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飞机进入平稳的巡航高度,短暂的失重感消失后,机舱内响起舒缓音乐,预示着机长广播即将开始。
顾栖悦下意识攥紧怀里的背包带,心脏不受地逐步加速,不是因为恐飞。
是因为.....
“女士们,先生们,上午好。这里是机长广播。”
是她......
透过电流、略显清冷但无比熟悉的嗓音在客舱里响起,顾栖悦呼吸一滞。
“我是本次鹏城1703航班机长,很高兴与您同行。当前我们的飞机已平稳上升至巡航高度,正飞往沪城虹路国际机场。”
“根据最新气象信息,我们预计在上午10点25分抵达沪城虹路机场,当地天气多云,地面温度摄氏26度。途中可能会经过一些不稳定的气流区域,飞机将有轻微颠簸,请您务必全程系好安全带。”
“我和全体机组成员将竭诚为您服务,祝您旅途愉快。谢谢。”
“ladiesandgentlemen,goodmorning.thisisthecaptainspeaking.iamthecaptainofflightpenchen1703,andi’mdelightedtobewithyouonthisjourney.????ouraircrafthasnowsmoothlyclimbedtothecruisingaltitudeandisenroutetohongluinternationalairportinhucheng......”
英文继续播报了一遍...
顾栖悦屏住呼吸,听着广播里条理清晰地介绍着当前的飞行高度、预计抵达时间以及航路天气情况,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冗余的情绪。
她对声音很挑剔,但机长的声音通过广播时,有一种深夜电台的错觉,能瞬间安抚人心,春风过境,刮来一阵安抚人心的温暖。
这声音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抚平她的焦虑,是她深埋心底、无法言说,也不敢靠近的思念。
人如其声,都是那样让人神牵梦萦。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包,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顾栖悦其实不爱坐飞机,失重的感觉并不舒适,但她不怕颠簸,每次颠簸时候,顾栖悦总能想到津县山城那条青石板路,她坐在自行车后座经过的时候,也是这样一颠一颠的。
四年前,那个曾经突然消失的人又出现了。
为了离她更近一点,顾栖悦加入了一个飞友群,在里面潜水,后来又认识了一个飞行大拿成了网友,一点点跟对方了解关于民航的种种知识。
这两年,她听说鹏航出了一位女机长叫宁辞,只要行程允许,她就会特意飞到鹏城,再从鹏城出发,乘坐鹏航的航班。
她计算过概率,这需要非常大的运气,才能恰好碰到那位传说中的女机长执飞,这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承载着她一次次落空的祈祷和下一次总能遇见的渺茫希望。
这一次,希望不再渺茫了。
广播结束后,客舱服务开始。
看着穆清优雅的身影在通道间忙碌,询问旅客的需求,顾栖悦内心经历了无数次天人交战。
终于,在穆清经过她身边时,她鼓起勇气,特意摘下口罩浅笑轻声唤道:“乘务长......”
穆清停下脚步,弯下腰,对她温柔一笑:“女士,有什么可以帮您?”
顾栖悦从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本子,像是递出自己一颗忐忑的心,小声问:“请问......可以麻烦机组,帮忙填写一下logbook吗?”
让她意外的是,穆清看到本子后,眼睛微亮,非常开心地接了过去:“当然可以!是飞行日志呀,我很乐意帮您转交给机组。”
飞行日记,是航空爱好者们记录每次飞行经历的载体,如同旅行者的手账,但更具专业性。
上面通常会记录航班号、机型、注册号、飞行日期、起降机场,以及最被飞友们看重的驾驶舱机组的留言和签名。
这不仅是飞行的纪念,更是与云端之上、驾驶舱之内的飞行员们一次无声的珍贵交流。
乘务长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兴奋,补充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航班上收到来自飞友的飞行日志呢,她们一定会很乐意的!”
看着穆清拿着日志走向前舱的背影,顾栖悦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跃出胸腔。
驾驶舱内,内线电话响起。
穆清说明了情况:“宁机长,头等舱一位旅客是飞友,递来一本飞行日志,希望能请机组填写。”
宁辞思忖几秒,就在一旁不敢喘气的许微宁,以为她会以安全规程为由拒绝时,清冷的声音响起:“拿进来吧。”
穆清将日志送进驾驶舱。
许微宁看到后很是新奇,激动感叹:“哇!咱们机上真的有飞友!之前听别的机长说被递这个就觉得好酷啊!”
她好奇地探过头。
宁辞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日志,翻开,目光有一瞬的停顿,迅速翻到最近一页。
最终拿起笔,在空白页上认真写下本次航班的详细信息:航班号、机型、注册号、日期、起降机场......
最后,在祝福语一栏,她写下标准的官方辞令:
“感谢您选乘鹏城航空航班。”
笔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愿您今后的每一次起落,都平安顺利,愿你...”
结尾处,她用笔尖在省略号后面画下了一架线条简洁的纸飞机。
许多年前,在山城津县一中燥热的午后,她在小憩时,女孩趁她睡着,用笔在她手背上画过,酥酥麻麻的。
一只蜗牛刚刚探出湿润的触角,瞬间的恍惚便被她强大的理性和此刻身负的严肃责任,彻底逼回坚硬的回忆里,没在脸上留下一丝痕迹。
当穆清将填写好的日志送回顾栖悦手中时,顾栖悦觉得自己的指尖都在发烫。
“今天执飞本次航班的机长,是我们鹏航目前唯一一位女机长。”穆清微笑着,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赞许道,“您可以看看,她写得很认真。”
顾栖悦道谢后,迫不及待地翻开。
当那熟悉又陌生的笔迹映入眼帘,尤其是看到那句祝愿和结尾那架小小的纸飞机时,瞬间乱了呼吸。
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又猛然松开,失控,狂跳。
顾栖悦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因为一个多年前旧相识的笔迹,产生如此强烈的生理反应。
但如果你感受过那种情绪,你就会牢牢记住,就像你学会了骑自行车,学会了游泳,哪怕经年累月,下水的那一刻,握住车把手的那一刻,你的身体会告诉你,你永远不会忘记。
她强作镇定,掩饰翻涌的情绪抬头问穆清:“女机长......一定很厉害吧?”
“是的,”穆清毫不吝啬地吐出众多褒义词,“宁机长不仅能力强,专业过硬,是我们公司的技术标杆,而且......长得也非常漂亮。”
顾栖悦弯了弯唇,犹豫再三,小心翼翼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那......这位机长她知道,是‘我’要填的吗?”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又像是自言自语。
在别人看来,这姑且可以算是一种明星的自恋,但顾栖悦这两年确实很红,穆清表情一滞,迅速调整职业状态,露出了略带歉意的微笑:“抱歉,我们只向机组转达是飞友的请求。宁机长......应该不知道是您。”
所以,那个纸飞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它或许只是宁辞随手的习惯性装饰。
顾栖悦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失落,低声道:“谢谢您。”
穆清微笑着点头离开,继续投入到繁忙的客舱服务中。
此时,餐车已被推出,客舱里顿时充满了些许热闹的气息。乘务员们温和询问、餐食包装轻微摩擦、旅客们选择餐食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这一切却与顾栖悦隔着一层玻璃屏障。
她抱着那本飞行日记,心里六神无主。她开始思考自己刚才递出日志的行为,是那么冲动和不可控,像朝着深不见底的过去投下了一颗石子,完全无法预料会激起怎样的浪花,又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对方到底知不知道呢?
如果不知道,那只有她一个人在这感受煎熬,算什么?
如果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这个飞机是每个人都有,还是只有她才有?
思绪如同乱麻,将她紧紧缠绕。
“女士?女士......?”
略带紧张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喊了两次,才将顾栖悦从混乱中猛地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看见之前有些失控的新乘李暮暮正站在座位旁,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轻声询问:“您好,我们正在分发餐食,有鸡肉米饭和牛肉面条,请问您需要哪一种?”
顾栖悦看着餐车上热气腾腾的食物,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没有丝毫食欲。
“谢谢,”她努力平复心绪,脸色却不大好看,“我不用餐,只要一杯温水就好。”
她将怀里那本日记塞进随身背包,拉上拉链,将那份失控的心跳和纷乱的思绪一同封存。
一切归于平静,只有手中那杯温水传来的温度,和她胸腔里逐渐平息的心跳,最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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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华东区域,无线电开里渐显忙碌,区域管制正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区域内的各个航机:“春秋8967,上升高度104保持,穿越正向20公里的高度。”
“上104,春秋8967,谢谢。”春秋机长复诵。
宁辞向区域管制打招呼:“沪城,鹏城1703,上8400保持,应答机2110。”
“鹏城1703,沪城雷达看到,上高度到9200保持。”管制员根据间隔调整了高度。
因为鹏城起飞延误,宁辞这边希望可以尽快落地,避免乘客情绪:“沪城,鹏城1703,104能用吗?”
区域看了眼雷达,婉拒:“鹏城1703,间隔不够,前机和你间隔不够,需要切过sagau后分散出去。”
“雷达引导可以吗?上了再出去。”宁辞继续为乘客争取。
“鹏城1703,左右都没有空域,有活动。”
难怪,今天那么多航班都延误了。
宁辞复诵指令:“明白,上92,鹏城1703。”
“沪城你好,吉祥1883,高度上6000,应答机5025。”吉祥机长进入区域。
“吉祥1883,沪城雷达看到,先上高度6600保持。”
吉祥机长:“下6600保持,吉祥1883。”
区域这边给宁辞下达了新的指令:“鹏城1703,下降高度到6300保持,下降率大于2000。”
“下6300,下降率2000,鹏城1703。”宁辞复诵。
“鹏城1703,马赫数暂调到.71顺向穿越。”
“马赫数.71鹏城1703。”宁辞答。
调整完其他航班,区域给宁辞放行:“鹏城1703,联系沪城128.325,再见。”
“联系128.325,再见,鹏城17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