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霍擎这才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根。
程砚东这傻小子……话虽糙,理却不糙。
他确实,是有点怕了,想先撤回离婚报告,以求自己心安,但又怕她不同意。
毕竟,现在自己的腿……还是这副样子。
……
“嗯,创面愈合得很好,新肉都长平了,颜色也正常。再过几天,等结的这层薄痂自然脱落,就能开始慢慢做康复训练了。”
阮莺莺小心翼翼地将霍擎大腿上的最后一截纱布拆掉,仔细检查了那片曾经狰狞的伤口,如今已覆上了一层光滑的粉嫩新皮,边缘整齐,没有任何红肿或异样。
她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彻底落回实处。
这下子,她总算能腾出些完整的时间和精力,去攻克止血去瘀散药粉配比上的最后几个难点,尽快把成品定下来了。
霍擎听了她的话,却下意识地反问道:“真好了?确定……不用再多治两天?万一……万一里面没好利索呢?”
阮莺莺收拾药棉的手一顿,有些哭笑不得地抬眼看他:“霍团长,所有的治疗都得遵照医学规律,按疗程来。”
霍擎被她说得噎了一下,闷闷地“哦”了一声,垂下眼睫。
那声音低沉,透着掩藏不住的失落,连带着宽阔的肩膀似乎都垮下去一点点。
伤口好了……意味着每天早晚这两次,由她亲手换药,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触碰到他皮肤的时刻,再也没有了。
那几乎是这些天来,他们之间除了必要的对话外,唯一算得上“亲密”的接触。
对她而言或许只是工作,对他而言,那短短的几分钟,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慰藉和一丝隐秘的贪恋。
好不容易才借着伤病,有了这么一个能让她日日守在身边、不得不与他产生交集的“正当理由”,这么快就要结束了……他心里空落落的,甚至生出一股强烈的不适应。
阮莺莺没留意到他这些复杂的心思,自顾自地继续叮嘱着注意事项:
“虽然伤口表面愈合了,但饮食上尤其要注意,继续保持清淡,忌烟酒,辛辣刺激、油腻重口……”
她说完一长串,抬头见霍擎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听见没?”
霍擎像是被她唤回神,转过头,眼神还有点恍惚,下意识地接话:“你刚才说……饮食要清淡?”
阮莺莺点点头:“对啊,很重要的。”
霍擎的眼睛却倏地一亮,仿佛抓住了什么绝妙的机会,立刻接口道:“那你来给我送饭吧!”
阮莺莺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行,我哪有时间?药粉那边正到关键时候。再说了,不一直是程砚东给你从食堂打饭吗?让他继续送不就行了?”
听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霍擎哪里肯罢休。
他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嫌弃:“我不要。那傻小子打的饭,干巴巴的,我看着就没胃口,吃不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尾音不自觉地拖长了些,配上他那张刚毅却因为养病而稍显苍白的脸,竟隐隐透出点……撒娇的意味?
这跟他平日里冷硬果决的军人形象实在反差太大,阮莺莺一时都有些愣住了。
见阮莺莺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没说话,霍擎心一横,索性把那点别扭的“示弱”进行到底。
他放软了声音:“求你了,莺莺。你看我这腿,行动实在不方便,食堂的饭菜又不对胃口……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伤员,行不行?”
他这一连串的“攻势”,尤其是最后那声带着恳求的“莺莺”,叫得阮莺莺耳根子不受控制地一热,脸颊也悄悄漫上了绯色。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可目光扫过他确实行动不便的伤腿,再看看他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和期盼……心里那点坚持,到底还是软化了。
“……那……行吧。”她最终还是松了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不过我只负责晚上这一顿,早上和中午还是让小程送。而且我只做清淡的,你想吃别的可没有。”
霍擎一听她答应了,那点失落早就一扫而空,忙不迭地点头:“好,就晚上一顿!清淡的就行,你做的,什么都行!”
眼瞅着日历一页页翻过,进了腊月的门坎。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大院里过年的气氛一天浓过一天。
这几天,丁芙蓉往霍家小楼跑得格外勤快。
阮莺莺前脚刚进霍家小楼,她后脚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风风火火地来了:
“莺莺妹子!快来看,俺给你带好东西了!想着你最近照顾霍团长辛苦,不方便老往外跑,俺今儿赶集,顺道就给你捎回来了!”
只见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把带着壳的,粒粒饱满的谷物,颜色是那种生机勃勃的浅绿色,在大西北一片灰蒙蒙的冬日景象里,显得格外稀罕。
“嫂子,这是……”阮莺莺好奇地拈起几粒,指尖传来干燥粗糙的触感,还带着点植物特有的清香气。
丁芙蓉宝贝似的捧着那捧青稞,脸上是掩不住的自豪和热情:
“这叫青稞!咱们这儿长的好东西!俺这是挑的最好的,颗粒饱满着哩!用它做‘甜醅子’,那才叫一个地道!”
“甜醅子?”阮莺莺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儿,不免有些新奇。
“对喽!”丁芙蓉见她有兴趣,更来劲儿了,手脚并用地比划着,“你刚来咱们这儿,可能没见过。这个啊,可是咱们家家户户过年必备的吃食!做法嘛,说简单也简单,说讲究也讲究。得先把这青稞淘洗干净,用温水泡上,泡得饱饱的,然后上笼屉蒸熟,晾到温温乎乎的,再拌上酒曲,封在坛子里,搁在暖和地方让它慢慢发酵……”
她描绘得活色生香,阮莺莺听着,脑海里仿佛已经浮现出那甜糯醉人的滋味,不由得点了点头,大概明白了这“甜醅子”就是类似用青稞酿制的一种带有酒味的甜点或小吃。
见阮莺莺听得入神,丁芙蓉一拍大腿,热情地提议:
“咋样,妹子?听着有意思不?要不……俺教你做?这眼看就要过年了,自己做上一坛子,年三十晚上或者来客人的时候端出来,又应景又体面!”
闻言,阮莺莺有些心动。
来了这么长时间,她对这里的风土人情挺感兴趣的。
而且听丁芙蓉说得这般诱人,她也有些跃跃欲试。
她抬眸,对丁芙蓉露出一个清浅而真诚的笑,点了点头:“好啊,那就麻烦嫂子教教我,我也想试试看。”
……
丁芙蓉家里灶火烧得旺,屋子里暖融融的。
有丁芙蓉这个“行家”在旁边手把手地指点,阮莺莺又是个一点就通的聪明人,不多时,那泡好蒸熟的青稞该放多少酒曲、怎么拌匀、封坛要注意哪些细节,她就都掌握得七七八八了,自己上手做得有模有样。
丁芙蓉在旁边看着,不住地点头称赞:“妹子,你这手是真巧!学得快,做得也细致!俺得赶紧烧晚饭了,不然一会儿二毛从幼儿园回来,该嗷嗷叫饿了!”
等丁芙蓉那边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时,阮莺莺守着的那口小坛子也隐隐透出一股清甜微醺的气息,混合着青稞特有的谷物香,慢慢在温暖的屋里弥散开来,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阮莺莺洗好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心里顿时一沉。
完了,完了,差点忘记给霍擎送饭的事儿了。
就在这时,丁芙蓉端着两个洗刷得锃亮的铝制饭盒从厨房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
“来来,妹子!这盒是俺刚做的饭菜,还热乎着,你拿回去吃,省得你再开火了!这盒呢,是你刚才做好的甜醅子,这东西带着酒气,你怀着身子,可不敢贪嘴多吃,就尝个味儿!”
阮莺莺心里急得冒火,也顾不上细看,随手接过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饭盒,匆匆道谢:“谢谢嫂子!饭我先拿着,这甜醅子……就先放你这儿吧,我回头再来拿!”
话音未落,她已经拎着那个铝饭盒,转身就快步往外走。
丁芙蓉在后面“哎”了两声,见她走得急,只好摇摇头,嘀咕道:“这妹子,风风火火的……可别拿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