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何如颠倒梦想(二) 一杯茶,三叩首。……
方杳试图追上去, 可等她推开门,许群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随即关上房门躺回榻,用分形出窍追过去。
这座岛虽大, 多数地方却是山林湖泊。她和李奉湛的住处在东北方, 用分形追着许群玉横穿整个岛屿,才发现西北角也有一处宫观。
白鹤停在观前, 观门上的匾额写着“自在明月”四个字。
那道小小的身影就立在观门前, 声音清脆:“你跟着我干什么?”
方杳这下确定, 由于许群玉被她拉着跳了太多次池子,意识潜入深处,彻底回到孩童时期, 完全不记得她了。
可是她上次独自去降真城门的时忘记用藏息术, 被那个少年看见了自己,代表跟真实记忆吻合度的“地”字环指针发生了细微的偏移。她吸取教训, 这回用上藏息术,一路上的值守童子们都没有发现她,怎么许群玉能看见?
许群玉又问:“你是谁?”
方杳拿出八卦镜一看, “地”字环上的指针果然已经整整降了一格。
她不敢再往前。
许群玉见她不说话,也不追问,转身往观宇内跑去。
*
八卦镜中央的镜子是通道,方杳用分形钻入镜中, 回到了外界。
王家的土坯房里, 卢般若正在用镜子监视阵法,程宋站在窗边, 一脸凝重的往外看。
察觉到阵法有动静,他们立刻噤声抬头,见方杳的分形从镜中出来, 卢般若立刻问:“怎么了?”
方杳把许群玉的反应说了一遍,眉头皱起,“而且他能够看到我隐藏的分形。”
卢般若皱眉细思,片刻后缓缓开口:“对境主来说,幻境就是梦境,所以他能够识别幻境中的一切。但就像人在做梦一样,他不会立刻因为异常而苏醒,只要地字环没有降到刻度‘柒’,应当都是没问题的。”
方杳稍微安下心来,“还有一件事。幻境里显示有外客,你们知道是谁么?”
“有可能是白玉京的人。”程宋脸色凝重,对方杳说:“你从这里看。”
方杳走到窗边,借窗缝往外看,发现招待所附近停了几辆黑色轿车,晓山青正和人低声交谈,脸色冷凝,目光不时看向降真城遗址的方向。
卢般若:“周应庚一直在这里,悬象天门想瞒下也难,白玉京增援的人是昨晚到的,已经有一拨人上山,青陆就在阵眼附近守着,如果形势不好,她也会进幻境里帮你。”
“那我要怎么找到她?”
“出现在幻境里的人,一定在幻境对应的时空里存在。那个时候的降真城,只有青陆在。你在城里看见她就可以认出来。”
方杳惊讶,问卢般若:“那你呢?你不也是降真城的人么?”
卢般若轻叹一口气,“我很小的时候,降真城就已经不在,大多数时间里我们都在逃亡。”
方杳一怔。
原来是这样。
由于幻境内外时间流速差异太大,她没有时间问太多,跟卢般若简单沟通完,又匆匆回幻境。
*
明心岛已经到了清晨。
方杳推门出去时,恰好见院门口走来一大一小。李奉湛换了身素净的广袖衣袍,牵着还不及他腰部高的孩子。
许群玉身上的衣服就像李奉湛的缩小版,相比昨天松松垮垮系在身上的白纱衣袍要显得精致许多。
他拉着李奉湛的手,在要跨门槛时两腿一弯,借着李奉湛牵他的力道跳过去,总算有了几分孩子气。
“走吧,我带你去见师父。”李奉湛对方杳说。
这个年代,道士们定契成婚的规矩和普通人不一样,而李奉湛不是普通道士,方杳又是凡人,规矩就更加不一样。她要先拜进他师父灵虚子的门下,成为灵虚子名义上的徒弟,再请仙人抚首赐福,降下契印。
方杳想到契印,心里就稍稍松了口气。只要中间不出乱子,拿到契印后去降真城找到存放的位置,这件事就结束了。
悬象天门内有三岛、六山、九处大观,弟子们按照修行年份各自住在山中或大观内,李奉湛、许群玉作为掌门的亲传弟子住的明心岛,各位长老居住在另一处,剩下面积最大、位于天门深处的岛屿就是两人的师父、现任掌门灵虚子的住处。
方杳原以为灵虚子的住处会接近仙宫,应该不乏雕梁画栋、奇珍异兽,却没想到这里朴素得像人间的村落。
原野中淌过潺潺的溪水,有牛群在四周饮水、吃草。在溪边不远处有处院落,三间简陋的茅草屋围成一个半圈,隐隐传来砍柴的声音。
许群玉看见那处茅草屋,立刻甩开李奉湛的手,把柴门拍得哐哐作响。
“师父!”
院落的门扉打开,门口出现一位笑眯眯的白发青年,年纪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相貌平平,身上穿着最简朴的苎麻布衣,两袖折起,手上沾着木屑,身后不远处堆着柴火和砍刀。
灵虚子弯腰将许群玉抱起来,“胖了。”
许群玉眉头一皱:“您的手脏。”
他转身看向李奉湛,但李奉湛似乎是嫌他麻烦,并没有要抱他的意思。他又看向方杳。
方杳也看着他——她只是纯粹觉得稀奇。
灵虚子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笑,“都进来吧。”
茅草屋内的陈设也十分简陋,桌椅都是用粗糙的木头制成,喝茶用的杯子也是用普通陶泥烧制。
灵虚子放下怀里的孩子,对他说:“去院子里找青牛玩吧。”
许群玉仰头,目光在三人中转了一圈,忽然拉住方杳的手:“我带你去看青牛。”
李奉湛:“群玉,你自己去玩。”
许群玉说:“她没见过青牛呢。”
“你要叫她师姐。”
许群玉皱眉,“她入门比我晚。”
灵虚子还是笑眯眯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姑娘是你师兄的妻子,按规矩,你要叫她师姐才对。”
许群玉一愣,目光定定看着李奉湛,又转向方杳。他剔透澄澈的眼珠子里透着某种疑惑,目光好像试图把方杳里里外外看个透。
方杳被他看得几乎要冒汗,生怕他想起什么。
可许群玉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院子里跑去。青牛正在吃草,他灵巧地爬上青牛宽阔的背,仰躺在上头晒太阳。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灵虚子问她。
方杳:“天清地灵,像世外桃源。”
灵虚子笑:“这里就只有天地草木,第一天新鲜,第十天就会觉得无趣了。你真的想好了?”
方杳只能点头。
灵虚子又转向李奉湛,“你也想好了?”
李奉湛:“弟子会教她修心养性的。”
灵虚子却说:“我问的是,你想好怎么为人丈夫了么?那跟修心练功不一样。”
李奉湛自然也不会给出别的答案。
灵虚子忽然叹了口气。方杳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奇怪,可灵虚子却不再多问,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一杯茶,三叩首。
拜师礼过了,就等仙人抚顶。
灵虚子亲自设坛,朱砂笔在绸布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经文,木剑挑起白绸,火焰燃起,白烟向上直入云霄。云层中溢出霞光。
“仙人已经知道,你们先回去等待。”
方杳在幻境里又等了三天。
这三天时间,在外界不过是三分钟。可就是这三分钟,八卦镜有了变化——代表外客的人字环移动至“叁”,显示当下有三个外客在幻境中。
如果宋青陆也进来了,另外还有两个外客可能是白玉京的人。
白玉京的人进来,只可能是为了救出许群玉。但有宋青陆在,事情应该不算棘手。
方杳心里盘算着事情,没有注意到房间里的动静,一转身才发现许群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在了房梁上。
七岁的许群玉和成年后的他相差太大,不仅话少,而且来去无踪,整天与白鹤为伍,整整三天,方杳也没跟他说上几句话。
这位七岁的稀客开口:“仙使来了。”
“仙使?”
方杳正疑惑,门就被敲响,是李奉湛在说话:“碧落浮黎的仙使来了岛上,我带你去见。”
她再抬头,房梁上的小孩儿又不见了。
岛的入口处飘着三道巨大的白影,足有十米之高,周围飘着阵阵迷雾。
方杳跟着李奉湛走出观门,猝不及防看见这一幕,浑身战栗,身冒冷汗,几乎要无法站立在原地。
李奉湛扶住了她,“低头。”
方杳低下头,那股令她冷汗直冒的惊惧感才消减一些。
那三道影子动了,直直朝她飘来。
正当她要惊叫出声时,那巨影开始缩小,等落到她面前的时候,已与正常人身高无异,成了三位白袍人。
只是他们身上的兜袍宽大,帽檐低垂,完全遮住了头部,缝隙之间一片漆黑,叫人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方杳脸色苍白,在这可怕的气息中几乎无法动弹。
中间的白袍人开口了:“李夫人。”
声音缥缈,雌雄莫辨,仿若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我们来为夫人量身裁衣并行合契前的准备。”
白袍人手中出现三个托盘,上头摆放着用于测量的绳尺工具,还有一些看上去像是法器的东西。
中间的白袍人伸出手,拿起度量的绳子,走到方杳身前。
这白袍人的手臂白得近乎透明,粗细不一的青红色血管叶脉般延展,虽绝无邪恶丑陋的气息,但却仍然让人心惊胆战。
方杳趁这仙使靠得近的时候,试图往兜帽里看去。只可惜直到测量结束,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白袍人又拿出一枚梳子,要给她梳头后测量头冠。
方杳在铜镜前坐下,感觉有一股极其冰冷的气息游走在她的发丝间,触及她的头皮,使她浑身不自觉紧绷。
等一切结束,她的额头已经冷汗淋漓,低声问身边的李奉湛:“仙使也是仙人?”
李奉湛说:“仙使是为仙人办事的精怪,你不用放在心上。往常只会来一位,这次因为要筹设白玉京,才多来了人。”
方杳猛地抬头,“设白玉京?”
“怎么?”李奉湛好像不想多说,反而对她的态度有些不解。
方杳回想起刚才有人触摸她头顶的事情。
那人也许就是白玉京的人。
她心中升起更大的疑惑。许群玉就在这里,那人却没有理会他,反而像是冲她来的——
好像在试探什么。
方杳立刻决定用分形再去一趟降真城。
晚上,李奉湛在静室打坐,观中只有掌灯值守的道童。方杳的分形飞出观门,被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挡住道路。
神出鬼没的许群玉站在门前,昂头看她,“你要去哪儿?”
方杳这回要去见宋青陆,照理说该躲许群玉远一点儿,更别说带上他了。可许群玉见她要往山下去,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她停下脚步,说:“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许群玉反问:“你要去降真城?”
方杳叹了口气。这人小时候未免太难对付,找他的时候找不到,要他走远点儿的时候反而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一个巡山的弟子提灯走上来,见许群玉站在青石阶上,“咦,群玉师兄?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许群玉显然也知道别人此时看不见方杳,他不戳破,只是背着手:“你别管。”
“喔,那我巡山去了,您走路当心。”
等巡山弟子走了,许群玉才对她说:“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把你偷偷下山的事情告诉师兄。”
方杳盯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幻境对许群玉的影响要比她预料得更大。许群玉不仅在认知上以为自己在小时候,还潜移默化地将“不会修炼的方杳可以分形”和“别人看不见她的分形”这两个事实忽略掉了。
这样小小的变化只让幻境发生了一成的偏离,整体仍然维持着稳定性。
只要许群玉不说出去,她可以用分形做很多事情。可如果他说漏了嘴,让别人——尤其是李奉湛知道了这件事,恐怕就会引起连锁反应,这一层幻境也变得不稳定。
方杳决定试试。她站到许群玉面前,半蹲下身跟他平视,“我带你去,但你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许群玉点头,伸出手,“拉钩。”
她愣了一秒,跟他拉了钩。
*
方杳原本想用藏息术直接潜入城中,但带上一个不能隐身的许群玉,事情就不一样了。
她让许群玉在原地等着,自己迅速折回住处将皮影的幕布和影人带来。
许群玉见她手里拿着花花绿绿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皮影戏的道具。”
“皮影戏是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还要得益于上次探到降真城门口,从那少年口中听来的消息。
显形进入降真城,不仅要会修炼,还要会些悦神的把戏。虽然不知道这规矩是为什么定下,但皮影戏应该是够用了。
——也不知道那凡人少年有没有知难而返,还是死守在城门前。那样的冰天雪地
方杳收回思绪,牵起许群玉的手,“走吧。”
第22章 何如颠倒梦想(三) 世上竟然还有殉情……
天山的山坳处依旧大雪纷飞。
深灰色石头砌成的高大城墙静默而神秘, 墙头的火把正旺盛地燃烧。
两人站在城门前。
方杳用力拍了拍城门,没有人回应。她将炁覆盖在手上,再次拍响城门。这一次的拍门声比前几次都要小, 却有人立刻开了门。
一名白白胖胖的男人站在门缝, 五官圆钝中透着憨厚,见门口站着一名少女和一个小孩儿, 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们要进城?”
方杳点头。
男人说:“进城是有条件的。”
方杳:“我们有把戏。”
“噢, 那您一定在之前听说过这里。会把戏是必要的, 但还有别的条件。五天后就是请仙日,凡事城里的人都要参加。如果现在进城,您和这位公子都是不能免的。如果您不愿意, 也不需要浪费时间表演这把戏了。”
许群玉问:“请仙日是什么?”
男人微微一笑:“当然就是请神仙降世赐福了。”
方杳眉头微皱, 又问:“除了参加请仙日这个条件外,进了城后还能出去么?”
“这件事可以随意。”
“那我们今天进城, 明天离开,你们又怎么能找到我们?”
男人笑了,眼睛弯成一条缝:“您进城得了庇佑, 就沾上了神仙的炁,无论去哪儿,祂都找得到您。”
神仙庇佑、供奉香火这两个词很熟悉,方杳忽然想到了慈悲殿的供香机制, 似乎跟降真城有异曲同工的地方。
她低头去看许群玉, 却见他一脸好奇地张望,对这男人说的话全然无所谓的样子。
再者, 这里是幻境,而宋青陆在城里,她无论如何也得去找她。
方杳点头说:“可以。”
男人请她和许群玉到了城门一侧的小房间里, 请她展示把戏。
方杳没有亲自玩过皮影戏,但在建康时却见崔家五位公子玩闹似的唱了许多次。不过唱词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会摆弄影人。
影人由三块独立的薄驴皮组成,连接处是暗扣做的活动关节,木签嵌入暗扣,就能让影人的头部和四肢摆动起来。
她用炁支起幕布,拿起剑客的皮影交给许群玉,说:“我教你。”
许群玉盯着她递来的木签,没伸手,“我看看就好。”
方杳:“人手不够,你既然要来就得帮忙。”
“我能猜到要怎么玩了。”
“那你就拿着。”
许群玉依旧不动,“师兄说过,致知就是目的。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需要去做。”
方杳这下听懂了。
原来许群玉要跟她来,只是因为好奇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下准备当个甩手掌柜。
她扯过他的手,将木签直接放在他掌心,“‘知道’和‘经历’是两件事情,光是知道怎么够?再说了,出来玩就得干活,你可别想偷懒。”
“师兄说我年纪小,要先炼心性,所谓明心”他顿了顿,手收在袖子里,不满道:“我从来不干杂活!那都是没天赋的弟子们干的!”
方杳听他三句话离不开“师兄说”和大道理,只好以毒攻毒:“真实才有意义。”
许群玉一愣,眼里露出困惑的神情,又问:“什么才是真实?事物存在我的认知中,就不是真实了么?”
“真实是经历。”方杳把话头绕回手上的要事,用皮影上的竹签戳了戳他白嫩嫩的手,“你先上手试试,万一跟你想的不一样呢?”
许群玉听懂了,轻哼一声,“说白了,你就是要我帮你。”
方杳瞪他一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根植于潜意识里的本能,记忆回到幼年时的许群玉被她这么一瞪,立刻像长大后那样闭了嘴,慢吞吞伸出手来握住木签。
“好吧,我帮就是了,凶我干什么。”
见他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男人也不催促,反而饶有兴致地听,等两人达成一致后,主动提议帮忙敲羊皮鼓。
许群玉握着竹签,声音稚嫩又清脆,毫无崔五郎唱的那样缠绵悱恻:“你是哪户人家的小姐”
两人得到了进城的资格。
夜幕四合,云层开阔,一轮圆月高悬,城里不见一粒雪点,火树银花,明亮如昼。
方杳问过守城人,得知宋家就在西南方的巷口,立刻拉着许群玉立刻赶过去。
长街上店铺林立,让人有身处人间的错觉。许群玉边走边回头,奈何拉着他的人走得太快,他什么都没看清。
方杳找到了宋家所在的位置。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里也是一家店铺,桌上、墙上摆满了木质面具。
一个小姑娘掀开帘子走出来,“客人——”
她和方杳对上目光后,声音猛然顿住,目光转而落在被方杳牵在手里的小孩儿身上。
方杳对宋青陆说:“除了墙上的面具,还有没有别的款式?”
宋青陆:“有的,您跟我到后院。”
“你在这里等我。”方杳对许群玉说,“我很快就会来。”
许群玉:“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只是进去看一眼。你要是在这里乖乖等我,我等会儿就带你去城里逛。”
一听这个条件,许群玉立刻坐在小凳子上不动了。
方杳跟着宋青陆进到后院,走到角落里。宋青陆低声说:“进来的都是白玉京的人。”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方杳把那天仙使上岛的事情说了一遍,“他们要查什么?”
“那些人也想知道你是不是复活的‘方杳’。”
“是或着不是,跟白玉京有什么关系?”
宋青陆说:“因为复活是禁术。”
方杳一怔,“那如果我真的是”
“那他们容不下你,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小心李奉湛和许群玉。白玉京设立之后,悬象天门一直掌握大权,不管你是心魔还是死人复活,他们永远跟你是对立的。”
宋青陆缓缓道。
“不管怎么样,马上就到合契的时候,只要拿到契印再来城里,事情就算结束。”
方杳沉默片刻,转而问:“契印拿来这里,要放到什么位置?”
“这个——”宋青陆顿了顿,“要靠你找到。”
她不敢置信:“什么?!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般来说,契印到了这里,也许就会有所感应,出现异常的炁指引你找到地方。”
方杳半信半疑:“这个‘一般’的概率是多少?”
“七成。”宋青陆说,“但无论有什么意外,我都这里接应。”
七成的概率不算低也不算高,方杳只希望不要出意外。
从宋家的店铺出来时已经月上中天,时至深夜。
城里依旧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兴致勃勃的许群玉两步一停,要把每个店铺都仔细看一遍。
除了热气腾腾的食店外,这里的门店买的都是些在人间见不到的东西。最常见的是符箓、八卦镜、葫芦和法铃一类法器,还不乏贩卖奇花异草、蛊虫毒药的店铺。
两人转过街角,一个容貌精致的少年向两人行礼。
许群玉仔细一看,“它不是人,也没有炁,怎么能像人一样动?”
老板走到少年身边,笑道:“小道友,你看。”
说着,他将少年的“头盖骨”掀开,里头嵌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和轴承,牛筋绳缠绕其间,齿轮咬合,轴承旋转,于是这人形的死物能像人类一样行动。
许群玉惊叹,拽着方杳的手,“师姐,你看!”
方杳见卢般若鼓捣过这玩意儿,而且崔家也供奉了一位偃师,倒是见惯不怪。
许群玉反倒像土包子进城,看得越多,眼睛越亮,等他看见一个幻术师不用灵炁就能化出一对蝴蝶的时候,忍不住对方杳说:“师兄总说这里是不入流的外道,可这些外道真有意思。”
方杳见他一脸新奇,问:“天门离这里这么近,你就没来过?”
他摇头,“师兄不让我来,说我心性还不定,不能乱走,只能在岛上修行。”
“那你去过什么地方?”
许群玉:“我有记忆以来就在岛上,哪儿也没去过。”
说罢,他仰头看向幻术师,“你不用炁,是怎么变出蝴蝶的?”
幻术师微微一笑,摊开手心,上头有细细的粉末勾勒出的蝴蝶轮廓:“这是硝石磨成的风,烛火点燃药粉,会形成蝴蝶一样的火焰。”
许群玉:“你再变些别的给我看看。”
幻术师拒绝了他,“这是我要在请仙日展示的幻术,在神降之前,我只变这个。”
“既然是悦神,你为什么变蝴蝶,不是仙鹤蟠桃一类的东西?”
“因为上虞祝氏女和会稽梁山伯的故事正在人间流传,要让神仙听些新鲜的东西。”
许群玉又问:“那是个什么故事?”
幻术师:“小道友,你的问题太多了,请您身边的道友解释吧。”
许群玉第一次下山,见什么都新鲜,听什么都新奇,非要方杳说个明白。方杳只好简单说了一遍。
他听到梁祝两人生前爱而不得,死后化蝶双飞的结局,忍不住惊叹:“世上竟然还有殉情这样的事。男女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说完,许群玉却发现身边的人并没有再听。他抬头看去,见她正望着街角的方向。
在偃师的门店站着两个人,一人高挑清瘦,面如冠玉,另一人带着兜帽,看上去十分瘦小,好像吃不饱饭的样子。两人站在一起如同公子与乞儿,看上去很怪异。
“师姐?”许群玉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角。
方杳觉得街角那戴兜帽的少年有些眼熟,听许群玉一叫才回过神来,“你要是想听故事,回岛上我可以跟你说。”
许群玉仰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故事?”
“因为人间有很多画本。”
他又说:“可刚才你看见那火焰做的蝴蝶也不惊奇。”
“你师兄之前用炁变过一次蝴蝶。”
许群玉愣了:“我没见师兄用炁变过这种东西。”
“噢,那你回去叫他变给你看。”
方杳随口说着,仰头一看,发现天色已经蒙蒙亮,于是弯腰将他抱起,“我们该回去了。”
许群玉又问:“你为什么要抱我。”
“你走得太慢。”
“可还有很多店都没看过呢,我想吃糖葫芦。”
城中的交易方式很不一样,流通的货币是给神灵供香的香支,两人手上没有,根本买不了东西。
方杳像个没信用的大人一样许诺:“我们下次来。”
微风吹过,许群玉从她身上嗅到一缕浅淡的香气儿。
他将头耷在她的肩头,小声:“好吧。”
一上明心岛,两人就见岸边站着一道人影。
方杳心里咯噔一跳,听李奉湛冷声说:“群玉,过来。”
他看不见方杳的分形,目光只落在许群玉身上。
许群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袖间的手却捏紧了,人也没有动。方杳觉得他好像有些害怕。
李奉湛重复:“过来。”
许群玉不情不愿地迈出步子,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低着头不吱声。李奉湛垂眸看他,“为什么下山?”
“无聊。”
“和谁一起去的。”
“自己去的。”许群玉还记得跟方杳的约定。
“跪下。”
小孩儿掀起衣摆,跪在他面前。
李奉湛留下限时的禁制,转身就走,没留下一句话。方杳惊愕地跑到许群玉身边,“他怎么能这么罚你?”
“门中有戒律。”许群玉看向她,双眼剔透,“我没有跟师兄说起你,下次你还带我去,好不好?”
方杳真是没辙了,“你既然知道要被罚,怎么还要跟我下去?”
“降真城好玩儿,比山上有趣。”他诚实说,“你就带上我吧,下一次我会好好唱皮影戏的。”
正当这时,方杳察觉到本体所在的房间有人敲门,是李奉湛。
她来不及跟许群玉扯皮,迅速往房间飞去。
面前的女人突然消失,许群玉愣住了。
他独自跪着,扫了一眼四周。湖岸水声悠悠,大片的山林里是不变的静默。
明明不是第一次被罚,他却头一次感到有些空荡荡的。
*
李奉湛来敲门,是要说合契的事情。
“日子定在三天后,此前需要你熟悉流程,免得当天出差错。”
道士的合契仪式虽然庄重,但和人间成婚很不一样,大致有三个步骤。
一是在宗门祭坛前上香诵经,敬奉天地。
此后天上降下青鸟,口衔丹书一封,爪中勾有一方宝匣,里头就放着合契用的玉契。
二是夫妻两人向天陈词,表明对彼此的心意,请仙人祝福。
词都是预先写好的,都是从古时候流传下来的话式,因愿意这样合契的修道者不多,所以词也没有多大变化,就是走个流程而已。
最后一个步骤,是将沾了两人精血的玉契放入一尊丹炉内。
这沾了两个人气息的玉契经过炁的冶炼互相嵌在一起,天上地下无人能分开,直至一方死亡为止。
“阴阳合和”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同房。
方杳当然不打算等到那一步。只要拿到契印,她就会直接往降真城奔去,这幻境就该结束。
她低头正盘算这件事,忽然听见铃铛声,抬头一看,李奉湛的手指勾着一条红绳,绳子末尾吊着两个金铃铛。
“这是什么?”方杳一怔。
李奉湛说:“修静是道门的第一要义,你既然已经拜入天门,也应该以修心养性为要。”
“用这两个铃铛来修?”方杳不可思议,“这怎么修?”
李奉湛让她坐在榻上,在她身边半蹲下,掀起她的裙角。方杳猛地转身要躲,却被他握住脚踝。
“别动。”他声音平静。
那吊着铃铛的红绳被系在了她的脚踝上。
李奉湛系好绳结,捏住其中一个铃铛,向外一拉,那红绳神奇地分成两段。
方杳跑不了,只好看着他手上的动作,等李奉湛将另一端锁在了他的无名指上,她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绑在那里?”
“这只手指跟心脉相连,我们是夫妻,结契后有他心通,只要你修心功力不够,你脚上的铃铛会响,我的手指也会感应。”
方杳:“那你感应到我心不静,要怎么做?”
李奉湛起身,“那就再教你一遍。”
说罢,他用术法搬过椅子,坐在了她对面,“之前教你运炁小周天,还没有讲完,现在铃铛系上,你正好可以运炁打坐”
身上禁制到时间就解除,罚跪结束的许群玉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起身往元空观跑去。
他正想翻窗到梁上坐着,却见不仅方杳在,师兄李奉湛也在里面。他们两人坐得极近,衣袖交叠,双膝挨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许群玉趴在窗边看。
在他的记忆里,李奉湛从来不用这样柔和的声音跟他说话。
除开一些日常的琐碎交谈,李奉湛跟他说的话只分为三种——“你可以”“你不能”以及“跪下”。
屋内。
方杳听李奉湛教完小周天的运炁,“我听懂了,真的懂了。”她将李奉湛说的复述一遍。
“嗯,你的悟性的确很灵,可惜炁”李奉湛声音一顿,不再继续说了,起身,“你就照着我说的做。所谓致虚极,守静笃,只要找到法门就不会枯燥。”
等他走了,方杳才放松下身体,一转头,又见许群玉在窗边。
李奉湛在外头把门一关,他就跳了进来,拿出怀里的皮影,“我们什么时候再去降真城?”
“等合契之后我们再去。”
许群玉注意到她脚踝上的铃铛,“师兄把同心铃给你了。”
“这东西叫同心铃?”
“嗯,据说是夫妻间感应彼此的东西。”
方杳无奈:“他要我‘修静’,说这东西一响,他就会来纠正我的修行。”
许群玉垂下眼,“那你这三天也不能和我出去玩了。”
方杳听出他语气里的失望,正想说些什么,可他又转身头也不回地跑掉,眨眼就不见身影。
许群玉跑出观宇,骑上鹤背,拍一拍鹤颈,巨鹤就载他飞上长空。
“师兄只教他觉得有天分的人,可如果她很有天份,为什么炁又那么平庸呢?”他不解。
鹤开口说:“那只是哄孩子的说法,男女之情就是这样的。”
“男女之情?师兄不会有那种东西。”
“哦?是吗?我以为你们人都有这样的感情。”
许群玉盘腿坐在鹤背上,风吹得他脸颊边碎发飞扬,“我们和普通人不一样。我们是道士。”
“可方姑娘是普通人。”
“”
许群玉忽然沉默,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说:“施一十四福,福报如之。一者形神澄正,不受众横,永离痛恼”来源:《灵宝真文》
第23章 何如颠倒梦想(四) 我的清心纹要留一……
合契大典当天, 清寂已久的悬象天门罕见地变得热闹。
各宗门的宾客都来了,仙鹤、白象、雄狮驮着各种奇珍异宝。
“施一十四福,福报如之。一者形神澄正, 不受众横, 永离痛恼”
玉磐声清越,琴笙之声不绝于耳, 偶有随宾客来的仙兽们发出舒缓悠长的声音。
许群玉和师父灵虚子一起坐在左上座。他双手撑脸颊, 看着祭台上的两人。
坐在附近的弟子都恭喜他, 许群玉说:“又不是我成婚,恭喜我作什么?”
有人说:“你多了一位师姐,就多了一位亲人, 当然要恭喜了。”
许群玉略一思索, “师姐对我的确很好。”
灵虚子侧头看他,微笑:“我以为你只瞧得上奉湛。”
许群玉:“论天赋, 只有师兄能和我并论。但师姐比师兄还要好一些。”
旁边又有弟子说:“等群玉师兄长大,也去找个漂亮温柔的凡人姑娘。”
许群玉一听,眉头皱起。
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道熟悉的女人身影,仿佛和不远处的人重合。
不过那画面只是一闪而过,他并没有抓住,反而想起了在降真城里听到的化蝶故事。
许群玉轻轻哼了声, “我才不要。多情伤心, 还伤性命。现在跟师兄师姐在一起就正好。”
就在此时,祭坛上霞光大作, 道韵流转,无数生灵与自然共鸣,发出悠长深远的鸣叫。
等方杳和李奉湛念完词, 祭坛便降下一道高大的金影,隐约看得出是个人形。
这金影抬手,依次抚过李奉湛、方杳的头顶,便是祝福过了。
仙人抚顶的场景对道士而言十分罕见,在场的人沾了光,从仙人虚影中感悟到道韵,又有数人当场突破了境界。
礼成之后,日落月升,所有人环坐在大殿里宴饮,有持续到深夜的架势。
方杳头戴莲花冠,身披云帔,坐在李奉湛身边。许多面生的道士走过来跟他庆贺,她也不作声,面带微笑,安静听着。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大殿正中的鼎炉里。
那座青铜鼎炉两侧的孔洞里正冒出白烟,等那些白烟变成云霞一样的彩色,里面的玉契就炼成了。
另一边,三个仙使坐在右上座,其中两人也在吃喝,中间那人却一动不动,也盯着殿中的鼎炉。
方杳目光落在那名仙使上,眉头微皱。
她有些不确定白玉京员工进入幻境的目的了——原以为是要查她的身份,这下看来,那人似乎也想抢玉契。
可她和李奉湛的成婚玉契,跟白玉京有什么关系?
“李师兄,方师妹。”
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落在耳中,让人凭空觉得很亲切。
方杳收回目光,抬头看去,随即愣了——她在降真城里见过他。
来人秀目细眉,瞳孔漆黑,鼻梁高挺,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束在身后,脸上是温和的微笑,浑身透着股文弱的书生气。
李奉湛露出个和缓的笑:“谢师弟。”
他像刚才那样跟方杳介绍,方杳这才知道面前这位是自在观的观主谢枯兰。她心想这名字倒取得很奇怪。
这些天里,她也见过不少道士了,他们的道名多少都跟修行存思的义理有关,怎么会有人取“枯兰”这种名字?
就在这时,殿中鼎炉发出嗡鸣,在殿外吃草喝水的鹤、象和狮子们一阵接一阵地叫起来。
方杳扭头再次看向仙使,发现中间那人身体绷直,有要站起来的势头。她立刻对不远处的小孩儿招手,“群玉,过来。”
许群玉正在吃桃子,汁水淌了一手,脸上也沾着几滴。
见方杳叫自己,他立刻跑过来,问她:“怎么了?”
方杳隐隐觉得不对。
她原本是想等今晚拿到玉契后,悄无声息地潜入降真城把事情办完。就算白玉京的人要查她的身份,只要她的动作快一步,事成后跑到慈悲殿里躲着就行。
但如果白玉京要抢契印,她也得先下手。
方杳从怀里扯出手帕,麻利地给许群玉擦干净脸蛋和双手,只说:“跟在我身边。”
等契印归位,离开幻境的时候必须要将许群玉待在身边。等会儿如果真出了意外,她只能破罐子破摔,直接扛着许群玉抢下契印,往降真城里冲去。
方杳全神贯注在鼎炉上,没注意到一旁的李奉湛和谢枯兰都看着她和许群玉。
——许群玉被她擦得干干净净后就趴在她怀里,百无聊赖地盯着房梁上的纹饰。
这一天下来,他耳边除了恭喜还是恭喜,不论是方杳还是李奉湛都没空理他,他已经无聊透了。
“没想到群玉和方师妹关系这么亲近。”谢枯兰惊讶。
李奉湛低下头去,拿起酒杯,“是啊,这孩子心高气傲,跟他人不亲近,算是好事。”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鹤唳响起,殿中鼎炉的盖子飞起,云蒸霞蔚,绮丽壮观。
那白袍仙使奋然起身,方杳抱着怀里的孩子也迅速冲向鼎炉。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让殿中所有道士和童子都目瞪口呆。
仙使怎么要抢契?
李道君的夫人不是凡人么,她怎么飞起来了??
方杳离鼎炉更近,一把抢到了契印,转身迎面撞上仙使。那白袍里黑黢黢的深影让她浑身一震,头晕目眩。
一把金色小剑闪过,刺穿了这仙使的身体,她隐隐听到那人痛苦闷哼一声,攥着契印,立刻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去。
“师姐”
怀里的许群玉有些痛苦地叫着她,四周的山川在震动,动物们躁动不安。
方杳不用看八卦镜就能猜到现在幻境已经严重偏移,许群玉就要醒过来了。
她加快脚步,穿过大门,奔向雪原。
身周风雪大作,呼啸声中夹杂着一道冷冽的声音:“杳儿,回来。”
方杳下意识回头,见飞扬的密集雪粒中有一道高大的身影,竟然是李奉湛。李奉湛身后不远处是被白玉京员工附身的仙使,两人各自紧追在她身后,只有约二十来米的距离。
她脚踝的铃铛开始疯狂响动,让那两人能精准地找到她的方向。
方杳问怀里的许群玉:“帮我解开同心铃!”
许群玉整张脸都埋在她颈窝里,痛苦地轻哼着,听到她的要求还是分出一抹炁去撕扯那铃铛。
可没想到李奉湛给的红绳上下了咒,许群玉运炁一触及那红绳,就被咒法反噬,哇地吐了口血出来。
她惊慌失色,“群玉!”
李奉湛怎么会给红绳上下这么毒的咒?他这是针对谁?
可方杳来不及多想,许群玉也回答不出来。他紧闭着双眼,额头冒着冷汗。在幻境里受伤会折磨他的精神,那痛楚并不是作假。
降真城的大门就在不远处,好在之前提前来探过,方杳有进城权限,抱着许群玉直接冲了进去。
大门随即紧闭,将李奉湛和仙使挡在门外。
方杳带着许群玉一进城,立刻掏出契印。
这契印是个圆形,是太极的纹样,一半阳刻,一半阴刻,嵌在一起代表夫妻阴阳合和。
她将这契印正放倒放好几次,心里一沉——它完全没有反应。
许群玉微微睁开眼,声音虚弱:“师姐,他们在看过来”
方杳抬头一看,立刻毛骨悚然。
幻境偏移太多,降真城里的人也出现异样,行走的路人、路边的摊贩和店里的老板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直勾勾盯着他们。
门外一声巨响,厚重的城门竟然破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外头的雪粒从这道裂口灌进城中,李奉湛的身影出现在城中,随之而来的还有仙使。
“你去找存放契印的位置,我来挡着他们!”
宋青陆从街道尽头冲出来,手中握着把铜钱剑。
方杳稍微松了口气,带着许群玉往城去。
既然契印没有感应,就只能一处处找。但怎么找、怎么辨认出是存放契印的位置,方杳毫无头绪,而宋青陆他们也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
方杳找了一条街,只觉得自己像无头苍蝇般乱跑,背后冒出了汗。
剑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有人倒地了,随即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方杳心口发紧,脚步一转,往城中心的上善池跑去。
眼见那圆形的池子就在不远处,一道长剑从天而降,猛地插进距离她半步之遥的地面。坚固的石质地面裂开数道深纹。
方杳猛地抱紧虚弱的许群玉,后退一步,蓦地转身。
李奉湛就站在一米开外,正居高临下,神情突然变得森冷至极,“我们已经结契,你跑什么?”
方杳有一瞬间恍惚,随即是恐惧。
面前的男人半点温和也无,和外界的李奉湛一模一样。
倒在血泊里的宋青陆哑声说:“他不是真人,只是许群玉意识的投射!”
她的铜钱剑暂时将白玉京员工钉在城墙上,以至于没有挡住李奉湛的剑。此刻腹部汩汩流血,是下丹田被捅穿了。
他真的只是许群玉的意识投影么?
八卦镜上显示有三名外客,除了宋青陆和白玉京的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始终没出现。
方杳脸色发白地看着面前的李奉湛,他漆黑的瞳孔冷冽而深邃,目光有如实质般压在她身上。
他收起剑,迈步走向她,“就算跑,你又能跟群玉跑到哪里去?”
李奉湛进一步,方杳就退一步。
她每退一步,脚踝上的铃铛就响一声,李奉湛的无名指处便震一下。
叮呤。
叮呤。
一种埋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就要破土而出。
就在这时,许群玉忽然睁开眼,长睫掀起,双瞳直视着面前的男人,一字一顿道:“离我们远点。”
他被混乱的幻境严重影响,脸色苍白,音色仍是孩童的稚嫩,语气却阴沉至极。
那话一出,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冲向李奉湛。
天空变色,房屋倒下,地面塌陷,如一张巨口要将李奉湛吞噬。
许群玉彻底醒了。
城也毁了。
契却没有放到该放的位置。
方杳深吸一口气,在上善池塌陷的前一秒,带着尚且不能行动的许群玉纵身跳入。
水花溅起,铃声戛然而止。
*
清风拂过窗棂。
方杳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没穿衣服,只盖着缎面的薄被。
不远处响起书页翻动的声音。
她看过去,有人坐在窗边看书。
薄纱屏风挡在中间,只能看见隐约的身形轮廓,是李奉湛。他长发披散,衣袍披在身上,里头穿的是白色的里衣。
方杳坐起身,感觉浑身疲惫,还有些异样的疼痛。
她脸色微变,提醒自己这里只是幻境,随即定下心神。
房里随处可见合契典礼时的装设,连枝灯上红烛见底,看样子是烧了一夜。
是合契典礼的第二天。
方杳穿好衣服走出屏风,李奉湛放下书,起身揽住她,将炁注入她的腰间,“今天多休息些时候也没关系。”
“没关系,我已经休息好了。”
她再三观察,确定李奉湛暂时没有异常。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李奉湛附身,此刻应该是被幻境操纵着。
方杳随即悄悄环视一周。
一旁的桌上除了书,还放着一方鼎炉,跟合契典礼上用来炼契印的鼎炉一模一样。
她心念一动,掀开鼎炉的盖子,果然看见契印藏在里面。
方杳刚伸手去拿,手腕忽然被李奉湛握住。他说:“契印重要,我来收着就好。”
“等——”
还没等她说完,整个鼎炉连带着契印就被李奉湛用法术收了起来。
方杳稳住表情,仰头看他,“反正我哪儿也不能去,放在我手里也没关系”
可李奉湛还是拒绝了她。
为免让他觉得奇怪,她又说:“自从上山,你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忙,忙完了又要修炼,我看不到你,总可以看玉契吧。”
李奉湛一怔,神情柔和些许,解释:“我拿这玉契暂时有用。等用完了再拿来给你。”
方杳:“我们两个成婚的玉契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和你没什么关系。接下来几天我不在岛上,你好好□□炁小周天的事情,有什么事情可以用同心铃叫我。”
刚结契就要走?
方杳品出几分不对劲,扯住李奉湛衣角,“你要去哪儿?别说和我没关系,你现在是我丈夫。”
闻言,李奉湛终于说:“之前跟你提过,三名仙使来是要商议筹措白玉京的事情。我要同他们去一趟碧落浮黎,顺带替你向仙人求赐仙药,等事情办完就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李奉湛不让,方杳也另有办法。他看不见她的分形,她就用分形跟在后头,随他一路到了明心岛的渡口。
可当她正要上鹤背的时候,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眼前画面一变,她又回到了本体里。
这里竟然是幻境的边界——也就是说,李奉湛此时去干了什么,许群玉根本没有记忆。
方杳面色凝重,拿出八卦镜。
幻境已经进入第十九层,而代表记忆偏离程度的地字环指向“拾”,也就是说当前的幻境跟许群玉记忆中曾经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并没有偏离。
李奉湛带玉契去碧落浮黎,目的是筹设白玉京。
在上一层幻境里,白玉京的员工也要抢玉契。
而照卢般若的说法,这枚玉契在最后是被“方杳”藏在了降真城里。
三个看似并无关联的事实像散落的珠子,应该有一条说得过去的线穿起来才对。
方杳略一思索,用分形钻入八卦镜中央的镜面。
*
深夜,王家土坯房,屋内一片漆黑。
方杳从镜子里钻出来,立刻有人从后捂住她的嘴。那人低声道:“嘘。”
是卢般若的声音。
方杳立刻停住动作,目光转向窗边。
外头阴风呼啸,一道道细长的黑影从窗前飞过。土坯房的窗沿和墙面都贴满了黄符。过了大约四五分钟,风声停了。
卢般若松开了她的嘴,一旁的程宋也松了口气儿。
“周家人用仙人派驻在蓬莱的灵体搜查这里,我们用遁术屏蔽了这里的气息,从外面看这房间就是一堵墙。”
卢般若用火符点亮蜡烛。
“现在外面全部都是白玉京的人,这蜡烛是特质的,只要有灵体再出现,它会自动熄灭。”
火光一亮,方杳才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宋青陆。她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状态极差。
她低声将幻境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青陆在第十八层幻境里受了伤。”
“那些白玉京的人应该是猜到我们要找玉契。”
卢般若说:“你是执境人,跟境主进入十九层后,外客也会被动进入十九层。进入幻境越深,受境主的意志影响也越大。她现在应该还在降真城里,但暂时被幻境同化了,其他白玉京的外客也一样。只要保证幻境偏离度稳定,他们一时半会不会醒来。”
方杳转身看向他,“八卦镜显示有三名外客,我只见过其中两名,还有一个人会不会是李奉湛?”
卢般若眉头微皱,“有可能。李道君很特殊,他早就修到三花聚顶,五炁朝元的境界,按理说该飞升了。如果他的分形进入幻境,八卦镜甚至可能感应不到他的存在。”
“另一个问题,当年李奉湛带着契印去碧落浮黎安排组建白玉京,具体做了什么事?”
卢般若摇头,“这件事太过久远,我们不知道。”
方杳又问:“那你们是怎么知道玉契现在埋在降真城里的?”
“因为肉身里的那一片魂魄感应到它在降真城。”
方杳眉头微皱,“所以当年发生了什么,玉契为什么被埋在降真城,你们也并不知道。”
卢般若摇头,“是,我们并不知道。照你说的,把玉契拿到降真城里时如果没有感应,那说明许道君也并不知道玉契埋在了哪里。你无法跟李道君出岛也是一样,许道君不知道这件事,幻境里就无法发生。”
方杳沉默片刻,问出一个之前她并没有太过关注的问题:“你们当初怎么会有‘方杳’的魂魄碎片?”
卢般若说:“她的魂魄在某一天,突然被人放在我们藏身之处的。严格来说,我们也不知道她的魂魄为什么会被放在里面。”
问题越问越多,谜团越来越重。
方杳想起许群玉说过,他是看着她的魂魄散去的。所以他对此完全不知情,更不可能是他做的。
更细节的东西,卢般若没有说,毕竟方杳的真实身份没有确定,他有所保留倒也并不奇怪。
幻境中情况多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用契印感应方位的办法不成,接下来就要靠方杳在幻境里找到线索了。
方杳总觉得线索在李奉湛和白玉京上。
程宋说:“姐,您该回去了。”
他拿出一枚哨子,“卢哥要守着这里,我小姨又昏迷,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吹响这个哨子。我附身在动物身上进去更隐蔽。注意安全,等事情结束,不管您是谁,我俩都去好好吃顿烤串儿!”
方杳见他还惦记着吃烤串,顿时乐了,“行,我请你,到时候随便点。”
她收起哨子,给慈悲殿供了香,再次钻进八卦镜里。
*
明心岛刚刚下过小雨,水雾迷蒙。
“修行吸纳天地精炁,我就算不梳头,头发也不脏不乱。”小孩儿说。
少女声音带笑:“噢,不要我帮你梳头就算了。”
小孩儿又说:“哎,我都在镜子前坐下了。”
方杳回到幻境中,透过灵台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她走到窗边往里看去,发现自己的本体自主动了起来,正在给许群玉梳头。
想来幻境又深了一层,就连她的本体也会受影响,只要不主动控制,就会随着幻境的记忆而动。
桌案边,镜子前,她将许群玉乌黑的长发分成左右两份,各取一束梳成圆髻,用白色丝带绾束,脸颊两侧的碎发也用细丝带束成一缕。
许群玉对镜子照了几下,勉勉强强说:“还可以。”
“那以后还要不要这么梳头?”
“要的。”
许群玉忽然往门外看去,立刻和她的分形对上视线。就像之前一样,八卦镜的地字环微微偏移,大约是幻境又深了一些,这次偏移得更少。
方杳里面将分形收回。
他牵住她的手,说:“你的事情忙完了,总可以带我去降真城了吧?”
当然是要去的,可方杳担心他再被发现私自下山,问:“你的阳神可以分形吗?”
许群玉点头。
虽然问题是她问的,方杳还是很惊讶,“你才七岁就修成阳神了?”
他下颌微抬,少见地露出些骄矜,“我天生仙命,修行水到渠成,天底下能比得上我的也只有师兄罢了。”
方杳一愣,“要比师父还厉害?”
“当然。天资不以年龄论,师父只是修行得久才有三花聚顶。”
“那你岂不是很快就能飞升成仙,还拜师修炼作什么?”
许群玉说:“我们道士是‘性命双修’,炁好便修身快,但心性却要历练。有人心性佳,但炁不行,就像师姐你一样,那无论如何努力,也是不能靠炼炁修行飞升的。”
方杳:“你知道的还挺多。”
“前半句是师兄对我说的,后半句是我猜的。我原先以为师兄带你回来,是因为想看你这样的人能否修炼成仙,但是”
许群玉仰头看她。
“他们都说你们相爱。你在师兄身上看见清心纹了么?”
方杳一愣,问:“清心纹是什么?”
许群玉指了指他眉心的红痕,严肃地说:“这是清心纹,动情则散。”
方杳对同房没有记忆,当然没见过李奉湛的清心纹,也不知道那东西还在不在,她觉得这不重要。
但许群玉却对此非常好奇:“你快告诉我,师兄的清心纹散了么?”
方杳无可奈何,实话告诉他:“他的散不散我不知道,你的以后肯定散了。”
说完这话,她立刻后悔了,生怕许群玉察觉不对,突然清醒。
却没想这小孩儿道心十分坚定,丝毫不相信她说的话,义正言辞反驳:“你胡说。师父说我的天赋比师兄的还要好,就算他的散了,我的也不可能!”
方杳敷衍地笑了一声,扭头往窗外看去,“天快黑了,我们先去城里。”
想到降真城的热闹,许群玉果然转移注意力,麻溜儿地拉着她就往外跑。
第24章 何如颠倒梦想(五) 我也和师兄一样喜……
两人这次都用分形下山。
从天门到降真城要越过三个山头, 都是深山老林,冰雪覆盖,除了有动物出没外几无人烟。
这次下山, 他们刚刚越过山谷就听见了哭声。
许群玉眉头一皱, “有血腥味儿。”
山谷朝南,雪层较浅。
坡上站着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 都穿着打补丁的棉袄。
他们齐齐对着三根尖锐的木桩, 右侧的木桩上串着个人——木桩的尖头从他的□□穿进身体,大约已经穿透了五脏六腑,尸体仰着头, 血液从他口中和□□淌出。
另外两根木桩前还各压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 看上去和死去的男人是一家人。
哭声是从孩子口中传出的,那女人没有哭, 瘦削的脸上一片灰白,双眼沉沉,没有焦距。那些人架着她往木架前走, 她也没有挣扎。
两人落在一侧的岩石后,方杳牵住他的手,“你跟紧我身后。”
许群玉却把她推到自己身后,“几个装神弄鬼的凡人罢了, 你躲在后面。”他随即跳上岩石, 冷声质问那些人:“你们戕害人命,想做什么?”
一声孩童的叱喝出现在这四下无人的雪原, 众人都惊骇地回头。
不远处的岩石上站着一名七八岁的孩童,头盘双髻,宽袍广袖, 秀眉黑瞳,唇红齿白。
众人的惊骇瞬间变成了呆愣。
见他们不说话,许群玉手里变出一柄拂尘,
拂尘一甩,那被木桩穿体而过的人躺在了平地上,稍微有了些体面。
拂尘再一甩,两个被压在木桩前的母子也得救。
其他人见状,纷纷跪下,大喊“仙人老爷”。
许群玉收起拂尘,“我不是仙人老爷,也不要你们跪。你们只要说为什么害人就行。”
“仙人老爷,我们没有害人,这一家人是自愿的啊。”
为首的人不敢怠慢。
“我们住在山下的乌木村,小人是村长。连续三年大灾,不管是人还是畜生都死了大半,我们这是在祭拜山神,请山神赐下粮食和牛羊。这一家人甘愿当人牲供奉神仙,来世也能投个好胎呀。”
许群玉冷冷道:“荒谬。人死之后精炁归于天地,哪来的来世?”
村长见这孩童虽然年纪小,举止不凡,又说自己不是仙人,就想起传说中这山顶上有道宫,于是问:“您是悬象天门的道长?”
许群玉:“是。”
“群玉。”
方杳一听是乌木村,立刻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她看了眼木桩上死相凄惨的男人,心里沉甸甸的,照李奉湛之前的做法,从树上摘下一根松枝,将灵炁灌注在松针上,递给村长。
“把这跟树枝拿回你们村子里,将松针喂给人或牲畜,他们就能活。埋进地里,就能长出作物。”
她话音刚落,之前被当做人牲的女人跪着爬过来,哽咽着说:“仙姑,您法力无边,能不能将我男人也复活?没有他,我也活不下去呀。”
方杳哪里是法力无边,身上的炁都是许群玉的,只能算借他之手做好事罢了。她只好低下头问许群玉:“你有办法么?”
许群玉摇头,“人死如灯灭,没有复燃的可能。”
女人脸色灰败,晃悠悠站起来,指着他们两人骂道:“你们这些道士,平常明明不管他人死活,这个时候跳出来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要是来得早也罢,我丈夫就不用死,要是来得晚也罢,我们一家在下面团聚,也不用知道这些什么道理真相,偏偏偏偏”
忽然朝不远处那血淋淋的木桩跑去,纵身一跃,让那根已经扎死了男人的尖头木桩又穿过她的身体。剩下的是个半大孩子,哭着喊爹娘,抱着那两具尸体哭。
方杳看着这一幕。
裹挟着血腥气儿的冷气灌入鼻腔,变成利刃在肺部割着,她一时忘记自己已经是非人的灵体,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带了血。
村长怕仙人发怒,连忙跪下磕头,说之前是实在没办了,这次仙人赐福,村子一定会照仙人说的做,把夫妻俩好好地葬了,在将这孩子好好养大。
许群玉也愣了,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方杳。她双唇发颤,直愣愣看着那血腥的一幕,好像要说些什么,却迟迟说不出。
他抬手,用炁往那松枝上下了道符,对村长说,“你要言而有信,否则因果有报,这炁不仅会失效,还会要你们的命。”
村长连声答应。
许群玉牵住身边人的手,对她说:“师姐,我们走吧。”他的小手细嫩而温暖,牵引着方杳的思绪回笼。
她问村长:“是谁教你们这么做的?”
“村里的男娃逃到山上,说这山里有座城,城里有山神。我们没福分进城,只能在这里供奉。”
山里的城,只能是降真城。
方杳又问:“你说的那个男娃叫什么名字?”
村长说:“叫狗娃。”
“他长什么样?”
“瘦、竹竿儿似的唉,仙姑,村里的娃娃都是一个贱样,叫我怎么说嘛。”
许群玉听方杳问完了,对那些人说:“这山里是有座城,但那城里的神仙也从不要人牲,你们用的是邪法,以后决不能碰。”
村长连声答是。
许群玉:“你们走吧。”
村长将松枝护在大衣里走在前,村民们抬着尸首走在后。
冰天雪地里,村人很快变成一道道如蚂蚁般的黑点,只留下一连串混杂着刺眼的血迹的脚印。
两人继续往前飞,伫立在风雪中的城池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她轻声问:“这座村子就在天山脚下,天门原来也不会管么?”
许群玉说:“门内有管事的弟子每隔三年会下山发放救济,教他们找谋生的方法。”
方杳跟李奉湛上山的时候也这么帮过沿路百姓,可是外头的百姓度日如年,估计没等到救济的道士来,人已经死光了。
许群玉:“天行有常,天灾人祸都是人间的大运。生生死死,人也各自有命。救济百姓只是入世修行罢了,大道终点是摆脱红尘苦厄,得到逍遥,又不是济事救苦。”
他声音稚嫩,说的话却冷酷得让方杳惊愕。
见她愣住,许群玉又说:“这是师兄教的。”
她轻轻叹口气。
如果是李奉湛说的,好像又不奇怪了。
雪势渐小,城门就在不远处。
许群玉拉着她跑过去,抬手拍门。
为两人开门的还是上次的男人,没人知道他的姓名,都叫他城守。
许群玉双眼亮晶晶的,“今日城里有糖葫芦么?”
城守笑眯眯地说:“当然是有的。”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进城的人能分得一处铺位,两位的铺位已经准备好,往城的西南走,靠城墙的第二条街零三号铺就是。”
一进城门,冰雪带来的孤寂彻底褪去,城中的灯火和热气儿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城门两边伫立着几道无字石碑,每座石碑前都有一方供香的鼎,香支插满,白雾缭绕。
两人按照城守指的方向找到铺子,方杳这才发现隔壁就是宋青陆家的面具店。
店内坐着一个小姑娘,赫然就是宋青陆。她正用笔给一张木质面具上色,注意到门口来人,蓦地抬头,等和方杳对上视线后灿然一笑。
她受幻境影响,已经暂时忘记外界的事情。
为了保证幻境稳定,方杳暂时不打算唤醒她,也冲她笑了笑,牵着许群玉进了他们自己的铺子。
这里的铺位都是前店后院的格局,铺内有几张桌椅堆在一起,爱当撒手掌柜的许群玉头一次说:“我来整理,你去休息吧。”
方杳让他去做,随后独自走进院子里,迅速打开八卦镜。
记忆偏离的程度竟然还没到达一成。
排除许群玉受幻境影响更大的因素,也许从刚才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在过去都以相似的形式发生过,比如刚才在山坡上的松枝其实是许群玉给出的,或着是当年的“方杳”让许群玉给的。
她捋清了情况,将八卦镜收起。
虽然李奉湛拿玉契去白玉京的事情非常可疑,但在他回来之前也不能坐以待毙。她准备趁许群玉买东西的时候在城中尽量找些线索。
既然要找线索,当然是越快开始越好。不仅要了解这里的居民,最好把那些奇异的东西拿回来研究一番。事到如今,背后的事情一定有所关联,不可能找不到蛛丝马迹。
桌椅摆好,幕布搭起。
方杳和许群玉一唱一和,还真吸引了不少人,桌上收了十来支供香。
“啊,皮影戏。”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方杳抬眼看去。来人面如冠玉,眼带笑意,竟是是谢枯兰。
许群玉先开口:“谢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谢枯兰说:“明天就是请仙日,我来凑热闹。你们也是来凑热闹么?”
“当然。”许群玉盯着他手里提着的纸袋,里头隐约透出供香的形状,随即明知故问:“谢师兄的供香多么,要是多的话,不如匀我们几份,我想买糖葫芦,还想买人偶。”
谢枯兰哼笑,“你真会占便宜,不是会卖艺么?”
“我师姐嗓子金贵,不能多唱。”
“看来你不仅会占便宜,还会说姑娘爱听的好话。”
“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很喜欢你的师姐嘛。”谢枯兰笑吟吟地看着他。
许群玉愣了。
他想否认,却迟迟没开口。
谢枯兰又问:“你们这次出来,奉湛知道么?”
这问题让他面前的两人都沉默了。他眼里了然,说:“我会替你们保密的,奉湛不喜欢这种热闹,还非要管束你们,依我看就很不好。”
说罢,谢枯兰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大把供香,放在桌上的盒子里,“你们且去买,买完了可以去我的铺子里拿盒子,东西装在里头就不会被奉湛发现。”
店铺收摊的时候正是晚上。
月上中天,繁星如玉,城中灯火如昼。
许群玉买的不亦乐乎,方杳心里却愁云惨淡,他们从城头走到城尾,只剩下最后一条街就将所有店铺都逛过,可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非要拿着玉契才行?
许群玉忽然举起吃了一半的糖葫芦,指向不远处:“谢师兄的铺子。”
方杳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谢枯兰。他正优哉游哉地看书。铺子前门可罗雀,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木块,看不出什么稀奇。
她却觉得那木头有些奇怪,牵着许群玉走过去。
见他们来了,谢枯兰放下手中的书,起身,“玩得开心么?”
许群玉含蓄地说:“还行吧。”
方杳往他铺子里看了一圈,发现里面都是木制品,都是盒子、木块一类的东西,木质漆黑,散发着阵阵幽香。
“谢师兄,这是什么木?”
谢枯兰拿起一块递到她手中,“这叫阴檀木。”
方杳目光凝住。
她已经在外界见过很多次阴檀木,照卢般若的说法,“方杳”的魂魄就是存在阴檀木里的。
直觉告诉她,线索就在这里。
许群玉也拿起一块木头,放在鼻尖嗅闻片刻,眉头微皱,“这木头名字奇怪,颜色奇怪,气味也奇怪。”
谢枯兰微笑着问:“怎么奇怪?”
“天上地下,无论先天炁还是后天炁,都是由凝实的微粒聚集而成。这块木头里有炁,可炁却是空的。”
许群玉略一思索,咬了口糖葫芦,声音含糊:“就像这颗糖葫芦一样,炁是糖衣,里头却没有果子,一片漆黑,所以这木头才是黑色。”
谢枯兰眼里露出赞叹的神色,“没错,的确是这样。你的天赋果然不同,就算奉湛在这里,光凭肉眼恐怕难分辨出来。”
方杳不动声色问:“这阴檀木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这样奇怪?”
谢枯兰说:“是我培养的,名字也是我取的。但非要说渊源,却跟我的师父有关。她游历天下,见那些凡人因为爱怨憎诸苦,生不得其意,死不得其所,终其一生都在思索怎么找到方法使人摆脱困境,于是耽误了修行,抱憾坐化了。”
许群玉:“我听过这个故事。我师父说,上任自在观的观主华碧影是个很有天赋的坤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她早就飞升。”
谢枯兰微微一笑,“可先师的想法很有趣,不是么?”
他看向店外的繁华夜景,声音宽容而温厚:“可惜现在阴檀木还只是半成品,只是保存炁的时间比普通的容器久一些。如果阴檀木真正炼成,就能永远完整的保存任何一种生灵的精炁。”
“嗯,仔细看的话,木头里的炁的确还有许多孔洞,不是封闭的圆。”
说着,许群玉眉头微皱:“如果这些孔洞闭合,的确能完整容纳精炁。要是给这些精炁再找一具躯壳,不就相当于转世重塑了么?”
“正是。上辈子没过好,再来一次,未必不是一种解法。”
谢枯兰说着,目光忽然一转,看向门口:“你可以出来了。”
方杳顺着他目光看去,见一个少年从门外走出来。
她一愣——是那天她在城门口看见的少年。
少年扑通一声跪下,对谢枯兰磕头:“求您收下我吧。”
谢枯兰轻轻叹了口气,“我虽然在城门口救了你,但却不能再帮你更多了。你的炁太平庸,是没有办法修炼的。”
少年双眼黑沉,像狼一般坚定:“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苦都可以吃。”
“可有些事情,不是吃苦和努力就能做到的。”
方杳盯着他看了许久,确定她那天在城门口遇到的就是这个人。她摘下兜帽,问他:“你是乌木村来的?”
少年看向她,立刻愣了。
他大概永远忘不了在风雪里看见她的那一幕,更没想到她还会出现。他眼睛发亮,脸颊涨红,“是是的,您还记得我?”
许群玉皱眉,“师姐,你认得他?”
这件事要是细说,很难跟许群玉解释清楚,毕竟当时她是用分形悄悄过来的。
方杳只含糊说:“见过。”
许群玉抿着唇,目光转移到跪着的少年身上。他不喜欢这人看方杳的眼神,于是走到少年面前,微抬下颌,“乌木村祭祀的邪法,是你说的?”
他这模样、这神情,几乎和李奉湛如出一辙,方杳不由愣了一秒。
少年毫不避讳:“是。”
“即便是降真城的神仙,也从不接纳人牲,你为什么告诉村民用人牲祭祀?”
少年说:“村里人不会修炼,要让神仙看见,自然要拿出诚意。再说了,现在地上长不出草,牛羊都死得不剩几头,用人牲比牲祭要划算,反正没有吃的,人也迟早会饿死,牲畜留下来还能多吃几顿。”
他的语气平静而麻木,让三人都错愕。
谢枯兰不清楚外面发生的事情,这时询问方杳才知道全貌。他神情复杂,问这少年:“进城那天,你问过我阴檀木的事情,你跟村民说的转世,指的就是阴檀木?”
少年点头。
谢枯兰连叹三口气,摇头:“且不说阴檀木没有炼成,就算炼成了,该怎么用,给谁用,都需要从长计议。我之所以敢拿来卖,就是因为它只是半成品。”
“我知道。”少年垂下眼帘,“那又怎么样呢?命贱的人就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可要付出代价,就得有牺牲,让人甘愿牺牲,就得让人有盼头。如果神仙看见人牲高兴了,真的让他们再活一次也未可知”
谢枯兰不再问了,只给了少年三支供香,让他拿去换点儿吃的。
从谢枯兰的铺子里拿了一方木盒装小玩意儿后,方杳也带着许群玉告辞。她牵着许群玉穿过两条街,却见他头也不抬,连偶戏和幻术都不爱看了。
“你怎么了?”
许群玉掀起眼皮,瞥向身后一角:“有人跟着我们。”
方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刚才那个少年。
被他们发现后,少年也不惊慌,走过来用期盼的语气说:“仙子,让我跟着您吧。”
没等方杳开口,许群玉就说:“不行。”
少年瞥了眼许群玉,“我没问你。”
他这副态度让许群玉十分不满,他冷漠地说:“她是我师姐,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少年看了一眼方杳挽在脑后的发髻,说:“你又不是她丈夫,说‘不行’有什么用?”
许群玉一愣,玉白的脸绷紧,抬头看向方杳,“师姐”
方杳将他拉到身后,问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狗娃。”
方杳盯着他看,却被许群玉用力拽住衣角。
许群玉声音硬邦邦的,“我要回去了。”
她无可奈何地说:“你先等等——”
却没想许群玉掉头就往城外跑,像兔子似的一溜烟就消失在街角。
方杳领教过他的速度,也顾不得继续问了,运炁就追。
这一追就直接回到了明心岛,她看着那道小小的影子钻进山林,穿过挂着“自在明月”四字匾额的关门,推门冲进房间里。
然后掀起被子把自己盖住。
方杳:“”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问那团拱起的被子,“你怎么了?”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那人心思狠毒,连谢师兄都不想跟他多来往,你老问他名字,跟他说那么多话作什么?”
方杳默了。
在幻境里停留越久,她越能发现一些细节。
譬如许群玉记忆不深的人,都不会拥有姓名,比如城守、偃师、幻术师。而许群玉熟悉的人会反复出现,还有名姓,比如谢枯兰。
她问那少年的名字,是因为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而幻境的偏移度还不到一成。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许群玉对这人的印象极其之深。
再加上今天撞上的事情都跟乌木村、阴檀木有关,即便还没发现这少年在其中有什么关联,但方杳肯定,后来的事情一定跟他脱不开关系。
可关于幻境的事情,她现在也无法跟许群玉解释,只能说:“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见许群玉还是不说话,方杳直接伸手往被子里摸去,一把抓到了他的手腕。
七岁的小孩儿,手腕像云做的莲藕,白生生、软绵绵,手感好得不得了。
方杳捏了捏他的手,换了策略:“我跟你也多说话,多到超过跟他说的话,好不好?”
被子里的人勉为其难爬出来,发髻松散,乌发凌乱,一双浓黑的眼珠子盯着她:“这可是你说的。”
许群玉坐起来挨着她,“说吧。”
方杳:“没人这样说话。”
他歪头想了一会儿,提起下午的事:“那女人既然得救了,为什么还要怪我们,还要寻死?”
“因为她很绝望。在山下,一个带着孩子的贫苦女人是很难活下来的。”
“我以为她是像祝氏女那样殉情。”
“也许是有的。”
方杳看向许群玉。他漂亮澄澈的眼睛像一汪安静的湖水,没有一点杂质,也不沾人间烟火。
“你怎么总惦记着祝氏女和梁山伯的故事?”
“我只听过那一个故事。”许群玉说着,声音一顿,“噢,还有另一个,皮影戏里也唱了一个故事。那是关于谁的?”
方杳没吱声。
见她不说话,许群玉略一思索就反应过来,“是你和师兄的故事,对不对?故事里说你喜欢师兄,师兄也喜欢你。”
他掀起眼帘,“喜欢究竟是什么?”
方杳知道他又开始钻牛角尖了,只好简单解释:“喜欢就是见到那人就高兴。”
许群玉仔细一想,“我见到师姐就高兴,看来谢师兄说对了,我也和师兄一样喜欢师姐。”
方杳打住他的话头,“你的‘喜欢’跟他的不一样。”
“那我的喜欢肯定比师兄要多一点,因为师兄从来不会特别喜欢谁,他只看中修行有天赋的人。”
“不是这个意思。”方杳谨慎地解释,“你的喜欢是亲情、友情,他的”
她话音一顿。
许群玉迅速接上话,仿佛对此深有理解:“我知道,你说得是男女之情。可师兄那样的人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说着,他又问起那个问题:“他的清心纹到底还在不在?”
方杳:“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问题?”
许群玉说:“因为师兄是我见过最厉害的道士,我就要成为他那样。如果他的清心纹散了,我会很失望。”
方杳盯着面前的小孩儿。
在外界,她只见许群玉和李奉湛同时出现过两次。
就凭那两次,她确定将来的情形跟许群玉现在所料想的不一样。
其实是李奉湛对他的失望更多一点。
她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面前小孩儿的头。
“群玉,你只需要做好自己。不要为别人失望,也不要在意别人对你的失望。人和人的内心都相距太远,一旦想紧紧握住,就只能得到失望。”
方杳说完,自己都愣了。
这番话好像一直藏在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就说了出来。
许群玉眼里先闪过迷茫。
凭这个时候的心智和经历,他完全理解不了这番话。
可没过多久,他忽然拉住方杳的手,声音稚嫩又清亮:“师姐,虽然你总是说些跟师兄相反的话,但竟然也很有道理。你也和师兄一样厉害。”
他忽然小脸涨红,“看来我的确喜欢师姐,那师姐喜欢我么?”
方杳一愣,下意识扭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
她并没有细想自己此时面对许群玉的心情。他还是孩子的模样,跟她记忆里的许群玉相去甚远。
而关于许群玉的记忆,最后都回溯到那个雨天。
青石板上刻着太极图,榕树被雨水浇城浓绿。他站在走廊里,拿着竹扫帚清扫落叶,四周很静很静,她能听见每一滴雨从屋檐落下的声音。
方杳说:“我不知道。”
因为你说这都是假的。
许群玉听见她这话,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他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乌黑的眼珠子盯着窗外某一处。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师姐,我们去偷看师兄沐浴吧。”
方杳大惊:“为什么?”
他扬起头,乌黑的眼珠子澄澈干净,眉间痕迹鲜红如血。
“要是师兄的清心纹没散,说明他跟我一样。你既然喜欢师兄,就可以喜欢我。”
第25章 何如颠倒梦想(六) 两人一起偷看李奉……
方杳极力反对许群玉这个馊主意。
一是她尽量避免和危险的李奉湛接触, 二是这个跟她在幻境里要做的事情毫无关联。
她庆幸李奉湛现在去碧落浮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可说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清晨,一道黑黢黢的影子就站在明心岛的湖岸边上。
李奉湛风尘仆仆, 玉白的脸上带有几道刺目的血痕, 浑身血腥气,灵炁外泄, 一路往元空观走去, 所经之处的草木都被灵炁碾塌。
前一晚上, 许群玉非要跟着她住进元空观,在她和李奉湛的房里打坐。
“我以前也在师兄的榻上打坐,他不会骂我的。”
他信誓旦旦。
等李奉湛站在房门口, 看见许群玉的时候, 他冷淡一瞥,问许群玉:“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身上的气息太过可怖, 许群玉小脸一白,“我”
方杳也被李奉湛这幅样子吓得心惊肉跳,可她经历了好几次, 竟也习惯了恐惧,先挡在许群玉面前,“我看他还小,泰定观太空, 就让他住在这里, 方便照顾。”
李奉湛:“他不需要照顾。”
他眼珠子定在方杳身上,见她有些害怕, 语气微缓,“他跟普通孩子不一样。罢了,想留就留。”
说完, 李奉湛就往后院走去。
他最后那句话又给了许群玉勇气。
小孩儿跳下榻,对方杳说:“师兄肯定去沐浴了!”
方杳警铃大作:“要去你去,我不去。”
“你看见他脸上的伤了么?我们道士不轻易受伤,就算受伤了也很快愈合,师兄那伤口不寻常,肯定要在浴池中打坐恢复,不会发现我们的。”
许群玉脾气宛如倔驴,一旦他决定的事情,怎么也劝不回来。
他见方杳不想去,偏要拉着她去,非说“眼见为实”。
方杳既不想看见也不想证实什么,可许群玉要是单独过去出了什么意外,幻境不稳,最后她也要遭殃。
她无可奈何地跟许群玉去了后院。
元空观虽然是观,说到底是李奉湛和方杳的住处,跟外面供人游览供奉的观宇并不一样。
后院宽阔,自然清寂,回廊曲折通向一处浴池。
许群玉用上藏息术,拉着方杳蹲在浴池边的树林中。
四周枝叶浓绿,隐约有瀑布声,微风冷冽,浴池却是温暖的,腾起阵阵白雾。
白雾之中,李奉湛闭着眼,上身赤.裸,坐在池边打坐。
他生得高大,肩宽体阔,虽然皮肤白皙,肌肉却十分结实,充满力量,坐在那里宛如一尊仙人玉像,静默而威严。
方杳来得勉为其难,此刻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原因无他,李奉湛的肩膀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皮肉翻开,狰狞异常。
他拿着玉契去碧落浮黎,说是筹设白玉京,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正当她琢磨着这件事,耳边响起许群玉的声音,“你看见了么?还在不在?”
许群玉个子不够高,视线被灌木丛挡着,又不敢用太多炁,只好凑在她耳边催促,“师姐,你快仔细看看,就在师兄的腰上。”
腰?
李奉湛的腰浸在水中。
方杳在许群玉的催促下,不得不凑过去仔细看,只见李奉湛的腰部隐约有抹红色的痕迹,和其他地方的伤口并不一样。
她眉头一皱,心里升上诧异。
他的清心纹真的还在。
许群玉又问:“看见了么?”
“看见了。”
“还在?”
“嗯。”
许群玉有些高兴:“我就说是这样。”
就在这时,李奉湛忽然睁眼。
两人都被吓得浑身一颤。许群玉也不嘚瑟了,攥住方杳的手,直接带着她一路逃到了泰定观。
他不敢置信:“师兄怎么会看穿我的炁!”
方杳余惊未定:“你怎么知道他发现了,他又没有看过来。”
“他的打坐中断了。”许群玉说,“不过没关系。照师兄的伤势,应该还要许多日才会痊愈,不要紧的。”
这还不要紧?
方杳光是刚才看到李奉湛那眼神就胆寒。
她算是知道了,许群玉对李奉湛敬畏有余,倒不是真的怕。
不仅不怕,他可以说是胆大包天。
刚从李奉湛眼皮子底下跑开,又提出要去降真城。
可方杳这次不急。
她将阴檀木的事情琢磨了一晚上,想明白了一件事——谢枯兰是阴檀木的制作者,照幻境记忆,他和当年的“方杳”不仅认识,关系还很亲近,而“方杳”死后的魂魄就被保存在阴檀木里。
她猜测,当年“方杳”的死也许跟谢枯兰有关。
“昨天谢师兄将阴檀木盒送给我们,我们也要回礼。你去林子里摘些灵果。”
方杳准备支开他。
许群玉说:“这些事要道童做就好了。”
“你师兄会发现的。”
现在许群玉已经听话许多,让干什么干什么,乖巧地去了。
趁这个机会,方杳悄悄用哨子把程宋叫进幻境。
这小子附在一只鸟的身上,业务不熟练,一开始还只能说鸟语,叽叽喳喳半天后才憋出一句人话:“卢哥说,虽然谢枯兰是阴檀木的制造者,但他已经死了很久了,比您——那个‘方杳’还要早!”
这消息像雷劈一般打在方杳身上,线索一瞬间又断了。
就在此时,她手中的八卦镜也发生了变化。
“地”字环的指针从原来的“拾”与“玖”之间骤然转向“捌”,还颤颤巍巍地晃着,有继续下降的趋势。
“不好,这里已经属于深层幻境,境主的潜意识太强,在排斥我。”
程宋声音紧张。
“姐,之后除非必要,你暂时不要找我,也不要唤醒我小姨。外客的自由活动会加速幻境坍塌。要是不断进入更深的幻境,可能会有难以预估的危险。”
他说完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附身的鸟恢复正常,扬翅飞走。
方杳收起八卦镜,面色凝重。
深层幻境里,许群玉的意志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线,压制了所有人的意识,牵引着他们的躯体行动。
现在李奉湛在山上,如果她的分形和许群玉一起下山,本体还留在明心岛上,和李奉湛发生互动,会产生什么后果?
正当她这么想着,许群玉拎着果子回来了。
竹篮子里的果子晶莹剔透,沾满露水。
许群玉忽然深沉地叹了口气,“师姐你看,我从来不动手做事,可我这样听你的话。我比师兄好多了。”
方杳被他自卖自夸的行为逗笑。
她起身,拎起果篮,“走吧。”
她不知道这次用分形下山的后果,但试试也无妨。
更重要的是,她想要跟谢枯兰多了解一些情况。
*
“谢师兄,这是我们岛上的灵果,多谢你昨天送我们那么多东西。”
许群玉将手里装果子的小篮子放在桌上。
谢枯兰正拿笔在绢布作画,见他们来了,道谢过后又对群玉招手:“来。”
许群玉走过去一看,纸上画的是道宫,不过只落了几笔,还不成轮廓。
他说:“我只会写字,不会作画。”
谢枯兰看向方杳,“方师妹总该是学过画的,来试试?”
——方杳还真的会。
不过是在建康住的那阵子,崔家的五位公子爱好风雅,写字作画都喜欢拉上家里的小妹妹,她也是拿笔在绢布上画了几道,才知道历史上的“方杳”画得一手好画。
她拿起笔,让许群玉站在自己身边,问:“你想要画什么样的?”
许群玉略一思索,“要有高如云顶的仙宫,柱上雕五色玄龙和朱凤。”
“那铺子呢?”
“铺子前有玉做的莲花荷叶。”许群玉又想了想,“我们的铺子里再多画一扇屏风,一盏连枝灯,两张榻,我和师姐各一张用来打坐”
他低下头,看方杳握着毛笔在绢布上勾出纤细流畅的线条,眼睛亮晶晶的,“师姐画得真好看。”
谢枯兰笑了,“你倒是会给自己贪便宜。”
许群玉轻轻哼一声,“这是我和师姐的铺子。再说了,画又不是真的,我想想也不会如何。”
等方杳画好了,谢枯兰接过绢布,对他说,“那你瞧好了。”
他拿出一支造型别致,约有成人半臂长的毛笔,注入灵炁,朝绢布上一划,笔尖指向城的方向——
浓郁的碧色雾气从笔尖散出,涌向城中各处,所及之处焕然一新。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画的内容都成真了。
方杳惊愕地看着这一切。
相比这神奇的变化,她更惊异于另一件事——现在的降真城,俨然跟她在沙漠里看见的那片海市蜃楼一模一样。
“方师妹喜欢么?”
方杳转头,对上谢枯兰笑吟吟的双眼。他容貌秀致,笑起来时温柔如水。
她眉头一松,笑着说:“喜欢。”
与此同时,许群玉站在门前仰头看,惊叹:“谢师兄,你用炁已经如此精湛,是不是要成仙了?”
“就算精湛,也只是精湛的雕虫小技而已。”
“师兄说你要是能专心钻研大道,能比他要更早登仙。”
谢枯兰笑眯眯:“原来奉湛私下跟你说我的坏话么?他不飞升是因为要照看你,不然哪还会在这里待着,早就带着方师妹去碧落浮黎逍遥了!”
许群玉猛地回头,“才不是,师兄也会带我一起去的。”
“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人家两夫妻过日子,总不能一直带着你吧。”
方杳发现谢枯兰虽然温柔可亲,肚子里却藏了些坏水,许群玉越不高兴,他就越乐意逗他。
可此许群玉非彼许群玉,不是真的小孩子,好胜心上来是真的要完蛋的。
她见许群玉的脸色迅速变了,立刻打断这场谈话,问谢枯兰:“谢师兄怎么想到用这样的术法?”
谢枯兰说:“听城里人说,往年的请仙日里,神仙不一定会亲自来,城里越热闹、越漂亮,神仙就越可能来看看。我想看看那神仙到底长什么样,当然要多出点儿力气。”
方杳问:“那真的是神仙么?”
“‘神仙’是城里人的叫法。但要我来看,大约是些用偏门法子感应到了天地灵炁,因为法门不正而上不来碧落浮黎,只能在人间游荡的精怪罢了。”
方杳一听,心想这倒跟许群玉说的一样。
她又问:“谢师兄,你修的是内丹道,跟奉湛是一样的,但你对外道倒是很宽容。”
谢枯兰笑了,“我们自在观不像你们天门这样规矩森严。自在不仅是逍遥的意思,也可以理解为自然而在。如果是这样,外道不也是自在的么?”
方杳一怔,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外头,所有人都跑出来围观那团青雾,随后聚集在谢枯兰的铺子前,跟他攀谈起来。
方杳见谢枯兰忙,就牵着许群玉告辞。两人刚走出不远,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喊:“道君,小人知道错了!”
她转头看去,是昨天那个叫“狗娃”的少年跪在铺子前。
正跟人交谈的谢枯兰往外一看,先是惊愕,随后叹了口气:“你怎么又来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谈不上对错。你这样在我门前高声喧闹,倒让我不仁不义了。”
少年听出谢枯兰不喜欢被人这样看热闹,低下头又磕了三下,沉默起身。
他看见站在人群后的方杳和许群玉。
许群玉眼见着他走过来,警惕地拉住方杳的手,“师姐,我们走吧。”
方杳没有动,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他额头已经磕破,鲜血顺着鼻梁淌下,高挺的鼻骨和瘦削的下颌像刀一般锋利。
“仙子。”
少年声音沙哑。
许群玉迅速挡在方杳面前,冷漠地说:“我们跟你可没关系。”
少年却像是没看见他一般,目光直直看着方杳,“小人在仙人碑前想了一整晚,已经知道教村民做人牲是不仁,没告知他们来世不定是不义。小人只跟村里先生学过几个字,不明义理,反省之后会重新做人。从今以后,我的名字就叫罗法义,罗天的罗,法度的法,大义的义——”
许群玉冷笑一声,“罗天,你也配?”
少年抬眸看向他,颊边绷紧又松开,露出个笑,“您高贵无比,现在不还是和我在同一片土地上?”
许群玉嗤笑:“我是站着,你是跪着。我的名字是我师父请天道赐的,你的名字是自己攀附的。你凭什么跟我相提并论?”
“群玉!”方杳叫停了他的话。
她总算明白了,许群玉的逻辑其实十分简单,谁更强,他就尊敬谁。
李奉湛、谢枯兰这类天赋惊人的道士,他就喜欢跟他们多说几句,其余的人,他都没什么兴致,但态度还算温和。
可对那些他不喜欢的人——诸如面前这个改名叫罗法义的少年,许群玉却不吝刻薄。
——罗法义。
这人果然是有名字的,也许罗法义就是他真正的名字。
她确定自己在外界并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可惜现在不好联系外界,也不好唤醒宋青陆。方杳思索片刻,决定先试着跟这人接触。
她牵住许群玉,不动声色地对他说:“你跟我们来。”
许群玉不敢置信,“师姐,你怎么能让他进我们的铺子?”
“你也少说几句。”
进了铺子,方杳让许群玉去打水。
他不愿意,直接跑到后院的树上生闷气了。
与此同时,幻境里的偏移度却没有丝毫改变。
方杳定下心来,自己打了盆水,又从怀里拿出巾帕递给罗法义,“你先擦脸。”
柔软馨香的帕子贴着粗糙的掌心。
罗法义盯着上头的兰花纹样发愣。
她问罗法义:“你到底想做什么?”
罗法义低声说:“我想修仙,想成仙,想要长生不老!”
他猛地抬头看向方杳,双膝一屈,又跪下:“仙子,求您收我为徒吧,我可以给您端茶倒水,为牛为马。”
方杳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起,“你不用跪我,我也不会修仙。”
罗法义愣了,“那之前”
“之前之所以能用炁,都跟我丈夫有关。”她找了个不算假话的借口。
罗法义不再说求她收徒之类的话,沉默片刻后,忽然说:“仙子,那您一定能感受到那种眼睁睁看着道士们呼风唤雨,自己却庸庸碌碌、一无所能的无力吧?”
方杳猛地怔住。
面前少年的目光很深,充满了挫败和失望,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我现在还忘不了,您给我的那一缕炁有多温暖,我在城外等了三天都没有感觉到寒冷。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支撑我走到现在的是成仙的欲望,还是再见到您一次”
“他在骗人!”
许群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里跑了进来,大喝一声,身边飞出一把金剑,直直朝罗法义刺去。
“群玉,有话好好说,你怎么直接伤人?”
“这人两面三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命数天定,你的炁平庸,说明天道早就看出你没资格踏上这通天大道!”
“群玉!”
方杳抬高了声音。
她没想到许群玉能说出这么傲慢的话,几乎想也不想就说:“我也是凡人,我也不能修炼。”
许群玉脸色一僵,声音里头一次有些慌乱,“师姐,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
“你是我师姐,既然师兄看准了你,你肯定不一样”
“你既然提起你师兄,那我告诉你,他带我从建康上天上的时候,对人从来没露出过傲慢的态度!”
许群玉僵立在那里,脸色苍白。
他随即看见罗法义站在方杳身后,冲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方杳也愣了。
她发觉自己的情绪在被幻境影响,生生止住继续说下去的欲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一看许群玉,她心道不好。
许群玉表情不对。
他的瞳孔阴沉沉地看着罗法义,那绝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
“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方杳冲上去抱起许群玉。
距离请仙日还有一天,她还想在当天来降真城找线索,中间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
回到明心岛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许群玉神情恹恹地趴在她肩头,长睫毛半垂着,像扇子似的遮住失落的眸光。
一进入岛上,道童们正凑在一起说话,一个个神色紧张。
许群玉终于抬眼看过去,方杳也好奇。两人都是分形状态,没人发现他们站在一旁。
矮个子道童说:“方师姐怎么跟师兄吵起来了?”
高个子道童摇摇头,“不知道,仙鹤们说方师姐在哭呢。”
“现在还在哭么?”
“大约是的。”
方杳在灵台处能看见本体的情况,刚才只顾着许群玉,没来得及分出注意力过去,这会儿听了道童们的话才知道。
怀里的许群玉仰头看她,“你在哭。”
方杳一愣。
她意识到,许群玉仍然忽略了这里有两个她的事实。
他从她怀里跳下,脚一落地就拉住她的手,“我去看看。”
方杳趁机拿出八卦镜,发现幻境偏移度竟然不大,忽然想明白了。
她和许群玉去降真城,以及和李奉湛在明心岛上争吵,都是发生过的事情。可因为现在幻境里有两个她,本该一前一后发生的事情就同时发生了,类似于时间发生折叠。
这幻境精妙得让她怀疑,这真是卢般若和宋青陆该有的东西么?
许群玉已经拉着她走到窗边。
屋子里的少女哽咽:“你的清心纹还在。”
竟然是为早上的事情。
李奉湛轻轻叹了口气,“你怎么跟群玉一起胡闹?”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杳儿,我是道士。”
“我知道你是道士。”
“你并没有明白。从建康到天山,从拜师到结契,无论是我还是师父都提醒过你,我以为你能懂,道士的修行只为清净守心。”
“既然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带我上山?”
“我也回答了数次。一是你悟性好,虽然炁平庸,但也可试试修行。二是我答应过你,会让你长生不老。”
她再次重复:“你唯独不爱我。”
李奉湛沉默片刻,“我对你是喜爱的。”
“像喜爱群玉一样?”
“是,他是我的师弟,我当然也喜爱他。”
其中细微差别已经明了。
幻境影响下,里面的少女在哭。
方杳也被影响,双眼通红,心中泛起被针扎似的疼痛。
一旁的许群玉说小声说:“我就说了吧,师兄不会与人相爱的。”
他正说着,一抬头,发现身旁的少女沉默不语,眼角泛红。
“师姐——”
方杳说:“群玉,你先回去。”
她想要安静思考一番。
“可是”许群玉拽着她的袖口。
方杳再次说:“你先回去。”
*
许群玉沉默地离开了。
他离开元空观,看见仙鹤卧在瀑布边,跑过去跳上它的背。
仙鹤问:“回泰定观么?”
他声音闷闷:“我不想回去。师姐不开心说我傲慢,说师兄无情。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仙鹤:“你着相了。”
“我着什么相了?”
“你困惑于男女之情。”
许群玉仰躺在仙鹤的背上,双手摊开,乌发散落在白羽上。
他望着空寂的天色。
“我不明白,为什么看见师兄的清心纹还在,师姐会那样难过。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既然师兄清心纹还在,他跟我就是一样的。我们喜爱她,她可以像喜爱师兄一样喜爱我。”
“你错了,许师弟,这不一样。她对你是喜爱,对李师兄却是偏爱。”
仙鹤说。
“男女之情是偏爱。她心中的感情跟其他人——包括李师兄,都没有关系。方师妹只是独自处在爱情中。所以,她也着相了。”
仙鹤伸展翅膀,载他飞向泰定观,“凡人总是这样。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你是道士,心中清净,了无牵挂,不用吃这样的红尘之苦。”
“红尘之苦?”小孩儿声音充满困惑。
仙鹤声音悠长:“嗯。所谓修行,不就是远离红尘,摆脱千百般烦恼么?”
空山新雨,群鸟纷飞。
宫观近在眼前,“自在明月”那方牌匾拢在雾气之中。
许群玉盘腿坐在鹤背上,眉头皱起,严肃道:“不行,我要救师姐。”——
作者有话说:“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来源于《大涅槃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