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几乎算不上是笑的表情,低低应了一声:“……哎,我这就去。”
她放下水杯,转身朝楼梯走去,脚步有些迟滞,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落寞。
经过二女儿阮纤纤身边时,她极快地递过去一个眼神。
阮纤纤接收到母亲的眼神,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敢再拦着姐姐问东问西,只带着满腹的惊疑和,也跟着母亲蹭上了楼。
客厅里,暂时只剩下了阮青山、霍擎和阮莺莺三人,以及角落里几乎把自己站成背景板、却竖着耳朵密切关注一切的小孙。
阮青山重新坐下,试图营造更融洽的谈话氛围,询问着漠城的气候、部队的生活,言辞间满是长辈的关切。
而霍擎的回答简短而克制,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阮莺莺捧着那杯温热的白水,小口啜饮,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家”。
精致,却冰冷熟悉,又陌生。
那些原主可能视若寻常的摆设,在她眼里都透着一股隔阂。
她想起自己回来的真正目的——钱。原主填进这个无底洞的钱,必须拿回来。
可看着阮青山那张热情洋溢却精光内敛的脸,看着夏凤方才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她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容易。
楼上隐隐传来翻动东西的声响,夹杂着夏凤压低的听不真切的说话声,和阮纤纤偶尔拔高的带着不满的嘟囔。
时间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阮莺莺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霍擎保持着沉默的陪伴,尽管他并不清楚身边这个女人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打算。
而阮青山,则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女儿这次突如其来的转变和随军的决定,到底意味着什么,又能给阮家带来什么新的,或者……失去什么旧的?
楼上的主卧,是属于阮莺莺出嫁前的房间。
即便她两年未长住,依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却莫名少了些鲜活的人气。
门一关上,隔绝了楼下那令人窒息的、虚伪的和谐,阮纤纤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惊诧和不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和……如释重负。她甚至没忍住,在原地轻轻蹦了一下,抓住夏凤正在叠一件羊毛开衫的手,压低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
“妈!你听见了吗?姐姐说要跟那个霍擎去随军!随军!”她强调着这两个字,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不是说……她不跟斯远哥走了?她不去打胎了?她不闹离婚了?”
巨大的欣喜像潮水般淹没了她,以至于她暂时完全忽略了姐姐这个决定本身有多么突兀和不符合常理。对她而言,只要姐姐不和那个瘸腿军官离婚,不跟着宋斯远跑掉,那就是天大的好消息!至于姐姐为什么突然“想通了”,那不重要。只要结果是她想要的就行。
夏凤被她晃得手一停,抬眼看着小女儿那毫不掩饰的兴奋脸庞,眉心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不像阮纤纤这样头脑简单,只顾眼前。阮莺莺的转变太快,太彻底,从闹得满城风雨要打胎私奔,到如今平静地宣布要去苦寒之地随军,这中间的巨大落差,让她心底那点不安和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丝丝缕缕地晕染开,越发浓重。
但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她终究没把心里的疑虑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有些发沉:“但愿吧……她能把日子过安稳了,也好。”
阮纤纤却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根本听不出母亲语气里的复杂。
她松开母亲的手,开始在房间里转悠,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那些属于阮莺莺的旧物。
当夏凤打开一个樟木箱子,从里面拿出几件颜色鲜亮,款式时髦的布拉吉连衣裙时,阮纤纤的眼睛立刻黏了上去。
其中一条鹅黄色的,裙摆绣着精致的白色小雏菊,是她眼馋了很久的式样。
姐姐身材比她丰腴些,一直没给她。
几乎是下意识地,阮纤纤一步上前,伸手就将那条鹅黄色的布拉吉扯了出来,抱在怀里,动作快得夏凤都没反应过来。
“哎,纤纤,你……”
夏凤一愣,看着她。
阮纤纤把裙子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抬头对着母亲,语气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点“为姐姐着想”的体贴:
“妈!姐姐都要去漠城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随军了,天天对着黄沙大兵的,哪还用得着穿这么漂亮的布拉吉?带去了也是压箱底,白白放着糟蹋了!不如给我,我还能替她多穿穿!”
她说得振振有词,仿佛拿的不是姐姐心爱的裙子,而是在帮姐姐处理“累赘”。
夏凤看着小女儿理直气壮的模样,再看看她怀里那条鲜亮的裙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低声道:
“随你吧……动作轻点,别让你爸和……楼下听见。”
阮纤纤得了默许,脸上笑容更盛,立刻喜滋滋地将裙子小心地放在一旁,又开始兴致勃勃地打量起箱子里的其他东西,盘算着还有哪些是姐姐“用不上”,可以“留下来”的。
而楼下,表面的平静之下,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呢。
阮莺莺放下水杯,指尖来回地温热的杯壁转了几圈,目光终于转向了正在与霍擎“相谈甚欢”的父亲阮青山。
该切入正题了。
“爸,”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阮青山寒暄的话语戛然而止,“我这次回来,除了收拾东西,还有件要紧事。”
阮青山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深处细微地闪烁了一下:“哦?什么事?是不是在霍团长那边有什么需要家里支持的?你尽管说。”
他试图把话题引向霍擎,引向一个“岳父帮助女婿和女儿”的温情方向。
霍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阮青山,最后落在阮莺莺沉静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