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齐回头看去。
只见沈喻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病房门口,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黄雪儿本来以为这事马上就要因为“证据不足”而蒙混过关了,正暗自松了口气。
待看清楚来人是沈喻安,心下不由得又是一紧,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个沈喻安!
怎么哪儿都有他?!
他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但很快,她又稳住了心神。
沈喻安能有什么证据?无非是跟阮莺莺关系好,想在这种关键时刻跳出来,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罢了!
他能拿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难道他还能亲眼看见自己加东西了不成?
想到这儿,黄雪儿反而像是抓住了沈喻安的“把柄”,说话都硬气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挑衅和委屈:
“沈医生,我知道……您跟嫂子一向关系好,走得近,想帮她说话,这我能理解。”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委屈”:
“可是……那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平白无故地冤枉我啊!您说您有证据,是什么证据?该不会……也是些捕风捉影、偏向嫂子的话吧?咱们做事,可得讲公平公正,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就偏袒谁啊!”
她这话说得极其刁钻,不仅试图把水搅浑,暗示沈喻安和阮莺莺有私情、证言不可信,还反过来将了沈喻安一军,指责他“不公平”。
这话一出,原本沈喻安公平公正站出来提供线索的举动,立马在她的歪曲下变了味儿。
霍擎在一旁听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复杂难辨。
此时此刻,他才反应过来。
当初阮芊芊突然跑到他面前,把阮莺莺跟沈喻安之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可……阮芊芊一个刚来军区的人,是怎么知道得那么详细的?
想到这儿,霍擎的目光缓缓地移到了黄雪儿身上。
平时他只拿这姑娘当一个妹妹看待,还从来不知道这小姑娘还有如此心机深沉的一面。
阮莺莺见霍擎脸色不好,以为他又被黄雪儿的话给带偏了,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最重要的是把破坏药方、陷害她的人揪出来!
她正想开口,把话题拉回正轨——
沈喻安却已经抬了抬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紧接着,直接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和那位嫂子手中一模一样的小铝盒。
他将药盒托在掌心,展示给众人:
“各位,这是我刚从阮同志家里取出的另一份止血去瘀散成品,要找出真相,其实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阮莺莺本就聪慧,听到这里,眼睛一亮,立马接话道:
“沈医生说得对!要想查出张大哥用的药粉是不是被人暗中加了东西,只需要验证一下沈医生刚从我家拿出来的、同样保存条件下的这份药粉里,有没有青霉素粉剂就行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黄雪儿:
“如果沈医生拿来的这份药粉里,完全没有青霉素成分!那就只能证明,张大哥用的那份药粉,是在离开我家之后,到达张大哥手里之前,被人单独动了手脚!而这段时间,经手过那份药粉、并且有能力接触到青霉素的人……”
她虽然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闻言,众人像是找到了破局的新大陆,纷纷点头。
“对啊!这个法子好!”
“一验就知道了!自家存的药没事,给出去的就出事,那肯定是中间环节有问题!”
“还是沈医生脑子转得快!”
黄雪儿也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斯文的沈喻安,竟然想出了如此刁钻,直指要害的主意!
竟然想到去拿一份“对照样本”来对比检验!
要是真让季院长他们当场验出来,她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眼看着季绍辉已经接过了两个药盒,神情严肃地准备安排检验事宜,众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药盒上……
黄雪儿把心一横,咬紧牙关,决定豁出去了!
她先是身体微微晃了晃,脸上露出极其痛苦和虚弱的神色,一手捂住额头,另一只手无力地向前伸出,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支撑。
紧接着,在众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际——
“呃……”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虚弱的呻吟,眼睛猛地向上一翻,然后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直挺挺地就朝着地面倒去!
“噗通”一声闷响,她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病房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仿佛真的昏死了过去。
这一下,立马将众人的目光引了过来。
“雪儿姑娘!”
“哎呀!怎么了这是?”
“晕倒了!快!快看看!”
季绍辉也是一愣,看着倒在地上的黄雪儿,又看了看手里的两个药盒,眉头紧锁。
他作为医生,第一反应是先救人。
程砚东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离黄雪儿最近,几乎是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把她扶起来:“雪儿姑娘!雪儿姑娘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别吓我!”
阮莺莺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黄雪儿那副“恰到好处”晕倒的姿态,心里冷笑一声。
装晕?
演技倒是不错,但未免有些太刻意了。
她刚想开口,戳穿黄雪儿这拙劣的表演——
“嫂子!”程砚东却猛地抬起头,打断了阮莺莺即将出口的话。
“药方的事儿……咱们,咱们能不能先搁一搁?雪儿姑娘她现在晕倒了,得赶紧送医务室啊!”
其实程砚东心里也不是没有疑虑。
可……更多的是害怕。
他怕继续追查下去,真的如大家推测的那样,是他心里那个“温柔善良”的雪儿姑娘做了如此恶毒的事情,所以下意识地只想逃避。
阮莺莺看着程砚东那副被“爱情”冲昏头脑,是非不分的模样,真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都是水!
似是看出了阮莺莺脸上的不满,一直沉默观察的沈喻安,神色微动,仿佛洞察了什么。
他一向是个明白人,应该会拦下这场“闹剧”吧?
就在阮莺莺这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沈喻安却缓缓开了口:
“先把人抬到医务室去吧。”
这话,既是对慌乱中的众人说的,让他们有个明确行动方向,避免继续混乱,似乎……也是对阮莺莺说的。
闻言,阮莺莺有些诧异地看向沈喻安,心里那点无语简直要溢出来了。
连沈喻安也这么说?也要先把人抬走?
嘿!这一个两个的!
小程被黄雪儿的绿茶做派迷得晕头转向,不分轻重就算了。
怎么连一向冷静理智,明察秋毫的沈喻安,也……也被这副装晕的伎俩给唬住了?
她看着沈喻安,眼神里带着隐隐的恼火。
沈喻安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却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对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但这细微的示意,在阮莺莺此刻有些气恼的心境下,并未被完全领会。
……
病房里重新归于安静。
霍擎靠在床头,目光几次悄然飘向窗边那个忙碌的纤瘦身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都憋了回去。
眼前的阮莺莺,显然余怒未消。
她一会儿拿起抹布,用力地地擦拭着本就光洁的窗台,擦得玻璃咯吱作响,一会儿又转身,开始整理床头柜上那些本就摆放整齐的水杯、药瓶、书籍,将它们拿起又放下,调整着本就不需要调整的位置。
她嘴里还不住地低声嘟囔着,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病房里,霍擎能听得清清楚楚:
“……呸!真是气死我了!榆木疙瘩!猪油蒙了心!……恋爱脑!就应该被列入重大疾病!得治!”
最后那句“恋爱脑”,她咬得特别重。
闻言,霍擎眉头微微一皱,忍不住出了声,带着疑惑:
“什么?你说……什么脑?”
他听到了那个陌生的词,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词,而且似乎是在骂人,但又不太确定具体含义。
阮莺莺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了霍擎一眼。
她本来不想多说什么,觉得跟他说这些也没用,他一个大男人,未必懂这些女人家的情绪和吐槽。
可是,越想刚才程砚东那副不分青红皂白,只顾着黄雪儿的样子,她就越觉得憋闷,那股气不吐不快。
于是,她还是没忍住,没好气地解释道:
“我说,小程!程砚东!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脑子里除了他那点对黄雪儿不切实际的幻想,就什么都没了!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被人耍得团团转还帮着数钱!这种症状,难道不应该算是一种严重影响判断力的‘重大疾病’吗?”
她说得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愤慨。
闻言,霍擎虽然还是不太理解“恋爱脑”这个新奇词汇的精确含义,但结合阮莺莺的语气和上下文,大概明白了是在指责程砚东因为对黄雪儿的感情而失去了基本的理智和判断力。
他认同地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
他虽然是个糙汉子,心思不如女人细腻,但带兵多年,察言观色,了解部下心思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早就看出程砚东对黄雪儿那点朦朦胧胧的好感,只是以前觉得年轻人嘛,正常。
可今天这事儿,程砚东的表现确实让他也有些失望。
作为军人,尤其是他的部下,在大是大非和原则问题面前,怎么能如此感情用事?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今天这事儿,他家莺莺是实实在在地受了委屈。
想到这儿,霍擎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和怜惜。
是他没处理好,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打扰了她,让她受气了。
他鼓起勇气,忍着伤口的些许不适,稍微直起身子,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轻轻扯了扯阮莺莺的袖口。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和不易察觉的讨好。
阮莺莺感觉到袖口的拉扯,停下絮叨,低下头,看向他。
霍擎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锐利或深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难得的认真和……一丝紧张。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莺莺,我……我相信你。”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华丽的辞藻,就是最简单的五个字。
阮莺莺本来还在生着闷气,心里堵得慌。
可低眸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眼神却专注而真诚,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深情款款……
不知怎的,心里那股子郁结的闷气,就像被阳光晒到的薄雪,瞬间消散了大半。
一股暖意,悄然从心底升起。
她忽然起了点顽皮的心思,想逗逗他,也想看看他的反应。
她故意板起脸,挑了挑眉,问道:
“哦?你相信我?你就不怕……我的药真的有问题?万一我真是那个‘害人’的庸医呢?”
霍擎闻言,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自己那条缠着厚厚纱布、正在恢复中的伤腿,面色不改:
“不怕。”
阮莺莺心里一甜,但面上不显,继续追问,带着点促狭:
“为什么不怕?万一我是装的,或者我的医术其实没那么好,只是运气呢?”
这个问题,倒是把霍擎给问住了。
他浓黑的眉毛微微拧起,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为什么”。
为什么不怕?
是因为她救了他父亲?救了他自己?是因为亲眼见过她手术时的沉稳和专业?
还是因为……她就是她?
半晌,霍擎似乎找到了答案,又似乎没有完全想明白。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阮莺莺,眼神坦荡而直接,说出了一句让阮莺莺心跳骤然漏跳一拍的话:
“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
“就算……就算你真的要害我,我也认了。”
这话说得有些“蛮不讲理”,甚至有些“傻气”,完全不符合他平时理性果决的军人形象。
看着男人这一本正经、仿佛在陈述某种真理般的模样,阮莺莺只觉得心头一阵滚烫的暖流汹涌而过,瞬间淹没了所有残余的负面情绪。
同时,一股强烈的羞意也袭上脸颊,让她耳朵都微微发烫。
这男人……怎么突然说起这种话来……
她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偷偷瞟他一眼,嘴里嗔怪道,声音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我看啊……你也是个‘恋爱脑’!比小程好不到哪儿去!”
闻言,霍擎憨憨地抬手挠了挠自己的短发,脸上露出些许困惑。
他还是没太弄懂“恋爱脑”到底是个啥意思。
但是……
他看着阮莺莺脸上重新绽放的,带着嗔怪却更显生动的笑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波光潋滟,映着他的影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