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个嫂子反应过来,转身就要朝医务室的方向跑。
“等等!回来!”丁芙蓉心念电闪,又叫住了她们。
光喊医生可不行,万一……万一真有点什么,霍团长不在场,这责任谁说得清?
她咬了咬后槽牙,豁出去了,“去个人,到训练场把霍团长也叫来!快!就说他媳妇在我这儿出事了,让他赶紧回来!”
……
“丁大嫂,我真没事……”阮莺莺缓过那阵强烈的眩晕和眼前发黑,撑着桌角站直了身子,喃喃道。勉强想直起身解释。
她早上没吃饭,刚才那一番又消耗了体力,这才犯了低血糖。
是老毛病了,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就好了,实在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
可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早就被丁芙蓉那惊慌失措的大嗓门给盖了过去,给霍擎报信的嫂子也早就跑远了。
阮莺莺知道自己这会儿说什么丁芙蓉也听不进去,只能尽量调整呼吸,手轻轻护着小腹,心里倒并不十分慌张。
孩子没事,她是学医的,自己清楚。
……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口号声震天响。
霍擎背着手,站在障碍场边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正在匍匐前进的新兵蛋子。
“霍团长!霍团长!不好了——!”
霍擎猛地转头,只见两个面生的嫂子,头发跑得散乱,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过警戒线,直奔他而来。
见状,他心头没来由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霍、霍团长!你快回家看看吧!你媳妇……你媳妇肚子……怕是要坏事!”
一个嫂子拍着胸口,气都喘不匀,话也说不利索。
另一个更是急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在,在丁芙蓉家!丁芙蓉家二毛犯病了,喘不上气,你媳妇……哎呀,反正就是出事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丁芙蓉家?”“肚子不行了?”“二毛犯病”……
这几个词在霍擎脑子里胡乱碰撞着。
他几乎瞬间就认定,是阮莺莺和丁芙蓉又起了冲突!
以丁芙蓉那泼辣性子,以阮莺莺从前那骄纵不肯吃亏的脾气……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转身就往家属院方向跑。
“哎!霍团!你干啥去!还没下训呢!”副营长何松柏正蹲在旁边研究训练计划,见状腾地站了起来。
他话音未落,那两个报信的嫂子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何副营长!你别懵蹬了!赶紧跟霍团长一块儿回去!你家二毛也出事了,人多好搭把手!”
嫂子们想得简单实在,万一需要抬人,多几个汉子总归没错,话没讲清楚。
闻言,何松柏的脑子一懵。
啥?他家二毛也出事了?!
刚才只听说霍团长媳妇好像有点事,怎么又扯上他家二毛了?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和事,被嫂子们这么一搅和,在何松柏那此刻同样慌乱的脑子里,瞬间串联出了一个极其离谱但又顺理成章”的结论。
肯定是霍团长那个厉害的媳妇,跟他家二毛起了冲突,闹出事了!不然为啥嫂子们急匆匆来找他?
霍团长跑这么快,怕也是知道自己理亏吧?
“哎呀!”他大叫一声,甩开嫂子的手,像头蛮牛似的,撒腿就朝霍擎追去,嘴里还胡乱喊着:“等等我!霍团!等等!”
他几步追上霍擎,心急如焚,也顾不得上下级了,一把扯住霍擎的胳膊,眼睛都急红了,语无伦次地:“老霍!是不是你媳妇……她真把俺家二毛怎么着了?要真是那样,俺……俺可不管她是不是你媳妇,俺……”
霍擎心里本来就怕是阮莺莺又惹了什么乱子,再听何松柏这么一问,那股子焦躁更厉害了,他给了何松柏一记凌厉的眼刀:“闭嘴,你再胡说八道,老子先收拾你”
等霍擎带着一身被汗水浸透的凉意和惊惶,率先冲回丁芙蓉家所在的排房时,预想中的哭喊,混乱,紧张气氛并没有出现。
院子外围着的人比刚才更多了些,但大多只是安静地瞧着,脸上并没有惊恐,反而有些平和?
他拨开人群,看到院子里的景象时,猛地刹住了脚步。
阮莺莺好端端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虽然脸色依旧有些缺乏血色的白,但神情平静,嘴角甚至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丁芙蓉就蹲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握着阮莺莺的手,另一只手正在比划着什么,脸上根本就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还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亲热。
而那个据说犯病了的二毛,此刻正被另一个嫂子抱在怀里,安安稳稳的,哪像是有什么事?
这……这是什么情况?
霍擎高悬了一路的心脏重重落回原处,却又砸起一片茫然。
他预想了所有最坏的可能,甚至做好了赔礼道歉的心理准备。
却唯独没料到,会看到如此和谐场面。
何松柏跟着跑过来,看到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憋不住话,尤其眼前这场景跟他预想的“出大事”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挠了挠刺猬般的短发,直不楞登地就大声问了出来:
“你俩这是……整的哪一出啊?不是说有人欺负咱家二毛了吗?”
他嗓门洪亮,这一嗓子,把院子里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丁芙蓉正说到兴头上,被这大嗓门打断,抬头一看是自家男人和霍团长,一阵心虚和尴尬涌上来。
她脸上挂不住,几步走到何松柏面前,抬脚就照着他小腿肚子踹了一下:
“你瞎咧咧啥!”她踹完了,见何松柏龇牙咧嘴又满脸无辜,怕他再开口冤枉了人家妹子,赶紧解释道,“刚才咱家二毛哮喘犯了,还是人家莺莺妹子救回来的!”
闻言,何松柏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看看自己媳妇,又看看阮莺莺,嘴唇嚅动着,脸色都局促了几分。
他抓了抓自己的板寸头,语气里带着些许埋怨,转头朝嘟囔:“老霍,不是我说你,你媳妇有这手救人的本事,你咋不早点告诉俺们?害得俺差点冤枉好人!”
霍擎被他问得一时语塞。
他上哪儿知道去?以前的阮莺莺,别说救人了,不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而现在的阮莺莺,跟变了个人似的,有太多让他出乎意料的地方了。
正说着,何松柏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拍大腿,满是兴奋:“对,今晚上咱们大院人都来俺家,老霍,你也带你媳妇来!你媳妇刚搬进来,就当给你媳妇接风……”
话还没说完,他就挨了自家媳妇丁芙蓉的一个肘击。
何松柏不明所以:“你撞俺干啥?俺又没说错!”
丁芙蓉当然知道他没说错,人家救了他家二毛,于情于理都该感谢一下。
可她不是没听说过,这位霍团长媳妇最不耐烦参加这种“土气”的集体活动了。
人家是正经城里来的小姐,听说以前家里条件好着呢,什么好吃的没见过?能稀罕他们这粗茶淡饭?
一旁的霍擎听到这个邀请,心里又是蓦地一紧。
他几乎能预见阮莺莺会如何反应——微微蹙眉,露出那种礼貌却疏离的,带着些许不耐的神情,然后用各种理由推脱。
他太熟悉那种表情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上前半步,嘴唇微动,准备替她回绝。
这种场合,她不去也好,省得……
“好啊。”
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霍擎未出口的话。
阮莺莺抬起眼,对着满脸期待又隐含不安的丁芙蓉,唇角弯起一个真切的笑意:“那就麻烦芙蓉嫂子和何大哥了,我一定去。”
霍擎到了嘴边的话彻底咽了回去,他倏地转头看向阮莺莺,眼底是无法掩饰的错愕。
她……答应了?
而且还答应的那么认真。
阮莺莺用一抹清浅的笑意回应着霍擎的震惊。
她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她就是要去。
昨天黄雪儿说这事儿的时候,她没主意。
没想到今天还误打误撞地得了这个邀请。
眼下,肚子里的孩子还有小半年才能出生,在这小半年里,她住在这大院里,搞好人情是第一步。
正好,还能趁着这个机会,洗刷一下原主留下的恶名。
阮莺莺迎着霍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他的心思,她如何猜不到?
无非是觉得她该避嫌,或者根本不屑于参与这种在他看来或许“俗气”的家属聚会。
毕竟,从前的原主确实是这样的。
可现在的她,必须要去。
昨天黄雪儿提起联谊聚会时,她心里还没主意
没想到阴差阳错,今天救了二毛,竟得了真心实意的邀请。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肚子里的小家伙还有好几个月才能落地,这意味着她至少得在这军区大院里住上小半年。
这个年代的军区大院是个大集体,人情往来,邻里关系,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安稳度日的基础。
搞好关系,融入这里,是眼下最实际,也最必要的一步。
更何况……原主留下的那堆烂摊子和狼藉名声,像一层厚厚的灰,蒙在她身上。
她不能永远背着这层灰生活。
这次的联谊聚会,人多眼杂,但也正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大家重新认识她的机会。
洗刷恶名,扭转印象,就从这顿饭开始。
正这么想着,就听见霍擎“嘶”了一声儿,手还按在膝盖上,眉头都皱了起来。
或许是医者的本能,阮莺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关心起来:“怎么了?腿不舒服?”
这漠城的寒冬,对他的腿伤来说确实不友好。
何松柏见状,立刻又找到了话头,他心思简单,嘿嘿一笑,揶揄地拍了拍霍擎的肩膀:“还能咋了?老霍是太担心媳妇,跑得太急,把这老伤给扯着了呗!”
霍擎被他调侃得面色微僵,好像怕谁看似的,按着腿的手却更紧了些,掳起何松柏就走:“别瞎说,部队还有事,先回去!”
嘴上这么说着,他心里却隐隐溢出几分暖意来。
两人一离开,丁芙蓉便风风火火地拉着阮莺莺去了趟家属院附近的便民市场。
凭着票证,把急需的干煤,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都置办齐了。
丁芙蓉力气大,几乎抢过了所有重物,自己肩上挎着,手里提着,只让阮莺莺拿着轻巧的煤票夹子。
回去的路上,她还不忘絮絮叨叨地关心:“妹子,冷吧?前几天那场雪下得厚,山里背阴处的雪怕是还没化透呢,这风刮得跟刀子似的,你可得多穿点,千万别着凉!”
阮莺莺心里暖融融的,笑着摇头:“不冷,嫂子,走这一趟身上还热乎呢。”
她说着,忽然捕捉到了丁芙蓉话里的一个信息——山里的雪还没化。
山?
阮莺莺眼睛倏地一亮,心头一阵激动。
她怎么忘了,漠城地处大西北,虽然气候苦寒,但周边是有山的!有山,就意味着可能有她需要的东西!
“芙蓉嫂子,”她停下脚步,拉住丁芙蓉的胳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你能带我去趟山上吗?就附近,不用太远。”
“啥?”丁芙蓉被她这话惊得瞪大了眼,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了,“上山?妹子,你没开玩笑吧?你这还怀着身子呢!那山路可不好走,滑得很!上山干啥去?”
阮莺莺知道这要求听起来有些任性,但她确实需要上山确认一些事情。她放软了声音,带了点恳求的意味,轻轻晃了晃丁芙蓉的胳膊:“嫂子,你就带我去吧,我就想去看看,找点东西……对我挺重要的东西。”
丁芙蓉看着她清澈眼睛里那份少见的坚持和恳切,又想到她今天刚救了自己儿子,心一下就软了,再硬的话也说不出口。
她叹了口气,妥协道:“行吧行吧,俺带你去!但咱可说好了,就去最近的那座矮山,不能往深里走,而且天黑之前必须下山!不然俺可没法跟霍团长交代!”
阮莺莺连忙点头应下。
丁芙蓉办事利索,先把买好的东西送回自家放好,然后便带着阮莺莺,沿着一条被踩得结实了些的土路,慢慢往离家属院最近的那座山走去。
山路确实有些崎岖,积雪融化后又结了薄冰,有些滑。
丁芙蓉全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阮莺莺,走得很慢。
阮莺莺却顾不上脚下的难行,她的目光早已被山上的景象吸引。
漠城的山不同于南方的葱茏,冬日里显得苍劲而萧索,树木多是耐寒的针叶林和枝干虬结的灌木,地表覆盖着枯黄的草和未化的残雪。
但作为一名医者,她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没走多远,她就看到岩石背阴处长着几簇叶形特殊的植物,虽然枯萎,但特征明显,又一处,裸露的土壤旁,某种熟悉的灌木根茎隐约可见……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眼神也越来越亮。
丁芙蓉见她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满脸都是发现宝藏般的兴奋,终于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妹子,你老实告诉嫂子,你到底上来找啥宝贝呢?这光秃秃的山,能有啥?”
阮莺莺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没立刻回答。
走到一处土壤相对厚实的坡地时,她忽然停下,目光锁定了地上几株已经完全枯萎,只剩下光杆和根部残留的植物。
她轻轻挣开丁芙蓉的手,小心翼翼地蹲下身。
“哎哟,妹子你小心!”丁芙蓉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赶紧也蹲下来护着。
阮莺莺却仿佛没听见,专心致志地用手拨开覆盖的枯叶和浮土,手指仔细地摸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