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该知道,她根本不是为了他的腿伤。
胸口那刚刚被药罐熨帖过的暖意,似乎瞬间凉了一半。
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自作多情的尴尬,悄然蔓延开来。
他抿紧了唇,将那包着药罐的棉布又裹紧了些,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拉开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阮莺莺看着被他轻轻带上的门,有些不明所以。
他刚才……脸色怎么好像突然变了一下?是嫌药熬得慢了吗?
这男人可真够阴晴不定的。
真是枉她大冬天上山,费心挖来这些丹参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短时间之内,她也没想着霍擎的态度能转变。
……
次日清晨,阮莺莺早早起身,收拾妥当后便去了军区总医院。
距离上次给霍老爷子施针急救,已经过去了几日。
按她的预估和老爷子身体的恢复趋势,如果不出意外,人应该会在最近醒过来。
刚走到病房所在的走廊,远远就看见门口黑压压地围了不少人,有穿白大褂的,也有穿着军装或便服的。
阮莺莺心头微微一紧,生怕是老爷子情况有变,连忙加快脚步,分开人群挤了进去。
病房里,季院长、黄雪儿,还有昨天见过的那位沈医生都在,另外还有几个医院的骨干医生和护士。
一群人正神情专注地围在病床边的心电图机旁,观察着屏幕上平稳起伏的曲线,低声讨论着,气氛严肃。
阮莺莺也没打扰,只是站在了人群外围等着。
最先注意到阮莺莺进来的,是沈喻安。
门口光影一动,他抬眼看去,便见一身枣红色棉袄,围巾松松挽着的阮莺莺走了进来。
冬日清晨清冷的光线映着她素净却难掩清丽的侧脸,在略显沉闷的病房环境里,显得格外醒目,想不发现都难。
沈喻安目光顿了顿,随即朝她点了点头:“阮同志。”
闻言,阮莺莺也轻声礼貌回应:“沈医生,你好。”
虽然她还是没想起来这位沈医生到底是原主的哪位旧相识,但她能基本判断出对方是善意的,毕竟,昨天对方还在丁芙蓉家为她说了几句话。
她这一出声,正全神贯注盯着心电图的季绍辉这才抬起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他朝阮莺莺招了招手:“阮同志来了?快过来看看这个!”
季绍辉此刻的心情确实难以平静。
当初阮莺莺果断出手施救时,他虽抱着一线希望,但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要能将老首长从生死线上暂时拉回来,哪怕后续需要冒风险进行大型手术,他也认了,至少争取了时间。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阮莺莺那看似简单却精准无比的几针下去,霍老首长那凶险的病情竟奇迹般地稳住了,并且还有了要好转的迹象。
阮莺莺应声走过去,扫了一眼数据,基本符合她心里的预期,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面对眼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医学奇迹的结果,季绍辉心潮澎湃,而阮莺莺这个“缔造者”本人,却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心电图,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自得之色,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让季绍辉更加好奇。
他想起昨天霍擎来送东西时提起的话,忍不住问道:“阮同志,听霍团长说,你昨天还特意给老首长送了东西过来?”
送了东西?
阮莺莺闻言,微微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周秀兰见状,连忙从床头柜上捧起那个裹着旧棉布的搪瓷缸子,递到季绍辉面前,笑着解释:
“院长,您说的是这个吧?是昨天阿擎送来的,说是莺莺在家特意熬的汤药,让老头子补身子的。”
阮莺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季院长问的是那份丹参汤。
她点了点头,如实回答:“是的,院长,是丹参汤,爸大病初愈,气血两亏,精神不济。丹参能活血养血,安神定志,正好用来固护心气,提振精神,帮助他平稳度过恢复期。”
季绍辉接过那个尚有淡淡药香残留的搪瓷缸,若有所思地端详了片刻,又抬头看向阮莺莺,眼神里已然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探究:
“阮同志,你是怎么想到用这个法子的?丹参入药常见,但在这个阶段,以汤膳形式辅助调理的思路,非常巧妙,也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他行医多年,深知后续调理的重要性,但如此精准且颇具古意的“药膳”思路,确实给了他新的启发。
阮莺莺谦逊地笑了笑:
“院长过奖了,这只是中医药学里药食同源理念的一种应用,算是药膳的一种。针对病人具体的体质和恢复阶段,选择合适的药材与食物相配,温和调理,补偏救弊,能起到辅助治疗作用。”
“药食同源……药膳……”季绍辉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对他来说有些新鲜却极富智慧的词,眼睛越来越亮,“按你的说法,这种药膳,其实本身也蕴含着治病的道理,而且更温和,更适合长期调理?”
“可以这么理解。”阮莺莺点头,“关键在于辨证施‘膳’,需要对药材和食物的性味、归经,以及病人的身体状况有清晰的把握。”
两人这番对话,充满了专业探讨的意味。
季绍辉堂堂军区医院院长,此刻却像个好学的学生,听得十分专注,脸上不时露出恍然和钦佩的神色。
这一幕落在旁边的黄雪儿眼里,简直刺眼极了。
季院长何曾对她,甚至对其他医生,流露出过如此毫不掩饰的求知和赞许?
这个阮莺莺,不过说了些玄之又玄的“药膳”,就把季院长唬住了?
她心里嫉恨交加,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搪瓷缸里残留的一点深色药渣上。
她认得,那确实是丹参。
可丹参这味药,即便在医院药房里也不常见,属于比较名贵的药材,普通人家根本用不起,她在卫校学习和医院实习时,也只是在药材标本柜里远远见过。
阮莺莺一个刚来漠城,连工作都没有的人,是从哪里搞来这种药材的?
难道……是仗着她以前资本家的背景,通过什么特殊渠道弄来的?
这个念头一起,黄雪儿立刻觉得抓住了什么把柄。
她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温婉崇拜的笑容,声音清脆地插话道:
“嫂子真是太有心了,连丹参都能找到!这丹参可是好东西,就是……太金贵了些,恐怕我们大部分普通老百姓,平时连见都难得见到,更别说用上了。也只有干爸这样的身份和福气,才能用得上嫂子这份心意呢!”
她就不信,这话一出,季院长会不好奇这丹参的来路?
到时候看阮莺莺她怎么解释!
果然,她话音一落,周围几个原本听得津津有味,对“药膳”生出兴趣的医生护士,眼神都暗了暗。
是啊,丹参……听着就好贵,他们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这“药膳”虽好,但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
于是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和新奇感,顿时被现实浇灭了大半,看向阮莺莺的目光也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阮莺莺岂会听不出黄雪儿话里那绵里藏针的挑拨?
她故作讶异地微微睁大了眼,看向黄雪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不解:
“雪儿姑娘,你这话说的……按理说,你从小在漠城长大,对这周围的山山水水,物产资源,应该比我这刚来的人熟悉得多才对呀?”
她顿了顿,看着黄雪儿瞬间有些僵住的脸,又继续补了几刀,“这丹参,就是我从咱们漠城郊外的山上挖回来的。咱们这儿山里的宝贝,看来雪儿姑娘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了。”
本来黄雪儿是想揭阮莺莺资本家小姐不食人间烟火的短。
没想到自己还被阮莺莺反将了一军,倒显得她这个本地人却连家门口的药材都不认识,有点孤陋寡闻了。
黄雪儿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阮莺莺这话,分明是在嘲讽她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是,她黄雪儿确实是在漠城乡下长大的,可那又怎样?
她妈宋玉梅从小就跟她说,她长得比别人俊俏,脑子也比别人活络,读书也比别人强,生来就不是在地里刨食的命,以后注定是要嫁到城里,嫁给有出息的人,过上让人羡慕的好日子的!
所以她从小就没怎么干过农活,更别说上山挖药材这种又脏又累,只有村里老农才懂的粗活了。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被戳中痛处的恼恨,让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翻腾的情绪,脸上重新挤了个僵硬的笑:
“让大家伙见笑了,我……我是在城里读书的时间多,对这些山野间的物事,确实不如嫂子懂得多,见识广。”
她还想挽回一点面子,然而,在周围明眼人看来,这番言语交锋,已经高下立判了。
季绍辉此刻心思全在阮莺莺提到的“山上能挖到丹参”这个信息点上,根本没留意到别的,他直接截住了黄雪儿未竟的话头,语气郑重地对阮莺莺说道:
“老首长的情况确实一天比一天好,后续的康复调理至关重要,阮同志,你是老首长的儿媳妇,又有这样一手好医术和调理思路。依我看,老首长后续的康复事宜,就由你来负责安排吧!医院这边全力配合你。”
这话一出,等于是将霍建国康复阶段的主导权,正式交到了阮莺莺手里。
黄雪儿一听,哪里还顾得上刚才和阮莺莺斗气的那点不痛快,心里顿时一沉,彻底急了!
眼瞅着年底医务室的评比就要开始了,参与过重要病例治疗可是评分的关键。
她原本还指望能借着照顾干爸的机会,在季院长面前好好表现,争取高分。
可现在呢?
季院长的眼睛就像粘在了阮莺莺身上一样,对她这个正经卫校毕业的,反而视而不见了!
这么下去,她还怎么拿高分?怎么脱颖而出?
不行,她必须争取!
黄雪儿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体贴又担忧的表情,声音柔柔地插话:
“院长,您考虑得周全,嫂子确实最合适。不过……”
她话锋一转,看向阮莺莺,“嫂子毕竟还怀着身子,这后续康复又是费心费力的长期事,总不能让嫂子一个人太操劳了。您看是不是……”
她以为季院长会顺着她的话,考虑安排她协助,或者至少分担一部分工作。
季绍辉听了她的话,倒是认同地点了点头:“雪儿姑娘说得对,阮同志确实需要帮手,不能太劳累。”
黄雪儿心头一喜,以为有戏。
然而,季绍辉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她发热的期待上。
只见季院长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沈喻安,语气自然地介绍道:
“阮同志,这位是沈喻安沈医生,是我从军医大要过来的好苗子,基础扎实,人也稳妥细心。这段时间,就让沈医生协助你,有他在,你也能轻松些,有什么需要医院协调的,直接找他就行。”
沈喻安适时地向前半步,对阮莺莺颔首致意:“阮同志,请多指教。”
阮莺莺只是客气地点点头,算作回应。
看着季院长如此自然而然地将他最看重的得意门生沈喻安安排给了阮莺莺做“助手”,而自己这个巴巴凑上来想分一杯羹的人,却被彻底晾在了一边,黄雪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失望,难堪,还有一丝被彻底忽视的愤怒,像冰锥一样刺着她的心。
指望在季院长这边拿到高分,通过常规途径在评比中胜出,眼看是希望渺茫了。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季院长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她必须赶紧想别的办法,另寻后路。
绝对不能让阮莺莺就这么顺风顺水地站稳脚跟,把本该属于她的机会和风光都抢走!
一下接了这么大一个重任,说实话,阮莺莺心里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德高望重季院长,给予她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对于初来乍到,急需证明自己的她而言,无疑是份沉甸甸的肯定,也是在这陌生环境里站稳脚跟的重要一步。
然而,欣喜过后,紧随而来的便是实实在在的为难。
要长期进行药膳调理,这意味着她需要有一个稳定方便的烹饪环境。
昨天生炉子熬药只是暂时的,单靠着一个小炉子,又费时又费力,不是长久之计。
她仔细观察过,这军区家属院里,家家户户用的几乎都是传统的土灶和厚重的铁锅,烧水做饭,全靠柴火。
这熬制药膳,讲究的就是火候与时间,需用文火慢炖,让药材的性味充分融入汤水。
离了灶火,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可要烧灶,就得有柴。
这劈柴的活儿……阮莺莺光是想想,就觉得有些头疼。
医术上的东西她在行,可这劈柴的活儿,就涉及到她的知识盲区了,她还真没经验。
难道要开口向霍擎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