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剑华这番话,本就是存了试探的心思。
他想看看霍擎对阮莺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眼下见霍擎听完后,神色明显不自然,许剑华心中一动,以为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刚要顺着他的话茬接下去,霍擎却先一步开了口:
“司令长言重了,这次要不是她,我这条腿还不一定能保住”
话罢,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自己竟然在这种冷战的时候,再一次维护了她?
这让霍擎自己心里都有些复杂难言,可话已经出口了,他也只能尽可能去催眠自己了。
本来他的腿伤就不是因为她,相反,是她,把他从残疾甚至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他霍擎也不是不懂感恩的人,在这种时候,为她说句话也正常……
闻言,许剑华掠过一丝不悦,但他掩饰得很好,立刻哈哈一笑,挥了挥手,主动扯开了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瞧我,一来就问这些。你好好养伤最要紧。”
“对了,这次我调回来,小婵也跟着一起回来了。这丫头,在西南那边待了两年,倒是历练了不少,可心里总惦记着这边。过几天等她安顿好了,让她来照顾你。”
许剑华这话说得十分自然亲昵。
殊不知这话就像一块大石头,砸得霍擎本就不清醒的脑袋都跟着懵了一下。
许婵。
这个名字,他可太不陌生了。
许剑华的独生女儿,比他小了七八岁,从小就在这个军区大院里长大。
许剑华早年丧妻,对这个女儿格外疼爱。
所以这也就养成了许婵那格外娇纵活泼,甚至有些刚烈的性子。
小时候,这丫头就跟个小尾巴似的,天天追在他后面,“擎哥哥”长,“擎哥哥”短地叫着。
后来许婵成了大姑娘,却还总对他过度热情,被大院里的邻居传了不少闲话。
本着男女有别的想法,他就很少跟她有接触了。
再后来的事儿,霍擎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好像是出了点什么事故,跟着许剑华一起调走了。
他这才算得了清净,也渐渐把这个小妹妹淡忘了。
谁成想……
两年过去,许剑华调回来了,这位小祖宗,居然也跟着杀回来了!
听许剑华这意思,还要让她“过几天”就来医院“照顾”自己?
霍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倒不是讨厌许婵,说起来,这姑娘本质不坏,就是被宠得有些过头,行事不太顾及旁人感受。
他也很同情她之前在事故中遭遇的不幸。
但问题是,他实在是招架不住啊!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地开了口:
“司令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小婵刚到这边,还需要适应,我这伤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就别劳累她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霍擎觉得已经是相当委婉和得体的回绝了。
可许剑华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他话里的拒绝信号,或者说,是故意忽略了。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甚至强行开始了“关爱”:
“小霍啊,你看你,跟我还这么见外干什么?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就跟我的子侄没两样。小婵她没兄弟姐妹,从小就跟你亲,你受伤了,她来照顾一下,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就别推辞了!”
霍擎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那股闷气更堵了。
这老领导,怎么还说不通了呢?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真不用了,司令长!我这儿……我这儿真有人照顾!……”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了。
程砚东推门而进,手里还拎着一个饭盒,兴奋道:“团长,俺就说,嫂子还是关心你的,这汤就是嫂子……”
他后半句“就是嫂子给你放在护士站的”还没出口,才发现许剑华这位大人物还没走,吓得赶紧闭了嘴。
他这一打岔,虽然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许剑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刚才还笃定地认为霍擎那句“有人照顾”只是男人好面子,逞强的空话,觉得阮莺莺未必会真心实意来照顾。
可现在……
这热汤都送到病房门口了!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袭上许剑华心头,他抢先着又开了口:
“你爱人她怀着孕,来照顾你多不方便,你作为丈夫,该多体谅,就这么说定了,让小婵来照顾你!”
话罢,他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霍擎的肩膀,仿佛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不容更改了。
霍擎:“……”
阮莺莺发现,最近这两天,丁芙蓉往霍家小楼跑得格外勤快。
以前,丁芙蓉虽然热心,但也只是隔两三天才来串个门,送点自家做的吃食,或者借个针头线脑什么的。
可自从霍擎受伤住院,满打满算才一天一夜的功夫,丁芙蓉已经来敲了三次门了。
第一次是昨天半夜里,提了一小篮鸡蛋,说是给阮莺莺补身体。
第二次是今天一大早,送了几个新蒸的杂面馒头。
这第三次,是傍晚时分,阮莺莺刚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门又被敲响了。
打开门,就见丁芙蓉抱着她家二毛。
二毛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依偎在妈妈怀里,眼睛却好奇地骨碌碌转着,往屋里瞅。
丁芙蓉脸上堆着讪讪的笑,指了指怀里扭来扭去的二毛:
“从幼儿园接回来,饭也不好好吃,玩具也不玩,非得闹着要来你这儿,说是想……想找阮阿姨玩儿!你说说,这大冷天的……俺怎么拦都拦不住,拧不过他,只好又带他过来了……”
阮莺莺听着这话,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二毛这孩子她认识,挺乖的,以前也没见这么黏她。
而且,丁芙蓉这解释,怎么听都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她这三番两次地往这儿跑,真的只是因为孩子闹?
不过,阮莺莺素来不是刨根问底,让人难堪的人。
她面上没显露出什么,反而因为丁芙蓉的话,目光柔和地落在了二毛身上。
或许是怀孕的缘故,她对孩子有了一种天然的亲近和喜爱。
看到二毛那双乌溜溜,带着点怯生生又充满好奇的大眼睛,她的心不由得软了几分。
“二毛想阿姨了?快进来,外头冷。”阮莺莺侧身让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对着二毛招了招手。
丁芙蓉如蒙大赦,赶紧抱着二毛进了屋,把小家伙放到地上。
二毛脚一沾地,就迈着小短腿,有些腼腆地蹭到阮莺莺腿边,仰着小脸看她。
阮莺莺还没逗弄两下。
丁芙蓉就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
“妹子……那个……嫂子问你个事儿,你别嫌嫂子多嘴啊……”
她顿了顿,观察着阮莺莺的脸色,“就是……你跟霍团长,你们俩……最近是咋回事啊?是不是……闹矛盾了?”
今天她家男人从医院回来,神秘兮兮地跟她说,医院里传得可邪乎了!
说霍团长小两口,还有那个新调来的、长得斯斯文文的沈医生,三个人之间……有点不对劲!
好像是因为什么手术的事儿,还吵起来了?反正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一听说这里面还牵扯到一位年轻俊秀的军医,丁芙蓉那熊熊的八卦之火立马就烧起来了!
这可是比她以前看的那些话本子都带劲!
所以她今天才借口二毛闹,一趟趟地往霍家跑,就是想从阮莺莺这儿打探一下。
闻言,正低头整理二毛衣领的阮莺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丁芙蓉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这让她怎么说?
说她和霍擎之前确实大吵了一架,一直在冷战?
说霍擎重伤昏迷,她顶着压力做了手术?
说手术室外,她被千夫所指,差点被唾沫星子淹死?
说霍擎醒来后,他们之间尴尬冰冷,话不投机的对话?
阮莺莺根本就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说,只能随口应付道:“没什么事儿啊,嫂子。”
丁芙蓉是结婚多少年的过来人了,当然一眼就看出阮莺莺是强撑着的。
她叹了口气,劝道:“妹子,这夫妻俩拌嘴,可是太正常了,都得互相体谅……”
话音未落,门又被敲响了。
正尴尬着的阮莺莺赶紧去开门,发现是小程,心下一紧。
“怎么了,是他有什么不舒服?”
闻言,程砚东有些无语。
他家团长好着呢,哪像不舒服的样子?
毕竟刚才还生龙活虎地把他训了一顿,让他把人带过来。
他一副替团长丢脸”的表情,硬着头皮说道:
“是……是团长让我来的。他……他说,想让您……去医院看看他。”
阮莺莺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男人怎么回事?
早上她好心去看他,他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甚至出口伤人的样子,那句“不需要”还言犹在耳。
现在,才过了半天,他又让小程跑来叫她过去?
这算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把她当什么了?
一股被戏弄和轻视的恼意,混合着早上残留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她脸色冷了下来,想也不想,便直接回绝了:
“不了,我这边还有事,走不开。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好好养伤,别想些有的没的。”
程砚东一看嫂子这态度,心里暗暗叫苦。
他就知道这事不好办!可他要是请不动人,回去肯定又得挨训。
程砚东急了,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刚才在病房外听到许司令长说的那些话。
他一咬牙,一跺脚,也顾不上这话该不该他说了,索性把心一横,压低了声音,对阮莺莺说道:
“嫂子!您……您就去一趟吧!算俺求您了!您要是不去……霍团长那边……那边就只能让那个……那个什么小婵去照顾了!”
“小婵?”
阮莺莺对军区大院里的人际关系并不十分熟悉,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可丁芙蓉却一个弹射似的到了门前,脸上带着惊疑:“许婵?那个许司令长的闺女?她回来了?”
程砚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像是吧,听许司令长说的,过两天就来。”
闻言,丁芙蓉又一个弹射似的,抱起二毛,扯着阮莺莺就往门外走:
“走!妹子!别磨蹭了!俺这就陪你上医院!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犯糊涂,把自己男人往别人怀里推!”
阮莺莺本来就懵,听完这话更懵了。
什么叫把自己的男人往别人怀里推?
她是被丁芙蓉跟程砚东这俩人,半推半就,“裹挟”着带出门的。
阮莺莺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霍擎正半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走神呢。
当看清来人是阮莺莺时,眼底明显闪过一丝错愕。
他原本……只是烦透了的安排,才一时冲动,让程砚东去叫她。
说实话他自己心里都没底,毕竟今天早上她对他还那么冷淡。
现下见人真的来了,他是又惊又喜。
然而,这感觉还没持续几秒,阮莺莺便开了口:
“呦,看来我来得不巧?都没见着霍团长的小青梅。”
“什么小青梅?”
霍擎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脸上露出纯粹的疑惑。
他甚至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当真环顾了病房一圈,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她说的是许婵!
霍擎只觉得一股无奈又烦躁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本来就心烦,好不容易把人盼过来,结果开口就是阴阳他!
他无奈地扶了扶额头,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疲惫和没好气: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这反应,看在阮莺莺眼里,却更像是被戳中心事后的无奈和“默认”。
刚才在路上,丁芙蓉可是抓紧时间,竹筒倒豆子般把她所知道的关于许婵和霍擎的“往事”都讲了一遍。
整体听下来,活脱脱一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因故分离,如今再度重逢”的戏码。
想起丁芙蓉的话,阮莺莺心里烦闷,又继续补刀道:
“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许婵同志,跟你难道不是从小认识的?不是要来照顾你?”
然而,她这一连串的话问出去,霍擎的脸色却没有想象中的阴沉,反而……反而盯着她,笑了?
他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难道……被她说中了,所以他觉得好笑?
阮莺莺心里更乱了,脸上强撑的嘲讽也有些挂不住,只是瞪着一双杏眼,有些无措又带着怒气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