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小,她们走进小卢村。
青砖瓦黛的村落在雨中更显诗意。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她们找人打听卢小妹的家。
一位正在水圳边捶打衣服的妇人抬起头,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旁边另一位浣洗的阿姨叹了口气,指了指水流的方向:“顺着水走进村去,逆水就出去了。祠堂后面,那户挂着......唉,你们自己去看看吧。”
她们谢过,依言而行,村内巷弄纵横,清澈的活水在每家每户门前流淌。路过骑着电动车的婶婶,挑着扁担的大爷,门口坐着等时光的老人。开卷有益的圆拱门洞、积善行德的扇形漏窗、寓意落叶归根的叶形砖雕在湿漉漉的粉墙上诉说往昔。路过村中月沼,形如半月的池塘在雨中泛起无数涟漪,早开的荷花在池边亭亭玉立,几只大白鹅在水中悠然划行。
半月半月,月满则亏,万事只求半称心,小满胜万全。
卢氏祠堂门口对联写着:非因报应方为善,岂为功名始读书。绕过气派祠堂后,一栋挂着白色挽联、摆着花圈和纸扎小人的宅院赫然出现。
两人对视,脚步沉重了些,走近门口,只见厅堂内竟摆着两副棺材,卢小妹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跪在蒲团上,穿着粗糙的白色麻布丧服,正默默烧着纸钱。
“卢小妹?”顾栖悦轻声唤道。
卢小妹闻声抬头,看到门口浑身湿透、脚沾泥泞的两人,表情凝固了,眼圈一红。
三人坐在灵堂旁的小马扎上,卢小妹嗓子哑了,喝了口水和她们说,她父母在外做生意失败,欠下债务,债主搬空了家里本就不多的东西。
他们回来那晚,一家人吃了顿难得的团圆饭。
饭后,妈妈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们走,再也不分开。
她很开心,但看着年迈的奶奶,犹豫了,说想留下来陪奶奶,等高三考去父母的城市。
爸爸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
后半夜,她听见木门吱呀响也没在意。
第二天,村里人哭着拉她去水库边,她就看到了父母的遗体。
这个水库,养活了小卢村,也带走了她四岁的弟弟,和好不容易回来多年未见的爸妈。
两人拘着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少年人对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亲人离世并没有太多感同身受,她们的悲伤基于见到卢小妹红肿的眼睛和变调的声音。
傍晚,雨更大了,回不去。
古村落浸了雨,怡然如诗,宁辞去村主任家借电话打给外婆报平安,挂完电话靠在屋檐下看着眼前景色出神,宛若桃花源,四塞无他虞。
长发像墨痕般晕在素色衣领上,她静得像宋画里的仕女,顾栖悦甩着马尾踏过青石板,惊得积水漾开圈圈涟漪来找她。
就像是白天她们在池塘看到的莲花,水润润的,走在自己心上,一步一步踏出水波来。
她就那样穿过风雨从远处跑来,明媚又灿烂,活似山里成精的兔子蹦到她面前,眼波流转时,她们能从对方眸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眼睛就是最好的25号底片,最好的取景器,宁辞好喜欢顾栖悦这样满眼都是她的样子。
一股冲动按捺不住,可能牵手太明显了,她还做不到顾栖悦那样随心所欲,只是抬手轻轻捏着顾栖悦温热的脸颊。
“你怎么总是捏我的脸?”顾栖悦气鼓鼓用手挡开。
因为你真的很可爱,很容易让你想亲近,想和你有更多接触,越是感受失去这两个字的时候越是想珍惜,宁辞在心里说。
两人从村主任家回来后,卢小妹的姑姑送来一壶温热的桂花酿给奶奶,奶奶已经休息睡下了。
三人围坐在合欢桌边,都是第一次喝酒,各有各的心事。顾栖悦喝得脸颊绯红,自己的喝完,眼巴巴看着宁辞那杯,宁辞默然推过去。
“你真的不去学校了么?”顾栖悦问。
卢小妹手顿了顿,洒出几滴杯中酿:“奶奶一辈子没读过书,不也活得好好的。”她引着村里的老话,“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我们这里,要么读书,要么经商。你们走读书的路,我...或许可以试试另一条。”
“奶奶说人生有很多路,”卢小妹又说,“即便不如愿,即便不是最初想选的那条,也要努力把日子过出滋味,过得精彩,也不算白来人间走一遭。”
她们都知道,卢小妹滔滔不绝,是在说给她自己听,自己劝自己。
隔壁阿婆在看新闻联播,电视声音放得很大,三人稀里糊涂干掉了整整一瓶,院子里有棵柿子树,上面挂满青绿色的果实,还未成熟,随风摇曳。
晚间,两人被安排在卢小妹家楼上的小房间同住。雕花木窗外雨声淅沥,屋顶在漏水,用一个塑料盆接着,嘀嗒嘀嗒盛了小半盆,宁辞靠外睡着。
顾栖悦带着醉意,迷迷糊糊:“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待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用和人交往,不用跟人说话。”
“我也是。”宁辞在昏暗中轻声回应。
所有人都觉得顾栖悦热情友善,菩萨心肠。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不过是想要被看见的交换筹码。
所有人都觉得宁辞木讷收敛。可顾栖悦知道,她不在乎学习,是因为外婆不在乎,她从不影响别人,独来独往,她不薄凉也不冷漠,因为她不想抱歉,所以她不愿和周围人勾连。
“但现在,这个世界多了一些人,其实也不错。”顾栖悦翻了个身,呼吸近得扑在宁辞颈边。
“我也是。”
脖颈间有温热的液体,粘粘地沾着她们俩儿。
“宁辞,其实我很羡慕你。”也许是今天知道卢小妹失去了双亲,顾栖悦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你虽然没有爸爸妈妈,但你一点也不需要别人喜欢你。我虽然有爸爸妈妈,可我却想要全世界的爱。”
她不需要别人的喜欢么?
宁辞想。
“因为需要这些爱,你千万百计的对别人好,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是么?”宁辞问。
“差不多吧。”
“那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对自己好呢?不需要做到最好,你也可以对自己很好啊,或者你什么也不做,也会有人对你好。”
“比如你么?”
“嗯!”宁辞点头,“比如我。”
顾栖悦顿了顿,长久没出声。
最后...
“不够,宁辞,”顾栖悦抽噎着,压着声音重复,“真的不够...”
待顾栖悦沉沉睡去,宁辞悄然起身,来到天井。卢小妹没睡,她要守灵,就着昏黄的灯光,灵巧地扎着竹篾鱼灯,旁边已做了几十盏。
“奶奶说人走了,生活还得继续。”卢小妹平静着,似乎没了任何情绪,“扎些鱼灯过节能卖钱。”
宁辞没说话,默默拿起竹篾,学着她的手势帮忙,看着手中的鱼灯渐渐成形。
刹那的悲伤可以是永恒的,但生活,总要继续。
一盏鱼灯需要20根骨刺,那一晚,宁辞扎了26盏。
**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泛起微光。
晨曦中,小卢村的马头墙巍然挺立,水圳依旧潺潺流淌。
两个女孩终究是太累了,回程的城村小巴像一艘在乡间波浪里颠簸的旧船,引擎声单调,座椅硬邦邦,像首蹩脚的催眠曲。
她们靠在窗边,不知不觉沉入梦乡,等到被刹车的惯性猛地晃醒,睁眼一看,窗外已不是熟悉的津县景象,而是车水马龙、人声嘈杂的市区终点站。
“我们......坐过站了?”顾栖悦揉着眼睛,有些茫然。
宁辞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街景,点了点头。
“你来过市里么?”顾栖悦问。
“没有。”宁辞回答得干脆。
面面相觑之后,不多的慌乱叛逆的兴奋在眼底窜起。
既然来了,不如…就玩一玩再回去?
随着人流下车,她们像两尾误入大江的小鱼,有些无措,又满是新奇。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凭着感觉,跳上了一辆看起来会通往热闹地方的公交车。投币,找座位,看着窗外的街景从规整的楼房逐渐变得繁华、拥挤。
两人在一条看起来古色古香、挂着无数招牌的老街下了车,青石板路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两侧是典型的徽派建筑,马头墙高低错落,店铺鳞次栉比,卖着各式各样的玩意儿,香气四溢的毛豆腐和烧饼,印着风景动物的丝绸围巾,造型奇特的歙砚和徽墨,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顾栖悦好奇地东张西望,宁辞跟在她身后,两人在人群中穿梭。顾栖悦被吹糖人的摊子吸引,看得目不转睛,宁辞学着她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起看。宁辞对摆满各种老旧物件、像个微型博物馆的杂货店感兴趣,顾栖悦陪着她在里面钻来钻去。
出门后在一旁烤炉子那儿买了包刚出炉的烧饼,分着吃,烫得两人直呵气。
沿着热闹老街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一家门面古朴、面积颇大的书店出现在眼前。木质招牌上写着“墨香阁”,橱窗里整齐地陈列着各类书籍。
“我们进去看看?”顾栖悦被这种氛围吸引,拉着宁辞的手腕走进去。
书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高高的书架直抵天花板,空气里是纸墨特有的清香。琳琅满目的书籍按照类别整齐排列,静谧中只偶尔响起翻书和脚步声。与外面的喧闹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顾栖悦穿梭在书架间,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眼里发现宝藏的兴奋。宁辞跟在她身后,目光沉静,扫过那些陌生的书名和作者。
转角处,顾栖悦停下脚步提议道:“宁辞,我们挑两本书做纪念吧?互相送给对方,怎么样?纪念我们第一次逃到市里。”她用了逃这个词,带着戏谑和只有她们才懂的亲密。
宁辞点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