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碾出第一道裂痕时,整座京城都感觉到了那股震动。
数十头深海巨犀并辔而行,每一头都有三丈之高,脊背披挂着镌刻防御玄纹的甲胄,喘息间喷吐出的水雾凝成白虹,在渐沉的暮色中格外醒目。
它们拉着的马车通体采用千年玄铁木打造,车身镌刻的防御玄纹如活物般流转着淡芒。
寻常武将境全力一击,连车帘都掀不动。
更令人心惊的是随行的护卫。
玄色劲装,长枪斜挎,每人周身都弥漫着武侯境特有的元力威压。
两两一组,护持一车,脚步落地的频率整齐划一,踏得街道两侧的屋檐都在微微发颤。
京城禁军统领站在街角,看着这支队伍缓缓行过,掌心全是冷汗。
“巅峰武侯境……当护卫?”他身边的副将声音都变了调,“整整一百名巅峰武侯境?这、这什么时候巅峰武侯变成大白菜了?”
没人能回答他。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却无一人敢出声。
那股无形的煞气如潮水般漫过整条朱雀大街,连平日里最泼皮的泼皮都缩着脖子躲在人群后,大气不敢喘一口。
直至车队行至朱雀大街口,一道青衫身影才打破了这份死寂。
“停——”
清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马车队应声而止,为首的二十名血枪卫同时驻枪,枪杆顿地的声音如一声闷雷。
司马逸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他今日未穿丞相官服,只着一袭青衫,袖口绣着淡淡的星辰纹路。
可即便如此,周身那若有若无的九星武王境威压,依旧让街道两旁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他目光落在为首那辆马车上,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却又深不见底。
“苏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官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话音落下,马车帘幕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掀开。
苏艳艳缓步走下。
她着一袭淡紫色锦裙,裙摆曳地三尺,暗纹水浪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波光。发髻简单挽起,只插着一支玉簪,眉眼温婉,却在抬眸的刹那,让司马逸身后那几名武侯境巅峰的心腹护卫同时心中一凛。
那双眼睛太静了。
静得如同深潭古井,不起半点波澜,却在平静之下藏着令人心悸的锐利。
她周身元力波动不过一星武侯境,可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场,却仿佛面对的不是九星武王,而只是一个寻常路人。
“有劳司马丞相亲自相迎。”苏艳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平淡,不卑不亢,“苏艳艳愧不敢当。此番前来,是奉我家公子之命,为魏帝贺寿。还望丞相引路。”
司马逸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见过太多人。有人初入京城便战战兢兢,有人仗着背后势力嚣张跋扈,也有人故作镇定却漏洞百出。
可眼前这女子,明明只是一星武侯境,面对他九星武王的威压,却能如此从容。
要么是天生迟钝,不知畏惧为何物;要么,就是她见过的世面,远胜于这区区京城。
司马逸相信是后者。
“苏姑娘客气了。”他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本官已在凌云楼备下薄宴,为姑娘接风洗尘。姑娘一路劳顿,先歇息片刻,陛下明日会亲自召见。”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苏艳艳身后缓步踏出。
那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身着灰袍,气息内敛得近乎虚无。
他目光扫过司马逸身后的心腹护卫,脚步微移,便恰好挡住了所有可能突袭的角度。
龚叔。
巅峰武侯境。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苏艳艳身后。
可就是这一站,司马逸身后那几名武侯境巅峰的护卫同时感觉到了压力。
此人手上,沾过不少血。
司马逸目光微闪,笑容依旧温和:“苏姑娘身边,果然是藏龙卧虎。”
苏艳艳淡淡一笑:“丞相过誉。龚叔只是尽本分罢了。”
她迈步向前,裙摆如水浪般拂过青石板。
龚叔紧随其后,周身那无形的威压悄然释放,将街道两旁窥探的目光与蠢蠢欲动的人群尽数隔绝在外。
那些世家子弟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探头探脑。
“这就是苏艳艳?果然名不虚传,容貌绝伦,气质不凡!”
“听说她是林坏的左膀右臂,一手经商之道冠绝天下,连大奉神朝的商队都要让她三分!”
“林坏大人手段残暴,没想到手下竟有这般温婉的女子,真是奇了怪了!”
话音未落,那开口的世家子弟忽然面色一白,踉跄后退三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在胸口,仿佛被重锤砸中,却又看不见任何攻击。
龚叔头都没回。
苏艳艳唇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司马逸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有意思。
他侧身引路,一行人向着凌云楼行去。而街道对面的阁楼之上,三道身影悄然伫立在阴影中,目光死死盯着那支远去的队伍。
六壬刀宗二长老柳真冷哼一声:“不过一星武侯境,也敢这般张扬。林坏麾下,果然都是些张扬跋扈之辈!”
丹霞宗使者却摇了摇头,眉头微蹙:“柳长老,你仔细看她身后那名护卫。”
柳真一愣,凝神望去。
龚叔的身影已经随着队伍远去,可他方才那一瞬间释放的威压,却依旧残留在柳真的感知中。
九星武侯境不稀奇,稀奇的是那股气息。
凝练、内敛、杀伐之意纯粹得近乎可怕,仿佛一柄藏于鞘中的刀,只待出鞘便要饮血。
“这人的刀法……”柳真瞳孔微缩,“已经触及武王境的边缘了。”
青云宗使者点头,语气凝重:“不止。你再看那些血枪卫。一百名武侯境,站姿、步伐、元力波动几乎一致,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战阵之兵。这样的手笔,即便是我青云宗,也拿不出来。”
三人沉默片刻,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林坏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们许久了。
凌云楼坐落于京城之巅,高九层,凭栏可俯瞰整座京城风貌。
寻常百姓连踏入的资格都没有,即便是王公贵族,也需提前三日预约。
可今日,凌云楼的掌柜却早早率领所有伙计在门口躬身等候,神色恭敬得近乎谦卑。
“苏姑娘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小人已将整座酒楼包下,绝无闲杂人等打扰!”
苏艳艳微微颔首,迈步踏入酒楼。
身后,血枪卫开始搬运行李。
一箱箱沉甸甸的箱子被抬进酒楼正堂,箱盖打开时,珠光宝气扑面而来,映得满堂生辉。
深海奇珍、高阶元晶、妖兽内丹……每一件拿出去都足以让寻常武者眼红心跳。
可血枪卫们搬动时神色如常,仿佛抬的只是一箱箱寻常石头。
直至最后一口箱子被打开。
两名血枪卫小心翼翼地抬出一物,足有三尺大小,通体莹白,圆润无缺,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晕。
隐约可见珠内蕴含着精纯无比的水元力,气息磅礴,如潮水般一浪浪涌出,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掌柜的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这、这是……武王境老蚌的内丹所化?!”
他声音发颤,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小人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武王境老蚌隐居于东海最深处,那里水压恐怖,唯有巅峰武王甚至武皇境强者才能涉足!这般大的东珠,就算是大奉神朝的皇室,也未必能拥有啊!”
苏艳艳淡淡瞥了一眼东珠,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不过是我家公子猎杀一头武王境老蚌所得,算不上什么稀罕物。此番带来,权当给魏帝贺寿的薄礼。”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
不是故作谦虚,是真的觉得稀松平常。
掌柜的跪在地上,看着那枚东珠,再看看苏艳艳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武王境老蚌的东珠啊!炼化后可助人感悟水系法则、突破武王境的至宝!在她们口中,竟只是“薄礼”?
那林坏的家底,究竟有多厚?
对面的阁楼上,三道目光死死盯着那枚东珠。
柳真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方才他还说这是“臭显摆”,可此刻亲眼见到东珠,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不是显摆。
这是示威。
“东海最深处……”青云宗使者喃喃道,“那里我去过。百丈之下,水压便足以碾碎普通武王境强者的护体元力。三百丈之下,若无玄阶上品护甲,连我也撑不过半炷香。那头老蚌能活到武王境,必然是藏匿于五百丈以下的深海裂隙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能在那种地方猎杀武王境老蚌……林坏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我们的预估了。”
丹霞宗宗主点头,眉头紧锁:“最可怕的是那枚东珠的完整程度。你们看,珠体莹白无瑕,没有丝毫裂纹。这说明林坏是在一击之下毙杀老蚌,让它连自爆内丹的机会都没有。”
一击毙杀武王境老蚌。
这是什么概念?
三人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忌惮。
柳真沉默良久,终于艰难开口:“如此看来,大魏……恐怕早已不是我们印象中那个贫瘠孱弱的王朝了。”
“好在林坏和大魏不是一路人!”
“是啊!林坏和大奉也不是一路人”
没人接话。
夜色渐深,凌云楼内灯火通明。
司马逸与苏艳艳在雅间对坐,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气氛却并不轻松。
“苏姑娘。”司马逸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苏艳艳脸上,“林公子此次派你入京,除了为陛下贺寿,想必还有其他用意吧?”
苏艳艳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沫:“丞相何出此言?”
“明人不说暗话。”司马逸放下茶盏,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居高位者才有的威压,“如今大魏局势微妙,太祖陛下时日无多,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林公子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入京,若说只是为了贺寿,本官是不信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姑娘聪慧过人,当知本官并无恶意。只是这京城水深,有些事,早些说透,对大家都好。”
苏艳艳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她迎上司马逸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丞相多虑了。我家公子派我前来,首要之事便是为魏帝贺寿。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是顺势而为。我家公子向来厌恶乱世。若大魏真的陷入动荡,受苦的终究是百姓。届时,我家公子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司马逸瞳孔微微一缩。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承认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却偏偏让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林坏对京城局势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已经在暗中布局。
他盯着苏艳艳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重新端起茶盏,“姑娘一路劳顿,先好好歇息。陛下明日会在皇宫设宴,亲自召见姑娘。届时,姑娘再将林公子的心意当面禀明陛下即可。”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大多是关于京城局势与两朝贸易。
言语间皆是试探与交锋,却始终点到为止。直至司马逸起身告辞,临走前,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姑娘在京城期间,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本官。只是,”
他目光扫过窗外,意味深长:“京城鱼龙混杂,姑娘多加小心。”
苏艳艳微微颔首,目送他离去。
待雅间内只剩下她与龚叔、钱书三人,钱书率先开口,语气凝重:“姑娘,司马逸此人,心思深沉,野心极大。他方才的试探,显然是想摸清我们的底细。”
“试探吧!我们底子厚,不怕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