试着用自己的嘴,去咬这个位置。 够不到…… 【新书已正式开书,那边也是一天四更。】 【感兴趣的可以去追更加书架啦。《隋唐:我李秀宁,杀穿乱世》】 第560章 儿臣想找点事干 五日后,大安宫大门处。 李渊带着一行人出了门,这老头这两天睡了几次好觉,精神头不错。 宇文昭仪在他背后撅了一下嘴,拉着张宝林在那小声嘀咕什么。 “渊郎,今日出来是做什么啊?”萧美娘杵了杵拐棍。 “难得遇到天气这么好的时候。”李渊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二郎昨日派人来了,一会儿工部的来,给你们盖房子。” 萧美娘回头看了看大安宫的大门:“盖房子不是在大安宫里吗?出来作甚?” “一天天的,门也不出,也不怕憋坏了。”李渊没好气的怼了一句,转头看着孙思邈。 “一会儿,先去太极宫,看看观音婢和杨妃那丫头,然后去你那大药园子看看。” “转一圈回来,工部的人应该也都来了,到时候怎么盖房子,你们跟着工部的人商量。” 说走就走,谁都没坐步辇,晃晃悠悠的在宫道上晃悠。 路过的内侍宫女看到一行人,皆是诧异,随即躬身行礼。 没一会,李世民就收到消息了。 如今朝廷的事没那么多,吩咐了小智囊团一声,就跑了出来。 正好在太极宫外碰到了一起。 “父皇,你们这是……” 李渊摆了摆手:“没事,我们就出来溜达溜达。” 李世民放眼望去,最前面的是李渊,身后左边跟着薛万彻,右边跟着孙思邈,再后面是裴寂萧瑀。 萧美娘走在另一侧,身后跟着宇文昭仪和张宝林。 这阵容,能文能武,还全都是不讲理的,要是出宫溜达,碰上个愣头青,不得把人祖坟都刨了啊…… “父皇……敢问是要去哪溜达……” 李渊没好气道:“去立政殿,让孙老道给她号脉去。” “之前天不好,今儿个好不容易碰上个大晴天,出来溜达溜达还碰上你这逆子问东问西的,烦不烦人,别挡道。” 李世民无奈,只能退了一步,跟着一起走。 没一会,溜达到了立政殿,孙思邈给长孙无垢和杨妃分别号了个脉,笑了笑,没说话。 然后,队伍又壮大了一分,长孙无垢杨妃二人也跟着队伍出了殿。 到了皇宫东北角荒地,看了看,已经有民夫开始拔草了,中间的池子还没挖,转了转,一行人转头朝着大安宫走了回去。 走到一半,李世民出声道。 “父皇,儿臣太极殿还有不少事,就先告辞了。” “去吧去吧。”李渊挥挥手,带着人继续走。 少了李世民,气氛活跃了不少,说笑声陆续传了出来。 沿着海池,走到大安宫角门,这才发现海池边上站着不少人,为首的正是公输木,后面还站着李泰李恽两兄弟。 公输木看到李渊,连忙行礼。 “太上皇,臣奉旨来修建房子。” 李泰李恽向前走了两步:“皇爷爷……” 李渊冲一行人摆手:“免礼,先说正事。” “老道,你过来,朕说建房子的事,你也听听。” 说着,李渊朝着海池边上指了指。 “这一片,给孙老道建一座小楼,两层。” “一楼是是药房,后院的地方,再给他盖个小室,他修道,静修小室之类的,二楼就是住所,大安宫里所有的二楼基本都一样,也给他修个差不多的,老道,你还有啥要求,一并说了。” 孙思邈朝着公输木行了个江湖礼,想了想,指了指海池边上的那围墙。 “这围墙拆一截出来,挡着太阳了,后院的最南边,再留个晾药的小棚,主要得挡雨,不用太高,能透风就行。” “西南角,再修个小亭子,不用大,够老道跟着几位大人喝茶下棋就行。” 说完,转头看了看李渊:“太上皇,我没其他的要求了。” 李渊点头,朝着公输木道:“不赶时间,好好干,走,进去,里面还有一栋房子要盖。” 一行人进了大安宫,走到小别墅区,万贵妃小院的西边,李渊指了指那空地。 “这地方还得盖个小屋,跟万贵妃那个建制一样就行。” 李渊冲萧美娘招手:“萧老姐姐,你想加什么?直接一起说了。” 萧美娘想了一下,笑了笑。 这一笑里头有一种回家的味道。 这一辈子,从隋朝皇宫到江都行宫,再到草原再回长安,她一辈子没真正自己的屋子,心里头一动。 “渊郎,朝阳那一面,搭个小棚子。” “小棚子底下,能坐人闲聊,外圈垫一小片地,不用大,一人宽,围着小棚子种几株牡丹,几株海棠。” “屋里头墙上,你给老姐姐挂几幅字。” 李渊嘿嘿笑:“老姐姐这是要朕亲自给你写?” 萧美娘瞪他:“你那一手字,老身看不上,二郎是皇帝了,他的字金贵,额……” “这样吧,你让承乾那孩子给我写,那孩子的字写得稳。” 李渊点头:“成,回头朕跟承乾说。” 萧美娘冲李渊福了一礼。 “渊郎,老身……” “老姐姐谢您。” 下午。 李丽质推门进两仪殿时,李世民正在批奏折。 李世民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丽质?” “你怎么来了。” 李世民放下笔,招手让她过来。 李丽质走到桌前,直接开口:“父皇,儿臣想找点事干。” 李世民错愕了一息。 “找事干?” “嗯,儿臣有很多想法。”李丽质坐在了李世民身边,小眉头紧皱着。 “自打跟表哥婚事取消之后,儿臣就想着要找点事干。” “军院出来的学生们,都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但是儿臣没有。” “儿臣每日都在宫里读书,之前上学的时候,皇爷爷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读书不会用,就读傻了。” “如今有孙道长爷爷给母后调理身子,也不用儿臣陪着了,儿臣就来找您了。” “儿臣……想带兵,想跟姑姑一样……” 李世民脑子里浮现出一道身影,心里一疼。 这女儿,他没怎么管过,原来都是观音婢在管,后来去了大安宫,又是父皇在管着,一直乖巧懂事。 女儿过来跟他说想做点事,他没准备,而且这一刻他心里头还压着观音婢那一节。 第561章 你这性子,不适合带兵 脑子里都是观音婢这一胎要怀稳,没心思跟女儿讨论她想做什么事。 尤其一开口还是带兵…… 李世民摆摆手。 “丽质,你年纪还小,这种事,等你大一些再说,你先回立政殿陪你阿娘,父皇这一段时间事忙,忙完了咱们父女俩坐下好好聊聊。” 李丽质看阿耶那张脸,累得不行,低头轻轻点了点。 “是。” 转身,出殿。 李世民看着女儿出去的背影,心里又浮现出那一道身影,摇了摇头,呢喃道。 “丽质,你跟你姑姑不一样,她天生就是带兵的料子,你不是……” “找点事做……朕再想想吧……” 呢喃完,也没心思深究,低头继续批奏折。 李丽质从两仪殿出来,没回立政殿,转身往大安宫去。 这丫头心里有数:父亲今天忙,父亲不行,皇祖父在大安宫,皇祖父最疼她,皇祖父肯听。 到大安宫,小扣子看见她一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指了指三层小楼。 “公主殿下,陛下在屋里,没睡午觉。” 李丽质点头:“有劳小扣子总管。” “没事。”小扣子看了看走过来的春桃,转头朝李丽质笑了笑。 “奴还有其他事,就不陪着公主去找陛下了。” 李丽质点头,朝着三层小楼走去。 三楼。 李渊刚从工地回来洗了个澡,心情正好,准备等着头发干一干,就叫人打麻将。 李丽质推门进来,直接扑到李渊腿上。 “皇爷爷!” 李渊被这一扑撞了一下,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发现是李丽质,笑道。 “你这丫头,来了也不吱声,走路也没动静,你是想吓死你皇爷爷啊。” “皇爷爷,我来跟您撒娇。”李丽质拉着李渊的胳膊晃了晃:“军院搬出去之后,丽质都没怎么跟您撒娇了。” 李渊嘿嘿笑,揉了揉孙女的头,一把将她搂在腿上坐着,伸手擦了擦他额头的小汗滴。 “丫头,你这段时间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撒娇就撒娇,撒完说事。” 李丽质在李渊怀里扭来扭去,蹭李渊的胳膊,蹭李渊的胡子。李渊被她蹭得直笑。 撒了一会儿,李丽质开口。 “皇祖父。” “我有事跟您说,我想找点事干。” 李渊愣了一下。 “嗯?” “我不想光在立政殿,丫头想做点事,大事。” 李渊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丫头,你想干嘛。” 李丽质一脸认真。 “我想带兵,创建大唐第二支娘子军,像姑姑那样。” 李渊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丫头,这事暂时不行。” 李丽质一把抓住李渊的胡子,撒娇道。 “皇爷爷,为什么?我能学,我会骑马,我射箭比大哥还准……” 李渊摆手。 “丫头,这事皇祖父先不给你否了,但是不是现在。” “你表哥长孙冲,去西域,准备了很久。” “你三哥李恪,准备出海,准备到了现在还没能出去。” “不是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得先准备好,才能去做。” 李丽质眼眶红了一下,皇爷爷还没拒绝过她,这是头一回。 “皇爷爷,为什么现在不行?” 李渊看着这丫头,心里一疼,伸手,捋了捋李丽质的头发。 “丫头,你想做什么,皇爷爷没拒绝过,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了,没有完全准备,皇爷爷不会让你去带兵。” “哪怕不嫁人,在宫里养你一辈子都行,皇爷爷宁可让你在宫里绣绣花,也不想你出去受那个苦。” 李丽质眼泪掉了下来。 “皇爷爷,我不想光绣花啊,我想做点事啊。” 李渊擦了擦小丫头的眼泪。 “丫头,皇爷爷没说不让你做事,我说你这一条路,得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大安宫等你。” 李丽质抽了一下鼻子,这一刻撒娇撒泼没用了,蔫蔫地点头。 “嗯。” 她从李渊腿上下来,朝李渊行了一个礼,垂头丧气地出了屋子。 李渊看着这丫头出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李丽质垂头丧气地从三楼下来,走到二楼楼梯口。 二楼,萧美娘正好今日过来借书,这会儿靠在窗户上看书呢,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小丫头垂头丧气的,眼眶还红红的。 萧美娘冲她招手:“小丫头,过来,谁欺负你了?” 李丽质跟萧美娘不算太熟络,擦了擦眼角,走过去,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萧美娘把她拉到自己腿边。 “你这丫头,怎么哭成这样,你皇爷爷训斥你了?” 李丽质摇头。 “我想带兵,跟皇爷爷说了,皇爷爷不让。” 萧美娘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下李丽质,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丫头,你坐萧奶奶身边。” 李丽质过去,坐下。 萧美娘伸手,轻轻摸了摸这丫头的头。 “丫头,你这性子,不适合带兵。” 李丽质睁大了眼:“嗯?” 萧美娘回想了一下,笑道。 “你应该是听说了你姑姑的事,所以才想着带兵吧。” 李丽质点了点头。 萧美娘笑着摇了摇头。 “你性子比你姑姑差远了。” “我想想啊,你姑姑就是个小狼崽子,想带兵,不会问。” “你这丫头,娇生惯养的,不适合走武将这条路。” “你姑姑那丫头,是独孤家的狼崽子,你呀,是李家的掌中宝,不一样。” 李丽质有点受打击,低着头不说话。 萧美娘想了想,又道。 “你看你萧奶奶这一辈子,活到这把岁数,你说,萧奶奶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丽质愣了一下,她对萧美娘的事迹了解的没有几个哥哥深,只知道面前这萧奶奶是前朝皇后,从草原上接回来的。 萧美娘笑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 “丫头,你听萧奶奶说,萧奶奶这一辈子,经过的事比你皇爷爷还多。” “你皇爷爷这一辈子换过两次身份,从国公到皇帝,再从皇帝到太上皇,萧奶奶呢?萧奶奶换过四次。” 李丽质抬眼。 “四次?” “嗯。”萧美娘伸出一根指头:“第一次,萧奶奶嫁给杨广,从一个江南小诸侯的女儿,变成晋王妃。” “第二次,萧奶奶从晋王妃,变成隋朝太子妃,后来成了皇后。” “第三次,杨广在江都被人杀了,萧奶奶从皇后变成一个亡国寡妇,那一年萧奶奶在江都行宫里头,身边没几个自己人,半个月里被几拨乱兵冲过。” “第四次,萧奶奶被颉利那一支带到了草原,在草原住了十年,再回长安,萧奶奶又是一个长安的客。” 第562章 叫的够乱的了 她把那根指头放下。 “丫头,你想想,这四次身份换下来,萧奶奶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丽质摇摇头,第一回听说这些事。 萧美娘见小丫头不说话,自己接上。 “萧奶奶活下来,不是因为萧奶奶嫁得好,也不是因为萧奶奶生得好。” “萧奶奶见过的女子,有这么几种。一种是嫁了好夫君,一辈子在家相夫教子。” “这种女子能活,但不能独立,夫君死了,这女子就得靠儿子。儿子死了,这女子就完了,萧奶奶不是这一种,丫头,你应该也不是这一种。” “还有一种是带兵打仗的,你姑姑李秀宁就是这一种。这种女子能活,能立威,但是,你走不了这条路。” “你姑姑能跪在祠堂十日,十日时间,腰背还挺的板正,有什么事不哭不闹,憋着一口气偷摸就去干了。” “她那人啊,错了就认,认了也不改,比你还小的时候,就不会哭了,什么事都是咬着牙上。” “你这性子,太软,扔到军营里,没人听你的,就算你皇爷爷让你去带兵,你爹应该也不会松口。” 萧美娘停了一下。 “还有一种。” “这一种女子,靠脑子活。” 萧美娘伸手,在自己头上点了一下。 “丫头,你这萧奶奶这一辈子能活到今天,是因为脑子里装着东西。” “萧奶奶懂诗,懂书,懂礼,懂朝堂的规矩,懂草原的风俗,懂多少种话。” “萧奶奶这一辈子,从隋朝皇宫到江都行宫到草原到大唐,每到一个地方,先学那个地方的话,先学那个地方的事。” “学多了,装多了,别人就撼不动萧奶奶了。” “丫头,你想想。萧奶奶在草原十年。那可是十年啊,你到现在还没十岁吧。” “萧奶奶到草原的第二个月,就开始学他们的话,第三个月,萧奶奶能听懂草原的酒桌上他们在议论什么。” “半年,萧奶奶能用他们的话跟他们的女人说笑,一年,萧奶奶在草原那一支里头,有几个老女人愿意把自己家里头的事告诉萧奶奶。” “第三年,草原那一支里头大半的事萧奶奶都知道,丫头,你说萧奶奶在草原十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丽质摇了摇头:“知道的多了就能活下来?” 萧美娘笑着点了点头。 “对,知道的多了,就能活下来,颉利不杀萧奶奶,是因为萧奶奶有用。” “萧奶奶为什么有用?因为萧奶奶懂得多,颉利想知道大唐的事,问萧奶奶,颉利想知道江南的事,问萧奶奶,颉利想知道一首诗怎么对、一句话怎么写,问萧奶奶。” “萧奶奶这一辈子,在草原那十年,把自己变成颉利那一支里头一座库。” “这座库别人不能拆,因为拆了就没了,所以颉利不杀萧奶奶,把萧奶奶留着。” 李丽质听得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萧美娘接着说。 “丫头,你听好,女子要在这世道活下去,靠刀不行,刀这种东西能立威,但是光立威不够,过刚易折。” “靠夫君不行,夫君今天活着,明天就未必,靠儿子也不行,儿子今天孝顺,明天就未必。” “靠脑子,脑子里装着东西,装得多,装得稳,装得别人没法拿走的,这个,没人能撼动你。” 李丽质抬头看着萧美娘。 “萧奶奶。” “那我要装什么?” 萧美娘笑了。 “丫头,你想装什么,你自己挑,萧奶奶这有三条现成的路,你可以自己想想。” “第一,装书。” “你跟你母后读书,跟军院几个师傅读书,继续读,读得深,读得广。” “什么时候,读到你能跟父亲、跟你皇爷爷谈论朝堂上的事,这一辈子,就活明白了,你说的话,会有分量。” “二,装话。” “你跟萧奶奶学几种番话突厥话、波斯话、吐蕃话,你以后大唐跟番邦打交道,用得上你。” “这种本事,大唐这皇宫里头,只有萧奶奶有,你要是没事,可以跟我学。” “三,装算账。” “这一手是你舅舅长孙家的本事,还有大安宫武士彠武家的本事。” “你跟你舅舅学,跟这武士彠那老东西学,学朝堂上的钱怎么算、漕运怎么算、户部怎么算。” “这一手装在你脑子里,日后大唐谁惹你,你能算他三天三夜算到他脱裤子。” 李丽质笑了,前头两条她还不太懂,但这第三条算到他脱裤子她听懂了。 “萧奶奶,我都要学。三条都装,我脑子大,装得下。” 萧美娘愣了一下,笑着揉了揉李丽质的头。, “好丫头。三条都装,小丫头有志气。” “你回去自己安排一下时间,看看该怎么学,萧奶奶我啊,在大安宫也出不去,想学了随时来找我就行。” 李丽质想了想,朝着萧美娘行了一个学生礼。 “以后有劳萧奶奶教丽质知识。” 傍晚,李丽质从大安宫回立政殿。 进屋时,长孙无垢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只小帕子,听见女儿回来,笑着招了招手。 “丽质,去哪了?一天没见到人。” 李丽质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母后,丽质有事跟您说。” “明日起,丽质要跟您读书,读得深一些,还要去大安宫,跟萧奶奶学番话,还要去舅舅家,学算账。” 长孙无垢愣了一下,这两日心里头压着事,正在养身子,准备怀那一胎,听见女儿说要做这些事,心里头动了一动。 “丽质,你这又是在哪学的?” “是萧奶奶教的。”李丽质一脸真诚。 “萧奶奶?”长孙无垢捏了捏眉心,自家大儿子二儿子跟着李恪叫外祖母,自家丫头又管萧美娘叫奶奶,这叫的够乱的了。 李丽质看着长孙无垢捏眉心的表情,小声问道。 “母后,不行吗?” 长孙无垢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有不行,就是……怎么想着叫萧奶奶了?没跟着你大哥他们叫外祖母?” 李丽质怔了片刻:“啊?大哥他们都是叫外祖母的吗?那我……” “没事,你想叫啥就叫啥吧,这么叫她,没生气吧。”长孙无垢试探道。 李丽质摇头:“没有,萧奶奶还说让我安排好时间,去跟着学,母后,行吗?” 长孙无垢伸手把女儿搂在怀里,摸了摸女儿的头。 “好丫头,母后许你。” 窗外日头落到山后头去了,立政殿那一头,灯还没点。 母女两个就这么坐着。 谁都不出声。 第563章 不是你久留之地 隔了七日。 大安宫这一头,两处工地都动起来了。 海池边孙思邈的小楼,地基已经挖出来,民夫正在夯土。 西边萧美娘的小楼,墙也起了一截。 李渊这七日,每日去三处工地走一趟,也不催活,纯溜达,看完回大安宫喝茶。 七日下来,这老头气色比之前那几日又好了一截。 这日上午,长孙无垢来大安宫复诊。 她带着两个宫女,从立政殿过来,直接去了三层小楼,孙思邈这一日在跟李渊闲聊江湖事。 长孙无垢坐下,把手放上来。 孙思邈号脉,这回号得不久,号完右手,号左手,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这七日的方子,服得稳。” “娘娘这身子,贫道这七日给您调的是肺,肺里头那一线寒,贫道先没动它,先把娘娘的底子养起来,这七日下来,娘娘的底子,稳了。” 长孙无垢看着孙思邈。 “孙先生的意思是……” 孙思邈点头。 “娘娘可以开始,准备要孩子了。” 长孙无垢手轻轻攥紧了。 李渊在窗边坐着喝茶,没出声。 要孩子这事,是二郎和观音婢两口子的事,他这老头不掺和,等着孩子出生了,才是他的事。 长孙无垢过了一会儿,抬头。 “孙先生,这一胎,有什么要紧的,您现在就跟妾身说。” 孙思邈点头。 “娘娘怀上之后,头三个月最要紧。” “头三个月,贫道每三日去给娘娘号一回脉,这一胎不比寻常的胎,贫道要从头看到尾。” “娘娘这三个月,不能动气,不能劳神,不能受寒,立政殿那边,贫道回头开一张单子,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不能吃,娘娘照着来。” “还有一件。”孙思邈停了一下。 “娘娘怀上之后,过继寒气这一手,贫道是从第四个月开始下的。” “头三个月不动,养胎,待胎儿成型后,第四个月起,贫道一个月下一回。” “一直到生孩子的时候,娘娘会觉得身上发冷,像是寒气往下坠,那是寒气往胎里过,娘娘别怕。” “等着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娘娘身子就能好个七八成了,剩下的就是时间慢慢养了。” 长孙无垢点头。 “有劳。” 起身,冲孙思邈福了一礼,又冲李渊福了一礼。 “父皇,孙先生,妾身回了。” 李渊摆手。 “观音婢,你回去歇着,要用什么,要朕帮什么,你叫一声。” 长孙无垢又福了一礼,带着两个宫女下楼去了。 李渊看着她下楼的背影,端着茶,没出声。 长孙无垢前脚走,杜如晦后脚到。 今日是孙思邈跟他约的复诊,杜构扶着父亲进屋。 杜如晦坐下,把手放上来。 孙思邈号脉,这一回号得久,号完右手,号左手,号完之后没立刻松手,按着杜如晦的手腕又压了一遍。 压完,松手。 “杜大人,这七日的方子,服得稳。” “您这身上原先那几样,胸闷、夜里发热、白日提不起神,这七日下来,压下去了,您自己觉得呢?” 杜如晦点头。 “孙先生这方子,老朽服了这七日,夜里能睡整觉了,胸口那一处闷,白日里也少了。” “症状压住了。”孙思邈点头,顿了一下。 “但杜大人,贫道得跟您说实话,症状是压住了,您这身子的根,还是那个根。” 杜如晦笑了一下。 “孙先生不必为难,半年这个数,老朽自己心里有,症状压住了,老朽这半年能少受些罪,能多办些事,老朽就知足。” 孙思邈点头。 “杜大人能这样想,最好。” “贫道这方子,往后每七日换一次,您这半年,贫道陪您走到底。” 杜如晦冲孙思邈一礼。 “有劳孙先生。” 杜构在父亲身后,这一刻把孙思邈刚写好的新方子接过来,折好,塞进怀里。 这小子这七日,父亲的药都是他抓他煎,接方子的手,比七日前稳了。 孙思邈看了杜构一眼,没说什么。 杜如晦起身,杜构扶他,父子两人冲李渊和孙思邈各一礼,下楼去了。 杜如晦父子刚走,小扣子进屋。 “陛下,程家大公子程处默,在门外求见。” “没人来就没人来,一来人可真热闹。”李渊嗤笑了一声。 “程处默来作甚?一个人??” “不是。”小扣子顿了一下。“程大公子……带着个妇人。” “妇人?” “程大公子说,是他家的程崔氏。” 李渊把茶杯放下,程崔氏,程咬金的小妾,程处默带着他爹的小妾来求见太上皇?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宣,朕倒要看看这臭小子要作甚。” 程处默进屋,今日没穿平日那身练武的短打,穿了一身规规矩矩的青布袍,身后跟着一个妇人。 程崔氏二十几岁,穿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得低低的,一进门,看见李渊坐在那儿,膝盖一软就要跪。 李渊摆手。 “行了行了,别跪,坐。” 程崔氏没敢坐,站在程处默身后,低着头,一双手绞着衣角,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李渊看了她一眼,又看程处默。 “程处默,你带你爹的妾来朕这儿,什么事。” 程处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来。 “太上皇,这是……这是我娘写给您的信。” 小扣子把信接过来,递给李渊。 李渊拆开。 程孙氏字写得不大好看,但写得稳。 信不长,李渊看完,把信放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 程孙氏在信里说的是。 她自己的数,孙先生已经断了,一年。 她这一年里要把家里的事都安排清楚。 她这一辈子嫁给程咬金,给程家生了处默、处亮两个儿子。 程崔氏这两年刚入程家,伺候她,伺候程咬金,没有名分,但人是本分人。 程孙氏的意思是等她死了之后,她想让程咬金把程崔氏立为妻。 这样程家往后有个当家的主母,处默处亮兄弟两个也有个长辈照应。 写这封信给太上皇,是想求太上皇,到时候,给程家这事,做个主。 李渊看着信,又抬眼看了看那个站在程处默身后、瑟瑟发抖的程崔氏,没好气地开口。 “程处默。” “朕是太上皇,不是你程家的佣人,你爹立谁为妻,跟朕有啥关系?” 程处默挠了挠脑袋,一脸尴尬。 “太上皇,那什么……立妾为妻……这不合规矩……我娘说,这事得有个分量重的人点头,往后才没人能拿这事说嘴。” “我娘说,这分量重的人……” 李渊烦躁地挥了挥手。 “立妾为妻不合规矩?那让你爹休了她,再明媒正娶不就完事了?这么点屁事也来找朕。” 程处默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一茬。 休妻,再娶,这一来一回,程崔氏从妾变成了被休的良民,再变成明媒正娶的妻。 中间是清清白白的两道手续,谁也挑不出错。 程处默这一刻嘴张了一下。 “太上皇……这……这能行?” 李渊瞪他,翻了个白眼。 “你就说合不合规矩吧! ” 程处默反应了过来,朝着李渊深深一拜。 “学生替阿娘……谢太上皇。” 程崔氏在程处默身后,噗通一声跪下了。 这回李渊没拦,这妇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肩膀抖得厉害。 李渊叹了一口气。 “起来吧,对了,你是崔氏的主系还是旁系?” 程崔氏不敢起来,低着头道。 “回太上皇,民妇是崔氏主系的庶出。” 李渊点了点头,挥挥手。 “回去你回娘家给你们家主带个话,大安宫还有个老太太等着他来认罪呢,别把这事给忘了。” “行了,别跪了,你们回去吧。” 李渊冲程处默摆手。 “诶,对了,你爹啥时候走的?好几日没见他了。” 程处默顿了顿,小声道。 “凯旋第六日就走了,阿耶说獠人,不得不防,就去了剑南道。” 李渊摆了摆手。 “回去多陪陪你娘,她这一年,安排这一摊子事,操的心,比她自己的病还重。” “你们兄弟两个,别让她操的心,白操。” 程处默点了点头,带着程崔氏,走了出去。 李渊把程孙氏那封信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看完,把信折好,没让小扣子收,自己揣进了怀里。 “太上皇真乃是菩萨心肠。”孙思邈笑了笑。 “菩萨个屁。”李渊没好气道:“这群屁孩子一点主见都没有,啥都来问朕,烦都快烦死了。” 话音刚落,小扣子又跑了进来。 “陛下……” 李渊靠在躺椅上挥了挥手:“又是谁来了?” 小扣子摇头。 “陛下,没……没人来。” “是萧老夫人,说想借您口谕,召见三殿下李恪。” 李渊摆了摆手:“去叫,别来烦朕了……” 下午。 大安宫这头,萧美娘借大安宫的口谕,召见李恪。 李恪到了大安宫,直接去了萧瑀那栋楼。 萧美娘的屋里,炭盆还烧着,茶备着,老太太坐在窗边那一头。 李恪进门,行礼。 “外祖母。” 萧美娘抬手,让他坐。 “恪儿,坐。” 李恪坐下。 萧美娘看了他一会儿。 “恪儿,外祖母这么久了,也没单独见过你,想问问你,关于你出海的事,外祖母只是听说了,具体的还不知道。” 李恪愣了一下,一五一十的全说了。 说完之后,又顿了顿。 “外祖母,出海的事,我这大半年……没顾上想。” “这段时间都在帮大哥弄弘文馆的事,五座弘文馆,里头的人,里头的书,里头的章程,我帮大哥一处一处理顺,这一摊子还没理完。” 萧美娘听着,点了点头。 没接弘文馆这个话,过了一会儿,开口。 “恪儿,外祖母跟你说一句,出海这事,你要去,就尽快去。越早出去越好。” 李恪抬头。 “外祖母……” 萧美娘看着他。 “长安,不是你久留之地。”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外祖母,我懂您的意思。” “但是,出海这事,要禀父皇,父皇那边问我为什么要出海,问我出海要做什么,问我去多久。” “这些话,我还没准备好,我要是这一刻去禀父皇,父皇三两句就把我问回来了。” 萧美娘皱了皱眉,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转头看着窗外,窗外那景里,是她那座正在砌墙的小楼。 一个庶出皇子,要从长安走出去,要走得名正言顺,要走得没人能拦,这中间,差的不是一个理由,差的是一套话。一套让李世民问不回来的话。 她萧美娘最不缺的,就是话。 思索了片刻,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李恪,轻声开口…… 【PS:有没有想看杜如晦番外的读者大大?】 【本文中的杜如晦和真实历史中的相差不大,有想看的我就慢慢写出来,不影响主线剧情的情况下,加更两三万字一起发出来,结尾肯定是把刀。】 【要是不想看,我就专心主线剧情了。】 第564章 今日立政殿这么热闹? 两仪殿外的偏廊,雨痕还在柱子上没干。 李恪站在第三根柱子边上,手心攥着一卷书,书脊朝外,书名是《禹贡》。 书是路上随手抓的,手心出汗,书脊那一处的漆有些洇了。 默念了两遍外祖母昨日教他的那几句话。 第一遍念顺了,第二遍念到一半,脑子里又卡,卡在不敢求去莱州那一句的语气上,是要带一点不甘?还是要平?他拿不准。 廊外传来脚步声,李恪抬头。 房玄龄从两仪殿里出来,袖口收着,神色不显,看见李恪,微微一礼:“殿下?” 李恪回礼:“房相。” 房玄龄走过去,走出三步,回头看了李恪一眼。 这一眼不长,但李恪从这一眼里读出一点东西,房玄龄是聪明人,这一眼是看出来今日这小子身上不一样。 李恪心里又紧了一截。 房玄龄没说话,转身走了。 内侍出来唤:“吴王殿下,陛下宣您。” 李恪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口,进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头,案上一摞折子,最上头那一份摊开着,墨还没干,见李恪进来,搁下笔。 李恪跪下行礼:“父皇。” “起来。” 李恪起身,开口:“父皇,儿臣……” 李世民抬手:“急事?” 李恪一愣,话被截在嗓子里,下意识摇了摇头。 “不是急事就晚上再说。”李世民已经低头拈起那张折子,指节在某一行下面顿了顿,“为父这还有江南的折子没处理,这是急事。” 李恪应:“是。” 退出来,廊下站了一会儿,雨痕那一处他又看了一眼,回身,沿廊往外走,走过房玄龄方才看他的那个位置,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弘文馆的下午是死寂的。 窗外日头偏西,光斜着进来,落在李恪的案上,把那张纸照得有点发白。 他在抄《禹贡》,上午带出去那一卷他原打算翻几页定定神,后来根本没翻开,下午回来,弘文馆索性无事,干脆翻开书开始抄了起来。 笔下到九江孔殷,沱潜既道。 潜字最后一笔,停了半息,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盯着那一点看了一会儿,把这一张揭掉,搁在一边,重新铺一张。 身后有人凑过来。 “殿下。” 李恪抬头,是白沐,笔停了。 白沐压低声音:“殿下,扬州那边来信,说鄱阳那边今年又涝了。” 李恪手一顿。 “几月的水?” “开春就在涨了,弘文馆这边……”白沐顿了一下,“要不要做点什么?” 李恪把笔搁下,把那张刚铺好的纸又揭掉。 “该赈灾就赈灾,剩下的有朝廷,对了,拟一份折子,得经过大哥的手。” 白沐点点头,退回自己的案前去了。 李恪重新铺纸,再下笔时,手里那一点燥气竟然平了。 抄完九江孔殷,沱潜既道,一直抄到三江既入,震泽厎定。 抄完最后一字,日头已经低了。 内侍来:“殿下,陛下让您去立政殿。” 李恪应:“知道了。” 起身时,把这一页揭下来,折好,塞进袖里,白沐隔着两张案看了他一眼,李恪没看回去。 立政殿的炭盆温着。 李恪进去,先在外间脱了外袍,这才掀帘进内殿。一进门,他先看见的不是长孙无垢,是杨妃。 杨妃坐在长孙无垢身侧那把矮凳上,膝头一只小瓷碟,手里在剥一个橘子。 橘络一丝一丝挂在指节上,她剥得仔细,一瓣一瓣摆在碟里,白筋都择干净了。 长孙无垢倚在榻上,披一件薄裘,脸色比上回好,但说话不长。听见动静,抬眼。 李恪先朝长孙无垢行了:“母后。” “起来。”长孙无垢声音轻,摆了摆手:“去你阿娘那坐着吧。” 李恪起身,转过去朝杨妃行礼:“母妃。” 杨妃手里的橘子停了一下,抬眼看儿子,眼神温的。“恪儿,。” 李恪规规矩矩站好,站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手垂着。 这时候帘子又一动。李世民进来。 “父皇。”李恪要再行礼,李世民抬了抬手,“免了,你等一会。” 说完,李世民走到长孙无垢榻前,坐到杨妃方才让出来的那一头。 杨妃已经悄悄移了半步,退到榻尾,李世民朝他点了点头,转头看着长孙无垢。 “今日喝了几碗药?” “两碗。” “孙先生那边新调的方子,夜里可还睡得着?” “睡得着。” “夜里冷不冷?” “不冷。” 李世民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长孙无垢手心。 这一摸是隔着薄薄一层裘的,摸完没缩手,把那只手就那么搁在长孙无垢手背上。 长孙无垢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点笑意,但没笑出来,转头又看了一眼李恪,李恪规规矩矩站在三步远,垂着手。 这一晚父子俩之间有事,她看得出来。但她没问。 长孙无垢伸手,把刚才李世民握住的那只手翻过来,反过来握住李世民的手。 这一握很轻,李世民侧过头看她,她朝他摇了摇头。 “我没事,你别只顾着我。” 说着,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李恪,笑道:“今日三郎来,是有事吧,你们去偏殿聊?” 李世民嗯了一声,没说话,伸手给长孙无垢掖着被角。 屏风后头传来一阵动静,李丽质从屏风后冒出来,怀里抱一卷算筹,撞撞跌跌跑过来,扑到李世民腰上:“父皇!” 李世民腾出另一只手按她头顶:“轻些,你母后在养气。” 李丽质贼兮兮地从父皇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李恪,冲着李恪眨了眨。 不是平日里那种顽皮的眨,是带着问号的那一种。 “三哥你今天怎么了?” 李恪从妹妹这一眼里看明白了,冲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李丽质哦了一声,把脑袋又埋回父皇怀里去了。 正这时候,外头通报:“大安宫张娘娘到……” 帘子掀开,张宝林进来,手里提一个食盒,先看了一眼榻上的长孙无垢和旁边的杨妃,又看了一眼李世民李恪李丽质。 “今日立政殿这么热闹?” 第565章 父子谈心,上 也没等父子俩回话,一屁股坐在了长孙无垢的床头,伸手先摸了摸她的额头。 “观音婢,今日大勺新做的枣泥酥,说是补气血的,我去问了孙老道,他说你能吃,就给你送点来。” “枣是宇文姐姐家的家丁从老家送来,老道要了一半泡酒,剩下的那一筐,蒸了三遍,甜得透。” 长孙无垢笑了笑:“替我谢母妃。” “谢什么啊。”张宝林捏了捏长孙无垢的小脸:“行了,你这太热闹了,我就不待了,大安宫做着饭呢,还得回去吃饭。” 张宝林把食盒搁下,起身要走。 临走,目光扫过李恪,这一眼她没多看,半息就收回去了,转头看着杨妃。 “丽儿,哪天观音婢身子好点了,你带着她到大安宫打麻将啊。” 张宝林说完,出去了。 李世民见状,起身对长孙无垢说:“我和恪儿用顿膳,你别累着。” 长孙无垢点头:“恪儿,你陪你父皇好生用膳。” “是,母后。” 李恪转身要走。走到帘子边,回头看了一眼杨妃。 杨妃手里那一瓣橘子刚剥好,抬眼对他笑了一下,这一笑落进李恪心里,他没回头。 掀帘,跟着父皇进了偏殿。 偏殿膳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一盅鲈鱼羹,汤面飘几缕葱花,鱼是片得极薄的那一种,衬着汤几乎是透的。 一盘羊肉胡饼,饼烤得焦黄,羊肉切了薄片夹在里头,一碟酱萝卜,一碟豆腐,汤是鸡汤。 没下人伺候,内侍把菜摆好就退出去了。 李恪坐下,正要开口,李世民已经端起那盅鲈鱼羹的小盏,夹了一片鱼放进李恪碗里。 “先吃,凉了不好。” 李恪应是,低头喝了一口汤。 一顿饭吃得安静,李恪的勺子轻,李世民的筷子稳,偶尔瓷勺碰碗,声音短促。 李世民问的话都不重。 “听说你在重编五经正义?编到哪一卷了?” “已经编到尚书。” “哪一篇?” “禹贡。” 李世民抬眼看了李恪一眼,夹了一筷子萝卜。“凑巧。” 李恪低头。“凑巧。” 李世民嗯了一声,又问:“王珪跟着你们在弘文馆?身子骨可好?” 李恪想了想:“前几日还嚷嚷着累,回大安宫休了一日,又回家待了一日,后面第三日又回弘文馆了。” “你皇爷爷没叫孙先生去看看?” “应该是看了,第三日早上王师脑袋上扎着针去的弘文馆。” 李世民笑了一下:“大安宫出来的都挺神的。” 又过了一会儿,李世民开口:“你母妃这阵子在立政殿,有没有说辛苦?” 李恪摇了摇头:“应当是没有的,这段时间我没回宫里住,没怎么见到母妃。” “能伺候母后,是她的福气,现在氛围好,想必是不累的。” 李世民嗯了一声,不再问。 这一顿膳后头又吃了一炷香的功夫,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最后李世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 “走,陪父皇消消食。” 从立政殿出来,沿着廊往海池走。 这一段路不长,李世民没说话,李恪跟在身后半步,也不敢出声。 廊下一路灯,灯火被风吹得偏一偏。 李恪看着父皇的背影。父皇的肩比从前窄了一点,他从前没注意过,这一晚走在父皇身后,才发现父皇这几年瘦了。 走到海池边,风一过来,五月的风还带着一丝丝的寒意,不禁打了个寒噤,李世民在前头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冷?” “不冷,就是突然一吹风,没准备。” 李世民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海池边的柳树起了芽。 春末夏初的天,水面起一层细细的纹,把柳影碎得一段一段。 李世民走在前头,李恪跟在后头半步,身后内侍提着灯,远远缀着,金吾卫散在四周,不近不远。 沿池走了一截,李世民开口,问的也都是闲话。 “今年长了多少?” “回父皇,一寸半。” “骑射如何?还练没练?” “已经能开三石弓。” “哪年开始的三石?” “去年冬天。” 李世民嗯了一声,又走了几步。 不知不觉,已经绕到了海池的另一边,大安宫后院的正对面。 面前有一段石阶,临着水。 李世民在石阶上站了一息,忽然转过身,撩起袍角,直接坐在了石阶上。 下半身就那么挨着冰凉的青石,袍角铺在身下,坐姿是随便的那种,一只手撑在膝上,另一只脚的脚底,轻轻点在池水里。 李恪愣住。 李世民抬头看他,招了招手。 “过来,坐。” 李恪挪过去,先下意识地把袍角拢了一下,又把袍角理平了,才慢慢蹲下,坐下去,坐的时候,还想着别弄脏了袍子。 “不是在大安宫的时候了?原来你们都是在泥地里打滚的。”李世民轻笑一声。 “该下地的时候下地,平日里还是注意些好,自己洗衣服也不好洗。”李恪微微点了点头,抬头看着海池对面,大安宫的灯,已经陆续开始点了起来。 一道身影穿梭在大安宫中,想必是小扣子吧。 身后金吾卫远远看见父子俩坐在石阶上,愣了一下,没敢上前。 父子俩肩挨着肩。李恪比父皇矮一截,头顶刚到父皇肩窝那里。 水声很轻。一缕风从池面上过来,带一点水的腥气。 “说吧,今日是有什么事?” 李恪深吸一口气,心里那几句话攒了一整天,这会儿到嘴边,又卡了一下。 “父皇,儿臣这些日子在想造船的事。” 李世民没说话,听见儿子开口,只是把目光从水面收回来一点,搁在儿子身上。 “儿臣想……造船这事,跟读书不一样。”李恪咽了一下,“书可以在弘文馆里读,船,得到水上去看。” 李世民嗯了一声,这一声嗯很短,没接话,也没断,这一声是说你继续。 李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儿臣不敢求去莱州。” “鄱阳湖、阳澄湖,大唐内地湖泊不少,儿臣想着,先在湖上看船、跟船匠学画图、记水势。” “等真到要去海上的时候,儿臣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第566章 你觉得为父做的如何? 李世民听完,没答,随手从身边捡了一块小石子,扔在了池子里。 “这话,是谁教你的?” 李恪一愣,摇了摇头,抬头远远的看着大安宫萧瑀的那间屋子,二楼的灯,刚刚点亮。 “回父皇,外祖母昨日召见儿臣,也问过造船的事。” “外祖母说,鄱阳湖有个船厂,孩儿想去学。” 李世民没接萧美娘那一茬。他不问萧美娘,不问外祖母,也不问昨日召见说了什么。 “恪儿,跟父皇说实话。” “父皇这段时间也想过,你说出海的事,说了很多次了。” “你想出去,是不是因为身上有前朝的血?怕大唐没有你的立身之地?” 李恪没急着答,先把这一问在心里掂了一掂,侧头瞥了一眼李世民,见他神色不像生气的样,这才松了一口。 “最开始儿臣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后来不是了,外祖母回来之后,儿臣才想明白一件事。” “前朝已经灭了,灭了十多年了,儿臣如今只是李家儿郎,就算身上有一半是杨家的血,可这是大唐,不是大隋,那一半血,有和没有也没什么差别。” 李世民侧头看了看李恪,笑了笑:“自己想的还是你外祖母教的?” “自己想的。”李恪抬手指了指大安宫的方向,李世民顺着看了过去。 “父皇,儿臣身上只是有一半杨家的血,外祖母那是实打实的大隋皇后。” “最开始儿臣还会因为这血脉问题内耗,可外祖母回来了,儿臣想开了。” “前朝如何,和儿臣无关,如今已经是大唐第二个年号了。” “哪怕是像外祖母那样的前朝皇后,如今在大唐的皇城里,也只是一个住客。” “所以儿臣不在想出身问题,我就是皇爷爷的孙子,父皇的儿子,大哥的弟弟,和其他无关。” “那为什么还想着出海?”李世民目光从萧瑀的小楼挪到了李渊的小楼上,三楼的灯没亮,一楼的窗户里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 “你这么想,大唐这么大,完全有地方容得下你,出海,面对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从你第一次跟朕提的时候,朕也让人出海去转了一圈,六船人,只回来了一船。” 李恪咽了一下口水,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父皇,儿臣说的话,可能有些刺耳。” “说吧,刺耳的话为父听的也不少。”李世民摆了摆手。 李恪酝酿了一下,声音放小了不少。 “最开始想着出海,是想着给自己找一个容身之地。” “现在出海,有两点,其一,是儿臣真的想出去看看,看看这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 “其二……” 李恪顿了一下,咬着牙小声道。 “其二,是因为怕留在长安,兄弟相争。” 这话出来,池边的空气全沉了。 李世民没说话。 过了一息,李世民笑了。 笑声里带一点意外,带一点别的什么。 他没想过这话从十三岁儿子嘴里说出来,兄弟相争…… 李世民笑着抬手,拍了一下李恪的脑袋。 “怎么,你还想跟你大哥争?” 这一拍是轻的,父亲的那一种轻。 李恪头顶被拍了一下,头发被压下去半寸,又弹起来。 李恪没笑,抬起眼,看着水面。 “父皇,现在,孩儿手里有一千人。” 李世民拍在他头顶上的那只手,顿了一下。 “一千人,孩儿都要妥善安置好。” 李世民的手没收回去,还搁在他头顶。 “皇爷爷和外祖母说原来的故事的时候,都说过,当年,您在孩儿这岁数的时候,只是李家二郎,也没想着争,也是兄友弟恭。” 李世民的手又顿了一下。 李恪把心里那几句话,一句一句往外推。 “孩儿不会和大哥二哥争。” “但是孩儿怕……怕被逼到那个地步……” “本来,出海只是个想法。” “现在……手里有了人之后,变成了不得不出海。” “这一千人,大多都是前朝死忠,放在大唐,儿臣不放心,只能亲自带着出去。” 最后一句出来,池面上的风过去了,柳枝在头顶动了一下,落了一片新叶,落在李恪膝头,他没去拂。 李世民抚摸在李恪头上的那只手,僵硬了一下,随后,抬起手,给了李恪后脑勺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像是父亲拍儿子,更像是好兄弟之间的打闹。 力道不重,但下得果断,李恪的脑袋被这一巴掌往前送了半寸,身子一晃。 “小小年纪,心思这么沉。” 李世民这一句出来,声音里有疼,有气,有酸,有别的什么。 李恪闻言,心里一沉,可能,出不去了。 李世民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吐得很长,像是吐了好几年。 一直到日落西山,月照高头的时候,李世民才缓缓开口。 “你这孩子,说话真不中听,如今贞观四年了……” “恪儿,这位置,为父坐了马上四年了,你觉得为父做的如何?不用溜须拍马。” 李恪咬着下嘴唇,思索了许久,李世民也没催,一阵吹风从父子之间吹了过去。 “前两年,儿臣在大安宫,没看到这些。” “这两年,大哥弄了皇子弘文馆,儿臣跟着掌管,倒是看到了一些真实的大唐。” “若是儿臣点评,无论是食盐还是土豆,那是大安宫出来的,不算父皇功绩。” “可大唐这些年,不算安生,无论是旱还是涝,一连四年,可谓是民不聊生。” “但仔细一想,真是民不聊生吗?也不是。” “土豆和虫饼出来之前,父皇这边赈灾及时,哪怕受到世家的打压,也没听之任之,反倒是从江南等粮仓调粮赈灾。” “四年时间,从皇爷爷退位一直至今,弘文馆接触到的百姓,日子都过的好上太多了,流民锐减。” “可若是说父皇的最大功绩,儿臣看来,有三,一是平突厥,二是重开科举,三是均田制的推行。” “哪怕是皇爷爷在位的小十年时间,也没有父皇做得好。” “皇爷爷的功绩,在开大唐和退位后,父皇的功绩,在当今,大唐一点点的改变,最能看得出来。” “长远不说,单单这四年,古之圣贤,也少有人能堪比。” 第567章 儿臣不敢妄议 这次,轮到李世民沉默了。 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你觉得为父做得好?” 李恪摇摇头:“父皇,不是儿臣说,是世人都这么说,叔祖家王府外面的酒馆掌柜的,东市买烧鸭的掌柜的,城外种地的流民,百姓,都这么说。” 李世民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六月初四……” “还有不到一个月。” “朕想给你大伯正个名,你觉得如何?” 李恪心里一颤,这话题,不应该是他能参与的,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世民摆了摆手:“就你我父子二人,不必藏着掖着。” 李恪还是摇了摇头。 “父皇,长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儿臣没资格去评头论足。” “对于儿臣来说,父皇登基,儿臣是受余荫之人,更没资格评论。” “父皇想做,想必也有父皇的道理,父皇不想做,那也有父皇的道理,儿臣不敢妄议。” 李世民抬手,又给了李恪后脑勺一巴掌。 “封德彝那本事,你学了七成。” 李恪低头不敢说话,李世民叹了口气。 “正好,吴王就藩地也在江南。” “六月初四之后,你跟着上三次大朝。” “三次朝会好好听,听听怎么议事的,听听手底下的人该怎么管。” “出海的事,朕帮不了你,但是管人,你能学一点是一点。” “能学到多少,朕不管,能不能学会,朕不管。” “你若是能回来,还是大唐的吴王,你若是回不来……” “若是回不来,按皇子礼葬。” “朕只能给你这么些承诺,你管这叫皇帝对皇子的承诺也好,父亲对儿子的承诺也罢,学完三次朝会,再去。” 李恪的眼眶忽然一热,低下头,看着膝上那一片柳叶,柳叶是新的,叶脉清清楚楚,一滴温热落在了柳叶上。 “走吧,天也黑了。”李世民撑着想站起身,腿一麻,没站起来。 李恪跳了起来,搀扶着李世民站了起来。 回宫的路上,李世民没再说话,到甘露殿的岔路口前,李世民停下。 抬起手,拍了拍李恪的肩,这一拍比方才那一巴掌轻,比膳桌上那一筷子鱼也轻。 “回去歇着。” “是,父皇也早点歇。” 李世民没再说话,转身往甘露殿去了,走了九步,停了下来,转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李恪。 “恪儿,你是受余荫之人,那你准备准备,六月初四,随着父皇去大安宫请罪。” 说完,转身又走了,这次没回头。 李恪站在岔路口,看着父皇的背影走远,这才转身往城外走。 弘文馆,院里灯是亮着的,下人候在门口。 李恪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下,自己进了后面宿舍,屋里就一盏灯。 在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铺平。 提笔。 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 悬了很久。 墨在笔尖凝了一颗,要落不落。 他没下笔,窗外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白沐的声音:“殿下,要茶吗?” 李恪没答。 白沐也没再问,脚步声轻轻退下去了。 屋里只剩灯花的声音。 李恪盯着那张白纸。 笔尖那颗墨终于落下,落在纸的正中,一个圆圆的黑点。 他看着那个黑点,过了很久,放下笔。 把这张纸折起来,塞进了袖里。 次日,下午,弘文馆李承乾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把笔放下。 折子是孔颖达从宫里弘文馆递来的,讲经义新编进度,要太子用印转呈。 这折子批了不下十回了,墨字还没干,靠回椅背,伸了个懒腰。 桌面一角,搁着一只小瓷碟。 碟里几块石蜜,岭南今年的新糖,切成方块,半透,带一点琥珀色,在窗下的光里像几小块凝住的蜂蜜。 这碟糖是早上从宫里带出来的,这会儿他盯着那碟糖,看了一会儿。 回头看了看埋头苦干的李泰李恪李恽,轻咳了一声。 “晚上,我就不跟着你们一起吃了。” 三兄弟抬头,同时茫然的看了一眼李承乾。 李承乾淡淡的笑了笑:“我还欠了人一顿饭,今天去补上。” 三兄弟对视了一眼,哦了一声,又低头开始干活。 李恽想了想,也轻咳了一声。 “大哥二哥三哥……” 另外三兄弟又同时抬头看着李恽。 “我……” “公输木说改进的炉子弄好了,让我明日上午去工部看看,明日下午我想跟着他去大安宫看看建房子的进度……” 三兄弟哦了一声,低头谁也没搭理他。 李恽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笑着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半个时辰后,李承乾朝着窗外招了招手,骨利迄斤走了过来。 “殿下,怎么了?” “去武家一趟。”李承乾把桌上那只装糖的小瓷碟推过去,“找个漆盒装好,带过去,跟二娘子的娘说一声,一会儿在醉仙楼请二娘吃饭。” “额……算了,你别去,换个人去,二娘子看到你估计会怕……” 骨利迄斤应了一声:“用不用下个帖子?” “不用。”李承乾笑,“跟那家熟,说一声就行。” 骨利迄斤应了,退下。 李承乾靠回椅背,伸手把那张已经批完的折子折起来。 心里那一块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既不是高兴也不是惭愧,是一种哎呀真把这事忘了的轻轻一惊。 李泰李恪低着头对视了一眼,同时抿嘴笑了笑。 应国公府的二门没关,门房见东宫的人来了,赶紧通传,杨氏在内堂,听见传话,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东宫?” “是,说是给二娘子送东西来的。” 杨氏放下针,起身去接,她这一个多月,身上一直挂着一根弦,这根弦今天被东宫这两个字一勾,弦响了一下。 东宫内侍四喜在外堂行礼,把那只漆盒奉上。 “夫人,这是殿下给二娘的,殿下还说,今日下值之后,醉仙楼请二娘吃饭,带二十个侍卫,夫人尽管放心。” 杨氏接过漆盒,打开,一阵糖的甜气从盒里冒上来,看了一眼盒里的石蜜,把盖盖上。 “替我谢殿下。” “夫人客气。”四喜行礼,退了出去。 【小作者今天有点事,私事,没时间码字了】 【明天更三章,后天补回来】 第568章 实在是想不出标题了 杨氏捧着那只盒,在外堂站了一会儿,回了内堂,把盒搁桌上。 “二娘。” 屏风后头一个小脑袋探出来,接着小身子跟着出来。 武珝一步一步走过来,先到母亲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娘。” “过来。” 武珝过来,看见桌上那只盒,眼睛亮了一下。 走到桌前,两手背在身后,踮起脚尖看那盒,看了一眼盒盖,又把眼神收回来,看母亲。 “娘,这是?” “东宫送来的。”杨氏把盒打开,“你太子哥哥给你的。” 武珝这才把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糖,没放嘴里,捏在指尖里看。 看了一会儿,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杨氏看着女儿这一连串小动作,自己倒是先笑了一下。 “你这小不点,糖不是这么看的。” 武珝抬头看母亲,眨眨眼:“娘,这糖看着挺贵的。” “是岭南的石蜜,你尝一块。” 武珝把那块糖捏着,放回盒里。 这一个放回去的动作,让杨氏一愣。 “怎么了?” “娘,太子哥哥怎么想着给我送糖了?” “晚上下值,他说请你吃饭。” 武珝哦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杨氏弯腰,一把把女儿薅起来,放到自己膝上坐着。 伸手摸了摸女儿头顶那两个小犄角。 “二娘。” “上回那回,娘到现在心里还有点……” 武珝抬头看母亲,眼睛清清亮亮。 “娘,你担心什么?太子哥哥不会让我再出事,再说了,这回带了二十个侍卫呢。” 杨氏一愣:“你怎么知道二十个?” “刚才四喜说的。”武珝答,“我在屏风后头听见了。” 杨氏看着女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小女儿耳朵从小就尖,家里下人聊半句什么,她都能记住。武士彟以前还在家的时候说过,这小不点的耳朵将来要么是大福,要么是大祸。 杨氏叹了一口气,心里那根弦,被女儿这么一推,松了。 “那你去吧。一会儿娘让你姐姐送你。” 武珝点头,转身,又拈起那块刚才放回去的糖,这一回也没吃,重新放进盒里,把盒盖盖严实。 “娘,这糖我收着。” “行,你收着。” 武珝抱着那只漆盒,跑回屋去了。 内院东厢,武珝抱着漆盒进屋,先把盒搁到自己床头那个小柜上,锁好,然后去翻箱子。 箱子是檀木的,里头叠着她大大小小的衣裳。 夏的、春的、过年的、入秋的。 家里头新衣裳总是先做给大哥二哥,穿过的或者颜色不好的,改一改给她跟大姐。 武珝今天翻箱子,专挑最破的,翻到最底下,有一件去年的旧夏衫,袖口磨了一道,领子的青色洗得发白。 这件是她最破的一件了,原本说要赏给浆洗房,她拦下来了,因为她记着这件穿起来最凉快。 把这件抖开,搁床上。 这时候屋门帘动了,武顺进来,看见床上那件破衣裳,皱眉。 “二娘,娘说了太子殿下要请你吃饭,你就穿这件衣裳?” 武珝点头。 武顺过去,拎起那件衣裳,看了看袖口那一道磨痕,又看了看领子那一处发白。 “为什么穿这件?会不会太无礼了?” 武珝抬头看姐姐,没答。 武顺看着妹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把衣裳放下,叹了口气。 “过来。” 武珝过去,武顺伸手帮她把那件破衣裳穿上,穿到领口,武顺的手指顿了一下。 领口的青色洗得发白,有一小块翘起来,她抚了抚,把那个翘起来的小角按下去。 她的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左腕上那道红绳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 “你这丫头,这么多衣裳,非得穿这件。” 武珝扯了扯领子,嘿嘿笑了一声。 “阿姊,明日给你买布做衣裳。” 傍晚,长安西市,醉仙楼,三层木楼,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中午也亮着,在白日里显得有点滑稽,但醉仙楼就是这个规矩,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灯笼不熄。 李承乾提前半个时辰到。 他这一回学乖了,二十个侍卫,一半突厥人,一半东宫侍卫,骨利迄斤把人分成两批。 十个在楼下散开,装食客,坐在大堂不同的桌上喝茶吃面。 另外十个上三楼,把包的那间雅间外头三步一岗,穿便服,腰间是短刀,藏在袍下。 李承乾自己也带了一把刀,挂在椅背上,刀鞘是常用的旧鞘,没什么花头。 雅间不大,临街,有一扇窗,窗外能看见整个西市的街口。 过了一会儿,街口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不大,样式也朴素,但拉车的马是好马,一看就是武家自己的车。 车在醉仙楼门口停,一个小脑袋从车里探出来。然后两只小脚从车上踏到地上。 武珝下来了,下车的时候,头上那两个小犄角晃了一下。 正要把视线收回来,看见车上又下来一个人。 李承乾没怎么见过武顺,从三楼窗户往下看,仔细的打量了一会,武顺站在车边送妹妹。 李承乾只能看见武顺的背影和半个侧脸。 一条乌黑的长辫子从右肩垂到腰上,半个侧脸是白的,脸颊透着一点红润,下颌靠左,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在跟武珝说话,李承乾听不见说什么,说完,见她伸手帮妹妹理了一下领口,抬手摆了摆,没进楼。 回到车上,马车转了个头,走出醉仙楼门口,走过街口,走到长街尽头,转过弯,消失。 他的眼睛在那一处停了很久。 四喜从背后过来:“殿下,二娘上来了。” 李承乾嗯了一声,把视线从街口收回来。 他也说不清这一眼是为什么,只是觉得方才那个背影,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很稳。 一个不大的姑娘,站在那里送妹妹,理领口,转身上车,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但这脚步不是一个人的。 李承乾起身朝门口望,雅间的帘子掀开,武珝先进来,小小一个身影。 武珝身后,两道身影站在门口。 “舅舅。”承乾愣了一下,赶紧起身,“杜伯伯。” 第569章 我是真没有什么好衣裳穿 长孙无忌挑了挑眉,杜如晦笑了。 “殿下。”长孙无忌说,“我和克明在隔壁雅间吃完了,出来在楼梯口正好撞上。” 李承乾笑得有点尴尬:“舅舅怎么也在这儿?” “克明这几日精神好些,我想着请他出来吃顿饭,听武珝这丫头说你也在这,就过来打个招呼。” 李承乾这才正眼看杜如晦。 杜如晦比上回承乾见的时候瘦了一点,眼下有一抹青影。 但他站得稳,袖口收得整齐,人比印象里的清矍。 “杜伯伯。”李承乾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近来身子如何?” 杜如晦笑:“还能走动,今日天好,辅机非要拉我出来,老夫只能陪着出来转一圈了。” 说完,杜如晦的目光落到武珝身上。 武珝不知何时已经窜到了李承乾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小手垂着。 “武家二娘?”杜如晦问。 武珝行礼:“杜伯伯好。” 杜如晦哎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袖口,从袖里掏出一个小玉佩。 小小一块,雕的是个鱼形,半个巴掌大,挂在一根青色丝绦上。 “小丫头,见面礼。”杜如晦说,“正好今日我,袖里揣着这么一块。” 武珝看了一眼,没立刻伸手,抬头看李承乾。 见李承乾点头后,这才双手接过去。行礼。 “谢杜伯伯。” “乖。”杜如晦笑,“左传读到哪儿了?” 武珝抬眼:“杜伯伯怎么知道我读左传?” 李承乾在旁边愣了一下。 杜如晦笑而不答。 长孙无忌这时候开口,接过去:“二娘读到哪儿了?” 武珝看了长孙无忌一眼,答:“读到僖公。” 长孙无忌点头,看了李承乾一眼,意味深长。 李承乾只觉得莫名其妙,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我们走了。”长孙无忌说,“高明,好好招待客人。” 李承乾应。 两人转身要走。杜如晦走到雅间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武珝,眼神在武珝脸上停了一息,笑了一下,跟着长孙无忌下楼了。 走到一楼,杜如晦又抬头,看了看楼上那包间,眼底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咱们都老了,孩子们还小啊。” 长孙无忌冷哼一声:“你老了,我还没老。” 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贯钱,扔到了掌柜的柜台上。 “楼上二号包厢一并结了。” 掌柜的接过钱,朝着长孙无忌点了点头。 “公爷慢走。” 两人走到门口,杜如晦轻声叹了口气:“老夫想去找陛下,给孩子们求个亲。” 长孙无忌摇摇头,指着外面驶来的马车:“你不如直接去大安宫,大安宫那老头心软,走吧,上车,给你送回去。” 三楼包间里,李承乾呼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看着武珝手里那块玉。 武珝把玉佩搁在桌上,推过去。 “太子哥哥,这玉佩好看。” “你的,你收着。” “我看着不是寻常物件。”武珝答得一本正经,五岁小不点说这话,声音是奶的,词却是大人的。 李承乾笑出声,伸手把玉佩推了回去。 “杜伯伯送你的,你怕什么,我还能跟你抢东西不成?” 武珝歪着头看他。 “那太子哥哥,我收下了。” 武珝把玉佩拢到自己跟前,没揣进袖里,把玉佩搁在桌沿,自己旁边。 李承乾看她那副小架势,又笑,伸手摸了摸武珝头顶那两个小犄角。 “先吃饭。” 四喜在外头听见,带菜进来。 四道菜。 一盘鲈鱼脍,鱼是鲜的,片得极薄,蘸的是醉仙楼自调的姜橙酱。 一盘樱桃毕罗。饼皮烤得金黄,里头是樱桃馅,五月正是樱桃下来的时节。 一盅酥酪,醉仙楼这一道是为带小孩的客人准备的,白白的,搁两颗蜜渍青梅在上头。 一盘热腾腾的蒸饼,配着一锅羊汤。 菜摆好,四喜退出去,雅间里就两人。 李承乾先看武珝,看她想吃哪个。 武珝的眼睛在四道菜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盘樱桃毕罗上。 李承乾笑着夹了一块樱桃毕罗,先用两根筷子把酥皮捏开,怕烫着她,再放到武珝面前的小碟里。 “先吃这个。” 武珝拈起来,小口咬,樱桃馅的红汁从酥皮里渗出来一点,沾在她嘴角,李承乾顺手拿过她面前的小巾子,给她擦了擦。 武珝吃完一块,抬头看承乾,眨眨眼。 李承乾再夹一块。 武珝吃得斯文,五岁的小手用着一双小筷子,慢一些,一口都没落下。 李承乾在她身边端起羊汤,慢慢喝,比起吃,突然觉得更喜欢看这小丫头吃。 “珝儿,你没衣服穿了?怎么穿这么一身?” “我自己挑的。”武珝抬起头看了李承乾一眼,随即低下头继续吃。 李承乾眉头微微挑起:“为什么挑这身?” 武珝把筷子放下,眨了眨眼。 “太子哥哥,我家虽然不穷,但我是真没有什么好衣裳穿。” “我都没什么零用,之前都是在弘文馆挣月晌,现在我都没去了,也没月晌挣了。” 李承乾没忍住,整个人靠回椅背,捂着嘴笑了好一阵。 武珝坐在对面,小手放在膝上,看着他笑,自己也不说话,就看。 笑完,承乾擦了擦眼角。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给你做衣裳?” 武珝不答,低头吃毕罗。 李承乾摇头笑:“你这小丫头。” 这一刻,李承乾这小子是真服了这小不点。一个五岁的小姑娘,这话说得又乖巧又狡黠,你想拒她都拒不出口。 她不哭、不闹、不撒娇,她跟你说理。 她说的理是真的,她家是真没多少好衣裳给她;但她说这话的时机不真,她是看准了承乾这一刻会心软。 李承乾被算计了,他自己也知道,但他不烦,还挺高兴。 伸手过去,捏了捏武珝那只拿筷子的小手,手是凉的。 “行,等回头让人给你做几身。” 武珝抬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她马上又低下头去夹樱桃毕罗。这一回小动作要快一点。 李承乾看在眼里,又笑了一阵。 吃到一半,外头下雨。 雨声不是慢慢起的,哗一下,整个长安的瓦都响起来。 屋瓦上的雨声把雅间外头西市的市声盖住了。 武珝放下筷子,小脑袋转过去看窗户。 李承乾笑:“想看雨?” 第570章 太子哥哥,我等着你 武珝点头,踮起脚,她那一点身高踮起来也只到窗台一半,看不到外头的街。 李承乾起身,过去把武珝抱起来。 左手托她屁股,右手揽她背,把她抱坐到自己手臂上,让她和自己一样高,能从窗户看出去。 武珝伸手扶住李承乾的肩膀,头靠在肩窝那里。 窗外大雨,雨水从醉仙楼的飞檐边上成串落下来,在地上溅起白白的水花。 西市的街面已经看不清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卖菜的,走路的全往屋檐底下挤,有几个走得慢的,被淋成了落汤鸡,扯着衣角往酒楼里钻。 武珝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太子哥哥。” “鄱阳那边又涝了。” 李承乾手臂上的力一沉,低头看武珝。 武珝没看他,还看着雨。 “你怎么知道?” “顺水物流回来的镖师说的,两天前吧,给家里送东西,镖师跟阿娘闲聊,我听了一嘴。” 李承乾的手臂又是一沉。 武珝没察觉,继续道。 “押镖的叔叔们说鄱阳附近几个县都受了水,船厂淹了一半,粮也泡了不少。” 李承乾沉默了一瞬。 “你怎么记得这个?” “听一耳朵就记住了。” 李承乾把武珝抱回桌边,坐下,把武珝放在自己膝上。 武珝的两只小脚悬在椅子前面,晃啊晃。 “行了,先吃饭,赈灾这事估摸着这两日就要传回来了。” 武珝点头,从他膝上滑下来,回到自己椅子上,继续吃毕罗。 李承乾坐回自己椅子,端起羊汤,喝了一大口。 羊汤已经凉了。 雨停的时候,武珝吃完了最后一口酥酪。 她拿小巾子擦了擦嘴,把巾子叠好,搁在桌沿,这一连串小动作仍然斯文。 李承乾让人去备车。 临走前,武珝没立刻往外走,在桌边站住,抬头看李承乾。 “太子哥哥。” “我想回弘文馆,你答应给我涨月俸的。” 李承乾一愣。 伸手牵着武珝的小手往外走。 “等我忙完这段时间的,这段时间我都难得去一趟弘文馆。” “忙完了,咱继续去,去不去月俸都给你正常开着,如何?” 武珝点头,这一回的点头跟之前那些点头都不一样,很轻,很稳。 然后转过身,朝李承乾深深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是平日她见承乾时行的请安礼,两只小手放到一起,弯下身,头垂下去,这是大礼,还是第一回给承乾行这种礼。 “太子哥哥,我等着你。” 李承乾愣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 武珝起身,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这一笑跟方才那个大礼又完全不一样了。 是一个五岁小丫头讨到了她真心想要的东西之后,那种亮亮的、甜甜的、藏不住的笑。 她走了。 小小的一个背影,穿那件旧夏衫,袖口磨着,慢慢下楼。 到楼梯口,回头又冲承乾摆了摆小手。 “太子哥哥,等我发了月俸,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李承乾站在雅间里,看着她下去。 四喜跟在她身后送下楼。 雅间里就剩李承乾一个。 坐回椅子,看着满桌剩下的菜,樱桃毕罗剩了半盘,酥酪空了,蒸饼还剩一只,羊汤凉透。鲈鱼脍只动了几筷。 桌沿上,那块玉佩还在。 武珝没拿走。 承乾盯着那块玉鱼看了一会儿,是忘了拿,还是故意留下的? 笑了一下。 这一笑里头有点别的什么,这小丫头要是真忘了,她这一晚就是故意的。 留这一块玉,是给自己留一个由头,下次见面,要把这块玉还给她,她要的就是下次见面。 李承乾伸手把那块玉鱼拈起来。 玉是温的,是武珝刚才放在手心暖过的温。 笑着,把玉揣进自己袖里。 “小丫头,下次还给你。” 雨后,窗外月亮出来了。 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上那半盘没吃完的樱桃毕罗上。樱桃的红汁顺着酥皮渗出来一点,沾在白瓷盘沿上,像一抹小小的红。 李承乾看着那一抹红,忽然想起来,方才他从窗户看下去时,武顺手腕上,也是这么一抹红。 坐在椅子上,笑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 外头四喜上来,看见承乾这副样子,小声道。 “殿下,回宫?” 李承乾嗯了一声,起身。 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桌沿,那盘樱桃毕罗的红汁,还沾着。 次日一早,大安宫。 李世民带四个金吾卫,从太极宫一路到大安宫。 马蹄声在宫道上响得清,沿路的内侍宫人见这一行人来,都低头让到一边。 到了大安宫门口,李世民下马。 小扣子在门里头候着,先行了一礼,又看了一眼,李世民身后没跟的东西,没礼盒,没文书,没诏书,什么都没带,心里疑惑了半分。 “父皇起来了吗?”李世民问。 “回二爷,太上皇在屋里,正用着早膳。” 李世民一个人往里走,金吾卫留在外头,小扣子要跟,被他回头摆了摆手。 “你别跟来。” 小扣子愣了一下,点头,留在了楼下。 李世民一个人上的水泥小楼,走到三楼,推门进去。 李渊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小榻上,面前一张小几,几上一壶茶、一碟早点。 早点是几块新蒸的枣糕,一只小碗,碗里是粥。 穿着家常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听见门响,转头。 “哟。”李渊笑,“怎么了?大早上的跑朕这来,少见。” 李世民走到小榻前,先朝李渊行了一礼。 “父皇。” 李渊摆摆手:“坐。” 李世民坐到对面那把小椅上。 李渊端起茶喝了一口,看了儿子一眼,放下茶,等。 李世民没立刻开口,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先把目光放在窗外。 窗外是大安宫的院子,院子东边正在动工,孙思邈那两层小楼的地基已经夯实,这两日在砌墙脚,萧美娘那两层也在动。 两处工地隔着一片空地,工人来来回回,远远地有打夯的号子。 李世民看了一会儿那两处工地。 然后轻声开口。 “父皇。” “六月初四,我想搞一个祭奠。” 李渊把茶放下。 “放下了。” “这事过四年了。” “朕说过,放下了,二郎。” 李世民垂下眼。 “父皇,您放下了,儿臣这心里放不下。” 这一句出来,屋里安静了一息。 李渊没接话,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一点,拎起茶壶要倒,手抖了一下,壶嘴在杯沿磕了一下,响了一声。 “二郎,你听父皇说。” “这事每年都过。每年六月初四,你来这儿,陪父皇坐半日。父皇不说,你也不说,这就过了。” “今年不一样。”李世民摇头。 “哪儿不一样?”李渊问。 李世民抬眼:“今年儿臣要带承乾他们一道来。” 李渊的眼神动了一下。 “承乾他们?” “嗯。承乾、青雀、丽质、恪儿,稚奴还小,让乳母抱来。一道跪在这儿。” 李渊没说话。 李世民:“儿臣这心里压了四年,压到今年,压不住了。再压下去,儿臣怕自己往后变得不像自己。” “二郎……” “父皇,这事您压得住,儿臣压不住。” 李渊看着儿子。 这是这父子俩坐到一处之后,李世民第一次抬头跟父亲直视,眼神里没有平日那一层君王的距离,是儿子的眼神。 李渊端起茶杯。喝一口,叹了一口气。 “二郎。” “你想怎么搞?” “儿臣想……” 李世民停了一息。 “儿臣想恢复大哥的功绩。” 李渊点头。 “还有呢?” “史书上,儿臣想让史官照实写,大哥经营河北、镇抚北疆、留守京师的事,该怎么记就怎么记。” 李渊又点头。 李世民停了。 “大哥那五个孩子,追……” “那是后事。”李渊打断,“那一项你单论。” 李世民闭了下嘴。 李渊看着儿子。又看了一会儿窗外那两片工地。 过了一息,李渊开口。 “二郎。” “你大哥这事,你想做,父皇不拦你。” 李世民抬眼。 “但是父皇问你一句……”李渊把那只手伸过来,搭在桌沿,“你大哥要恢复功绩,那玄武门那一摊子事,怎么交代?” 这一问下来,李世民没立刻答。 恢复建成的功绩,等于在朝堂上对天下宣告:当年那个被定性为谋反的太子,其实是个有功之臣。 这一笔翻过来,玄武门这事就站不住了,要么承认你是为了夺位杀的兄长,要么承认你杀错了人。 两条路李世民都不能走。 李渊又喝了一口茶,等了半天,李世民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窗外。 然后他慢慢开口。 “二郎,父皇给你一条路。” 李世民:“父皇请讲。” 李渊:“所有丑事,都扔在老四身上吧。” 李世民愣了一下。 李渊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儿子。 “老四这个人,你大哥那些年也不是没被他害过,他在家里头那些龌龊事,你不知道我都知道。” “逼婚、霸产、欺凌庶妹,这些事我当年还压下来过几桩。压下来是给你大哥脸面,不是给他脸面。” 李渊手指握在扶手上,看了看身边的茶杯,想端,又觉得喝的太多不好,摇了摇头。 “玄武门那一摊子事,要有个人担,这个人,不能是你。” “如今你又要……” “那也不能是你大哥,不能没人担,那就让老四担吧,他干的那些事,本来也该他担。” 李世民没说话。 李渊:“你大哥这些年被人说他无能、说他妒贤,说他要害你,这些话有真有假。” “真的那一半,大半是老四撺掇的,让老四来背,不算冤了他。” 李世民垂着眼。 他和李元吉这一辈子的兄弟之情,本就没几分。 李元吉这个人,要才学没才学,要心胸没心胸,在家里头确实没干过什么人事。 当年玄武门那一早上,真正狠到要置兄弟于死地的,也是李元吉先动的手。 父皇这条路,等于把罪魁这个名分,从一笔旧账里挑出来,挂在李元吉头上。 “父皇……” “二郎,”李渊看着他,“父皇这是给你开口子,不是逼你,你要是觉得对不住老四,这事儿就算了。” 李世民摇头。 “不是觉得对不住他,阿姊当年死,后面也有老四的身影,背再多都不为过。” “儿臣是怕,这一开了口子,后头还要开多少口子。” 李渊笑了一下。 “二郎,这就是当皇帝。” “你坐到这个位子上,每一件事都是开口子。开了一个,后头就还有十个等着。你怕开口子,就别坐这个位子。” 【写不出四章了,就用一章大长章代替了】 第571章 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李世民垂下眼。 过了一息,点了一下头。 “儿臣记下了。” 李渊伸手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儿子的手背。 李世民看着父亲那只手,上面已经有了老人斑,眼眶热了一下。 李渊收回手。 “那一日,你来。” “朕等你。” “朕一睁眼,就被你吓了一跳,是该赔罪。” 李世民站起身,朝李渊行了一礼。 出了三楼那扇门,下楼,下到一半,停下来,在楼梯上站了一息,手扶着栏杆,抬头看着楼上的那扇门。 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走,没再回头。 从大安宫出来,李世民没回甘露殿,直接去了太极殿,让人去召了房玄龄、长孙无忌。 两人来得不慢,房玄龄从工部赶来,长孙无忌从户部那边过来。 两人到偏殿门口,见只有陛下一人在殿里,心里就有数,今日陛下要说的话,是不能给第三个人听的。 进殿,两人行礼。 李世民摆手:“坐。” 两人坐下。 李世民没绕,开门见山。 “六月初四,朕带承乾他们去大安宫。” 房玄龄长孙无忌都没接话。 “朕要做三件事。” “一,恢复建成的功绩。” “二,改谥。” “三,史书照实写,不许为衬朕而矮化建成。” 屋里安静了一息,房玄龄先开口:“陛下……” 李世民抬手:“玄龄,你先听完。” “明君不是打压别人的功绩而成的,这件事,朕必须要做,不做,后面朕心不安。” “但朕这人坐在这位子上,做这三件事,会有麻烦,这麻烦,要你们俩替朕想办法。” 房玄龄低头。 长孙无忌看了房玄龄一眼,见他不开口,自己开口: “陛下。” “臣有一问。” “恢复建成功绩,具体到哪一年的功绩?” 李世民目光有些凝重。 “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开国功绩,后面的河北、北疆、留守京师,这些都算。” “那……” 长孙无忌酝酿了一下,低着头发问。 “臣想问,武德六年之后的功绩……”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长孙无忌的目光垂着,但他这一问问得有意思。 武德六年,一个关键的节点,之前,那是兄弟俩还没翻脸的年代。 之后,才是兄弟相争的开始,长孙无忌问的是,功绩的范围是只到兄弟翻脸之前,还是连翻脸之后也算。 李世民手指点了一下桌面:“辅机,你想问什么,你直接问。” 长孙无忌停了一息。 “陛下。” “臣想不是问这个。” “建成功绩,大多也就是开国之时和武德六年之前。” “臣想说的是,陛下要做这事,朝里有些人怕。” “怕这事一开,后头还有别的事。”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瞬。 “前朝,又该如何论?改了建成,日后是否会改前朝之事?” “论亲,杨广乃是陛下叔父,可杨广暴政,板上钉钉……” 说到这,长孙无忌停了,没抬头。 房玄龄垂着眼,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这一问出来,偏殿里的空气沉了一截。 隋亡于杨广,大唐立于隋亡之上,杨广是大唐合法性的反面。给杨广平反,等于把大唐的根挖了。 但李世民今日要给建成恢复功绩,建成是被定性为谋反的太子,杨广是被定性为亡国的暴君。 两者性质不同,但都是被先朝定性的人物,今日陛下能动建成,明日就有人敢提杨广。 长孙无忌怕的不只是杨广本人,已经死了十多年了。 更怕的是杨广平反,意味着隋宗室那条血脉重新被激活,隋宗室这条血脉,在今上这一辈,有一个最现成的活人,李恪。 李世民看着他,犹豫了很久。 “辅机。” “恪儿六月初四之后,前往藩地。” “他……” “他已经开始为出海的事做准备了……” “六月初四后的下一个大朝会,宣告他要去就藩,就藩地江南。” 这话出来,长孙无忌脸上的肌肉松了一下。 李世民继续。 “恪儿这孩子,想出海。” “朕思索了许久,昨日,朕准了。” 长孙无忌点头,李世民目光有些复杂。 “辅机,你怕的事,朕替你解了。” 长孙无忌起身,行礼。 “臣不敢……” “坐下。”李世民摆手,“朕跟你说的是实在话,你怕的事,朕都没想到,但是恪儿自己想到了,所以这事先这么定。” 长孙无忌坐下。 房玄龄在旁边,心里那口气松了,今日这一刀,陛下自己把它化了。 “陛下。”房玄龄开口。 “这三件事,具体怎么落地?” 李世民看着他:“玄龄,你来挑头。” 房玄龄低头:“是。” “辅机。”李世民转向长孙无忌,“你协办。”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 原本以为陛下会让他避嫌,他是玄武门的核心执行者之一,这种平反建成的事,按理他该避嫌。 陛下让他协办,是让他亲手做这件事。 长孙无忌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是。” 李世民:“细的你们商量。改谥的诏书、史书的改动范围、活着的旧人怎么处理,你们俩拟一份方案,三日内给朕,六月初四之前,要全部走完。” “是。”两人同时应。 李世民:“还有一件事。” “罪,都扔到老四身上。” “朕去找了父皇,父皇说的,当年那些丑事,有真有假,真的那一半,大半是老四撺掇的,让老四来背,不冤。” “假的那一半,就是你们要改的事。” 房玄龄垂下眼。 这条路最稳。 但落地难。 “陛下。” “这件事的细处,臣等得熬几个通宵。” 李世民点头,笑了笑:“朕知道,所以这事交给你们。” “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李世民起身,拍了拍手。 “你们俩,先去办,有什么问题,明日再问,一会朕要出宫。”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行礼,退出偏殿。 李世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出殿。 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头的天。 天已经过午。 到了酉时,让人去取一件东西。 “无舌。” 无舌进来:“陛下。” “去库里。”李世民说,“取一件武德年间的旧袍来,秦王的常服,深色的那种。” 无舌愣了一下。 “陛下要穿?” “嗯。” 无舌没敢多问,退下了。 过了半个时辰,抱着一件袍子回来。 这件袍是从库底翻出来的,武德四年前后秦王府里穿的常服,深青色,袖口已经有些旧了,但收得整齐。 袍子上还有当年的一点折痕,这几年没人动过。 第572章 没你做得好 李世民接过袍子,自己去偏殿里自己换上,没让人服侍。 这件袍,没想过会再穿,穿上的时候,手指在领口停了一息,视线落在袖口,有一处磨痕。 武德三年那年冬天,他在洛阳前线,袖口被火星烫了一下,有人替他补过。 那一处补痕,十一年了。 李世民看了那处补痕一眼,抬手,把领口扣上。 “无舌。” “陛下。” “今晚朕要出宫一趟。” “陛下要去哪儿,臣安排车驾。” “不用车驾。”李世民说,“远远的跟着就行,不用靠近,做什么都别问。” 李世民走出偏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夜里有风,他穿着一件武德年间的旧袍,从太极宫的后门出去。 后门有一个小角门,只有当年的秦王知道,这道门四年没开。今晚他自己开。 开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 在门外站了一息,然后走了出去。 长乐门内有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处独院,院子的旧木门四年没修,漆剥落了几处。 门楣上头原本挂着的牌匾早就摘了,只留一个钉子的洞。 李世民站在门口,他绕这条巷子绕了四年。 每回从这附近过,都避着走。 这门里头,有个人在等他。 抬手。 敲门。 三下。 轻的。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一下。 里面响起脚步声,脚步声不快,不是仆人的脚步声。 听着那脚步声从屋里出来,穿过院子,停在门后。 门没立刻开。 门后的人,也站了一息。 然后,门开了。 郑观音站在门里。 她比五年前老了不止五年,鬓边有了白发,脸瘦了一截,穿一件素色家常衣,没有任何首饰。手里拎着一盏小灯。 抬眼,看见门外站着的人。 愣了一息,片刻后,拍了拍衣袖,就要跪下行礼。 李世民一把扶住了她。 “嫂……嫂……” 这两个字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郑观音侧身让开。 “陛下,进屋聊?” 就五个字,声音比五年前沙哑得多。 李世民进门。 院子小,一盏灯。 郑观音提着灯走在前头,引他进屋。 屋里也只点了一盏灯。 李世民进门的那一刻,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陈设全是大业年间那种最朴素的配置,一张桌,两把椅,一个小炭盆,墙角一只旧木箱,木箱上面摆着一幅字。 是建成写的。 李世民的眼睛在那张字上停了很久。 那是大业末年建成写的一首诗。 当年建成给阿娘做寿那一天,自己写了挂在堂屋,李世民那时候还没及冠,在旁边看哥哥写,看了一整个下午。 郑观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看。 没把字收起来,也没解释。 李世民看了一会儿,转身,在桌前坐下。 郑观音坐到他对面。 她没倒茶。 李世民坐了一会儿,自己起身,去摸桌上那把壶。 壶是冷的。 他笑了一下。 “嫂嫂家里炉子没生?” 郑观音说:“夜里舍不得炭。” 李世民坐回去,没再去摸那把冷壶。 过了一息,他开口。 “嫂嫂。” “我记得嫂嫂头一回到长安的时候,我还不懂事,后来阿姊说嫂嫂,我一点印象都没了。” 郑观音愣了一下,淡淡的一笑。 “你那年才多大?两岁还是三岁吧。” “两岁。” “你那时候皮得很,秀宁在前面跑,你就在后面跟着。”郑观音眼底抹上了一抹追念,“你大哥管不住你们。” 李世民也笑了一下。 “嫂嫂后来管。” 郑观音没接这句,换了个话头。 “你那时候最喜欢吃阿娘做的杏酪。” 李世民:“……嫂嫂还记得。” “阿娘走的那年,你哭了三天没吃饭。”郑观音说,“我让人做杏酪,你也不吃。” 李世民没说话。 这事,只有嫂嫂还记得,其他记得的人,都没了。 李渊那时候在管军政,顾不上这些细处,长孙无垢那时候刚定了亲,还没嫁进来,这件事只有郑观音和阿姊李秀宁知道,还有大哥……建成。 大业九年,窦氏走的那一年,李世民那时候刚满十五岁。 在母亲灵前跪了三天,水米不进,家里头几个长辈都来劝过,他都不听。 后来是李秀宁把他从灵前拽起来,他刚成了亲的嫂嫂郑观音端着饭碗站在身后,捂着他的脸,跟他说。 “二郎,吃一口”。 他吃了。 那一碗杏酪是郑观音亲手做的。 他低着头。 没说话。 郑观音也没追问。 她等他。 过了一会儿,李世民抬起头,也换了一个话头。 “武德三年,大哥跟我从洛阳回来……” 郑观音点头:“我在城门口接你们。” “嫂嫂那回带了两只羊。” “对,两只羊,进城前一天,在城外烤了。” “那两只羊是嫂嫂订的?” “我让人挑的。” “我那时候吃了三大块。” “四大块。”郑观音说,“我数着的,吃烤羊腿的时候你喝多了,可能记不得了。” 李世民笑了一下。 武德三年,那时候兄弟俩从洛阳回长安,洛阳那一仗他和大哥并肩打的,回来那一天,城门口烤羊,父皇也在,家里那时候还像个家。 那是他和大哥最后一次是兄弟的日子之一。 武德三年之后,父皇册了大哥做太子。 武德四年,他打下洛阳,被封天策上将。武德五年,他要了洛阳行台。 武德六年,李秀宁没了,兄弟俩第一次正面相对,这家就彻底不像家了。 李世民坐在那儿,话到嘴边…… “嫂嫂。” “六月初四那日……” 他说不下去。 这句话在房玄龄长孙无忌面前说得轻松。 但这一刻坐在郑观音对面,说不出口。 说出来,就是把四年没来看你这件事,变成了我今天来,是为了告诉你这事。 他做不到。 低头停了很久。 郑观音看着他,抿了抿嘴。 “二郎。” 这两个字出来,李世民的手在桌上撑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我不问。” “你嫂嫂这四年没瞎,也没聋。” “你做的事,我都听说了。” “你做得很好,你大哥若是活着,按他那个性子,没你做得好。” 第573章 天快亮了 李世民一个字说不出来。 她没说你做得对。 这是长嫂对小叔子的评语,是一个在他青年时代管过他的女人,多年之后,又一次给他下评语。 过了很久,他抬头。 “嫂嫂……” 郑观音抬手,隔空轻轻虚按了一下他的手背。 “二郎。” “观音婢已经惩戒过嫂嫂了。” “现在屋里没外人,我才托大自称一句嫂嫂。” 说到这,她的声音平,比方才更平。 “我想过你来之后,会说什么。” “想过很多场景,今日这场景,也有。” “嫂嫂现在心里没那么多放不下的了。” “毕竟他们不在了,四年了。” “你给他们追什么谥号,他们也回不来。” “你给他们立嗣,那个嗣子也不是我儿子。” “你做这些,是给你自己看的,是给天下看的。” “不是给他们看的,也不是给我看的。” “建成那是你大哥,你想怎么做,父皇……太上皇还在,你们商议就行。” “那五个孩子……” “算了。” 李世民没说话。 想反驳,但反驳不出来。 她说的是对的。 他这次要动那五个孩子,给追谥号、给立嗣、给入宗籍——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是给自己心里好过。 死去的孩子领不到这些,郑观音也接不住这些,他做这些,是赎自己的心,不是赎那五个孩子。 很久。 他点了一下头。 “好。” 就一个字。 郑观音身上像是卸下了什么,整个人松了一截,起身,走到那只冷壶前,提起壶。 转身走到那个小炭盆前,蹲下,从盆里拨了一块没烧透的炭出来,用火钳夹着,放进小炉子里。 往壶里加了水,放在炉子上。 李世民坐在桌边,看着她做这些。 这个场景,原来见过很多次,原来…… 水烧开。 郑观音倒了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李世民面前。 “喝吧,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 “茶还是观音婢前段时间送来的。” 李世民端起茶喝了一口。 烫。 郑观音坐回对面,没说话。 李世民捧着茶杯:“嫂嫂……” 郑观音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窗外:“回吧,天快亮了。” 李世民起身,走到门口,回头。 郑观音站在屋里灯下。 她比方才老了一些,这一晚说了那些话,她又老了一些。 李世民点点头。 “我下次再来。” 郑观音没说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他。 李世民站在门口,看着她。 然后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 巷子里黑。 李世民走出长乐门那条窄巷,在巷口站了一息。 夜里的风吹过来,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干的。 往太极宫走。 走得不快也不慢。 走到太极宫的小角门那里,停了一下,回头…… 巷子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推门进了宫。 角门关上的时候,门轴又响了一声。 院子里。 郑观音回到屋里。 走到墙边,伸手摸了一下那张字。 手指从字的边缘慢慢划过。 然后坐到桌前。 桌上,李世民那只杯子还在。 杯子里剩了半杯茶。 还温的。 她端起来,慢慢喝。 喝完,把杯子放下。 眼泪这一刻才掉下来。 她没出声。 眼泪从眼角顺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背上。 她没擦。 灯花啪地一下,亮了一截。 炉子上的水还在响。 她坐在桌前,一直坐到天亮。 这一夜,长安城里头有两盏灯也没灭。 房玄龄家。 房玄龄从太极宫偏殿出来之后,没回正屋,直接去了书房。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案上摊着几卷东西,是这几年史馆送来的国史初稿、武德年间的实录、还有几卷他自己留的私人札记。 从酉时坐到子时,一动没动。 子时刚过,他叹了一口气。 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 这一回是真头疼。 恢复建成的功绩,那些事都得从私人留下的史料里头一笔一笔翻出来。 但翻出来之后,与建成同期的那些反面记述怎么处理? 那些太子无能、太子妒贤、太子要害秦王的段落,按陛下今晚的意思,都要扔到李元吉头上。 改国史这事不是改几个字这么简单,一段落里头牵出十段落,牵出来的每一段又要重新拟,这事不熬个天亮三五十回是做不完的。 改谥更难,建成现在的谥号是隐,这是恶谥。 要改,改成什么?改谥的诏书怎么拟才能让朝里头那些当年随过秦王打天下的老臣们咽得下去,这一关,房玄龄想了一晚,想不出来。 还有,史书照实写这话听着简单,但做起来,意味着史馆要重新跟所有当年的当事人核对。 这些当事人,有一半还活着,有一半已经不在。 房玄龄抬眼看了一下窗外。 夜里没月亮。 叹一口气,起身,走到书房一角的小柜前,从柜里取出一个旧的小匣子。 匣子里头是几卷他这些年自己留下来的,关于大唐开国,关于玄武门那一段日子的札记。 把那个匣子端到案上,坐下,开始翻。 匣子里头是几摞纸,最上头一摞是武德八年前后的札记,他那时候在秦王府做记室参军,凡是看见的、听见的、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夜里头都写一笔。 这些札记从来没让第二个人看过。 他翻到武德八年冬天那一卷。 翻到一处,他停了。 那一页上头是他自己的字,墨色已经发黄,但字还看得清。 “今日见太子于东宫,太子言河北漕粮事,语甚详,所列五道转运备一一落实,各州刺史姓名、漕户数目、粮仓所在皆能信口道出。” “其于河北之经营,非一日之功,秦王见之而默然。” 房玄龄看着这一段,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息。 武德八年,建成那时候已经做太子六年了,河北那一块,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 山东河北的世家、河朔几大粮仓、那五道转运,这些东西在贞观四年都还在,撑着大唐的北边,这些都是建成留下来的。 但贞观这四年的国史草稿里头,河北那一块,只字未提建成。 所有的功劳都按到了大唐立国之初百废待兴,赖陛下圣明这一套话头底下,建成在这一段时间里头,等于不存在。 第574章 赎自己 房玄龄叹了一口气,提笔,许久之后,一个字没写,又放了下去。 低头看了看匣子里,底下还有数十封札记。 陛下今晚说史书照实写。 照实写这一段就要重新出来,重新出来,意味着河北那五道转运的功劳要还给建成,功劳还给建成,意味着秦王的圣明那一段要重新拟。 这一改,牵动的不是一段,是几十段。 且不是改字数的问题,是改后,陛下在大唐立国这件事里头的份量,又要往后挪一截。 房玄龄抬眼看了一下窗外。 夜里依旧没月亮。 他自己也说不清,陛下这一回是在赎建成,还是在赎自己。 继续翻。 翻到武德六年那一段,李秀宁去了的那一年,建成那时候没出兵北上。 这事当年朝里争论得很大,按一些人的说法,是建成不肯出兵,坐视秀宁公主孤军作战,按另一些人的说法,是父皇压着,让建成留京守备。 真相是什么,房玄龄这一辈子也没敢问。 但札记里头有一句: “七月,太子欲请命北上,为陛下所驳,太子退而泣,谓左右曰:妹孤悬于外,吾为兄而不能援,何以为兄。” 这一句是他亲耳听见的,那一晚他路过东宫,是要进去要个什么东西,听见太子在内堂跟左右说话,当时太子哭了,哭得很惨。 但这一笔他从来没跟人说过。 当年说出来没人信,今日说出来…… 今日说出来,这一笔就要进国史。 “妹孤悬于外,吾为兄而不能援,何以为兄。” 这句话写进国史,建成这一辈子的样子就翻过来了。 房玄龄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抬手,又揉了一下眉心。 这事比他料想的还要重,从匣子里又抽出一张纸,开始自己拟一份提纲。 这份提纲要拿去跟长孙无忌商量,哪几段要进、哪几段要押、哪几段要等过了六月初四再放出来。 写到一半,笔停了。 外头的天还黑。 长孙无忌家。 长孙无忌也没睡。 坐在自家的小厅里,面前一杯酒,这杯酒他从酉时倒上,一直没喝。 高氏从内屋出来过两回,一回是问他要不要点宵夜,一回是问他要不要早些歇,他都摆了摆手。 高氏没多问,自己回内屋去了。 长孙无忌一个人坐在厅里。 他原以为陛下会让他避嫌的,陛下没让,陛下让他亲手做。 这一笔的意思,他懂,陛下是要他跟陛下一道,把这件事担起来。 当年玄武门那一夜,他是亲手参与的人。 今日陛下要给建成恢复功绩,他要是不出面,这事天底下没人能信。他长孙无忌这个人,既是玄武门最大的得利者之一,又是陛下最近的舅子。 他出面办这事,等于陛下用他这张牌,告诉天下,连当年动手的人都觉得该给建成正名了。 陛下这一手,够阴。 但陛下这一手,也够给他面子,陛下没让他避嫌。 不让他变成过了河拆桥的人,让他亲手把这事办下来,等于让他这一辈子的玄武门那笔账也清了。 长孙无忌坐在厅里,苦笑了一下。 陛下这位子上的人,这种事他做得太娴熟了。 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厅一角的木柜前。 柜里头没什么东西,一个旧木匣子,匣子上头的锁是黄铜的,这四年没开过。 站在柜前,站了许久。 这匣子里头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那一夜一直到六月初四天亮,冲进太极殿的事,都锁在这匣子里。 这些东西他这四年没动过,也不敢动。 长孙无忌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转身,回到厅里那张椅子坐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杯酒喝完之后,靠回椅背,看着案上那盏灯。 灯花啪地一下,亮了一截。 他叹了一口气。 “明日……” “得跟玄龄碰头。” 抬眼,看了一下窗外。 夜里没月亮。 只是天边不知何时,已经翻起了一抹鱼肚白。 翻到第十二日,房玄龄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案上的档案越堆越高。武德八年河北漕粮的五道转运,头一笔翻出来,牵出去三十多名当年的州县官吏。武德七年关中粮草调度,翻出齐王府旧账。武德六年东宫和秦王府那些挑拨的奏折,一份接一份从史馆的库底翻出来,每一份都得对人、对事、对前后呼应。 他和长孙无忌两个人,带着姚思廉和三个起居郎,从早上翻到夜里,夜里翻到天亮。十二天下来,姚思廉的眼底全是血丝,起居郎里头年纪最轻那个第七天就请了病假没来。 房玄龄自己这十二天瘦了一圈,袍带松了一指,他没换,直接系紧。 长孙无忌这十二天没怎么好好睡过,第六天起,干脆跟房玄龄住在了史馆。 夫人高氏让人送过两回宵夜,他都是在史馆吃完,袖口墨渍没洗,洗了也没用,第二天再沾上。 翻到苇泽关那一卷之后,两人都知道,这事远不止他们俩能办下来。 光是李秀宁那七封奏折的复核,要去查武德六年三月到六月长安到苇泽关的驿马记录,要查关中粮草调度司的进出账,要查齐王府那年的采办记录。 三处对上,才能让齐王压粮这一条立起来。 光是这一件,两人加姚思廉和三个起居郎,要熬两旬。 更别提其他陆陆续续翻出来的一堆事。 六月初四还有十八天。 房玄龄坐在史馆那间小屋里,案上的茶已经凉透。长孙无忌坐在对面,袖口沾着墨,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息,长孙无忌开口:“玄龄。” “咱俩做不完。” 房玄龄叹了一口气。 “进宫去禀陛下?” 长孙无忌点头,起身。 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听见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笑。 “老了。” “年轻时候别说十二日了,熬半年都能熬出来。” 两人一起出去。 太极宫偏殿。 房玄龄长孙无忌带了一摞东西呈上。 最上头是房玄龄昨夜熬出来的一份提纲,列着前十二天翻出来的二十几件事,第一笔是河北漕粮五道,最后一笔是苇泽关粮草。 第575章 全部召进来【加更欠的一章】 李世民翻。 翻到苇泽关那一行,李世民的手停了,抬头,看了房玄龄一眼。 “这事……” 房玄龄低头:“陛下,臣等也才刚翻出来。” 李世民没接话,继续翻。 翻完整摞,放下。 “玄龄,辅机。” 两人行礼:“臣在。” “这事六月初四之前做得完吗?” 房玄龄:“陛下,做不完,这也是臣等来寻陛下的缘由。” 长孙无忌:“陛下,这事,比臣等之前估算的,要大十倍不止。” 李世民嗯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日光从窗格里斜进来,落在李世民膝上那本摊开的档案上。 档案那一页,正好是李秀宁的名字。 李世民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 “东宫旧属,全部召进来。” “秦王府旧属,也全部召进来。” “两边一起翻。” 房玄龄长孙无忌同时抬头。 陛下这不是图省事,召更多人来翻,反倒更慢。陛下这是把这件事变成朝堂的事,变成所有人的事。 东宫旧属四年没出过气,秦王府旧属四年没正面承担过那一夜。 两拨人坐到一处,既翻史料,也翻这四年。 房玄龄行礼:“是。” 长孙无忌行礼:“是。” 李世民补了一句:“召魏征,主笔。” “辅机你停半日,江南水患,赈灾之事,处理了再去。” 次日辰时,史馆腾出大堂,加了十张椅子,案上摆了两摞档案,旁边放着新墨新笔,姚思廉自己亲手把那几卷武德实录搬了过来。 魏征最早到。 穿一身常服,颜色是青灰色的,袖口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 进门,坐在东首一张椅子上,屋里只他一人,窗户开着,外头是初夏的蝉。 魏征拿起案上的墨锭,慢慢磨,磨墨的手稳。 案下,左脚的鞋尖在地砖上轻轻磕了一下,立刻按住。 韦挺到。 韦挺四十出头,做过建成的太子率更丞,贞观以来在尚书省,进门看见魏征,先朝魏征行礼。 魏征起身回礼。 韦挺坐下:“老魏。” “我听这事不对啊,咱们这一回……” 魏征摆手:“先别说,等人到齐。” 韦挺点头,坐住了。 房玄龄进门。 魏征起身,房玄龄回礼,入座,坐到屋中那张主位旁边的椅子。 长孙无忌进,也朝魏征行礼。 冯立进门的时候,腰背有点拘谨。 冯立这几年在城卫军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陛下用他但不亲他,东宫旧属又不大愿意跟他多走动,他不怎么会做人,上战场,也不让他去…… 今日进这间屋,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坐哪。 魏征指了一张椅子给他。 “坐这。” 冯立才坐。 坐下之后,冯立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 韦挺看了冯立一眼,没说话。 李纲到。 李纲今年七十有六,武德年间是建成的太子少保,这四年闭门不出,陛下让人去接他三回,这是头一回出门。 由两个家仆扶着进门,一进门就咳了一声。 全屋的人站起来。 李纲摆摆手:“坐,坐,我老了,坐着说话。” 魏征亲自走过去,扶李纲坐到自己旁边的位子。 李纲坐下,又咳了一声,慢慢从袖里取出一方旧帕,擦了擦嘴角,把帕收回去。 “老朽今日来,不为干活。”李纲声音很低,几乎是哑的,“老朽来听一听,如今年纪也大了,老眼昏花,干也干不了了。” 魏征点头:“先生坐着。” 李纲嗯了一声,闭上眼。 外头脚步声又响。 杜如晦到了。 撑着一根杖,身后一个内侍扶着,脸色是青的,眼下两块青影,人比上一回韦挺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 一进门,屋里所有人都站起来。 杜如晦摆摆手,带笑:“坐,坐,今日我也是来听,陛下说了,不让我干活,就来听听有哪些地方不足的,帮忙一起想想。” 房玄龄起身,亲自把杜如晦扶到自己旁边坐下。 杜如晦坐下,长出一口气,喘得有点厉害,喘了几口,慢慢平下来。 李纲看了杜如晦一眼,隔着半张大堂。 杜如晦也看了李纲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 屋里的气氛压下来一截,这两个老人,一个是建成的旧人,一个是陛下的肱骨。 今日同坐一屋,都不是来干活的,一个看,一个听。 尉迟恭进来。 进门愣了一下,看了看房玄龄的眼色,先朝魏征行礼。 魏征起身回礼。 然后尉迟恭朝冯立走了两步,冯立坐着,抬头看着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停在冯立面前,再抱拳一礼。 “冯将军。” 冯立愣了一下。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的清晨,冯立带兵冲玄武门要救主子,挡住冯立的人就是尉迟敬德。 后面,撤兵,卸甲投地,四年没正面跟尉迟恭说过话。 冯立站起来。 “尉迟将军。” 也抱拳回了一礼。 两人这一礼不深。也不长,但是当年那一夜的两边,今天第一次正面回了。 尉迟敬德坐到屋西首。 屋里这才坐齐,除了一个。 姚思廉看了看外头,又看了看魏征。 “薛大将军……” “他在大安宫,不好请。”房玄龄耸了耸肩,“等一炷香,一炷香不来,咱们就先开始吧。” 魏征嗯了一声,没急。 众人等。 茶上了一巡。 李纲又咳了一声。 杜如晦闭着眼歇。 韦挺翻起案上一卷武德实录,翻得很慢。 半炷香时间,外头脚步声响起。 很重。 踏在史馆的青石板上,每一步像砸。 门被推开。 薛万彻进来。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 薛万彻没穿那身褂子,穿的是大安宫宿卫的甲,半铁半皮的那一套,肩头还有金线缝的大安字徽,腰间挂刀,刀鞘是深褐色的牛皮,陈旧。 进史馆这种文人的地方,身上挂着刀,满朝上下,只有大安宫的人才能这么干。 薛万彻站在门口。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看见魏征,没行礼。 看见房玄龄长孙无忌,没行礼。 看见尉迟恭,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屋里没人说话。 韦挺翻档案的手停了。 魏征坐在主位边上,看着薛万彻。 看了一息。 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过来坐。 第576章 儿先去见娘了 薛万彻没动。 又一息。 薛万彻慢慢走进来,走到屋角,挑了那张离主位最远的椅子,坐下。 坐姿大咧咧。 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撑着膝盖。 腰上那把刀没解。 “今早陛下让我换甲,许久没穿了,生疏,来晚了点。” 尉迟敬德皱了一下眉。 薛万彻看见了。 对着尉迟恭,鼻子里又出了一口气。 魏征的左手在膝上紧了一下。 紧了一下,又放开。 李纲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像是给气氛踩了个刹。 房玄龄借这一声咳,开口: “昨日陛下颁口谕,武德年间史,今日重议。” “陛下让魏征主笔。” “这屋里,今日不分东宫秦王府。” 薛万彻听完,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冷笑了一声。 不大,但全屋都听见了。 冯立看了薛万彻一眼,没说话。 李纲又咳了一声。 魏征看着房玄龄,房玄龄看着魏征,两人都没接薛万彻那一声冷笑。 魏征起身。 没说漂亮话。 就一句: “开始翻。” 头两日翻河北漕粮。 河北那五道转运,翻出来一份份调度令、奏请、官吏任命。每一份后面都跟着一行批语,是建成的字。 字写得稳,墨色这十几年没褪。 姚思廉一份一份念。 念到第三份,韦挺合上手里的茶盏,起身去对窗站了一息。 念到第七份,长孙无忌的眉头一直没松。 薛万彻坐在屋角。 头一日,茶喝得勤了一点。 二日,身子前倾了一寸,手还搭在椅背上。 二日下午,翻完河北漕粮。结论很清楚,河北那一块,从武德六年到八年,五道转运、十六州的钱粮调度,全是建成一手经营。 贞观以来朝廷北边没出过大乱子,根子还是那时候打的。 韦挺低声开口:“老魏。” 魏征:“嗯。” “这些事我都知道。” “嗯。” “你也知道。” 魏征点头。 韦挺:“咱们当年……也没敢报。” 魏征没说话。 右手中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三下。 敲完,猛地把手缩回袖里。 李纲咳了一声。 第三日辰时,翻到武德六年苇泽关。 姚思廉先翻出一份齐王府旧账。 “武德六年三月,关中粮草调度,应发苇泽关粮三万石,实发八千,应发军械七千件,实发不到三成……” “理由:路途遥远,贼匪猖獗,护送不及。” 念完,姚思廉停了一下。 “同一日,齐王府采办岭南甜酒一百二十坛,账目清晰,签押齐全。” 屋里静下来。 薛万彻手里的茶盏,停了。 姚思廉继续翻。 “武德六年四月初七,苇泽关公主上奏。突厥犯境,军粮告急,请发三万石。” “武德六年四月二十一日,苇泽关公主再奏。前次未蒙复,军中存粮不足十日。” “武德四年五月十九,苇泽关公主第三奏。军粮已尽,娘子军万余人,日食一豆。” 姚思廉的手在第三奏那一行停了一下,抬眼看魏征。 魏征:“念。” 姚思廉:“武德六年六月初九,苇泽关公主第四奏。” “四弟元吉若闻此奏,请勿压。” 屋里没人出声。 薛万彻坐直了。 腰上那把刀在椅背上磕了一下。 李秀宁已经知道是元吉在压,在向父皇直接求,求父皇别让元吉再看见这封信。 这封信…… 最后也没到李渊手里。 姚思廉:“第五奏,寄出之后没有回。第六奏,寄出之后没有回。” 姚思廉停。 看魏征。 魏征:“第七奏。” 姚思廉:“第七奏,残卷,仅余八字。” “阿耶,儿要去见阿娘了。” 屋里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薛万彻站起来。 没说话。 椅子在身后向后退了半尺。 他径直走向门口。 走出去。 冯立站起来。 看了一眼魏征。 魏征摇头。 “让他一个人。” 冯立坐下。 屋里其余人都没动。 李纲咳了两声。 杜如晦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房玄龄看见,伸手按住杜如晦的手背。 杜如晦点头,慢慢把手放下。 姚思廉手里还捧着那卷残片,想往下念。 魏征抬手,示意停。 “等他回来。” 屋里等。 一炷香。 院子里。 初夏的太阳从槐叶的缝里漏下来。 薛万彻站在槐树下,抬头看树。 眯着眼。 没哭。 槐树的叶子被一阵风吹了一下,叶影在他脸上动了一下。 左手,慢慢地,握成了拳。 握得指节发白。 握了一炷香。 一拳砸在槐树上,转身回屋。 进门,坐回屋角那张椅子。 这一回坐姿端正。 双手搁在膝上。 腰上那把刀解下来,放在脚边的地上。 屋里所有人看了那把刀一眼。 魏征朝姚思廉点头。 “继续。” 姚思廉把那卷残片捧起来。 声音哑了。 “家书原文残卷。” “阿耶:儿不孝,守关三月,粮断七日,军中分一豆而食。儿不死于突厥之刀,死于自家之断粮。儿不怨突厥,儿怨……” “后面被血染了一片,看不清,最后写的是……” “大哥性子稳,只是优柔寡断,望父皇好生教导。” “二郎年轻气盛,带兵如有神助,望父皇莫要压二郎。” “父皇万安,儿先去见娘了。” 姚思廉念完,停了一息,把那卷残片放回案上,拿起下一份档案。 “附档,武德六年六月二十一日,信至长安。” 姚思廉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齐王代领,以伤重难辨之故,焚之以慰公主英灵。” “齐王……代领焚之。” 屋里没人动。 然后屋角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一头牛憋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薛万彻的肩膀剧烈地一抖。 整个人趴到面前的桌上。 嚎啕。 不是哭,是嚎。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撕出来,一声接一声,声音粗,带着喘。 手指抓住桌沿,指节立刻白了。 嚎一声,喘一口,再嚎一声。 屋里所有人都没动。 冯立坐在原位,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没出声,落到自己膝盖的袍子上,洇出一小片湿。 冯立四年前那一夜,带兵冲玄武门要救太子,被尉迟敬德的人挡在门外。 眼看着主子在门里被人射死,自己冲不进去,卸甲投地那一刻,冯立心里那一段烂账,这四年没烂完。 第577章 吵了一架 今日在屋里听完苇泽关,这一段烂账翻出来又烂了一层,冯立没出声,他知道他这一辈子没资格替主子嚎,冲不进去那一夜,他这一辈子最多就这么哭。 房玄龄看了冯立一眼。 冯立头一直没抬。 房玄龄叹了口气,冯立这个人在城卫军里不上不下四年,今日这一场翻案之后,冯立这个人,迟早要重用。 看了一眼,把眼神收回去。 今天还不是说这事的时候。 韦挺低头,手按在膝上,袍角抓得很紧,没看薛万彻。 韦挺当年是建成的太子率更丞,建成被射死那一夜,韦挺在东宫值守。 第二天就被关进诏狱,陛下后来开口赦了他,这四年用他但不亲他。 韦挺这一辈子是文人,文人的哭法和武人不一样,文人哭在脸上不出声,武人哭在胸口。 今日听完,头一直没抬。 姚思廉自己也在哭,坐着,眼泪从脸上往下流,没擦。 姚思廉做了大半辈子史官,见过太多被埋下的事,今日翻到这一笔,他这一辈子做过的实录,在他自己脑子里头过了一遍。 每一笔他当年没记的,这一刻他都记了起来。 杜如晦坐在房玄龄旁边,眼睛红了,手又抬起来,摸了一下胸口。 这一回房玄龄没去按,两人都看着屋角。 杜如晦的脸色青了一截。 房玄龄低声:“克明。” 杜如晦摆手。 “无事。” 声音很轻,但喘。 房玄龄看着杜如晦。 杜如晦闭上眼。 胸口起伏。 起伏了一炷香。 慢慢平下来。 杜如晦睁眼。看着屋角薛万彻。 “玄龄。” “这事……做得好。” 房玄龄看着杜如晦。 杜如晦闭眼:“做得好。” 屋里没人接话。 长孙无忌脸色不动,手在桌下,十指交握,握得很紧。 从武德九年六月初四起,就再没让自己跟无辜两个字沾过边。今日屋里所有人都为李秀宁掉泪,长孙无忌自己心里清楚,他要是跟着掉,这一刻就成了演。 心里苍凉,但是不能落泪,手在桌下握紧,一直握到薛万彻嚎完。 魏征坐在主位边上。 手里那卷史料,慢慢放下。 放下的时候,纸边在案上磕了一下。 魏征的手抖了一下。 抖了一下,按到自己的膝上。 膝上,指节也白了。 脸上不动。 看着薛万彻。 一盏茶后,嚎啕慢慢收。 薛万彻坐直。 抬手抹了一把脸。 脸上一塌糊涂,眼角红肿。 他没擦干净,也不擦了。 “继续,不用管我。” 李纲又咳了一声。 “老魏。” 魏征:“先生。” 李纲:“今日老朽就听到这,老朽要回了。” 魏征起身:“先生我送您。” 李纲摆手:“不送,让家里的人扶着,我自己走。” 李纲慢慢起身,两个家仆赶上来扶。 起身的时候,李纲的目光在薛万彻那张脸上停了一息。 薛万彻抬头,看见李纲。 起身,要朝李纲行礼。 李纲摆手: “坐着。” 薛万彻坐下。 李纲被扶出门。 出门之前,又咳了一声。 李纲走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魏征看着姚思廉。 “继续。” 姚思廉:“是。” 翻下一份。 苇泽关那一笔翻出来之后,接下来几日,屋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低沉。是沉。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手里的活,话变少,茶喝得勤。 薛万彻每天来。一来就坐在屋角那张椅子,刀放在地上,不再挂腰。 翻挑拨证据这一段,本以为要费力,结果不用。 第十六日开始,朝里头听见史馆翻这事,主动派人送材料过来。 送材料的有当年随过建成的老臣,有随过秦王的旧吏,有几个跟齐王没什么瓜葛但是手里收着旧文书的老人。 材料堆得比之前还快。 韦挺一份份分类,这边是齐王挑拨建成与秦王的奏折,那边是齐王自己骄横悖逆的证据,再一边是齐王压建成奏请、阴使私结党羽的事。 翻到一半,韦挺停下。 “老魏。” “这些事,武德年间都有人报过。” “都被压了。” 魏征点头。 “压的人……” 韦挺停了一下。 “多半是太上皇。” 屋里其他人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长孙无忌抬眼看韦挺。 魏征:“接着说。” 韦挺:“但是太上皇压的时候,多半是因为太……是因为建成压的。” “怎么压的?” 韦挺:“只有一句话,弟年幼。” 屋里安静下来。 建成做太子那些年,凡是有人参元吉,建成多半就一句弟年幼,容他几年。 这话递到李渊那,李渊也就压下,建成的本意是兄长之仁。结果他用兄长的仁,替元吉挡了一辈子,最后,挡到了自己头上。 魏征叹了口气:“都记。” 韦挺:“记?怎么记?” 魏征看了房玄龄片刻,咬牙道。 “都记,如实记,建成怎么说的,太上皇怎么压的,被压的奏折是谁写的,一笔一笔都记下来。” “记了之后呢?” 魏征看着韦挺。 “记了之后,建成这个人,才立得起来。” 韦挺愣了一下。 第十八日,萧瑀自己上门。 进门的时候不带通报。门没敲,推开就进来。 屋里人都抬头。 萧瑀进门,看也没看人,直接走到房玄龄案前,把袖里一卷东西拍在案上。 拍得很响,屋里其他人都看着他。 “我这段时间都没过来,翻了许久,翻到了我武德七年的奏疏。” “武德七年,我就劝陛下削齐王。” “我那时候说了没人听,被太子压下来了,我不服,又上奏。” 顿了一息,萧瑀接着说: “奏疏递上去之后,太子跟鼻息说齐王年幼,长大些就好了,那年我被陛下骂了一顿,说我刚直不识体面,第二个月外放出京。” “出京之前,太子建成在东宫请我吃了一顿饭。” “太子说,萧公,弟年幼,容他几年。” “我那时候在席上跟太子拍了桌子。” “拍完,我跟太子说,殿下,弟不会幼一辈子。” “殿下,弟会害你,太子没说话给我添了一杯酒。” “我喝完那杯酒,第二天就走了。” “刚才因为这事,我还去找陛下吵了一架,他说把这些事都给记下来,是非对错,自有后人评判。” 第578章 身中数箭 屋里没人接话,全是蝉声。 萧瑀又拍了拍那卷折子。 “我没什么本事,我只会说,今日要不要这份,你们自己定。” “陛下那老东西气死老夫了,他自己干的事他装傻,老夫还要回去跟他吵!” 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片刻后,房玄龄展开那卷奏疏。 墨色发黄,字是萧瑀自己的字,又硬又直,跟人一样。 奏疏不长,三百字左右。说齐王元吉骄横悖逆、目无尊上、私结党羽,请陛下削其兵权,放外任。 末尾一行小字,是李渊当年的批: “萧瑀,过于刚直,不识体面,留中不发。” 房玄龄看完,把奏疏递给魏征。 魏征看完,递给韦挺。 韦挺看完,把奏疏放到齐王证据那一摞最上头。 薛万彻坐在屋角。 看着案上那一摞越堆越高的纸,摇了摇头。 第二十三日。 玄武门那一夜的事,该翻了。 长孙无忌起身,朝在场众人皆行了个礼。 “诸位,这一段事情,我不参与,坐在一旁听诸位复述。” 房玄龄看了魏征一眼点头:“这事,我也不该参与,坐在一旁。” 魏征看了一眼韦挺:“叫尉迟敬德,那日他是那把刀。” 尉迟敬德来的时候,穿常服。 不带刀。 进门,在屋中那张椅子上坐定。 屋里所有人看着他。 薛万彻在屋角,这一回没冷笑。 魏征开口,不绕。 “敬德,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那一天,老夫有三问,还请如实回答。” “其一,最早动手的是谁。” “其二,元吉是怎么死的。” “其三,建成是怎么死的。” 尉迟恭看着案上那一摞档案,看了一息,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如实回答。”魏征重复了一遍。 尉迟恭点点头,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日里低一截。 “那一日凌晨……” “准确的说,我们只是埋伏,最先动手是齐王李元吉先的动手。” “当天我们在玄武门城门上,陛下……” “说秦王。”魏征纠正道。 尉迟恭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继续道:“当日,陛……秦王在玄武门头上露头的时候,齐王在城下,率先朝着陛……秦王射了一箭。” “然后我们才开始在城门上往下射箭。” “后面,我想想,当时的太子带着齐王就开始后撤了,陛……秦王殿下骑马去追。” “箭擦着秦王的脖子过去,秦王的马受惊,把秦王甩下来。” “然后我们射箭回击,当时我要是没记错的话……” 尉迟恭说到这,突然站起来,手指指天:“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一句偏倚,天大五雷轰,不得好死。”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目光皆凝重不已。 魏征努了努嘴:“说。” “我们射箭回击的时候,那会儿太子已经在齐王前面,距离我们更远,齐王看身后没有挡着的了,拽了一把太子,将太子挡在身后。” “太子中箭的时候,坠马,还把齐王的弓给缠在了身上,齐王一个不稳,身下的马还跺了一脚太子。” “然后齐王摔下马,咬着牙扑回去,要骑在秦王身上掐死他。” “是我赶到。” 尉迟敬德停了一息,手还指着天。 “我把齐王从秦王身上拉开,齐王挣扎,拔短刀要捅秦王。” “我……” “我手起刀落,把齐王杀了。” 屋里没人说话,皆是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魏征看向冯立。 “那日在玄武门,都是你们武将,我们没看到现场,敬德说的属实?” 冯立摇摇头:“不知道,当时我们都在宫外,听到喊杀声才攻进去的,攻进去的时候,太子已经身中数箭,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尉迟恭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句假的,天大五雷轰。” “当时我们都傻了,最开始的时候只想着擒获太子和齐王,是齐王先动的手,射杀太子也非我们所意。” “卯时初在城门上的时候陛下还说,一会若是兄长反抗,给他敲晕了,绑着进宫,这话听到的不止我一个人,玄武门城门上的基本都听见了,你们可以去问。” “射杀齐王也是,他动手,不能不让我们还手吧,谁知道他能拉着太子挡箭。” “后面杀了齐王之后,本来还想看看太子殿下如何,冯立带着人就打进来了,然后也没功夫去搭理太子了。” “再后面就是冯立他们攻势太猛了,我拎着齐王的头在城门上喊太子和齐王已经伏诛,才停下来的,他们停下来了我们也没继续射箭了,你不信问冯立。” 说完,尉迟恭转头看向冯立:“你个夯货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啊。” 所有人目光又从尉迟恭脸上挪到了冯立脸上。 冯立想了想,皱着眉道。 “前面经过不知道,我们在外面的时候,就听到喊杀声,想着出事了。” “还没冲进去的时候,没看到尉迟恭杀齐王的画面,只听到齐王远远的喊了一声秦王谋反。” “冲进去的时候,尉迟恭带着人就已经进了门,那会儿太子殿下确实躺在地上身中数箭,死……死不瞑目。” “一看太子殿下死了,我们就疯了,开始攻城门,后面确实如他所说,他拎着齐王的头说太子殿下和齐王殿下已经伏诛。” “那会儿群龙无首,然后太子殿下也死了,我们攻城也不是,不攻也不是,就在玄武门下等着了。” “不过有一点确实是实话,我带着人一停手,尉迟恭就停手了,没赶尽杀绝。” “后来……大概半个时辰左右?” “宫里传信出来,说陛下……太上皇让位,然后我们就降了,太上皇都让位了,我们还争什么?” “当时要是太上皇不让位,要跟秦王死斗,宫里但凡传出来喊杀声,我们应该也会继续攻城的。” 魏征揉了揉太阳穴,手上青筋跳了几下。 “等我捋一捋。” “所以说,太子殿下,是因为齐王,才死的?所以不是秦王杀了太子,而是太子是被齐王害死的?” 第579章 你不罚我,我还看不起你 屋里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在场大部分都是文官,没现场经历玄武门,一直不知道其中内幕。 长孙无忌坐在角落,轻声开口。 “敬德,那这事,你为何一直不说……” 尉迟恭苦笑着摇了摇头:“当日情况太乱了,乱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冯立他们没动之后,我不放心陛下一个人去太极殿,骑马赶了去,率先一步进了殿门。” “然后太上皇直接就退位了,当时你们都不在,你们都不知道太上皇退的多爽快,对了,裴寂在,裴寂知道。” “太上皇退了之后,就带着知节出去了,陛下也不让拦。” “那天下午,辅机,玄龄,克明,你仨也在,你仨应该知道,陛下都没坐龙椅,就坐在那台阶上,苦笑着说杀兄逼父的名头在他头上落实了。” “陛下都那么说了,我能说什么?太子都死了,我出来狡辩在你们看来除了护主,还有啥?” “我说太子是被齐王拉着挡箭死的,你们信吗?” “他娘的,当时薛万彻一个人冲秦王府,陛下让我去跟他斗上一斗,拖拖时间,能收服就别杀。” “结果呢?我出宫的时候秦王府门口人都没有,一问才知道,薛万彻这脑子有问题的跟着太上皇跑了。” “然后当天下午太上皇就带着几个人跑大安宫去了,当天退位,当天就在大安宫拆房子,陛下还说让工部的人跟着去干。” 说完,尉迟恭一指房玄龄:“玄龄,前一天你说的剧本跟那天的剧本一样吗?你自己说说,那三天,我都是稀里糊涂的,弄得莫名其妙,这事我找谁说理去?”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过了许久,薛万彻捡起脚边的刀,拍了拍刀鞘,一脸不爽。 “也就是说,我一个人去打秦王府,全是我自作多情,我该去打齐王府的?” 又过了许久,魏征轻轻开口。 “这事,就这么定了?闹了四年,结果是这么个乱七八糟的事?” 说完,魏征看了一眼小智囊团三人。 三人也是一脸愁容,过了片刻,长孙无忌站了起来,走回了正中间的桌案旁。 “诸位,某听了这么久,这才发现咱们其实没有那么多深仇大恨,有一言,还请诸位定夺。” “不管六月初四具体情况如何,太子死于齐王手,这一点,暂时无异议。” “当今圣上乃是原本秦王殿下,重新编撰史书,恢复隐……建成功名乃是圣上之言,不得不做。” “加上这么些时日,咱们翻出来的史料,诸位也都看到了,齐王殿下,可谓无恶不作,此事,也该有个定论。” “某觉得,此事定成齐王李元吉,密谋作乱,欲弑兄夺位。秦王侦知其谋,本欲于玄武门告知太子建成。” “元吉先发,于玄武门下击杀太子,秦王痛兄之死,忿弟之逆,引弓射元吉于马下。” “皇帝渊嫡子仅剩世民,悲痛之下,立世民为太子。” “如何?” 在场没人说话,皆是面面相觑,长孙无忌朝着众人一拱手。 “此事,总要有个人出来抗下所有,无忌只是将此事换了个说法,此记载,是给皇室留了颜面,也是给诸位留了个退路。” “从武德元年到武德九年,建成功绩恢复,此乃这段时日,你我共同整理出来。” “武德九年,建成死于元吉手,只要找寻当年玄武门所有人,便可了解真相,某信敬德,若是诸位不信,这几日寻得旧人,也可拼凑出事情真相。” “若是诸位觉得妥当,那便如此行事,若是不妥,那咱们寻得旧人,再做定论,如何?” 魏征点点头:“我信敬德。” 说完,转头看了一眼冯立。 冯立也点了点头:“他尉迟敬德脑子直,说谎也编不出来这么详细。” “更何况这事当事人不止他尉迟敬德一人,打听一下,便知全貌,所以我也信。” 长孙无忌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薛万彻。 “薛将军,您意下如何?” 薛万彻站起身,摸了摸刀鞘。 “你们定,我不参与,我要去找李二告罪,陛下说了,有功赏,有错罚,我去打秦王府就是错了,错了就要认。” 两仪殿。 李世民刚处理完折子,在殿里走了一圈,放松一下,又坐回案前。 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抬头看去,只见无舌站在门边。 “陛下,薛万彻薛将军求见。” 李世民愣了一下,抬手。 “宣。” 薛万彻进来,穿的还是那一身大安宫宿卫的甲,手上拎着一把刀,刚进殿,就扔到了一边。 走到案前三步停下。 直接开口。 “二爷。” 李世民抬头,被这一声二爷叫得心里头响了一下。 大安宫的人这么叫他,他听惯了。 但薛万彻还是叫他小陛下,说的话有限,这一声二爷,还是头一回。 “怎么了?” 薛万彻接着开口。 “当年玄武门,是不是李元吉拉着太子殿下挡箭,不是你射杀的。” 李世民一愣,手指在案上抖了一下,没说话。 薛万彻接着说: “尉迟老黑都说了,玄武门那日,事情的始末,他全说了。”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 “这么些年,朕说,你会信吗?” 薛万彻摇头。 “你说,我肯定不信。” 说完,薛万彻跪下。 行了一个大礼。 额头碰地。 “当年我带人打秦王府,是我的不对。” “四年了,我对你一直有偏见。” “你要罚便罚,我薛万彻眉头皱一下,都是那狗娘养的。” 李世民看着匍匐在面前的薛万彻,叹了口气,这四年,第一回见着猛将行这般大礼,片刻后,摆了摆手。 “不必……” 薛万彻没起。 依旧跪在地上。 额头还碰着地。 “二爷。” “你不用担心你罚了我陛下那边会惩罚你。” “错了就是错了。” “你不罚我,我还看不起你。” 李世民看着薛万彻,无奈笑了一声。 “鞭笞十下。” 薛万彻起身,走到两仪殿门口。 解下身上的甲,半铁半皮的那一套,卸下来搁在一边,里头只一件单衣。 趴下,朝着一旁的金吾卫喊了一声。 “鞭笞十下,还不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