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
“小程送饭也挺方便的,你先将就几天。等我忙完了这阵再说。”
制药是正事,是关乎许多人性命的大事,她投入精力去忙,谁也挑不出错。
他张了张嘴,想说“药粉再忙,吃饭的时间总有吧”,或者说“我可以等你忙完再吃”,但看着她背对着自己的身影,那些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半响只憋出一句:“好吧,那你记得按时吃饭,注意自己的……”
话没说完,眼前人就连个影子都不见了。
霍擎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怎么觉得今天哪里怪怪的?
难道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惹她生气了?
……
阮莺莺刚回到军区大院,还没进霍家小楼。
人群中心的张桂花此刻正眉飞色舞地跟几个嫂子比划着:
“……俺家妹子,那可是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的好姑娘!那叫一个排场,身段好,脸盘儿也正!要是霍团长见了,指定能相中!等过两天她来了咱们大院,你们就知道了!”
旁边一个嫂子撇了撇嘴,不屑:
“桂花嫂子,话可别说太满。你家妹子再好,那能比得上人家许司令长的闺女?那才是金枝玉叶呢!,有个司令长的岳父,能少走弯路十年!”
另一个平时跟阮莺莺关系还不错的赵嫂子,听不下去了:
“哎呀,你们快别在这儿瞎咧咧了!人家阮同志对霍团长挺好的,你们在这瞎操什么心?”
张桂花却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更大的谈兴:
“好?好啥好?要是真好,就赶紧把小霍这么好的汉子让出来,那也算是做了件好人好事了!”
见正主过来,几个嫂子如退潮的潮水一般散开了。
只有赵嫂子,快步迎了上来:
“阮同志!你……你别听她们胡吣!这些人,整天吃饱了没事干,就知道嚼蛆,你别往心里去……”
阮莺莺其实并没生气,但看着赵嫂子这么关心自己,她轻轻拍了拍赵嫂子的手背:
“没事儿,嫂子。我没往心里去。”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刚才那几个人,“她们说得对,我就当是……做好人好事了。”
反正……她和霍擎,大概也很快就要走到那一步了吧。
她说完,本打算径直回家,可脚步刚抬起来,又顿住了。
想起今天在食堂,丁芙蓉抱着脸上带伤的二毛,那副委屈又不敢言的样子,再看着眼前这个刻薄嚣张、仗着丈夫是师长就纵容儿子欺负人的张桂花……
阮莺莺转过身,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张桂花的脸上:
“张桂花同志,我劝你,做人还是积点阴德的好。嘴上不饶人,心思不正,小心……报应到自己身上,或者,报应到子孙后代头上。”
她这话说得含蓄,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意味。
张桂花本来因为被阮莺莺当场撞见说闲话就有些心虚,此刻被她这么不软不硬地一“诅咒”,更是又惊又怒:
“呸!你个小贱蹄子!你敢咒俺?!还让俺积阴德?你自个儿要是讲阴德,能干出那种不要脸的事儿?跟袁处长卿卿我我,给霍团长戴绿帽子,你还有脸说俺?……”
阮莺莺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身后张桂花气急败坏的咒骂声还飘在夜风里。
……
回到霍家小楼,阮莺莺连灯都懒得开,直接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身体很累,心也很乱。
可眼睛闭上,却是今天种种,怎么也睡不着,
怪不得。
怪不得今天大家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说话也透着古怪。
合着……是都知道了?知道霍擎为了他的大好前程,可能很快就要跟她划清界限了?
所以张桂花才开始蠢蠢欲动,急着要给她那个妹子铺路了?
“呸!”
阮莺莺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自嘲的情绪。
亏她还那么费心费力,日夜琢磨着给他治腿,研究药方,康复按摩……甚至,差点就要真的把他当成可以依靠、可以携手走下去的人了。
结果呢?
人家心里盘算的,可能根本就是另一条路。
这感觉,就像是你精心呵护了一株幼苗,盼着它开花结果,却突然发现,它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你这个花盆里扎根。
不过,阮莺莺没允许自己矫情太久。
伤心和自怨自艾,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按照现在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她和霍擎的婚姻,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最多……也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就到此为止了。
到时候,连霍家的庇护都没了……
搞钱。
必须尽快想办法搞钱,有自己的经济来源,才是硬道理!
好在……她也不是全无依仗。
至少,她现在研究出了“止血去瘀散”,并且已经得到了军区的初步认可和试用。
这证明她的医术和制药能力,在这个时代是有价值,有市场的。
说起药粉……
阮莺莺的思绪突然一顿,脑子里闪过今天张桂花在槐树下,那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跟袁处长卿卿我我……给霍团长戴绿帽子……”
袁处长?卿卿我我?
阮莺莺眉头紧紧蹙起,心里一阵荒谬疑惑。
这都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的?!
……
第二天一早。
阮莺莺打起精神,再次来到军区总医院。
她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她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去收集一下各科室对“止血去瘀散”试用后的初步反馈,顺便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刚走进住院部大楼,还没到外科诊室,就看见护士站那里围了一大圈人:
“……哎呦,这真是……怎么会伤成这样?”
“谁说不是呢!听说是大晚上的,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非要跳护城河!结果人是没事,可那脸……直接让冰面给砸穿了!”
“天呐!那脸……本来就不太好看,这下……岂不是彻底毁了?”
“可不是嘛!听说刚送来的时候,满脸血,皮肉都翻开了,还混着冰碴子,可吓人了……”
阮莺莺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两句,也没听出个所以然,只觉得是个不幸的意外事件。
刚要走,就看见季绍辉院长脚步匆匆地从另一头走过来:
“阮同志!阮同志!我正急着找你呢!”
阮莺莺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季院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季绍辉顾不上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急诊那边现在有个棘手的问题,病人面部遭受了严重的锐器刺穿和撕裂伤!伤情复杂,现在外科医生只能先做个简单清创包扎……”
他顿了顿,看着阮莺莺:“我想来想去,上次霍团长那么复杂的伤你都处理得那么好,尤其是对清创止血,促进愈合有独到的办法。所以,能不能请你过去看看?帮帮忙,给点意见也好!”
阮莺莺听他描述得这么严重,又关系到一个人的面容和未来,医者的本能让她无法拒绝。
她也没多想,立刻点了点头:“好,季院长,我跟你过去看看。”
“太好了!快,这边走!”季绍辉见她答应,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走廊,朝着急诊室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的哭喊尖叫:
“谁让你们把我救回来的?!啊?!谁让你们多管闲事?!让我死了算了!都这样了……都这样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们都嫌我是个丑八怪,都不要我!”
“滚!你们都滚开!别碰我!!……”
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季绍辉眉头紧锁,低声对阮莺莺解释道:
“病人情绪非常激动,完全不配合治疗,医生来一个赶一个。”
阮莺莺点点头,面色凝重。她大概能理解这种创伤后应激反应和容貌受损带来的巨大心理冲击。
她深吸一口气,跟在季绍辉身后,掀开了急诊室的门帘。
病床上,许婵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巴。
但那露出的半张脸上,依旧能看到大片新鲜的、带着血污和冰碴划痕的伤口,皮肉翻卷,颜色青紫,惨不忍睹。
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两人同时愣住了。
许婵率先出声:“你…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
阮莺莺看着眼前这张被毁得不成样子、却依旧对自己充满恶意的脸,心里只觉得一阵荒谬和无语。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想多了。我没那个闲工夫。”
说完,她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季绍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抱怨和不悦:
“季院长,早知道病人是她的话,我就不来了。”
她阮莺莺又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母。
给一个屡次三番找自己麻烦、觊觎自己丈夫的“情敌”治病疗伤?
她还没那么贱,那么闲。
紧接着,她就要推门走。
季绍辉见她态度如此坚决,深深地叹了口气。
今天他把阮莺莺叫来,确实没告诉她对方是谁。
这也是他的一点小私心。
他当然听说过阮莺莺和许婵之间有过节,可许婵她…毕竟是司令长的闺女。
眼看阮莺莺就要拉开门帘离开,一直沉默地站在床边角落的许剑华,终于沉声开口了。
“阮同志。”
阮莺莺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许剑华往前走了两步,语气严肃:
“再怎么说,你也是一位医者,懂医术,会制药。如今小婵伤成这样,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是天职。难道就因为你们之间有些私人恩怨,你就能眼睁睁看着,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吗?”
闻言,阮莺莺简直要气笑了。
这是在拿“医者仁心”,“救死扶伤”的大帽子来道德绑架她?
她转过身,面对着许剑华,眼神清亮而锐利:
“不好意思,许司令长。我想您可能搞错了几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第一,我并不是军区医院的正式在编医生。我没有任何义务,必须为每一位送到这里的病人看诊。”
“第二,”她的目光扫过病床上恶狠狠瞪着自己的许婵,“更何况……就在不久前,您的女儿,许婵同志,还当着许多人的面,义正词严地指责过我,说我是个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的人,恐怕不配给人看病。”
许剑华被驳斥噎得一时语塞,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了。
要不是宝贝女儿伤成这样,脸可能彻底毁了,医院里最有经验的医生看了都连连摇头。
他许剑华堂堂一个军区司令长,是断然拉不下这张老脸,来低声下气“求”一个他原本打心眼里看不上的女同志的。
可现实逼人低头。
女儿的哭声和那张被冰面划得血肉模糊的脸,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以为,自己亲自开口,再点出“医者仁心”的大义,对方总该给几分薄面,至少会试着看看。
却万万没想到,阮莺莺的态度会如此强硬。
半响,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喊住了要走的阮莺莺:
“阮同志!就算你不念医者的本分,那小婵今天弄成这样,有一半……甚至可以说,全都是因为小霍!你说,这件事,你有没有责任?!”
这话一出,急诊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几个医生护士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怪异。
因为霍团长?
病床上的许婵听到这话,猛地尖叫起来:
“爸!你别说了!!你胡说什么?!我的事跟他没关系!!”
她当然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这次半夜跑去跳护城河,完全是因为从父亲那里得知,霍擎宁愿放弃那个宝贵的深造机会,也坚决不肯跟阮莺莺离婚,甚至直言已经撤回了离婚报告!
自己才一时冲动,做出了傻事。
可这种事,平时私下里自己清楚就行了,怎么能公之于众?
一个司令长的女儿,为了一个有妇之夫要死要活,求爱不成还毁容轻生……
传出去,她许婵的脸往哪儿搁?她父亲的脸面又往哪儿搁?
许剑华这番话,让阮莺莺心里更加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