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梦里何曾说梦(终章下) 永和九年。……
所有的存在于微观尺度上都是同等大小的微粒。
万物以绝对静止、绝对无序的状态呈现在她面前, 可当她微微侧头,转换角度的时候,这些混乱的微粒有了规律性的秩序, 凡人们将这些秩序命名为时间与空间。
借助这双重瞳, 方杳看见了时间和空间。
方杳坐在手术床边,透过清洁如镜的托盘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她的眼睛呈现出某种静谧的深蓝色, 两个瞳孔重叠在一起, 呈现出瑰丽的美感。
“为什么奉湛的瞳孔在我的眼中, 颜色会不一样?”
谢枯兰正在收拾手术台,听到她的问题后,耐心解答:“因为群玉教了你望气, 让你的眼睛与奉湛的不同。望气能让你看见事物在某个时点的维度, 重瞳能让你看见时间的变化。也就是说,是群玉教你的望气和奉湛给你的重瞳, 让你拥有了看透时空的力量。”
方杳愣怔半晌,问他:“这是凡人该有的力量么?”
谢枯兰露出一个笑,“凡人拥有这样的力量, 应该会被庞大的信息逼疯吧。”
“可就算有了重瞳又能怎么样呢?”
谢枯兰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薄薄的经文。
方杳接过经文,发现上面竟是她熟悉的字迹,下意识念出来:“明明始觉从前悟这是群玉的字迹。”
谢枯兰说:“是啊, 不知道群玉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少年时期下山, 游历人间几百年,积累了不少功德。你看, 用望气的法子,是不是可以看见经文上带有功德香火?”
方杳定睛一看,的确看见经文上覆着一层带金光的香火气息。除此之外, 上头还有一抹球状的金色炁体。
她问:“这炁体是什么?”
谢枯兰说:“是群玉留在经文上的一抹灵识,被功德香火温养,没有散去。”
方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谢师兄的意思是,我可以在那几百年里,通过群玉留下的功德找到他的灵识——”
谢枯兰笑了,“没错,再用香火红线缝合他的灵识。罗法义虽然多行不义,却留下了不少有用的方法。”
*
方杳用谢枯兰提出的方法,逆着时间的河流上行,在一个个朝代中寻找许群玉的身影。
在浩渺的时空中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一开始并不顺利。
她最开始来到清朝,在十三行里四处询问有没有人看见一位姓许的道长,可这个时候恰好是白玉京抓捕罗法义的时期,许群玉出行没有用真名,她在茫茫人海中始终没有遇见他。
方杳第一次发现许群玉踪迹时,是在明朝永乐年间,燕京的街头。
简单的摊铺前摆着几本书,一把算盘,后头坐着名俊秀漂亮的白衣道士。
他身上附着着金色的光晕,是许群玉的灵识碎片。
方杳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庞,忽然生出近人情怯的感觉,心中又涌出万千话语,很想牵着他的手,向他说起这些日子的难熬。
可她不能惊扰那时的许群玉,只能作一缕风,来到青年身边,小心地将那一抹碎片拾起,收藏到身上。
青年正站在街边,为人卜卦算命,忽觉一缕春风飘过面颊。
他神情恍然。
“许道长,怎么了,是算出不好的东西么?”
青年摇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呼唤我。”
他的神情有些怅然,因耳边的声音像极了师姐那温柔而和缓的语气,可师姐早就离开了他,只有偶尔在梦里才能和他相见。
方杳逆着时间,渐次走过明朝、宋朝,走过兵荒马乱的五代十国,来到歌舞升平的开元盛世。
她站在长安的街道上,看见东市的街头站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小公子,你要给姑娘送礼,可以挑这份胭脂,是时兴的颜色,听说贵妃也爱用呢。”
“我可不是什么公子,我要送的那人,比贵妃要美,是天上的仙子。”
店家见他身穿道袍,笑了:“可惜了,您这样芝兰玉树的人才,怎么入了清净门?不如留在长安,做个白衣卿相也好啊。”
“功名利禄有什么好,我此行过后,就要会山里去了。有人在等我。”
那少年身上也有一抹金色的光晕。
方杳轻轻抬手,朝不远处少年的方向点了点,那抹金色的光晕便来到她手中。
她没有急着走,而是悄声来到少年许群玉的身边,看他跟店家一人一句地聊着天。
这个时候的群玉是那么傲气、那么活泼。
她心里充满了思念,眼中却带上一抹笑意。
很快,她来到了东晋。
这是她生长的年代。在这个年代,政局动荡,清谈之风盛行,人们寄情于山水之间,求仙问佛,只为心灵有一个出路。
她没有去建康,而是来到了吴郡。
江南水乡,多丝绸商户。在一家高门大户里,响起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声。
她看见那婴儿眉心泛着一缕浓郁的金色——是许群玉最后一抹残余的灵识。
方杳将那抹金色的碎魂收起,就坐在婴儿的摇床边,以许群玉一生的功德为针线,将他的阳神细细缝合。
当最后一针缝完,许群玉在她怀里睁开了眼睛。
他眼里闪过一丝茫然,眼眶随即红了,坐起身来,紧紧抱住她。
“师姐,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方杳想说没关系,可当她被许群玉抱紧怀里的时候,泪水就这么涌出眼眶,“我真的等了很久。群玉,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想被你听见”
就在这时,府上又有一个人来拜访。
“我姓李,是天山道宫的弟子。贵公子与我有缘,身负仙命,应同我上山修炼,修成正果,得道长生。”
方杳和许群玉用隐身术隐去身形,走到前院,看见一名身形高挑的布衣道士站在庭前桂花树下。
是李奉湛。
明明只是一身朴素的衣裳,却依稀看得出身上飘然若仙的气质。
青年道士似乎是感应到某处的视线,下意识侧脸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在富户夫妻的迎接下进入了后院,见到了摇车里模样灵秀的婴儿。
小婴儿眉眼弯弯,冲他露出一个笑。
他的神情柔和了许多,说:“既然要拜入师门,该取个道名——你天生仙命,而群玉山是仙人所在的地方,就叫你群玉吧。”
门外的两人听见房中的交谈,都没有说话。
半晌,许群玉才牵起方杳的手,“师姐,走吧。”
两人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也许他们成仙了,也许没有。但这已经不重要,他们已经可以无所阻碍地穿行于时间和空间里。
“去见见你的父母吧。”
许群玉提议。
于是他们化成普通人,头戴幂篱,来到了东晋建康。
崔父崔母将他们奉为高人,并空出了一个院落,供他们居住和给府上子弟们讲经。
被分配来院子里洒扫的童子说:“两位仙人,还请给院子赐名。”
方杳说:“就叫如常吧。”
第二天,崔父亲自提笔写的如常二字挂在了院门口。
没多久,有个小姑娘来到院子里。
隔着窗户,方杳看见那小姑娘脸上洋溢着少女独有的青春活泼。
“我姓崔,叫崔令仪,在家中行六。”
小姑娘说。
崔令仪,是方杳跟随李奉湛上山前的名字。
这是过去时空的她自己。
她会在清净山爱上一个男人,告别父母,前往天山,然后经历生离死别,最终回到这座如常观。
隔着一道屏风,方杳对那头的少女说:“‘如常’是难得的道理。我只跟你讲这一句经。”
等少女走了,在屏风后看书的许群玉才说:“师姐就不想见见她么?”
方杳摇头,“不能乱了因果。我与她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却相隔千山万水,无数时光。昨日种种,皆成今我。”
“所以师姐从来不后悔?”
方杳朝他露出个笑来,“你在我身边,就没有后悔可言。”
除了在崔府讲经,他们还在建康里游玩,结交了不少朋友,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应邀去郊外的曲水宴。
方杳坐在帷车里,许群玉头戴幂篱,坐在轼前赶牛。
建康的街道上,车马如龙。
许群玉笑着对车里的人说:“师姐,等你在这里玩腻了,我们就到洞天福地里去,这世上七十二洞天,三十六福地,你喜欢的地方,我们就住上一阵。等洞天福地也玩腻了,我们就去郁罗箫台听经,或着回宜云去,当一对普通夫妻!”
方杳也凑在帘子前,听他声音带笑,眼里也浮起笑意,“好啊,等下一回中元节,你再去明虚观做一场法事,我帮你摇铃。”
两人说着话,没注意有一名身形高挑的素衣道士迎面走来。
微风吹动,帷车的帘幔被吹起,交谈的声音隐约传出。
再次奉命下山游历的李奉湛忽然停住脚步。
他本是为了一个姑娘前来建康,却觉得帷车里的人声十分熟悉,像是故人。
看着远去的帷车,他心里升起怅然。
这一年,是永和九年。
建康城里,阳光和煦,风月自在,许多缘分在此聚散。
法法法元无法,空空空亦非空。
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曾说梦-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法法法元无法,空空空亦非空。
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曾说梦。
——张伯端《西江月》
终于写完了。
这篇文写废了十万字,重写了二十万字,最终成稿将近三十五万字,写得非常笨拙,磕磕绊绊,大家能读到这里,我感到很荣幸。结尾的故事还需要精修,但秉持着完成比完美更重要的原则,先放上来作为结局。
在写这篇文之前,如果有人告诉我,我会重写一本小说,我大概会觉得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决定重写的时候,其实是我敲出结局的那一刻,也是当我知道结局的时候,我才确定这篇小说的开头该怎么写。
除开许多写作技术上的问题不谈,我写这篇文的契机之一,是大学时期在《道德经》这门专业课上的胡思乱想。
作为一名合格的大学生,我当然没有好好听课,而是一边听老师解释经文,一边神游天外——仙人是什么样的?成仙真的是好事吗?长生是好事吗?仙凡的差距究竟在哪里?逍遥究竟是什么意思?
由于这篇小说来源于胡思乱想,因此其中包含了太多形而上的、弯弯绕绕的对话,尽管我努力地让这些内容变得有趣一些,但因为笔力有限,也只能呈现到这个地步了。
这篇小说里还有一个绕不开的主题,就是死亡。
庄子的妻子去世后,庄子鼓盆而歌,我当初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觉得庄子的做法很有道理,可当我自己真正经历过所爱死亡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达到这个境界。李煜写“犹恐相逢是梦中”,我对此深有体会,大约是被情绪驱动,无意识地在小说里重复写了这样的情绪。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对修仙题材依旧充满热情,也很喜欢在这篇文里展现的世界观,以后还会写类似现代题材的小说。
多谢大家看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