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如何颠倒梦想(十二) 大道无情。……
时间终于来到早上。
和上一层幻境一样, 这个清晨雨雾空濛。
她和李奉湛温存一晚上,却在早上吵了架。
吵过之后,李奉湛出了门, 是去见白玉京的人。
趁这个喘息的时间, 方杳在灵台静静思考。
连枝灯上燃烧着阴檀木,照亮了灵台的场景。
少女闺房, 被缝合的魂魄。
借上一层幻境中谢枯兰的力量, 方杳终于确认自己是死过一次的“方杳”。
她深吸一口气, 让自己重新捋一遍线索。
现在,关键线索落在死去的谢枯兰身上。
他给出了两条重要的信息:其一,她的灵台被香火藏在了许群玉心魔的深处;其二, 有人在骗她。
所以问题变成——
是谁将她的魂魄保存、缝合, 藏进许群玉的心魔里;
她身边的人里,有谁在说谎。
而上面两个问题的答案, 一定就是将她推下水的人。那个人的目的是逼她必须将玉契放在阴檀树下,让真实世界里的玉契显形。
这么一想,宋青陆的嫌疑似乎最大, 毕竟整件事都是她和卢般若策划的。
可事情真的那么简单么?
无论如何,方杳笃定谢枯兰绝对不仅仅是许群玉意识的投影,因为许群玉一直坚信她是心魔。
可她明确的感知到他只是一抹残炁,不像是被外界人附身的样子。
思来想去, 倒是另一种可能——这个幻境还存在一层她不知道的机制, 使得谢枯兰说出了这样的话。
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那卢般若和宋青陆是没发现, 还是故意没告诉她?
外界又有了变化。
是许群玉来了。
他像在上层幻境一样,问了她三个问题,随后转身就跑。现在方杳知道他是为了哄她开心, 跑去降真城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心中微微叹息。
等天色昏暗,即将入夜的时候,他们终于回来了。
方杳知道,这时的降真城已经覆灭。
许群玉浑身是伤,冷着脸跟在李奉湛身后。这次不需李奉湛说,他直接跪在了院子里。
李奉湛冷笑一声:“知道错了么?”
“不知道。”许群玉冷淡道,“不过是一群受伤的修士,饶他们一命又如何?”
“群玉,你听好。如果一个人非要见到后果才后悔,那这个人此生就只能做蠢事。”
许群玉别过脸去,“我不要你教。你说的都是大道理、空道理。”
李奉湛懒得说了,手中拿起鞭子,扬鞭挥下,重重打在少年的脊背上。
许群玉疼得脸色发白,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皮掀起,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屋内的女人。
从看见鞭子的那一刻,方杳就想要冲出去,却被一道大力将她摁在桌前。
桌案边的窗口恰好能看见外头的两人。
李奉湛握着鞭子回头看她,“事情前后因果我都清楚。你也不要说求情的话,坐在那里抄经静心。”
方杳握笔的手发僵。
她目光缓缓转向许群玉,他没有一丝认错的意思,也没有任何恐惧。
道门清规严厉,他从小已经习惯。
一道鞭子甩下,少年痛苦闷哼。
“继续抄经,你什么时候抄完,我的鞭子什么时候停。”
他听见师兄对她这么说。
她哭了,握笔的手在颤抖。
许群玉垂下眼。
他想给她擦眼泪。
《清净经》不长,只有三百来字。
只是因为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尤为触目惊心,她的身体一边抖,一边哭,一边抄,速度才尤其慢。
等她抄完,李奉湛果然扔下带血的鞭子,转身就走,背影冷漠又绝情。
她在原地发愣。
“师姐。”
许群玉略显虚弱的声音让她的身体再次动起来。
她牵着少年回到房间里,拿出药盒。
“没关系,我的伤很快就好了。”
她仿佛没听到般:“坐好。”
上药、包扎,是凡人才要做的事情。
许群玉却听她的话,真就乖乖坐在那里不动了,甚至没有运炁让伤口愈合。
背上的伤口疼痛剧烈。
他从记事以来,第一次如此鲜明的感受到痛楚,可疼痛却并不让他痛苦,因为方杳在哭。
许群玉从来不哭。他的心灵自在而平和,可他知道方杳不一样,她是凡人,不会清心寡欲,有喜怒哀乐。
她昨晚在师兄的身下因快乐而哭泣,今天因师兄的冷漠而哭泣。
修行之人五官灵敏,他闻到她泪水咸湿的气息。
“师姐”
许群玉低声叫她,握住她的手。他这才发现,师姐的手已经能被他轻松地拢在掌中。
她抬眼看他,眼里盈着伤心的泪水。
许群玉睫毛轻颤,呼吸急促。
片刻后,他缓缓低下头。
含住了她脸颊边的泪水。
唇瓣擦过她的脸颊,柔软,温热。
灵台之中,方杳看着许群玉。
他离得那么近,睫毛都根根分明,眉心那抹红痕鲜红如血。
那抹血色却在变淡,直至消失。
她的身体已经迅速作出反应。
面露惊慌,双手撑住许群玉胸口,意欲将他推开,“群玉,你在做什么!”
许群玉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极大,骨节发白,“师姐,师兄不会像我这样对你,不如”
不如什么?
他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让面前的人清楚他混乱的心绪……
她声音急切,“你放开我!”
“我们一直是这样牵着手的”
“哪里是‘一直’?以前你还小,现在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她反驳一句,许群玉就追问一句。
就在这时,道童过来,隔着老远说:“许师兄,掌门师兄要您去泰定观坐禅八十一天。”
许群玉眉头一压,问:“为什么又要我去坐禅?”
道童:“掌门师兄说,您不仅违反门规下山,还昏头乱说胡话!”
这话一出,许群玉愣了。
他没料想到李奉湛会发现,下意识看向方杳。
坐在灵台里的方杳吓得不轻。透过桌边的镜子,她能看见自己此刻的脸白得像纸,混杂着恐惧和羞耻。
他们都没想到,李奉湛一直看着。
“回去吧。求你,群玉,你还小,冷静下来就会想清楚的。”她声音染上哀求。
这话虽然是对许群玉说出,却是说给李奉湛听的。
许群玉低下头,下颌绷紧,在她恳切的目光下离开。
没多久,李奉湛就回来了。
他看见她坐在桌案边看书,过来牵起她的手走到书桌前。
研墨,摊开绢布。
李奉湛握住她的手,教她拿笔,在绢布上稳稳地、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他淡声说:“刚才,同心铃在震动,你心绪乱了。”
她浑身僵硬。
笔尖游走。
“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她盯着“六欲不生”四个字,“我心绪乱了,是因为恐惧。我恐惧你会对群玉再举起鞭子”
李奉湛操纵笔端的手一顿,随即将笔放下,给她擦眼泪。
“我说过,你是我的妻子,不必恐惧。”
他垂下眼,指尖略过她脸颊。
方杳呼吸一滞。
李奉湛抚过的地方,是许群玉刚才亲吻的地方。
她别过脸去。
李奉湛收回手,淡声说:“群玉年纪小,不懂事。但你毕竟是我的妻子,今后不该再和他那样相处。”
室内昏暗,烛火闪动,映着两人疏离的身影。
片刻后,她低声说:“知道了。”
*
灵台里,方杳已经不知道叹息过多少次。
她仿佛被生生割裂在两个空间里,心中百般痛苦,神智却清醒异常,无异于另一种酷刑。
李奉湛这晚没有留在房中,终于给她留下一点清净。
她在担心另一件事——进入幻境已经够久,哪怕幻境里两个月是外界的一天,外界的时间也已经过了两个月,当务之急是找到办法出去。
如果要回去,就必须要摆脱幻境控制。
摆脱控制
方杳思索着,一道灵光在她脑海中乍现——可以用大周天!
当初在乌木村,她靠小周天挣脱许群玉的灵炁控制。既然幻境对她的控制力强上不少,用大周天准是没问题。
方杳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庆幸,这还真要多谢李奉湛在幻境中孜孜不倦的教导,哪怕在床上,他都没放过教她运炁的机会。
可大周天涉及奇经八脉,十二正经,运行起来极其缓慢。
如此一来,直接过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许群玉都被关在泰定观中。
李奉湛在泰定观周围设了阵,连只虫子都爬不进去,方杳也没见过他一眼。
这会儿,方杳终于能分出一抹分形。
借着这抹分形,她先是跑去看了眼许群玉。
斜光穿户,室内静默无声,时间仿若静止。
许群玉闭着眼,左右手掌心朝上,各自搭在膝头,稚嫩的脸庞浸在光里。
方杳刚踏进室内,他便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眼里先是闪过茫然。
“师姐。”许群玉喃喃,“我出现幻觉了么?”
他走下榻来,衣衫松散,长发散落在身后,抬手捧住她的脸,低声说:“这一定是幻觉。你不可能闯进师兄的阵。我师姐,我想你。”
方杳怔怔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过来,可当能够自由行动时,她立刻想看看他怎么样了。
许群玉并不觉得面前的人不说话有什么奇怪的,幻觉本就不该说话。
他沉浸在此刻的虚幻中,大胆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抱进怀里。
——他能够将师姐抱紧怀里了。
虽然是幻觉,但他也心满意足。
许群玉捧着她的脸,神情和动作中透露着少年人情窦初开的小心翼翼。
他心里燃起冲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忽然,他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一会儿是雪原中疯狂交.合的那对仙人,一会儿是那晚从窗缝中看到的场景。
冲动瞬间具象。
许群玉的呼吸变得急促,长睫毛如蝶翼般颤着,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女人,随后翻身将她压下。
“师姐师姐”他声音发紧。
方杳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接被他牢牢压在了床上。
虽然她是分形,她的炁却是许群玉的。许群玉要压住她,她真是半点抵抗能力也没有。
不仅如此,她感觉到许群玉有反应了。
他的手在抚摸她的脸颊,随后下移,触及脖颈。与此同时,他牵着她的手,教她摸他的脸和身体。
少年低下头,白皙的脸上布满潮红,眼中映着心上人的模样。
等银瓶乍破,他喘息出声。
可下一秒,身下的人不见了。
许群玉动作一顿,愣在了原地。
*
方杳勉强在幻境重压之下弄出分形,能够持续的时间自然不长。
回到本体的那一刻,她想到许群玉正在做的事,不由生出同情。
自始至终,方杳都只认为许群玉是她的丈夫。
只是从前被许群玉那套心魔理论吓住,还以为自己不存在、是他的幻觉,才经受一番心里挣扎。
不过在彻底能够操纵身体,带着许群玉去降真城放置玉契前,她不打算再去招惹许群玉,以免又出现什么变动。
接下来几天,她就用分形在明心岛里游荡。
一是在灵台里被关了太久,她要闷坏了。二是可以测试她的分形在外存在的时间。
一日复一日,她对身体的控制力越来越强,眼看就要能彻底自由行动,却出现了一个让她意料不到的变化。
此时正是清晨,日头尚不明显,瀑布泉水飞溅出来的水雾飘在空气中,丹顶鹤们从山林间飞过,发出清亮悠长的鹤唳。
她用分形来到湖岸边,忽然看见有两人乘船过来。
高的那人是李奉湛。他身边站着一名与许群玉年纪相仿的少年。这少年肤色略深,一头辫发,肩头还站着只通体褐白相间的鹰。
方杳迅速认出来那人是谁。
是少年时的晓山青。
那少年肩头的雄鹰忽然展翅,以飞快的速度在天空盘旋片刻,朝方杳俯冲而来。
方杳下意识退后两步,与那只鹰擦肩而过。
鹰翅扇动,卷起一阵风声,只见这只鹰路过她身边时张开鸟喙,冒出一句很低很低的:“姐!”
是程宋的声音。
*
树梢低垂,水珠低落在窗台。
茶香袅袅逸散在室内。
“师父已经收山青为徒,他还不熟悉岛上,以后有劳你照顾。”李奉湛说。
方杳知道,这个晓山青绝对就是外面的晓山青。
时间过了两个月,外面没有行动才是奇怪。
“拜见师姐。”少年给她磕了个头,又向她奉茶。
方杳接过茶水,注意到他目光带着探究,像是在观察她是否有异常。可方杳当前被幻境控制,他瞧不出端倪。
高大威猛的雄鹰站在窗台,目光灵动,也一直盯着方杳看。
等晓山青跟着李奉湛走了,它才折返回来。
方杳变出分形,问:“你是怎么看得见我的?”
程宋说:“卢哥用阴檀木煮水滴在我眼睛里,我能看见幻境里所有附身的人,比如许姐夫和晓山青。”
方杳一听,“李奉湛呢?”
程宋说:“他是幻境投影,不是真人。”
“不可能,他怎么会只是投影?!”
她掏出八卦镜一看,外客变成五个人,原来有三人,这下晓山青和程宋进来,恰好五人。
可如果李奉湛只是投影,那还有一个人始终藏在暗处,从来没有现身过。
方杳忽觉毛骨悚然,脑中冒出许多猜想——难道是谢枯兰?还是她没注意到的其他人?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白玉京的人在地毯式搜索,王人杰他们家已经不安全,我和卢哥最后藏到降真城遗址附近的一个山洞里。”
程宋的声音沉了几分。
“幻境里发生什么事了?几天前,我小姨的灵台忽然受到重创,现在一直昏迷。”
宋青陆昏迷不醒
方杳脸色沉下来。
如果是这样,有一件事却是水落石出了。
宋青陆受重伤,李奉湛是投影,那么推她下水的只能是白玉京的人。玉契和阴檀树有关,白玉京想要也不奇怪。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她说。
程宋猛点鸟头,“这是我要跟您说的第二件事。现在潜入幻境太深,原本靠八卦镜可以破阵,现在却不行了。需要进降真城地下,把梦貘蛋找出来。梦貘蛋就是阵眼,把它扔进八卦镜,阵就会彻底消失。”
方杳问:“要怎么找梦貘蛋?”
程宋说:“当初将它埋入阵中的时候,卢哥给它注入了寻找玉契埋藏地的指令。只要完成这个指令,它就会出现。”
说来说去,还是要找到阴檀树。
方杳沉默片刻,说:“就算是这样,也要等我能够自主行动。”
程宋点头,用鸟喙摘下一根羽毛,这羽毛上头悬着一滴露水,正巧落在方杳眉心。
“这是我带进来的阴檀木水。幻境深处,境主潜意识极强,阴檀木可以掩护您的分形不被幻境察觉。”
方杳拿出八卦镜一看,她不过是用分形和程宋交谈片刻,幻境偏离度果然已经下降一格。等阴檀木水渗入她眉心,那摇晃不稳的指针终于定下。
“卢哥说了,如果境主意识出现动荡,幻境坍塌会更加剧烈,可能会出现不可控的变化。”
说罢,他声音顿了顿,“姐,我总觉得奇怪。”
方杳看向他,“你觉得哪里奇怪?”
“我以为我小姨和卢哥这次计划是速战速决,就像在碧云天的时候一样。可我小姨和卢哥好像并不是很熟悉这个幻境,这里的复杂和危险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方杳却放松了神情。
她问:“你一直跟着他们做事,怎么也不清楚?”
他挠挠头,“我妈一直管我管得特别严,是上高中之后我小姨才教我修炼的。你也知道,背着家长干这事儿,只能偷偷摸摸,所以我也没见她多少回。她跟我说您被许姐夫控制了,要我帮忙,我当然义不容辞要出手了。”
程宋说得豪情壮志,方杳忍不住笑了下。
她拍了拍他的鸟翅膀,“你先按兵不动,等我用大周天摆脱幻境压制,我们就去降真城把梦貘蛋掏出来。对了,晓山青这次进来,你知道他会做什么吗?”
程宋:“他身上有李奉湛给的炁,所以不受幻境影响。但他分辨不出幻境中人附身的情况。”
方杳一听,“阴檀树的作用要比李奉湛的炁还要强?”
他咧嘴笑,“那是,要不然怎么说那东西稀奇呢,用一根少一个,有价无市。”
说罢,大鸟展翅一扬,麻利儿地往外飞去,“我去盯着晓山青,过会儿来找您!”
另一边,晓山青先按捺不住了。
他在泰定观找到了坐禅反省的许群玉。
方杳一直在屋子里待着,本来不该知道这件事情,是洒扫的道童扛着竹扫把,惊慌失措地冲来观里大喊:
“掌门师兄!方师姐!大事不好了!群玉师兄和新来的弟子打起来了!”
与此同时,刚刚飞走的程宋也迅速过来,同样大喊:“不好了,晓山青竟然来硬的!!”
*
晓山青在进幻境前已经跟李奉湛商量好,速战速决,以暴制胜。
但当他冲进泰定观,看见在榻上打坐的少年时,还是禁不住愣了神。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明心岛还是最初的样子,连师姐都还在。
下一秒,许群玉睁开了眼,冷漠道:“你是谁?”
晓山青冷笑:“我是你爹!群玉,你给我醒过来!”
这幻境进来了太多人,又是以许群玉的意识为载体,他本就生了心魔,这回简直是火上浇油
晓山青一巴掌就往他师兄那张俊俏脸蛋上扇过去,可十七岁的许群玉道行极深,来去无影,翻身就往他身上踹去。
两人一来一往,没多久就弄塌了屋顶,溢出来的炁把泰定观的草木山石弄得乱七八糟。
方杳赶到的时候,泰定观里惊鸟纷飞,道童们围在观外连声喊:“两位师兄别打了,这这要怎么打扫嘛”
她冲上去喊:“群玉,住手。”
——当然了,这也是幻境操纵的。
方杳在灵台里看过八卦镜,幻境偏离度变化不大,显然当年因为某种原因,两人也真的打起来了。
许群玉听见她的声音,果然停手,扭头朝她看过来。
他心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煎熬过,“师姐”
晓山青却抓住他的手臂,低声说:“师姐已经死了,你自己心里清楚,当年她就是在你怀里走的!”
这个人在说什么?
许群玉皱眉。
身边少年还在说着:“你忘了她死前说了什么吗?她说她解脱了!你现在是让她不得安生”
许群玉忽觉头疼欲裂,耳边的声音却喋喋不休。
“你给我快点儿醒过来,那些人偷了她的尸身,到现在还没找到”
许群玉忍无可忍,握拳狠狠朝晓山青的脸上砸去。
这时,李奉湛终于赶了过来,
他见这混乱的场面,烦不胜烦,一扬手,半空中出现一道巨大的手掌,直接将打作一团的两个少年拍到山壁上。
山壁瞬间出现两个大坑,石头滚落,尘屑四起。
两人终于消停。
李奉湛冷冷说:“都跟我过来。”
方杳以为他又要罚人,却没想他只是让两个少年进屋坐下,开始询问缘由。
而她也没有闲着,从抽屉里拿药出来。
两个少年脸上都挂了彩,她先给晓山青上药。
虽然是幻境控制着动作,但方杳倒觉得不难理解。晓山青是新来的师弟,先给他上药是免得他感到生疏。
可许群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片刻后又转向晓山青,仿佛跟他有仇似的。
李奉湛将一切看在眼里,忽然冷不丁说:“你们师姐心地温柔善良,对谁都很疼惜,绝不会有偏心。”
这话虽然是同时对两个师弟说的,实际上却是说给许群玉听的。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许群玉脸色苍白,站起来转身就走。
她直起身,目露担忧地看着他,“群玉——”
少年没有回头。
白天的明心岛难得鸡飞狗跳,晚上终于安静下来。
李奉湛没有回房休息。除了修炼之外,天门和白玉京都有繁多事务要他处理,遑论降真城刚灭,道门人心惶惶,拜访的人一茬接一茬。
夜里清寂,方杳的身体坐在窗边看书,意识在灵台运炁。
窗外忽然有窸窣声,她往窗外看去。
树影重重,一抹白色的身影若隐若现。
许群玉坐在树上,不知道偷看她偷看了多久。
方杳猛地一怔。
李奉湛给他定下八十一天的坐禅禁闭还没过,下午虽然因为打架出来了片刻,但很快又被关回去了。
许群玉轻而易举地突破禁闭的限制,悄无声息来到这里,只能说明这层幻境又开始不稳定。
方杳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立刻拼尽全力开始用炁冲破奇经八脉——
作者有话说:“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第32章 何如颠倒梦想(十三) “群玉,我终于……
许群玉坐在树上, 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窗外雨水瓢泼,天色阴沉,明明还是白日, 室内却昏暗得像在夜里。
数座连枝灯上的蜡烛如星子般闪烁, 给这一方空间带来些朦胧的光影。
而她就坐在这光影中,长发如瀑, 眉眼低垂, 静默得像一尊玉像。
许群玉的脑海里闪过怪异而破碎的画面, 还有一些荒唐的话语。
那个新来的三师弟在他耳边反复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师姐已经死了, 还死在了他怀里。
退一万步说, 如果师姐真的死了,那他梦里看见的场景又是什么?
道士从不轻易做梦。晓山青肯定在骗他。
许群玉想到梦境里的场面, 心口又开始发热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急速的跳动,如擂鼓般撞在他的胸膛,就跟从前降真城里请仙日那天的鼓声一样热烈。
许群玉想起之前仙鹤说的话, 终于确定:他偏爱师姐。
他眉间的清心纹散了,心也为师姐而跳动,他要比心无一物的师兄强多了。
想到这里,许群玉跳下树, 跑到窗边。
“师姐, 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人间吧。那里和降真城一样热闹。”
她愣了, 随后缓缓摇头,“我不能去。”
“为什么?”
“我吃了长生不老药,不能再回到人间。”
“那我带你去十岛三洲, 洞天福地。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我们几千年都逛不够!”
她眼里出现向往,片刻后却还是摇头,“群玉,你回泰定观去。奉湛设下的坐禅禁闭还没结束,被他发现,你又要被罚了。”
许群玉握住她的手,急声问:“师姐到底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走?”
她轻轻叹气,“我是奉湛的妻子。”
“可是师兄不爱你!”
她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和难堪,随后别过脸去,轻声说:“群玉,我们就像你小时候那样相处,好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你长大了,却”
许群玉默不作声,定定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终于明白了。
真正原因,是她爱着李奉湛。
就像仙鹤说的那样,哪怕李奉湛不爱她,她也爱李奉湛。
哪怕他比李奉湛对她好、哪怕他真心爱着她,可她依旧爱李奉湛。
“为什么?师姐,难道你要这样一直和师兄过下去么?”
“群玉,你不懂。”
她声音带着叹息。
“这世上有许多路,宽路、窄路、生路、死路。你们道士有通天的能耐,能在上路之初就看清楚这些路。可我们凡人不一样,我们孤注一掷地上路,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就没有太多选择。哪怕是死路,也只能走下去。”
许群玉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晓山青的话忽然再次在耳边响起:“师姐已经死了!她走的时候对你说过,她解脱了。”
许群玉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疼。
视线旋转,星辰倒挂。
*
情况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糟糕过。
当身体在幻境控制下和许群玉对话的时候,方杳正在竭尽全力运转完大周天。
在她终于冲破幻境束缚的那一刻,突然地动山摇,许群玉倒在了地上。
她刚刚抱起许群玉,就看见了极其可怕的一幕。
颠倒。
一切事物都颠倒了。
树在天上,鱼在草里,石头从叶子里长出,鲤鱼背上是翅膀,仙鹤身周布满鳞片。
所有东西凝滞在原地,却又仿佛在时刻流动着。
她紧抱着许群玉,勉强支撑着身体,头晕目眩,找不到方向。
一只巨鹰从远处飞来,是程宋。
“姐,大事不好了!”
她当然知道大事不好了。
“快跟我走!”程宋说。
方杳正想扶起许群玉,却发现他不见了,心下一紧,“群玉——”
程宋着急忙慌叼住她衣领,“快走快走!”
他竟将她整个人都拽起来,往河流处飞去。
“我们去哪里?”
“去水里!”
“为什么是水?”
“水是幻境里的介质,安全的通道一定在水里。还记得我们去慈悲殿的通道吗?”
程宋带着她一头扎进河流中。
冰冷的水流灌入口鼻,窒息感骤然袭来。
不过这痛苦的感觉病灭有持续多久,方杳再次可以呼吸。
她睁开眼。
李奉湛正站在她面前,身边站着一对少年少女。
“这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徵羽和问声。群玉和山青去书院了,他们还没到年纪,正好可以陪伴你。”
少女模样清秀,少年活泼爱笑,纷纷跟她打招呼。
她温声和他们说过话后,问李奉湛:“那群玉什么时候回来?”
李奉湛的神情忽然变冷,“他什么时候能再点上清心纹,什么时候再回来。”
方杳明明是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却止不住钝痛。
就在这时,眼前所有人、事物都开始扭曲、重组。
瞬间变成另一个画面。
“娘——”
一岁的小姑娘摇摇晃晃走路,双臂展开,要方杳抱起。
旁边的商徵羽在看书,闻言笑道:“小蛮,要叫师娘。”
莫问声也在,他手里拿着根竹竿,竿头吊着根绳索,绳索的另一头就系在小姑娘身上。
他笑嘻嘻地说:“她昨天还对师兄叫‘爹’呢,你可没见着师兄的表情有多精彩。”
“哦?师兄说了什么?”
“师兄说,在她学会叫‘师父’前,不许带过去见他。”
方杳静静听着他们聊天,脸上带着微笑。
她注视着面前的小姑娘。从进入幻境以来,她一直体会着恐惧、伤心、惆怅等等情绪,可这是第一次,她心中溢满无比的幸福,仿佛身处云端上。
“小蛮,过来,让师娘抱抱。”方杳用从未有过的柔软声音对小姑娘说。
她抱起小姑娘,似乎是下意识问身边的师弟师妹:“群玉呢?”
两人露出尴尬的神情。商徵羽小声说:“师姐,师兄不让提二师兄。”
就在这一瞬间,画面再次改变。
这里还是明心岛。
四周挂着白布,屋子正中是一具黑色棺材。
方杳趴在黑色棺材上,头脑昏沉。她猜测自己刚才应该是哭过,此时嗓子正撕裂般疼痛。
这是谁的葬礼?
她浑浑噩噩地想。
一张口,问的却是:“群玉在哪里?他什么时候回来?还有多久回来?”
“师姐,二师兄马上就回来了,您睡一觉就能看见他”她身边的少女说。
方杳认出来这是商徵羽,她长大了,约是二十来岁的样子。
不仅商徵羽在,晓山青、莫问声也都在。他们穿着丧服,却很难说有什么伤心的表情。
李奉湛不在,可棺材里的人也不可能是李奉湛。
棺材里的人是谁?
方杳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有一股强烈的、无法承受的悲怆压在她心口,正在缓缓、缓缓地转化成冰冷而空茫的失望。
她觉得自己要被逼疯了。
幻境一次又一次变化,无数情绪如泥流般要将她淹没。
她痛苦得不能呼吸,好像五脏六腑都要碎掉了。
要离开幻境!
方杳想。
再不出去,她也要疯了,她真的要疯了!
这么想着,她猛然站起身,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直接往山下冲去。
许多人的呼唤在身后响起。
“师姐!快回来!师姐——”
“快去找师兄啊!”
“可师兄在白玉京。”
“那二师兄呢?”
“二师兄在路上”
方杳将那些声音都抛在身后。
她就像真的疯了似地,不管不顾往山下跑去。
跑出悬象天门气派巍峨的大门,走下白玉铺就的万丈台阶,踩在了脏兮兮的、生长着野花野草,有虫蚁钻行的土地上。
这片土地有另一个名字——人间。
与此同时,那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痛苦却仍然挥之不去,好像要将她的胸膛生生撕裂。
风雪漫天,她衣衫单薄,冻得双唇发紫,迈进残破的降真城。
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城池已经满目疮痍。
方杳疯狂地在残破的街道里奔跑,冷风挂在她脸上、身上,也不及她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
她跑进谢枯兰的铺子,用被风雪冻得锐利的石块割破自己的手腕。
画面变化,方杳进入了另一空间,看着空荡荡的山脉,她崩溃大哭:“谢师兄,我有要复活的人!我要结束这一切!”
一瞬间,延绵山脉上生长着树木,枝干漆黑,没有叶子,散发着浓浓的异香。
不远处出现了谢枯兰的身影,他还是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方师妹,你还是来了。可你想复活的人,魂魄已经散了。奉湛那一剑不仅斩下她的头颅,还抹去了她的阳神。”
方杳的身体摇摇欲坠,“我只想结束这一切。谢师兄,让我把这枚玉契埋在阴檀树下吧。”
谢枯兰叹了口气,“好。”
玉契从她掌心中升起,没入山脉中,阴檀树上变得枝叶繁茂,有轻灵的异香四散开来。
谢枯兰的执念完成,残炁的影子也在变淡。
“方师妹,群玉在找你。你想去见他最后一面么?”谢枯兰问。
她点头。
谢枯兰扶着她离开这里。
这一次,他们是踏着阶梯,从地下一步步迈至地面。原来谢枯兰在生前在铺子里设下阵法,他的灵台就被封印在铺子之下,而通道就是这条阶梯。
踏上地面之前,方杳转身,凝视着生长着阴檀树的山脉,忽然问了一个她感到好奇的问题。
“谢师兄,你说灵台是一个人一生不可忘记的执念所在,你的灵台却天高地阔,有什么特殊意义么?”
谢枯兰一怔,脸上出现迷茫,“我的灵台”
他久久没有回答。
也就是在这时,方杳的身体在迅速地衰老。
青丝变成白发,光洁的皮肤长出皱纹,清瘦纤细的身体逐渐佝偻。
远处传来一声急切的声音:“师姐——”
方杳回头看去,看见残破街道尽头站着道白色身影,是许群玉。
他一身风尘仆仆,像是刚刚从人间游历回来。眉眼没变,还是少年模样。
“师姐。”
许群玉声音颤抖,冲过去扶住她,“我带你回天门,不,我们去蓬莱,再吃下一颗长生不老药,你可以恢复过来。”
“我不想去蓬莱,”
她凝视着面前俊朗依旧的少年。
许群玉的瞳孔漆黑而清澈,倒映着她白发苍苍,老如枯树的模样。
她脸上露出微笑,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群玉,结束了。我终于解脱了”
许群玉跪在地上,视线被泪水遮挡。
他拼命擦眼泪,试图看清面前的人。
可怀中人的气息在迅速地衰弱、消失。
“师姐求求你,师姐。我还没还没来得及——”
这雾气与幻境的天幕相撞,天空皲裂,一时间四分五裂。
日月倒转,空间扭曲,四周有轰隆声响起,伴随着沙堆滑落之声。
幻境即将坍塌。
等身体气息断绝,方杳才从身体里飘出来,急声对许群玉说:“群玉,跟我走!”
许群玉在绝望之中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师姐年轻美丽的容颜又出现在面前。
他愣了,低头看着怀里的老妇。
就在这时,尸体灰飞烟灭。
“愣着干嘛,快走!”
她拉着许群玉往上善池冲去。
之前每一次跑向上善池,总有人追在后头,这一次却异常顺利。
跳下水,方杳迅速往池底冲去,不久就摸到了一颗白色的蛋。
这颗蛋通体圆滑,外壳坚硬,如果不是借由炁感应到里面的生机,这东西更像一块石头。
当她拿起梦貘蛋的时候,水波开始剧烈动荡,幻境要彻底结束了。
方杳在水中转身,试图去牵住许群玉的手。
下一秒,她忽然被人紧紧抱进怀里。
那人双臂勒着她的腰,仿佛囚笼般牢固。
方杳回头,透过昏沉沉的水色,对上许群玉通红的双眼。
他清醒了。
*
方杳再次睁眼时,已经回到了外界。
天空漆黑,远处白雪遍布,城中四周楼台倾倒,石阶破碎,尽是断壁残垣。多少繁华仿若昨日,多少容颜还在记忆中。
许群玉受幻境影响太深,还在昏迷。
她仰头,看见这座废城的上空还飘着一团如云雾般的虚影。
那一大片涌动的虚影中有纷纷杂杂的声音响起,变成了无数低沉的絮语,仿佛是死去之人的残念留在此地。
在这群虚影中,漂浮着一枚玉白的契印,正是方杳埋在阴檀树下的契印。
不远处有人打了起来。
“公司有特定的办事章程,又不是你们一家有董事席位,现在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可以给门派单独处理的范围,你们应该配合公司——”
“去你大爷的,你怎么不先配合被我揍几拳!”这是晓山青的声音。
一旁站着位穿着西装的男人,见晓山青被挡住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副黑色手套戴上,飞上去拿下那块契。
方杳目光一凝,忽然听到一声哀嚎。
那西装男莫名其妙倒在了地上,膝盖上插着两道灵炁化作的小剑。
她猛地回头。
许群玉醒了,神色冰冷。
他正想捉住方杳,却见另一人从东南的方向跑来,是卢般若。他怀里还抱着个装着东西的睡袋——
就在这时,方杳被人拉住手腕,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她一看是程宋,“你怎么在这里?!”
“幻境一塌,所有人都被踢出来了。我之前跟卢哥探过这里的地形,跟我来!”
两人穿过长长的地道,爬上阶梯,恰好进入一处塔楼。透过塔楼一层的窗户看去,恰好能看见城中心的场景。
卢般若跳上一处破破烂烂的高楼,把睡袋一拉开,里面便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她的脸。
那睡袋里装的是她曾经的肉身。
许群玉见到那具尸体,举剑的手生生停住,无数灵炁化丝,从他身上骤然出现,朝卢般若袭去。
就在这时,那附在玉契上的魂魄同时感应到另外一处,已经开始焦躁地动起来。
卢般若注意到那玉契的变化,不过犹疑一秒,就被灵丝穿透四肢,怀中装着人的睡袋掉落,被灵丝卷到了许群玉的怀中。
她拉过程宋,将怀里的梦貘蛋递给他,附在他耳边说:“等会儿照我说的做”
说罢,方杳直接穿墙而过,趁其他人两两对峙之际,直接冲到玉契前,伸手拿下。
一道熟悉的温暖气息瞬间注入身体,穿越丹田,涌向她眉心。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和自己的身体慢慢融合,无数画面、声音、气息如涌流般灌入脑中。
方杳只觉得神智被无数的信息填满,仿佛运转过载般开始感到眩晕。
这眩晕来得极其不妙,她不由自主地被落在许群玉怀里的那具肉身吸引,竟下意识踮脚飞身过去。
突然,天地忽然寂静,她移动的动作也停了。
这是一种极为可怕的寂静,仿佛所有事物都被定在了此时此刻,连荒漠天空中那无穷无尽的黑都像凝固的墨水。
方杳感觉有人出现在了她身后,一股比雪山高寒还冷的气息席卷她全身。
那人扣住了她的手臂,将她锁在身前。
方杳缓缓抬头,对上一双令人颤栗的重瞳。
现实中的李奉湛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她,随后落在她手中紧握的契印上。
只是她还没能将那抹遁入体内的魂魄完全融合,只觉得体内所有能量都用于吸收魂魄,眩晕越来越重,身子一软——
李奉湛一怔,扣住她手臂的手往下,托住了她的身体。
“你没必要过来。”许群玉声音沉沉。
那倒在地上公司人员忽然抽搐不已,身上冒出一道三指长的人形,立在他的身体之上。
这人形闪动,在场所有人身周都出现一方金色的围栏,像是囚笼般禁锢住了每个人的行动。
方杳浑身沉重,勉强掀起眼皮环视一周,发现卢般若也被关在了金色围栏之中。他似乎在幻境里就受了伤,出来就对上许群玉,这下根本无法动弹。
她目光一转往更远处看去,发现程宋的方向也有金色闪现,怕是也被制住了行动。
这人形像一个小小的投影,发出稍显失真的声音:
“李道君,股东会才刚刚结束,这件事已经被董事会递上去谈过,列为了甲级事件。这一趟,我们折损了三名调查人员,都是那边的邪修做的,邪修我们要带走,这玉契是证据,按照规定也应该由公司带走,而许道君以及李道君怀里那东西,同样需要要接受问询。”
李奉湛瞥了一眼那人形,说:“玉契是我夫人的遗物,公司调用作证,要按专门的流程进行。问询的事情也该按照流程发函过来,你放出锁仙笼是什么意思?”
说罢,他身周那道阻碍行动的金色围栏便像是被什么力道冲破开来。
那人形沉默片刻,像是在隐忍,足足过了一分钟才说,“好啊,那这两个邪修我们先带走——”
正当此时,这座破败的城池忽然剧烈震动,碎石堆积的街道、倒塌破败的楼台竟然像迷宫般开始移动重组,所有人瞬间被分散。
上空由死去居民们的残念形成的雾气在城中逸散,集中扑向卢般若和程宋的方向,同时伴随低沉的吟诵之声。
那立在公司人员身上的人影大怒,直接朝卢般若冲去。
没想到一直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卢般若忽然暴起,手中拿起一支笔在半空中迅速画了道怒目金刚的轮廓,顺带朝公司人员比了个中指,翻身往楼内跳下去。
在这座城发生变动的瞬间,方杳就被李奉湛被抱着往外围飞去,远离时隐约听见一道属于少年人的低呵:“遁!”
一瞬间,城池倒转,迅速下陷,竟然消失在了厚重的雪层中。
再一看,程宋和卢般若都彻底消失不见。
方杳正要松口气,可异变忽然再次出现。
当降真城上空的残念散去时,一抹黑色的阴影却停留在空中,隐隐约约看得出是山脉的模样——她立刻认出来,那是谢枯兰的灵台,里面是阴檀树。
许群玉和李奉湛同时看向上空,脸色骤变,立刻朝阴影飞去。可有道藏在暗处的影子更快。
依稀能看出那是名高大的男人,黑巾蒙面,戴着木质面具,斑斓油彩勾出一张僵硬嬉笑的脸庞。
方杳觉得那影子极其熟悉,可沉重的记忆如海水般漫过。
她不堪重负地昏了过去。
*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人这一生,从一声啼哭开始。随后是母亲温柔的怀抱,父亲温厚的哄声。
朱雀桥下水波粼粼,桥边野草丛生,长着无名的花朵。过了桥,沿着青石板走啊走,就到了乌衣巷。
这就是方杳生长的地方。
她一岁时牙牙学语,两岁踉跄着在院中跑闹,三岁时被父亲抱在怀里学字,五岁被父母带到曲水宴上,不过装模作样地吟诗两首,便被众叔伯夸赞是个有才情的姑娘。
风吹竹林,云掩日月,寒来暑往,她在宠爱中一岁一岁地长大。
十六岁这年,她随祖母去清净山上,遇到一名道士。
那道士专心地观察着地上的蚕虫。
她掀开帷车的帘幔,扬声问他:“你既然见它掉落在地了,怎么不帮它一把,将它送回桑叶上?”
道士说:“世事运数已定,它落在地上,爬不爬得回去,都是它的命。”
“可它遇到了你。”
他声音淡淡:“我只是旁观罢了。”
方杳跳下牛车,自己伸手将蚕送回桑叶上。
她也因此看清了这道士的脸。
秋水为神玉为骨。
帷车摇摇晃晃往清净山上去,那道士不疾不徐走在路边,她就在帘幔后偷看他。
山道边种满梨花树。
三月梨花香。
梨花虽美,寓意不好。
她那时才十六岁,还没有明白命数这种东西——
作者有话说:“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李煜《乌夜啼·昨夜风兼雨》
第33章 何如颠倒梦想(十四) 不醒也罢。……
方杳只觉得自己沉在梦里。
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 渐渐勾勒出些许轮廓。
等她想看得更清楚些的时候,又忽觉疲惫至极,意识过载, 又彻底封闭起来, 让她沉入空空落落的茫然。
而就在她沉溺在这汹涌回忆里的时候,一阵剧烈的疼痛忽然从眉心升起。
方杳的阴神在灵台中睁开眼, 那疼痛就来源于她的左眼。
她冲到镜子前。
就在这一刻, 由于融合了玉契上的魂魄而恢复的左眼, 突然再次变成黑漆漆一片,像是被人再次生生撕下那片魂魄!
现实中,方杳从昏迷中苏醒, 猛地坐直身体, 身上被子滑落。
她定下神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宜云的家中。
现在是晚上, 房间里静悄悄的,窗户紧关着,墙上的铜钱和风铃静默不动, 床头柜上还摆着她和许群玉的结婚照。
房间天花板四角各贴着一道符箓,像是刻意防着她逃跑似的。
方杳掀被子下床,试着扳动门把手,没想到真的拧开了。
门打开一道窄小的缝, 外头的灯光漏进来, 隐隐有人声交谈。外头的人似乎是听到了开门的细微声响,那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推开门走出去, 拖鞋踩在木质地面上发出声响,反而显得四处安静得令人不安。
穿过走廊,来到客厅, 方杳的脚步猛然顿住。
落地灯照亮沙发角落,许群玉靠在长沙发的一侧,脸色冷淡,俊秀的脸半隐在黑暗里。
而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男人,在灯光所不及之处,缎面的黑色袖口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是李奉湛。
她没想到李奉湛在这里,下意识退后两步。
而两个男人也同时看向她,那目光让她胆战心惊。
客厅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方杳在降真城时就没想过能逃走,一是许群玉追得太紧,更别说李奉湛也来了。二是她想要拿到肉身里藏着的那片魂魄。
而现在——
她不动声色地感应了一下四周,没有感觉到魂魄的存在,可能是被李奉湛收了起来。如果是这样,那就有些麻烦了。
不仅如此,更麻烦的是李奉湛和许群玉可能心里都起了疑。这会儿他们一起坐在客厅里,看她的目光仿佛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照谢枯兰的说法,香火的存在让他们根本无法通过灵炁看透她的真实情况,无论从她身上探查多少次,她都只像是一具心魔。
“过来,让我看看你。”李奉湛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他有意收敛威压,在雪山时那股可怖的气势已经尽数散去,那双重瞳也收了起来。
此刻话音落下,无形中便有道力量牵制住方杳,把她往他面前推去。
方杳心中一紧,身不由己地迈开步子,却在半路被另一道力量截住,身子一歪倒在了许群玉的身边。
许群玉直接将她抱起,从沙发上起身,对李奉湛说:“既然师姐的肉身暂放在你那里,她是我的,不该由你来管。”
听他这话,方杳却下意识看向李奉湛,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
“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李奉湛再次开口。
她垂下眼,别过脸去,许群玉也冷淡地再次送客,头也不回地抱着她往卧室走。
进入走廊时,方杳余光不经意又落在了客厅的角落。
男人的身影彻底陷在黑暗里,只有那双和幻境里十分相似的眼眸始终注视着她,叫她看不清楚情绪。
卧室房门关上,她被许群玉轻放在床边。
“有我在,师兄不会做什么,别害怕。”他握住她的手,轻声说。
方杳对上他的目光。
许群玉的眼神很静,静得像道死水。
他盯着她看,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现在回想起来,也分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
方杳心里轻叹一口气,张口正想把香火、魂魄缝合和阴神这些事告诉他。
可下一秒,她猛地睁大了眼,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方杳脸色凝滞,改口:“群玉。”
他应:“嗯?”
——有人将我的魂魄缝合了。
这话她无法说出来。
“我心里只有你。”
这句又能说了。
——我的魂魄被香火藏在了你的心魔里,我不是心魔!
这话还是说不出。
方杳面色铁青,意识到有人给她下了禁制,让她没办法说出真相。
许群玉静静看着她。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根本就没有相信这句话,还依旧以为她是按照他的操纵说出来的。
方杳叹口气,只能改口问:“你师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我们要跟他走。”许群玉垂下眼,声音里透露几分厌烦。
*
原来是跟公司的调查有关。
按照公司调查违规事件的流程,向宗门调证据、传讯宗门所属人员,都需要向宗门正式发函,有理有据地将相关措施的事由、具体流程和整个过程预计的时限说明。
如果超过了时限,有没有正当理由继续扣下相关人员或物件,宗门有理由直接找公司要人要物。
由于流程明确,公司的函会发到宗门内,人也该从宗门走。
照这个情况,李奉湛出现在降真城,除了第一时间确认她的身份外,还是为了给公司的人施压,要先把她和许群玉带回身边了解情况,算是把他们两个保下来了。
李奉湛现在还没飞升,论地位是一宗之主,许群玉实力再强,在辈分和对外的身份上都暂时没法越过他。
哪怕再不想回去,这会儿也不得不回了。
“什么时候走?”方杳问。
“等师弟回来就走,大概是今晚。师兄之前让问丹守着碧云天,现在那里空了下来,师弟就去碧云天将问丹一并带走。”
方杳默了片刻,轻声说:“那你先出去,我要换身衣服。”
她现在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裙,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许群玉给她换上的,要不是没料到李奉湛在那里,她刚才绝不可能就这么走出去。
许群玉还记得她在幻境里说换衣服后发生了什么,他现在控制不了她,要是像李奉湛那样强行用灵炁压制,又一定会惹她生气。
他欲言又止,半晌才紧紧捏了下她的手,“我出去,但你不要像之前那样现在这个情况,留在我身边是最安全的。”
方杳见他眼里写着无可奈何,心里触动。
许群玉起身,又亲昵地往她脸颊边亲了口,才走出卧室。
等房门关上,方杳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是谁、在什么时候给她下了禁制,让她无法说出自己不是这个心魔的事实?
给她下禁制的人、阻止她拥有记忆的人,以及幻境的设计者、复活她的人,还有幻境中一直没找到的那名外客——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她发现了谢枯兰的破绽——在降真城时,谢枯兰的残炁不知道他的灵台里是什么。
这让方杳意识到,谢枯兰不是许群玉的意识投影,也不是他本人。
他是另一个人的意识投影,因为那个人不知道谢枯兰的灵台是什么!
而这个人能够影响幻境里的存在,说明他身份特殊,那就只有幻境的设计者了。
可这个人围绕着她做这么多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方杳仍然想不通。
她将目光放回房间内。
碧云天是专程用来放置她肉身的地方,晓山青要把问丹带回来,说明他们没把肉身再放回去,估计是一起带回了宗门。
这肉身她是不打算要了,但那抹魂魄却必须想办法拿到手,不然没办法完全恢复记忆。
可她也需要尽快跟卢般若他们恢复联系,看看他们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
方杳闭上眼,试着调动炁感应外界,借梦貘蛋的气息找到程宋的位置。
可当她试图把一抹灵炁渡往外界时,便被一股力量牢牢挡住。
她睁开眼,发现天花板四角贴着符箓,忍不住捏住眉心。
好在这四道符是共同作用,缺一不可,撕掉其中一张,这阵就被破坏了,只不过这样强行破阵,她必然得吃点苦头。
东方主木,气息柔和,伤害应当是最小的。
她站定在朝东的角落,一踮脚就凌空飞起,分形也同时靠在了窗户边,只待她撕开这条符箓便会穿墙而过,暂时附在房子外围。
李奉湛那一双重瞳太过强大,要是立刻跑掉反而会被发现。这房子里外布满了许群玉的灵炁,分形躲在墙外隐蔽处反倒是最安全的。
方杳看了看自己——长发披散,白色睡裙,又看了眼雾蒙蒙的分形。
真是越看越像鬼了。
她定了定神,抬手朝角落里的符箓伸手。
指尖刚触及那一角,顿觉有股电流顺着指头刺啦作响地钻入身体里,咬牙将那一角用力捏住,往下一撕!
束缚着这房间的无形力量瞬间散了,分形迅速穿墙而过。
作为本体的她却砰地摔在在地面上,浑身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灵炁混乱暴动,疼痛难忍,脸色苍白。
下一秒,卧室的门果然被人从外推开。
方杳蜷缩在地面上,艰难抬眼,却没想到自己疼得连视线都模糊起来,只能隐约见到两个男人高大的身影。
两人同时察觉到房中异动,门一开,便见方杳倒在角落里,手中攥着道撕毁的符箓。
长发散落在地,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似乎被那符反噬得厉害,虚弱得站不起来。
李奉湛眉头皱起,刚一抬手,却被许群玉迅速挡住。
“我说了,你不要管。”许群玉冷淡道。
他匆忙走上前将方杳抱紧怀里,掌心将源源不断的灵炁往她身体里送去。
方杳疼得直喘,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下意识伸手紧紧攀住许群玉的脖颈。
许群玉安慰般抚摸着她的背脊,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她体内被符搅得混乱不堪的灵炁一点点梳理平静,而李奉湛竟然也没走,就站在门口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杳靠在许群玉怀里,余光瞥向李奉湛,浑身绷紧,生怕他发现异样。
正当她警惕地关注着李奉湛的一举一动时,不远处响起门铃声,随后是晓山青的传音:“师兄,可以走了。”
李奉湛终于移开目光,转身往外走去。
她彻底放松身体,软倒在许群玉的怀中。
*
夜色深沉,路灯明亮。
路边停着两辆黑色轿车,两名司机等在车前,均是模样清秀的年轻人,长发用发簪束起,身上却穿着西装,腕间均挂着铜钱或红绳配饰。
李奉湛走过来,那司机恭敬地为他开了车门。
他却没有立刻上车,回头看向身后,许群玉刚走出居民楼,身边的女人恢复了不少,脸色没有刚才那样差了。
晓山青跟在他身边,低声说:“师兄,我跟您一辆吧。”
李奉湛这才收回目光,落在晓山青脸上一秒,“嗯。”
说罢便转身上了车。
晓山青抚着车门,幽幽看向往另一辆车走去的许群玉。对方搂着身边的人,也侧过脸看来,传音到他耳边:“谢了。”
谢谢谢谢。
除了谢这个字,许群玉对他最常说的话就只有“你别管”这句话。
准确来说,许群玉现在对谁都是一个态度。
别管,别问,别插手。
哪怕在师兄面前,他仍然也只有这句话。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从师姐死后开始,他就变得越来越奇怪。
晓山青抬脚上车,坐在李奉湛身边,手臂搭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
他这个娇生惯养的二师兄,似乎永远没有办法从师姐的死里走出来,连曾经那种看得他牙痒痒的骄傲神情都再也没有过了。
变成了一潭没有生机的死水,无心宗门事务,对世事漠不关心,整天躲在藏书楼里。
在幻境里走一遭,晓山青和少年时的许群玉打了一架,还真有些怀念。
但是至少许群玉还愿意住在宗门里。
相比起来,多年没有音信的四师弟和完全成了陌生人的五师妹要更糟心一点。
车辆启动,开出小区,穿过热闹的市区后上了高速。
窗外的风景从热闹的市区变为连绵起伏的山丘,车头在行驶过某个路牌时往岔路一转,穿越一片大雾后,路边出现一道十米高的石碑。
石碑上写着“万宗山庄”四个大字,一侧还有行小字,写着“无量功德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车在石碑前停下,一道金色的升降杆拦在车前,有道虚无缥缈的声音说:“请出示通行证。”
司机从车内储物格拿出道玉质令牌,升降杆分出一道金光到令牌里,随后传来“滴”的一声,那缥缈声音又道:“认证通过,欢迎回家。万宗山庄,经白玉京公司官方认可的人间通道,宗门的最优选择。”
晓山青心里装着事,听这叽里咕噜的广告心里更烦,目光终于从窗外移开,重重抹了把脸。
他问身边的男人:“师兄,那会是师姐么?”
对方冷淡而笃定:“不是。”
晓山青转头看过去,见李奉湛靠在背椅上闭目养神,眉眼间似有些疲倦。
他并不奇怪李奉湛的态度,深知人死不能复生,生灭都是常理。再者说,就算阴檀木可以留存魂魄,可凡人一死。就像破碎的镜面散成无数碎片。
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得须有人用镊子一点点将碎如细沙的镜粒拾起,不仅要无限的耐心,还要极强的目力。
目力嘛也许世上只有师兄的重瞳能做到,可他不会这么做。
顺天而为是李奉湛的原则,他不会为任何人破例。
但晓山青偶尔也会想,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两人作伴六百年,难道师兄真的对师姐一点感情都没有?
“但是。”
晓山青又说。
“师父说群玉天生仙命,他的灵炁又十分特殊,出现什么未可知的事情,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他再次看向李奉湛。
可李奉湛没有任何表示,脸上光影明明暗暗,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
方杳看向车窗外,遥遥见一片极其现代化的高楼分散着伫立在灵山秀水之间,知道这是要到地方了。
车一路开进山道,停在最恢弘的大楼前。
四周白鹤停驻,野鹿卧在湖边,山壁上的瀑布像一片雪白的帘幕,而中间的大楼高耸入云,门坐着两头麒麟雕塑,厚重的对开大门紧闭,上头各有一方兽头。
现代化的高楼与山水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融合在一起。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里头走出来两个相貌有七八分相似的弟子,是荷春生跟荷秋成姐弟。
他们先跑到李奉湛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对李奉湛叫了声师父,对晓山青叫了声师叔,又到许群玉和方杳面前叫人。
“师叔母!”
姐弟俩很高兴见到他们,毕竟宗门里虽然人多,但是内门却没几个,他们属于灵虚子这一脉的人就更少了。
可这称呼一喊,李奉湛却开口了:“不要乱叫。”
姐弟俩愣住,有些紧张地看向师父,没敢吱声。
最后还是许群玉淡淡开口:“先进去再说。”
大楼内别有洞天,典雅恢弘,远比外头看上去的要宽阔,应该是施了什么法术才拓宽了内部的空间。
一楼是生活区,地面铺着厚重的地毯,现代的沙发,古典的屏风,转角的墙面是堆砌的山石,有瀑布从中飞出。
问丹被晓山青放出来,庞大的身体在一楼走动,竟然也不显得拥挤。
它张开翅膀扑腾了几下,忽然注意到了方杳的存在,迈着腿朝她走过来,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竟又像上次那样低下头,轻柔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这里是明心楼,只有我们居住,往南走的传送门可以到宗门内其他长老的岛和各个办事地。平常弟子们要来人间办事就会暂住在这里,但这里离人间近,热闹,让人静不下心修炼,多数弟子还都在天山上。”
荷春生悄悄在方杳耳边说。
“师叔的房间一直没人住,我已经把用品都放全了。”
方杳眉头一松,“辛苦你。”
小姑娘眉眼弯弯,“应该的,您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
“时间不早了,先回房间吧。”
许群玉带她往楼上走,在一道房门前停下。
“那两个房间是谁的?”方杳指着另一边的两扇门问。
“是四师弟和五师妹的。”
“这里还给他们留着房间,是你师兄安排的?”
“嗯。四师弟一百年前跟师兄大吵了一架,下山后便消失了,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五师妹在那之后不久也下山,百来年后办了自己的宗门,近几年还在人间的海市还开了所音乐学校,只是怎么也不肯回来看看。”
方杳真正的记忆在合契时就结束,后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只能从幻境里窥见一二,对商徵羽和莫问声也并不熟悉,忍不住多问几句——为什么吵架?什么原因离开的?
她还惦记着幻境坍塌前那处灵堂,还有抢走阴檀树的那个人。
许群玉却不吱声,推开门,牵着她走进去。
这房间里果然也通往另一片天地,有山有水,竹影横斜,一座宫观坐落在星光下。
是许群玉的泰定观。
许群玉按下一旁的铜制开关,这房间瞬间发生变化,成了宜云家中的样子。
他将脸埋进她颈项,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我喜欢这里,这是我和你的家。”
方杳愣了片刻。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虽然不是没有做过,但当时局面多少也都有些混乱。
当下许群玉对那些不愉快摆出装聋作哑的态度,两人躺在一起静静抱着,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什么也没发生时的温馨日子。
方杳忽然想,他之前刻意地遮掩这些过往,暴露了以后也努力当做无事发生,大概也只是贪恋这些时刻罢了。
她心里轻叹一声,还是将手搭在了他的后颈处,轻缓地抚摸着。
可惜禁制让她说不出真相。
“我总在想,其实是真是假也并不重要,就算是假的也很好。”
他睫毛掀起,目光温柔如水,眼里带着笑意,眼眶却是红的。
他的欲望在很长的日子里都因为师弟这个身份,天然被盖上了卑鄙的印章。所以哪怕在宜云的时候,他都规规矩矩地扮演一个正常的丈夫。
房间是宜云家里的模样,但这里实际上是明心楼,师兄的房间就在隔壁,房间与房间之间是可以看得到灯光的。
但方杳还不知道这件事,她还以为这里是个完全独立的世界,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法术罢了。
有只手摸到了他腰上。
许群玉喉头滚动。
他分出道灵炁,把声音全部遮住,只留灯光映在窗边。
许群玉并不想让师兄听到一丝一毫的声音,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动静,这些现在都独属于他才对。
但这灯光,他却没法撤去。
从前她的住处灯光不灭,他总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许群玉低下头,与身下人接吻。
他心想,自己也终于成了灯光里的人。
如果这是庄周梦蝶。
不醒也罢。
第34章 何如颠倒梦想(十五) “我做了噩梦。……
折腾了一整夜, 方杳迷迷糊糊睡去。
她醒来后翻了个身,猛然意识到时间不早,立刻把意识落在分形上。
分形还飘在家外头, 左右两侧是两栋居民楼的墙面, 窄得只有极瘦的野猫才能穿过。
此时已经是清晨,隔壁邻居家老早就有了动静, 匆匆忙忙穿衣做饭, 送孩子上学, 赶去上班。
这角度很是奇异,明明还是离寻常人家这么近,但却总有种俯视人间之感。
身体是摆脱了□□束缚的轻盈, 飘飘荡荡站在这里, 却没落下一点影子。
在幻境里待了那么长时间,外头也从深秋入冬, 空气冷冽,墙缝长满青苔,潮湿又陈腐。
方杳闭上眼, 开始感应自己留在程宋那里的气息,很快便看见一道隐隐约约的白线,一头落她身上,一头往外蔓延, 朝远处通去。
好在她飞得快, 沿着这线迅速地往外飞,一路出了宜云, 越过山岭,顺着高速路的方向往东面去,最后竟然到了海市的地界。
海市是一线城市, 早上九点多恰好是上班族往写字楼迁徙的时间。
那白线就停在这市里,高度降得很低,混进了人群之中,方杳也不得不钻进人群之中。她这样子本来是没有形态的,但挤在人群里还是有种要被压瘪的错觉。
可偏偏找来找去,她却怎么也找不到白线的落点,等原地绕了几圈才意识到可能是程宋用了什么遮掩踪迹的法术,导致她的灵炁也被干扰了。
方杳离开了CBD,在街边咖啡厅前的椅子上坐下。
那白线还在她身边绕来绕去,跟一团混乱的毛线似的。
她正琢磨着要怎么找人,视线一转,忽然注意到远处街边的树下蹲着个男人。
黄毛,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花花绿绿的短袖,略紧的小西裤,跟海市精致的气息格格不入。
这不是王人杰么。
他在新市打工,怎么从大西北跑来东部了?
对面的门店里走出来个戴着墨镜的中年人,手里提着红色塑料袋,拄着盲杖慢悠悠穿过马路,走到王人杰面前,把塑料袋递给他。
王人杰摘下嘴里的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盒,从里面拿出一卷纸币递给这人。
那纸币看上去是普通的钱,但方杳却看出上头附着道不寻常的灵炁,下意识看向这中年人走出来的门店,立刻明白了。
这脱色的店头上写着“实惠盲人按摩店”,右下角却有个怪异圆形商标,涂着乱七八糟的颜色,但要是仔细一看,却能拼成个倒转的自然玉字。
自然玉字本身是有天道灵炁的,被打散倒转之后不仅无效,看上去还很邪门,一看就不是什么正规的药店。
王人杰拿到了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把车钥匙,身边的小电驴滴滴两声,看样子是要走人了。
方杳立刻跟上,直接飘过去浮在了他身后。
王人杰正准备启动小电驴,往后颈摸了一把,喃喃自语:“怎么那么冷。”
他摸了把脖子上套着的桃木牌才启动小电驴,穿过十几个红绿灯,东绕西绕,最后到了一家公立医院对面停车。
这条街有两家三甲医院挨着,一家是海市第五人民医院,旁边的是海市第六人民医院,街对面也很应景,鲜花水果寿衣一条龙。
虽说是第五第六只差了个数字,五院入口处拍着长队,六院前却人少得可怜,大概是因为六院还有个别名,叫精神卫生所。
王人杰把小电驴停得老远,像个街溜子似的晃荡着塑料袋,拨一下鲜花店门口的花,又拿起水果摊的苹果左看右看,又磨蹭了十几分钟才去包子店买了几个包子,往六院的方向走过去。
他穿过六院大门,走进住院区,趁保安不注意悄悄拐向地下车库,又绕了几个圈,走到电梯口边的杂物间里,用脖颈上吊着的玉牌往墙上某点敲了两下。
头顶灯泡闪烁,空白的墙面忽然出现一道古朴的雕花门。
王人杰推开门,方杳跟在他身后进去。
这门里竟然又是一家医院。
白瓷砖白墙面,白炽灯黯淡,两侧病房的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枚铃铛,门与门之间的墙面挂着黄符,说不出的阴森感。
这是个什么地方?
方杳心中犹疑,但白线依旧浮在她身边,当她跟着王人杰往前走的时候,那白线也慢腾腾地往前挪。
王人杰最终停在10号病房前,轻轻敲了敲门,等了两三秒才按动门把手往里推。
见他往里进,方杳也跟着进去。
可王人杰跨过门的时候明明没事,她一迈进去,门口的铃铛突然夺命般响起来。
王人杰往后一望,什么都没有,像猴子似地往房里窜去,撕心裂肺大喊:“日,有鬼!”
一道少年身影冲出来,冷声质问:“谁?!”
与此同时,墙外的符箓也冒出刺啦作响的电光。
方杳刚刚被许群玉的符劈过一次,汗毛倒竖,往后一退,连说:“是我!”
声音落下,那朝她冲到一半的电光偃旗息鼓,化成几道火花消失了。
方杳松了口气,对面的程宋也松了口气。
几天不见,他眼见地憔悴了许多,双眼尽是血丝,似乎连续几个日夜没能睡好觉。
看见方杳的这一刻,他脸上终于恢复了点神采,把头发往后胡乱一捋,如释重负道:“姐,你没事就太好了。”
病房门关上,方杳这才看见里头的情景。
两张病床,卢般若和宋青陆都躺在那里,身边摆着许多仪器,口鼻套着像是呼吸装置的东西。
“那是无属性灵炁。”
程宋说。
“我照您的方法,把城收回地下,趁机遁地跟卢哥带着我小姨没命似地逃。但我用这招已经耗光了灵炁,公司的人追太紧了,最后还是卢哥想办法开了个传送阵,我们被传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病床上的两人,“但我小姨在幻境里就受了伤,卢哥又被姐夫的灵炁伤得不轻,最后开传送阵算是透支了灵炁,两个人现在都没醒。”
透支灵炁是件很严重的事情,说白了,人体内所有灵炁聚在一起,就是通俗所说的魂魄。透支灵炁就等于伤魂了。
所以两人昏迷到现在还没醒来,大夫说没有别的方法,只能看他能不能吸收医院提供的无属性灵炁,自我恢复。
这是所地下医院,也是灰产,用来接待各种来路不明的修道者,能来这里的多数身上都背着点儿不明不白的事情,所以外头的防护才如此严格。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仪器运作的沉闷声响。
过了十分钟,方杳才开口:“对你小姨的身份,我一直有疑问。”
她跟李奉湛合契的时间,是人间的东晋时期,距离当前至少也有一千六百余年。宋青陆恰好活在降真城还在的时候,又怎么会成为程宋的小姨?
这件事从里到外都透着怪异。
“我妈和我小姨是双胎,她们往上的每一代都有一对双胎姐妹。我听我奶奶说,我妈第一胎怀的也是双胞胎女儿,但她打掉了,后来才有了我。
“而且照我妈家的习惯,生孩子都是跟母亲姓的,我本来叫‘宋程’,但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跟我外祖父母断了关系,把我的名字改成了‘程宋’。”
方杳听完,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可程宋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他的外祖父母已经去世,唯一可能知情的人就是程宋的亲妈。
程宋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我妈不会说的。她现在估计只想打断我的腿”
方杳:“那你知道她们出生的医院是哪家么?”
他摇头,“那也得问我妈。”
他“但我溜出来这么久,回去估计腿都要被我妈打断”
一入道门深似海,这段时间东躲西藏,程宋倒是给他妈递了几道消息报平安,都是单向的传音,避免被人追踪到来源。
公司的人调查到他家里这一层轻而易举,回去就跟自投罗网似的。
旁边安静如鸡的王人杰突然开口:“两位老板,我可以帮忙。”
方杳这才想起他来,问:“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家医院就是我推荐给卢老板的啊,你们在雪山上动静那么大,我们在村子里都听见了,我就赶来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呗。”
王人杰就是个穷不拉几的普通人,坐火车一路跑来海市,出现在医院的时候还被程宋打趴在地上,问了半天的话才洗脱嫌疑,这几头尽干点儿跑腿的活,买些道上促进恢复的草药给卢般若用。
当然了,都是收钱的。
程宋没有钱就只能赊账。
他笑嘻嘻地递来一张名片。
王人杰,189xxxxxxxx
代买草药/违规消息周转/功德币兑换/洞天福地信息/躲避公司调查业务咨询/定制化服务
方杳:“你这业务范围挺广啊。”
“没办法,给我妹凑医药费,这家医院不便宜。”王人杰说。
“你妹妹也在这家医院?”
“人间的医院治不好她。”
方杳想起了王人美脸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肿瘤,还有她看着正常人时难掩羡慕的眼神。
到底是苦命人而已,降真城曾经的居民不乏此类,宋青陆也是因为双目失明才被父母带进城里。不过是想要活得体面些的普通人罢了。
她对王人杰的戒备稍稍卸下,“你要怎么查?”
“小地方的医院没几家,疏通人脉,打听一圈就知道了。”王人杰发挥专业精神,不遗余力地说服她,“现在登仙台要开了,公司抓邪修抓得严,你们在外面走多麻烦。”
方杳捏着名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反问:“登仙台又是什么意思?公司为什么要抓那么严?”
“哎哟,你们跟悬象天门那么熟,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登仙台就是给那些宗门的修道者试炼的地方,爬得越高表现越好,前十的人能领去见仙人受赏赐。”
王人杰说到这里,忽然凑到他俩面前,压低声音。
“但六百年前出了件大事。”
“什么事?哎,你别拐弯抹角的!”程宋说。
“那次登仙台里爬得最高的,是悬象天门的康小蛮。”
王人杰说。
“然后她死在登仙台上面了!”
方杳眉头皱起,双唇紧抿,另外两人叫她好几次。
她勉强回过神,对王人杰说:“那就嫌麻烦你找青陆的出生医院了。”
请人办事自然要付报酬,王人杰要一根阴檀木作为报酬。
经历幻境后,方杳的灵台里倒是堆了不少阴檀木,可偏偏灵台被锁住,东西也拿不出来。
“如果现在付不了,也可以赊账的老板。”王人杰很好说话。
谈定这件事,方杳又在病房里给慈悲殿供香——由于在幻境里停滞过久,她欠了很久的香火,这次足足烧了两个小时才补齐。
“姐,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慈悲殿?既然签了协议,他们应该能保护你。”
方杳目光落在那供香的木盒上,片刻后才缓缓说:“我还有些问题,留在天门里才方便找答案。而且”
而且慈悲殿接受香火提供庇护的模式,而她的阴神被香火束缚,中间也许有关联,让她对慈悲殿产生了极大的疑虑。
她嘱咐程宋:“你先在这里守着他们,暂时不要进慈悲殿。”
程宋见她面色严肃,也不多问,点头:“您放心吧。”
方杳这才移神回本体上。
她的本体睡醒了后就拿起本书坐在沙发上看起来,许群玉本来想在房间里陪着她,可没过多久,晓山青忽然来敲门,说有事情要谈,他跟着晓山青出去后就一直没回来。
时间又到了晚上,方杳放下书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
这栋楼往上高不见顶,往上是一片云雾,白天里有光线透入,夜里便是像夜空一样漆黑。楼内是“回”行的制式,每一层都能看到一楼的情况。
这会儿楼内安安静静,没有人走动,方杳也没有感应到任何灵炁游荡在附近,只有问丹蹲在瀑布边打盹。
它听见门开的声音,抬起鸟头朝方杳看去,大翅膀展开,像是要朝她走过来。
方杳下意识摆手,让它安静待在原处不要说话。
问丹看懂了,乖巧地收回翅膀,只有乌溜溜的眼睛还在期盼地看着她。
虽然这一层的房间从外看大差不差,但主次等级还是很明显,最大的那扇门在东,应该是李奉湛的住处,许群玉的房间最靠近这间房,之后便是其他师弟师妹的房间。
她沿着阶梯往楼下走,很快就感应到了自己的魂魄——不在李奉湛的房间内,而是被单独放在了一处专门的房间里。
方杳顺着感应寻过去,最后停在一扇对开的黑色门前。
很安静,里面似乎没人。
她试着推门,打不开。
方杳思索片刻,分出一抹灵炁往门锁里送,只听咔嚓一声,对开的门缓缓往里打开,露出一掌宽的门缝。
门缝后是一道玉棺,肉身就被放在玉棺里。
方杳明显感到那股魂魄被锁在肉身里,正吸引着她过去。这会儿她越靠近肉身,那股吸引力便越大,仿佛有块磁铁藏在那肉身上似的。
她轻轻关上门,勉强站定在距离玉棺三米远的距离,思索怎么把那道魂魄勾出来。
正想分出一抹灵炁去探,她本能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在灵炁离体之前生生停手,反往后退了一步。
有风从窗外吹进来,两侧珠帘浮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杳这才发现玉棺后的窗边坐着个男人。
她顿时浑身冒冷汗。
虽然身形隐在光线之外,但李奉湛身形高大,她又是灵体,本该感知敏锐,第一时间发现他才对。
可他坐在那里,就像是屏蔽了她的一切感官,让她无意识地忽略了他的存在。
见她终于看过来,李奉湛才问:“来这里做什么?”
方杳和他对视片刻,缓缓说:“好奇。”
“好奇什么?”
“我在幻境里看见了一间灵堂,‘方杳’在灵堂里哭得很伤心。”
她故意用全名称呼幻境中的自己。
李奉湛果然抬眼看过来,神情冷漠,“所以?”
“我好奇灵堂里的人是谁。是谁的死让‘方杳’对你失望到不想活了。”
方杳谨慎地观察他的样子,发现他双眼不是重瞳,身上也只穿着闲适的衣裤,连鞋子都是居家的拖鞋,好像真的只是来这里守着棺材的。
“只是有误解罢了。”
李奉湛说。
窗外的微风还在吹着,月光借缝隙漏进来,漫过他的身侧。
李奉湛眉眼间褪去了些许冷冽,带上积年累月的倦意。
相比最开始见的那两面,此刻的李奉湛虽然仍然和她保持着谨慎的距离,但似乎多了许多对话的耐心。
方杳不知道他此刻的耐心来源于什么。
她垂眼看着落在脚尖的月光。
冷冷清清的光线将这昏暗的房间割成黑白二色,让人看得莫名觉得烦心。
“什么误解?”她问。
正当她这么想着,房间的光线忽然亮了起来,染上一层暖融融的烛光,将那清冷的气息尽数驱散。
方杳一怔,抬眼看向坐在那边的男人。
他也注视着她,说:“我只对我的妻子说实话,过去发生的事情和你无关,你也不用浪费时间细究。”
“那既然你想替群玉除心魔,现在为什么不对我动手?”
“他亲自动手才能跨过情关。”
方杳冷笑一声,转身推门。
推不开。
下一秒,她浑身僵住。
烛光跳动,面前的门上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将她的身体彻底笼罩。
*
“群玉从来没有什么‘妻子’。他只有‘师姐’,或者‘心魔’。”
方杳回过头,发觉此刻自己与李奉湛离得极近,下意识转过身往后躲,后背重重抵上门。
李奉湛垂眸看着她,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要她无法动弹,随后低下头来。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相对。
危险逼近,方杳浑身瞬间绷紧,随即见他漆黑的瞳孔像片晕开的涟漪,一分为二。
从远处看这双眼睛跟从近处看截然不同。
早前她和李奉湛的重瞳对视,便总觉得浑身发冷。此刻离得太近,她开始感到铺天盖地的窒息,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要钻进她的身体。
不是灵炁,不是实体,虚无缥缈的、非人的力量,要将她从里到外剥开来,仔仔细细探查一遍。
在发自本能的恐惧驱驶下,她的手又止不住地颤栗着,身体无力软倒,被李奉湛托住。
大门忽然不受控制地向外打开,那被施了术的门锁被硬生生弄碎。
许群玉出现在门口,扬手就朝李奉湛的方向击出几道灵炁化的短剑,随即将方杳拽回自己身边。
他没有跟李奉湛说一个字,直接带着她离开。
方杳躲在他怀里,朝门的方向瞥过去,李奉湛也并没有追出来。
玉棺被短剑扎出了一道裂痕,他抚着那处破裂的地方,看着他们走远了。
回到房间,方杳拉住许群玉,说:“你去哪儿了?”
许群玉说:“公司过几天要审讯降真城的事情,我这几天都需要跟长老们一起商谈应对。”
他顿了顿,问:“以后你在楼里不要乱走,我晚上会回来”
方杳默了片刻,索性直接说:“我不是找你,是想找另一个人。我在幻境中看见一间灵堂,我想知道那是谁。”
许群玉一怔,低声说:“我说过,你不要问以前的事情。”
“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不会想知道。”
“你说错了,我想知道。”
“不。”许群玉静静看着她,“我知道你不想知道。”
方杳叹了口气,想起他还把自己当心魔。
问李奉湛和许群玉没有结果,接下来三天里她趁许群玉出门去迂回作战,先后问了荷秋成和荷春生,可这两姐弟竟然也是支支吾吾,半个字都不敢提。方杳没有办法,最后直接问到了晓山青面前。
晓山青彼时正在一楼喝茶,见她走过来时,想看她又不敢看,想跟她说话又不敢说,生怕被她这个“心魔幻象”蛊惑,落入像许群玉那样神志不清的状态。
方杳装作没看见他脸上精彩的表情,问:“‘方杳’离世之前,明心岛上有谁去世了?”
晓山青听到这个问题,脸色骤变。
“我记得幻境里的场景,她哭得伤心欲绝,你们却无动于衷。”方杳盯着他的神情,“不会是你们害死了她什么重要的人吧?”
“不是!”晓山青立刻反驳,随即住嘴,扭过头去,“我不会说的。”
“你这是心虚了?”
晓山青蹭地站起来,直接走了。
方杳往后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
这座高不见顶的楼就跟明心岛一样空旷无人,仙鹤也同样来去自由。此刻一楼没有人,一直蹲在瀑布边上的问丹挪过来,往她怀里扔了一块石头。
石头被瀑布的流水冲刷得晶莹圆润,有一层浅青色的纹路,如同空山碧影。
方杳笑着摸了摸它的头,“谢谢你,我很喜欢。”
问丹用头蹭了蹭她的脸颊。
就在这时,地下医院那边有了新情况——梦貘蛋破了。
方杳学会大周天后,在同时操纵本体和分形这件事上有了少许进步,在意识集中在一边时,另一边能做些简单的行动。为了避免暴露,她匆匆回到了房间,坐在沙发上再次佯装看书,将意识再次挪到分形上。
她的分形一直留在地下医院,第一时间发现了梦貘蛋的异状,此时正和程宋一起蹲在凳子边。
他们面前蹲着个拳头大的生物。
程宋伸手拎起这生物的长鼻子,一脸嫌弃地说:“这啥呀,真丑。”
被提溜起鼻子,这小东西发出稚嫩尖细的叫声,还没长牙的嘴巴张开,露出粉嫩的小舌头,毫无威慑力地往程宋手上咬了一口。
方杳走到凳子边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从蛋里出来的小怪物。
一身黄黑的斑纹,有点儿像小老虎,却有着象一般的长鼻和牛的尾巴。
正当这时,提着盒饭的王人杰来了,一推开门看见这东西,竟然认出来了。
“是梦貘啊。”
方杳惊讶:“你连这也知道?”
王人杰得意一笑。
原来他跟卢般若搭上线,就是因为这只貘。他早几年偶然得到了这个蛋,听人说是貘,抱着骗人的心态在路边摆摊卖,定价两百块,卢般若来买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人是冤大头。
王人杰从别人手上得来了这个蛋,所以也会一点使用梦貘的方法。
“要看你想怎么用,要是像在雪山上那样制造幻境,要喂它很多灵炁。如果只是想在晚上入别人的梦,只需要喂米粒大的灵炁就好啦,然后放到对方的床下。”
王人杰还说了怎么给梦貘发指令、筛选记忆入梦的方法。
“现在它已经出生了,虽然比还是颗蛋的时候强,找记忆会更准,但听说这个东西脾气不好,要看它配不配合。”
方杳听完,小心翼翼捧起这只刚出生的梦貘。
她先前把它带在身边,又往它身上放了许多灵炁,这小东西天然就很亲近她,哪怕她拨弄它的小鼻子小耳朵也没有反抗,反而发出小猫似的咕噜咕噜声。
程宋说:“看久了也没那么丑了嘿。”
说着,他有用手指屈拨弄梦貘的鼻子,小东西这会儿长开嘴巴,朝他哈了一口气。
方杳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追查灵堂真相的办法——把梦貘带进明心楼,故技重施即可。
可她随即犯了难。
往明心楼里送东西,容易被那师兄弟三个注意到。
方杳逗弄着小梦貘软乎乎的长鼻子,小梦貘舒服地眯起了眼,用脑袋蹭她的手背。
这动作似曾相识,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对了,她可以找问丹啊。
问丹作为门派元老,又是只鸟,可以大摇大摆随意出入明心楼。平常它也没有事做,除了蹲在池子边打瞌睡,就是往池子里叼石头。偶尔叼到它觉得好看的,它会送人,就像刚才一样。
方杳把小梦貘装进遮掩气息的法器里,伪装成漂亮的石头,用分形丢在明心楼外的池子,果然被问丹叼进了楼内。
问丹叼着石头飞上楼,将石头放在窗台,啄了啄窗户。
方杳打开窗户,摸了摸问丹的头。
问丹扇了扇翅膀,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
“公司的函已经送到,按照程序,最晚可以抵达总部的时间是三天后”
鹤发白眉的吴素长老跟李奉湛走在前头,许群玉、晓山青在一旁听。
几个人从会议室走出来,都不约而同抬头,看见高处的走廊边有白鹤停立。
明心岛里的白鹤最凶,吴素长老之前被啄过许多次,当下便好奇地定睛一看,见那鹤正伸头谄媚地往一个女人掌心里蹭。
他再仔细一看,便见那女人乌发挽在脑后,素净的脸上带笑,顿时愣住。
吴素是宗门内对接公司事务的负责人,自然对近期发生的事情有过了解,但还没能亲眼见过许群玉那闹得满城风雨的“心魔”。
他却没想到这心障,竟然长了掌门夫人的模样。
吴素早年刚入门的时候,还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第一次远远见过那位夫人的时候,他问自己的师父:
掌门夫人很美,但凡间的漂亮女人多,道门的漂亮女人更多,掌门为什么要和不算绝色的凡间女人成婚呢?
这问题问出来,吴素被师父敲了两下脑袋。
“美人在骨、在眼、在心。等你活得年头长了,就知道看一个人美不美,不是看皮相,是看气韵和神采。”
红颜薄命,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吴素仰头看着那窗边的女人,心里略过一丝叹息。
再美、再好的人死了,其余人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他记得宗门办过丧礼之后,众人悲恸了一阵,后来都渐渐忘却了,掌门、诸弟子们也都不再提她,倒是许师弟令人惊讶,竟然执迷到这个地步……
吴素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般,跟身边的三人告辞。
等吴素走了,许群玉才对身边两人说:“时间不早了,关于函上的内容,明天再说吧。”
李奉湛瞥了他一眼,“如果我没记错,你五岁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睡觉。”
许群玉坦然和他对视,“现在结婚了,当然要睡觉的。”
晓山青:“”
谁来在乎一下他的心情?
*
方杳看见那几个人走出来的时候,面上镇定,心里难免忐忑。
但手里还拿着用问丹偷渡来的赃物,左右还是要装一下。她再摸了两把问丹的鸟头,随后不紧不慢关上窗。
等许群玉推门回来的时候,小梦貘已经被她塞到了床底下。
他见方杳躺在床上,先过来亲了她一口,然后照例去清理换衣,才躺上床抱住她,就像以前上班回家一样。
灯光只留了一盏,许群玉在被子下牵住她的手:“刚才怎么开窗了?”
方杳靠在他肩上,“问丹总是给我送石头。”
说着,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那里已经堆了十几颗不同形状的石头。
许群玉没再问下去,低头亲她的脸颊和脖颈。
室内昏暗,两人像寻常人一样相拥而眠,床底的小梦貘睁开眼睛,长鼻子甩来甩去,喷出一道莹莹的光芒。
“灵堂里的人是谁。”
方杳让它将这个问题送入许群玉的梦中。
小梦貘造出来的光芒逐渐扩大,笼罩着床上的两人。
意识下沉。
下沉——
日光明亮。
方杳睁开眼。
周围的陈设都似曾相识——屏风、连枝灯、桌案和堆叠起来的经书,这是在元空观的主楼内。
可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的面前摆着一方木质摇车,四方形,带围栏,可以左右摇晃。一个小婴儿正在里面睡得香甜。
这是一名女婴,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子,是个漂亮的孩子。
方杳站在摇车身边,身体仿佛僵化一般动弹不得。
她认得出,这个孩子就是之前在幻境里见过的那个,叫小蛮的姑娘。
联想到王人杰说过的事情,她瞬间猜到——灵堂里躺着的人就是康小蛮。
纵使没有记忆,一股和幻境里似曾相识悲痛再次袭来。
方杳猛地睁眼,硬生生吓醒了。
她的手再次颤抖着,由于没有记忆,这种颤抖来源于她意识深处的残余情绪——思念、爱意、痛苦。
波涛汹涌,让她无法承受。
她捂着心口,静坐好一阵才勉强冷静下来。
受小梦貘影响,身边的许群玉还在沉睡,距离刚才入睡才过了五分钟。
方杳不想半途而废,定了定心神,再次躺下。
这一回,没过多久就有人进了元空观的院子。方杳将意识缩回灵台,任由身体被幻境操纵行动,自己旁观着这一切。
李奉湛推门而入,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何必亲自照顾她,童子们做得不好么?”
她竖起手指放在唇边,让李奉湛放低声音,随即轻声说:“她闹了一上午,好不容易睡着了。”
“群玉回来了,你不是想见他么。”
她一愣,这才发现院子里还站着一个人。许群玉还是少年模样,手上拿着遮面的幂篱,一身风尘仆仆,似乎是从人间回来。
隔着窗户,他远远地看过来,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她起身快步走到门边,“群玉。”
许群玉走过来,轻声叫她:“师姐。”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回来就好。来,你来看看小蛮。”
他们不像之前那样亲密,一直保持着得体的距离。而李奉湛竟也让他们独处。
“我在人间游历三十年,师姐现在和师兄在一起,要比从前快乐么?”
她抚着摇车,“大约是吧。你不在的日子里,看到小蛮,我就快乐。”
说着,她又轻轻叹口气,“倒是你,虽然不需要总是过来元空观,为什么非要下山?”
许群玉沉默片刻,才说:“师兄定的规矩。在我能再次点上清心纹之前,三十年才能回来一次。”
她动作一顿:“这次”
“这次依旧点不上。”
她转头,怔怔看向他。
许群玉低头敛眉,声音平静,又说:“我从人间带了些小玩意儿给师姐和师侄,放在这里。师兄只允许我在岛中留三日,接下来两日要与长老们商议升真玉律的事情,不能再来看师姐了。”
“升真玉律?”
“降真城余孽一直在道门和人间流窜,推行复活、巫蛊一类术法,白玉京正在应对,免得外道死而不亡”
“余孽。”她重复这两个字,“我愚钝,不清楚你们道门的事情。可降真城留下来的人,许多都是你小时候的玩伴,当初你在城头——”
她声音猛然顿住,转而说:“群玉,你知道他们的品性的,当真要像奉湛那样,非要赶尽杀绝么?”
他一怔,立刻说:“师姐,我——”
两人说话吵醒了摇车里的孩子。孩子的哭声吸引了方杳的全部注意力。
她弯腰将孩子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了几句,用平静的声音但对他说:“你还有事要忙,就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许群玉沉默起身,走到门口后忽然转身,“师姐,相信我好么?我不会像师兄那样让你伤心。”
她抱孩子的动作微顿,却不再转头看他,只说:“多谢你,群玉。”
多谢。
许群玉要的不是这句话。
但他注定无法得到他想要的回应。
许群玉离开元空观,走在明心岛内。
一个少年从树上跳下来,手搭在他肩膀上,“二师兄,人间好不好玩啊?”
“十多年前,师姐听见崔家人来报丧,随后就跟大师兄吵了一架,闹着要回人间去。你也知道,师姐吃了仙果,再踏足人间就只能像凡人衰老。大师兄之后也不逼她静修了,但凡有时间,就带师姐去洞天福地游玩前些日子,他还从蓬莱的宝物,让师姐去人间看了一眼。”
许群玉安静听着。
等莫问声说起洞天福地的事情,他想起自己从前的许诺,无声笑了。
“二师兄,你笑什么?”
他说:“我替师姐高兴。”
*
方杳在窒息中惊醒,睁眼才意识到是许群玉从后抱住了她,双臂用力至极。
外头天光还没全亮,天色是一片雾蓝。
许群玉额头抵在她肩膀上,竟然冒了冷汗,呼吸也十分急促,“我做了噩梦。”
方杳转过身,从他眼中看见了迷茫和怅惘,抬手给他擦去额头的薄汗。
许群玉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等这次事情结束,我带你去看洞天福地,好么?”
“群玉”
“东海深处有夜明珠,西山藏了许多避世精怪族群,对了,还有南海,那里有座观世书院。当年回不了明心岛,我就在那里教书——”
他又在自言自语,“我们还可以要一个孩子,你喜欢孩子,我去蓬莱找仙药,用我们的骨血造一个”
天光未亮,屋内一片昏黑。
许群玉看着她,双眼泛着粼粼如水的光,说到最后声音微颤。
方杳只觉得喉头哽住,胸口涨满酸楚,却无一字可以说出来,只能反复叫他的名字。
这好像是一个本能的动作,裹着浓重的、无由来的思念,根植在她的意识深处,无关记忆。
可她知道,许群玉看得清她此刻的神情,可他不相信,还以为是幻觉。
许群玉只是低下头和她接吻。
双唇相贴,灼热的温度,融不去挡在他们之间的那道墙。
方杳很想告诉他真相,禁制的力量让她始终无法开口。
她在这一刻忽然有些迷茫。
她想自己是否真该相信所谓的命数。
无论怎么看,她跟许群玉算不上有缘分。
第35章 千种万种不堪(一) 夫人都已经去世了……
三小时后, 天光大亮。
许群玉仍然要去商谈公司审讯的事情。
临走前,他说:“按照规定,公司审讯前不能离开山庄, 但山庄后有一片地方很热闹, 你可以去看看,师兄那里有我应付。”
万宗山庄的每栋大楼都是各个宗门在人间的驻地。除了像悬象天门这种拥有多个洞天福地的大门派外, 还有不少小宗门已经举家搬迁到这里, 没钱买楼的还要定期交租金。
山庄收钱办事, 也做了许多物业工作,譬如开辟公共空间供各宗门的弟子坐下来交流。许群玉要跟晓山青谈事,方杳不能跟着, 也听不了他们说话的内容, 索性听他的建议去溜达一圈。
出了大楼后沿着石阶往南走便能见到条石桥,桥后是一大片草坪, 草坪边缘就是一处看上去像度假村的地方,有茶室、面包店,还有超市和书店。
茶室里人最多, 窗边坐着许多十几岁的孩子,正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聊天。
他们身边还聚着些稍微年长的修士,还有的人跟方杳一样用法术遮面,虽然坐在那里喝茶看书, 但很容易让人忽略其存在, 连脸都看不清。
方杳进茶室找了位置坐下,服务员立刻过来给她倒茶。
刚喝了一口茶水, 就听见有个男孩儿说:“要是明天就让我飞升该多好,都不用写作业了,老师见我都得鞠躬。”
茶水一口堵在喉中, 差点儿把她给呛着。
又有个女孩儿说:“得了吧,李掌门还没飞升呢,你们悬象天门的弟子这个千年是不用盼了。”
方杳看过去,果然见那男孩儿穿着青碧色的绸衣,衣角绣着悬象天门的自然玉字。
“唉,要是掌门上一个千年就飞升该多好啊,夫人都已经去世了,他说要在人间再为她守一千年,那夫人也不知道啊。”
“这多浪漫呀。”那女孩儿不乐意听,“再说,就算李掌门飞升了,下一个也轮不到你,还有许道君呢。”
“我倒觉得许道君晚点儿飞升很好,他以前在书院里教书的时候,布置的作业最轻松。”
一提起许群玉,所有人聊得更起劲,你一嘴我一嘴,清净的茶室变得喧闹起来。
茶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是荷春生跟荷秋成姐弟俩,手里各自抱着几本书。
坐在里头的人注意到他俩,立刻招手让他们过去坐,荷秋成一坐过去就被围住了,但荷春生却很敏锐地通过衣服认出了方杳。
方杳见她看过来,也不怕被她认出,反而向她招了招手。
荷春生走到她身边坐下,“您出来啦。”
她点头,“闲着无聊,在这里听他们讨论你师叔。”
“我们在书院修习的时间长,通过不了考试就没法毕业,那边儿好几个都是留级许多年的钉子户。师叔以前在观世书院教过书,不仅上课教得好,作业考试也都是最简单的,大家都盼着他回去呢。”
荷春生笑着说,又给她指了指那边也在听热闹的服务员。
“您看见那人了么?他以前是邪修,不过还没怎么修炼就被公司抓了,原本要在公司的牢里关几年,还是师叔碰见,按照玉律详解上的规定帮他说话,那服务员最后交了罚金就被放了,还在山庄这里得了份工作呢。”
“师叔是长辈里最好说话的人,大家都很喜欢他。就连外道修士对他评价都好。除了少部分走得太远,行事邪门,危害特高的邪修,他一般都会在公司里帮忙说些话,让被抓的人好好改造。”
见荷春生正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说话,有两三个同穿着青绸衣衫的悬象天门弟子少围坐过来,“春生,你们在聊什么呢?”
能进入万宗山庄的总不可能是危险人士,他们便猜测是门内某位高阶女弟子,跟荷春生说话时忍不住好奇地往方杳这儿看。
荷春生也不忌讳跟他们说八卦,小声道:“我们在聊群玉师叔讨厌的邪修。”
“噢,我也听过。群玉师叔最不能容忍移魂复活之类的邪事,其他邪修遇上他是运气,学移魂法术的邪修看见他就要喊倒霉了。前阵子不久闹大了么?那些邪修都偷到了咱们碧云天。”
方杳注意到他们手上还抱着书和笔记本,又问:“你们带书来这儿是学习呢?”
“我们来这里写作业。”
方杳顿时乐了:“你们还要写作业?”
荷春生幽幽叹口气:“是呀,就要到书院考试的时候了,这里坐着的都是有课外实践的同学,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南海,就只能在这里赶作业复习。”
原来人间有不少危险度不高的事件,譬如不成气候的邪修犯事、假道士坑蒙拐骗等等,都被列为观世书院的实践课程,分配给学生们去处理,让他们有入世修行的机会。
方杳一听,怎么觉得像是公司把他们当做免费劳动力。
“说起来,这次的课外实践的那户人家就是从来路不明的人手上拿了功法,要复活家里病死的孩子”
说起算学分的课外实践,几个小孩儿立刻讨论起来,方杳一听,原来时间就在明天。
地点在港市,山庄内有直接的传送门。
“好了,之前不是说过,外出前不讨论实践内容?”
荷秋成在那边隐约听到他们的讨论,走过来提醒。
“群玉师叔昨天还特意说过这个不要张扬么?”
说完,他不赞成地看了一眼姐姐,荷春生瘪了瘪嘴,扭头当做没看见。
其他人笑嘻嘻地说:“秋成,你怎么总是管着春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哥哥呢。”
荷秋成面无表情地说:“也许我就是哥哥,只是群玉师叔把我们捡回来的时候,咬定我是弟弟,她是姐姐——”
“群玉师叔神通广大,既然这么说了,一定有他的道理!”荷春生不满,“师叔教你要爱护姐姐,你就是整天这么管着我,改明儿我跟师叔告状去。”
荷秋成叹了口气,似乎是完全拿她没办法。
方杳听完课外实践的事,就开始原地走神。
她心里有了几分计较。
公司的审问在即,许群玉明明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还专门过问一次门内弟子的课外实践,实在是非常可疑了。
她留了一抹灵炁在荷秋成身上当做定位,等明天这群小孩儿去港市的时候,就让留在地下医院里的分形去趟港市探探。
现在卢般若还没醒,宋青陆的事情也只有一点头绪,他们背后的组织还藏在暗处,方杳不能坐以待毙。
看着面前这群孩子兴高采烈地讨论实践行程的事情,她心里又遗憾的冒出另一个念头。
可惜程宋只能暂时被困在地下医院里,整天担惊受怕。
要是那小子能进观世书院念书,估计能乐得像猴似的,也不知道之后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
*
港市的深秋依旧气候温暖,密集的大楼向上延展,老旧密集的窗户整齐而刻板地挤在楼面上,衣服内裤晾晒在窗外,贴着发黄的空调外机。
数栋大楼挤在一起,巨大的墙面,将这座小岛城市分割成不同的区域。
这次课外实践有五个学生前往,全都来自不同门派,除了悬象天门的荷秋成、林子南外,还有另外三个小门派的学生。
他们入岛的地点在南焦街尽头的福寿庙后,方杳的分形飞得快,在他们还没出庙时就赶了过来。
林子南问:“你们觉不觉得背后凉凉的?”
荷秋成瞥了他一眼,“师弟,鬼只在心中,不在身外。”
“理论总是与时俱进的嘛,书上说死去的灵体不成气候,那为什么那些邪修冒着生命危险费劲巴拉地研究这玩意儿?万一有人已经成功了,不就打公司和书院的脸了?”
“那也不是我们操心的事情,这次任务是把被术法困住的灵体解开,顺带跟这家人问清楚术法是从哪里来的。死者的灵炁本该回归天地,顺化自然,被困在壳子里也不过是徒增活人的伤悲罢了。”
林子南和其他三个学生又笑:“秋成讲话也越来越像许道君了。”
几个少年人说笑着穿过福寿庙内的走廊,声音便停了下来。荷秋成拿出一个玉牌,指尖沾灵炁往上一抹,朝标着“灯室”的窄门微抬下颌,随即便先走了进去。
方杳就跟在他身边,把这处灯室仔细打量了一番。
顶部是几扇打开的天窗,让日光从外漏进来,四面白墙上各挂着两排灯笼,每个灯笼下吊有一道红色纸条,上头用黑墨写着祈福话语。
屋内中央是一鼎香炉,里头香火正盛,所幸有天窗通气,不然这房内恐怕能闷得死人。
鼎前是一方灯塔,亮着密集的烛灯,一位满头白发,打扮朴素的女人站在灯塔前,左手握拳,右手包住左手,抵在鼻尖低声念叨着什么。
“是陈惠芳女士吗?”荷秋成问。
女人的声音没有停,还在持续念着,直到念诵结束才回过头来。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看清她的模样——相比她的白发,这女人的模样实在太年轻,看上去似乎只有三十来岁,只是面容瘦削,脸下发青,看上去像道裹着皮的骷髅。
她黑洞洞的双眼盯着几个少年,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早有预料,声音冷漠:“我不会配合你们的。”
荷秋成温声说:“女士,我们只是按照规定办事,如果您不愿意接受谈话,我们就只能直接把困在容器里的炁解开。但如果您愿意坐下来聊聊,这件事要是还有别的隐情,也都好商量啊。”
“那不是容器,是我女儿的身体,那也不是什么‘炁’,是我女儿的灵魂!”
陈惠芳只是普通人,如果面前几个少年硬要施法,她也没有反抗的能力,最终还是答应领他们到家里,但前提是他们不能伤害孩子。
荷秋成安抚她:“您放心,有什么苦处您可以先和我们说。”
他长相清秀,声音温润,如果放在普通人的中学里,会让人一眼就觉得是个乖学生,陈惠芳这才放下了些许戒备。
方杳跟在他们身后,随他们一同走近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这里的顶部搭着几根钢棍撑起来的棚,几块防水板遮住日光,支架上挂着清洗过的衣物。另一侧堆满了房子里放不下的物品,冰箱、洗衣机都放在外面。
在各个墙角处却插着香,和她在乌木村时看见相似。
荷秋成面不改色,其他几个学生就忍不住皱起了眉,这里杂乱差的样子和他们认知中光鲜亮丽的港市全然不一样。
“安置房排不上队,屋里没有落脚的地方,你们要是不愿意进来,就直接走吧。”
陈惠芳是本地人,说话带有浓重的口音,语速一快便叫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荷秋成耐心地听完,好声好气跟她说:“能不能先让我看看孩子的情况?”
就在他跟陈惠芳沟通的时候,方杳先飘了进去。
她闻到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阴檀的气味。
这房子窄得可怜,管线全都暴露在外,但相比外头街道混乱却称得上干净整洁。
旧床垫上躺着一个约莫六岁的小女孩,皮肤发青,血管近乎黑色,不是活人的样子,但被打理得非常干净,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裙子,头发也被梳理得整整齐齐。
方杳看见有一团雾状的灵炁徘徊在小女孩的腹部,像是被肉身锁在里面似的。只是这抹灵炁似乎被关得久了,开始自发地往身体四周逸散,经过各个关窍,快要像个活人了。
她眉头皱起,觉得这个方式跟她那抹被困在肉身的魂魄很像。
床头处摆放着一张矮桌,桌上的香炉里赫然插着三支黑色线香,是阴檀。
在线香之后还有一个木质的塑像,隐约看出是一个女人,盘腿坐着,手中抱着一个孩子。
“那是护生娘娘。”陈惠芳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