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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让他们自己定

作者:长安街溜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突利十二岁那年学刀。


    不是颉利教的。


    是颉利手下的一个老将教的。


    老将叫阿史那骨咄。


    骨咄教了三年。


    三年之后突利的刀法在同龄人里算得上头一把。


    有一天颉利闲着,去看突利练刀。


    突利在校场上挥刀。


    十五岁的少年,个头窜起来了,肩膀宽了,手臂上有了肌肉的轮廓。


    刀在手里转了一个花,从左劈到右,从右挑到上,挑完了翻腕收刀,刀尖朝下,稳稳地定住。


    一整套下来,行云流水。


    颉利靠在栅栏上看着。


    看完了,点了点头。


    突利跑过来。


    满头汗。


    "叔父!怎么样!"


    "还行。"


    "还行?骨咄师傅说我这套刀法已经出师了!"


    "出师了那就出去打一架试试。"


    "跟谁打?"


    "跟本汗打。"


    突利的眼睛瞪大了。


    "跟您打?"


    "怕?"


    "不怕!师傅说草原汉子从来不会害怕!"


    颉利从栅栏上直起身子,从旁边的架子上随手拿了一把木刀。


    两个人在校场上对了几招。


    颉利只用了三成力。


    三成力就够了。


    十五岁的突利跟三十多岁的颉利之间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三招之后突利的刀被磕飞了。


    突利站在那,两手空空,一脸不服。


    "再来!"


    "不来了。"颉利把木刀扔回架子上。


    "回去再练三年。"


    "三年之后再跟本汗打。"


    "三年后我一定能赢您!"


    颉利笑了一下。


    "等着。"


    三年后突利没来找他打。


    因为三年后颉利已经忙得没时间跟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比刀了。


    再往后就更忙了。


    再往后他就把突利分封到了东边。


    再往后他们之间的见面越来越少。


    再往后就只有逢年过节那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了。


    "东边的草场还行吧。"


    "还行。"


    "缺什么跟本汗说。"


    "不缺。"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他想不起来了,慢慢的,慢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颉利目光流转一番,突然想起了一件特别高兴的事。


    武德二年。


    那一年大唐还没站稳脚跟。


    李渊刚当上皇帝,四面八方都在打仗,打得焦头烂额。


    李渊派人来草原称臣递表。


    来说大唐愿与突厥永结兄弟之好。


    来说愿以臣礼奉大可汗。


    那一天。


    颉利坐在牙帐里。


    大唐的使者跪在他面前。


    递上了国书。


    国书上写着大唐皇帝臣渊。


    臣渊。


    李渊在国书上自称臣。


    颉利看着那个臣字。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得把帐篷外面的亲兵都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他设了大宴。


    整个牙帐的人都在喝酒。


    突利也在。


    突利那年二十岁出头。


    已经被分封到东边了。


    专门赶回来参加这场宴会。


    两个人坐在一起。


    叔侄俩。


    喝得满脸通红。


    颉利把碗往桌上一砸。


    "小八!"


    "叔父!"


    "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


    "大唐称臣了!"


    "哈哈哈,叔父,我看见了!"


    "李渊在国书上自称臣!"


    "看见了叔父!"


    "哈哈哈哈……"


    颉利搂住了突利的脖子。


    一只胳膊箍着。


    使劲箍着。


    突利被他箍得歪了身子,碗里的酒洒了一半,洒在袍子上。


    突利也不在乎。


    也在笑。


    两个人搂在一起笑。


    那一晚颉利喝了很多酒。


    喝到后来他搂着突利的脖子说。


    "小八。"


    "你看。"


    "这就是咱们突厥。"


    "中原那么大,大隋没了,大唐称霸。"


    "也得跟咱们低头。"


    "以后……"


    颉利端起碗。


    "以后咱叔侄俩,把这草原守好了。"


    "叔父守金山。"


    "你守东边。"


    "谁想动咱们一根草,拎刀砍他。"


    突利也端起碗。


    两只碗碰在一起。


    叮的一声。


    酒溅了。


    "叔父!干!"


    "干!"


    两个人仰头灌了。


    灌完了,突利的脸更红了。


    红到耳根子。


    突利咧着嘴笑。


    那个笑跟五岁射箭我做到了的笑又不一样。


    那个笑里有另一种骄傲。


    突利在为他骄傲。


    一个侄子在为叔父骄傲,单纯地为叔父高兴,为突厥高兴,为叔侄俩能坐在一起喝这碗酒而高兴。


    那一晚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晚。


    没有之一。


    那一晚之后,事情又开始变了。


    他开始膨胀。


    他觉得大唐都称臣了,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开始南下,开始劫掠,开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包括突利。


    突利从坐在他身边碰碗的人,变成了东边一个不重要的小可汗。


    "大汗。"


    执失思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了。


    他的眼睛对焦了一下。


    帐篷,矮桌,酒壶,地上的弯刀。


    执失思力站在他面前。


    "大汗?"


    颉利举起酒囊,灌了一口,酒囊里的马奶酒依旧是苦的。


    "思力,你说两千人能干什么?"


    "连个浪花都翻不出来。"


    "他这是在送死。"


    "他明知道是送死。"


    "还去。"


    "他……"


    颉利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


    执失思力幽幽道。


    "东边部族的人说,小可汗出来的时候说的是帮叔父。"


    "帮了就帮到底。"


    颉利的身子僵了一下,挥了挥手:“出去吧,本汗自己静静。”


    执失思力退了出去,轻轻拉上帘子。


    接下来一整天。


    没有任何命令。


    没有说打。


    没有说退。


    什么都没说。


    执失思力进来过三次。


    第一次进来问:"大汗,唐军往前推了十里,咱们要不要动?"


    颉利坐在矮桌后面,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马奶酒,没喝。


    "随便。"


    执失思力退了出去。


    第二次进来问:"大汗,西边的几个部族头人来请示,要不要收缩到金山脚下。"


    "随便,让他们自己定。"


    执失思力又退了出去。


    第三次进来的时候没问话。


    只是看了颉利一眼。


    颉利还是那个姿势。


    坐着。


    端着碗。


    没喝。


    执失思力看了一眼就出去了。


    没打扰。


    帐篷里就那么坐了一天。


    从天亮坐到天黑。


    一直到夜深人静之时,颉利从帐篷里走了出来,看着面前的金山,晃了晃脑袋,朝上走去。


    执失思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轻声道:“大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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