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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突利的犹豫(下)

作者:长安街溜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从那以后,他开始跟大唐做生意了,之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是他主动的。


    是被逼的。


    颉利征了他的牛羊,他的部族更穷了。


    穷到什么程度?


    穷到冬天的时候,牧民煮肉没有盐。


    没有盐的肉是什么味道?


    腥的。


    膻的。


    咽不下去。


    可不吃也得吃。


    不吃就饿死。


    就在这个时候,大唐的商队来了。


    顺水物流。


    一个叫老刘的老汉领着七八辆车,车上堆着虫饼和粗布。


    突利的人把他们拦在了营地外面,派人去看了看。


    看了看车上的东西。


    虫饼,卖相不好,吃着却极香,最重要的是,这虫饼里有咸味,虽然有点齁,可里面确实是有盐。


    他知道颉利下了令,不许跟大唐做买卖,知道这么做是违抗大可汗的命令。


    知道被发现了颉利会拿他说事,甚至会砍了他都说不准。


    可他的部族没盐吃,牧民冬天啃白水煮的腥肉,保不住的那八百头牛羊,已经变成了颉利牙帐里的烤肉。


    他的人在饿着,颉利在吃着。


    颉利不让他做买卖,颉利让他饿着。


    "……让他们进来。"


    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第一批虫饼换了几十头羊。


    第二批虫饼多了不少,还多换了五匹马。


    后来不只是虫饼了,盐来了,粗布来了,还有药材,也来了……


    除了不给铁,每一样东西都是草原缺的。


    每一样都是颉利不给他的。


    他知道这不对。


    他知道自己在跟大唐做买卖的同时,也在一步步地脱离颉利。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颉利不给他活路。


    他只能自己找。


    找到了大唐。


    大唐给了他活路。


    大唐的盐让他的部族冬天不再啃白水煮的腥肉。


    大唐的土豆让他的牧民第一次吃到了不是牛羊的食物。


    大唐的药材让他们生病的时候,还有救,不用靠那些只会跳舞念咒的萨满驱除邪灵。


    驱邪灵,没用,有用的话草原也不至于每年都死那么多人,大唐来的药材,是真真正正的能救命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在提醒他,他是在用突厥的马换大唐的盐。


    他是在用自己人的东西换外人的东西,他是在背着颉利跟大唐勾搭。


    他是在……


    他不想这样,不想这辈子跟外人走这么近。


    可颉利不给他选择,颉利给他或者说给整个草原的选择只有两个:饿着,或者死。


    他选了第三个,许多人也都偷偷选了第三个,跟大唐做买卖。


    这个选择不是他想要的,是被逼出来的。


    贞观三年。


    颉利的性格越发暴躁了。


    多疑。


    草原上的部族,他挨个查,挨个问。


    谁跟大唐做过买卖?


    谁的帐篷里有大唐的东西?


    谁的牧民冬天没饿死?


    没饿死就有问题。


    没饿死就说明有外来的粮食。


    有外来的粮食就说明跟大唐有联系。


    有联系就是叛徒。


    颉利开始抓人了。


    两个小部族的头人被他抓去牙帐,跪了三天三夜。


    一个被放了。


    另一个没放。


    后来听说死在了牙帐的后帐里。


    怎么死的,没人知道。


    突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


    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停了一下就继续吃了。


    他不能表现出来,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怕。


    他要是怕了,手下那几万人就更怕了。


    他得装,装不怕,装什么都没听见,装他的盐不是大唐的,装他的营帐里的土豆不是大唐的,装他跟大唐从来没有过任何来往。


    装了一年,装得他自己都快信了,虽然整个草原都知道他就是那个跟大唐做生意最大的头目。


    可颉利不信,颉利的斥候在突利的地盘上截了一辆顺水物流的车。


    车上有盐,有土豆,有布。


    还有一封信。


    颉利看完了信,派了五百骑兵到突利的营地外面转了三天。


    三天三夜。


    五百人围着他的营地转。


    突利在帐篷里坐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马奶酒喝完了三壶,手里的刀拎起来无数次,又放下了无数次。


    三天后,那五百人走了,突利从帐篷里出来,抬头看天,天是蓝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渭水之前的颉利,送他旧毡子的颉利,逢年过节赏他牛羊的颉利,没了。


    现在的颉利,是被薛万彻一口唾沫锈透了的铁。


    锈透了的铁会碎。


    颉利也一天一天地在碎。


    他看得见。


    所有人都看得见。


    可没人说。


    没人敢说。


    ......


    突利回过神来,在帐篷里走着。


    从东头走到西头。


    从西头走到东头。


    走了几十个来回。


    毡子上被他踩出了两条印子。


    “颉利被灭了,我怎么办?”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高兴吗?


    颉利这两年对他的所作所为,征牛羊、找茬、派五百人来转圈。


    想了一会儿,不高兴,一点都不高兴。


    这个答案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以为自己恨颉利,可是,恨和高兴是两回事。


    颉利是他的叔父,是启民可汗的长子,是突厥的大可汗,是草原上他最亲近的亲人。


    这个最近的亲人,这两年变成了一个疯子,可疯子也是亲人,他不想看颉利死。


    走到矮桌旁边,把马奶酒端起来灌了一口。


    酒酸了。


    发酵过头了。


    皱了一下鼻子,又灌了一口,想起了一件事。


    渭水回来的那一年冬天。


    颉利还没完全变。


    那时候颉利刚开始喝多酒,刚开始骂人,还没到后来那种程度。


    有一天晚上,颉利派人来叫他去牙帐喝酒。


    他去了。


    牙帐里就他们两个人。


    颉利喝了很多。


    喝到后来,颉利的舌头打直了,说话都含糊了。


    “突利……”


    "嗯?"


    "你说,薛万彻那个……疯子……"


    "嗯。"


    "他是不是不把本汗放在眼里。"


    "叔父……"


    "他冲进三千人的阵里,冲了两遍……"


    "嗯。"


    "两遍。"


    "嗯。"


    "三千人。"


    "嗯。"


    "一个人。"


    “叔父,当时我就在你身边……”


    颉利端着酒碗的手在抖。


    "突利。"


    "在。"


    "本汗这辈子带了多少人打过多少仗……"


    "叔父英勇……"


    "少拍马屁。"


    "……"


    "本汗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人多。"


    "人多就赢, 人少就输,可本汗这辈子从来没输在一个人手里过。"


    “他李渊不行,他李世民也不行,为什么那薛万彻不是我草原勇士!”


    颉利说完,把碗往桌上一砸,酒溅了一桌。


    "他娘的,不是说薛万彻是李建成的人吗?为何会帮着李世民出征,他为什么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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