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天色微熹。
压抑了整整两日的学子们,许多人眼中已布满血丝,神色憔悴,如同即将耗尽的油灯。
经历了首日的癫狂事件,昨日的沉闷煎熬,身心都已濒临极限。
谢明昭用最后一点冷水拍在脸上,冰冷刺骨,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一夜浅眠,并未驱散疲惫,反而让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加清晰。
辰时正,题纸发下。诗赋题目是《咏竹》,要求托物言志,体裁七律。
竹,虚怀若谷,坚韧不拔,宁折不弯。此题中正,却不易出彩。
谢明昭静心凝神,脑海中飞快掠过前人咏竹佳句,又思及自身处境,心中渐有沟壑。
她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上,开始写下第一个字。笔尖沙沙,文思如泉,将对竹的品格的赞美,与对坚韧不屈、砥砺前行的志向抒发,巧妙融于格律严谨的七律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考场内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忽然,谢明昭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晕眩感,紧接着,太阳穴传来隐隐的胀痛,眼前的字迹似乎模糊了一瞬。
不对!她心中一凛。这两日她饮食极其小心,饮水也只喝自带的、每日更换的清水,也只是用来洗漱一下。这突如其来的不适,绝非正常!
她立刻停下笔,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她不动声色地移动目光,打量自己这方寸之地。
笔墨纸砚无恙,水壶是今晨刚由差役在眼皮底下灌满的清水,号舍板壁陈旧但干燥,并无异味……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昨日领到、用来夜间照明的那截仅剩寸许的残烛上。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下一个浅浅的铜制烛台,上面有一小摊凝固的蜡油。
她的目光上移,看向烛台正上方,号舍顶棚的椽子。那里,似乎有一片比周围颜色略深的阴影,形状不规则,像是水渍?但昨日并未下雨。
难道是有人从上面,滴了什么东西下来?正好滴在燃烧的蜡烛上,随着烛火的热气蒸腾上来?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手段何其阴毒隐蔽!难怪她只喝自带的水、吃自带的干粮,依旧中招!这毒并非下在饮食,而是下在空气里,下在她无法防备的、每个考生都有的照明烛火上!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昨夜的感觉。确实,后半夜感觉呼吸略有些滞涩,当时只以为是号舍夜间湿冷所致。现在看来,恐怕那时便已吸入了微量的毒物!而此刻,随着最后一场考试进行,心神耗费,那潜伏的毒性,开始显现了!
怎么办?立刻呼喊差役?不,不行,无凭无据。况且,若这毒真是通过烛火释放,那动手之人必然在贡院内部,且有相当的权限能接触到考生号舍的物资分配!此时声张,未必能揪出黑手,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谢明昭心念电转,手下却未停,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但写的已不是诗句,而是飞快地在草稿纸的角落,用极小的字迹记录下自己的感觉:“巳时,忽感晕眩,太阳穴胀痛,疑昨夜残烛有异,蜡油上方顶棚有水渍状暗斑。”她将这张草稿纸小心地折起,压在水壶底下。
然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微微调整坐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疲惫不适,左手扶额,右手运笔越来越慢,字迹也开始微微颤抖,显得力不从心。
她必须示弱,让暗处的人以为阴谋得逞,从而放松警惕,甚至可能露出马脚。同时,她必须撑住,完成这场考试!若此时倒下,或表现出明显异常,正中对方下怀,甚至可能被以“突发恶疾”为由拖出考场,那便前功尽弃!
时间在艰难地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晕眩感时强时弱,太阳穴的胀痛持续不断,谢明昭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她握笔的手,除了故意表现出来的些微颤抖,依旧稳定。笔下的诗句,虽不如初时流畅迅捷,却依旧工整,意境未失。
她眼角的余光,看似无意间留意着斜前方。那穿褐色襕衫的学子似乎注意到了她的不适,笔尖停顿了片刻,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书写。
果然是他,或者他的同伙动的手脚!他们就在等这一刻,等她毒发,在最后一场考试中崩溃出丑!
就在她强忍不适,即将完成诗作最后两句时,考场中忽然又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次不是癫狂,而是靠近门口的几个号舍,有学子开始剧烈咳嗽,紧接着,有人捂着肚子呻吟起来,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怎么回事?”附近的差役厉声喝问。
“官、官爷……学生腹痛如绞……”一个学子几乎从座位上滑下来。
“学生也……恶心欲呕……”
接二连三,又有三四名学子出现了类似的症状,或腹痛,或头晕,或干呕。范围不大,但症状类似,且集中在相邻的几个号舍。
监试官和巡场的官员迅速赶来,考场气氛再次紧张起来。差役们将那几名出现症状的学子扶出号舍,带往专门隔离的区域。
剩下的学子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桌上的水壶和食物。
谢明昭心中雪亮,这不是偶然!是有人在水源或者统一发放的食物中做了手脚!范围控制在这几个号舍,既能制造混乱,转移视线,又不会引起大规模恐慌导致考试中断。
很可能,这也是一石二鸟,既是为了扰乱考场,也可能是为了试探,或者掩护对她下毒的行动!
她强忍着越发明显的晕眩和恶心,加快了书写速度。必须在毒性完全发作、或者考场被更大的混乱波及之前,完成答卷!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她几乎虚脱,额头上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她咬着牙,将试卷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污损,然后举手示意交卷。
一名差役走过来,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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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收走了她的试卷。
当试卷被拿走的那一刻,谢明昭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晕眩和虚弱。她扶住桌沿,才勉强没有倒下。
“你,怎么了?”收卷的差役看她脸色苍白,皱眉问道。
“学生……有些头晕,许是连日劳累……”谢明昭声音虚弱,但吐字清晰。
那差役打量她两眼,见她虽面色不佳,但神智尚清,不似之前那几人严重,便道:“既已交卷,可去一旁休息,等候放排。”说罢,便去收其他考生的卷子了。
谢明昭慢慢坐回去,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水壶底下那张折叠的草稿纸,悄悄塞进袖中。然后,她闭上眼,调整着呼吸,抵抗着一波波袭来的不适。
她知道,自己撑过来了。在这充斥着阴谋与毒药的考场上,她写完了自己的文章。
远处,传来收卷的锣声。三日院试,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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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贡院大门,在申时三刻,于无数道疲惫、期盼、焦虑的目光中,缓缓开启。
憋闷了三日的学子们蜂拥而出,许多人面色青白,脚步虚浮,有人一出大门便扶着墙根干呕,有人则迫不及待地与等候在外的家人仆役汇合,语无伦次地讲述着考场内的种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气息,混杂着汗味、墨臭,以及未散的惊悸。
谢明昭随着人流缓慢挪出大门,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逡巡。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她便望见了不远处那株柳树下,同样在急切张望的昭影。
昭影也看到了她,眼睛一亮,迅速挤开人群迎了上来。
“姑娘!”昭影一把扶住谢明昭的胳膊,入手便是一片冰凉。再去看谢明昭的脸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眼下青黑深重,心中顿时一沉,“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是不是病了?要不要请大夫?”
谢明昭借着她搀扶的力道站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低哑:“无妨,只是有些累。回去再说。”
昭影不再多问,护着她迅速离开喧嚷的贡院门口,朝悦来居的方向走去。
路上,谢明昭低声将考场内最后一日自己突发不适、怀疑残烛有异,以及附近几个号舍学子集体出现腹痛呕吐症状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昭影听得心惊肉跳,“姑娘,那纸条……”
谢明昭轻轻按了按袖口,“放心,这里妥善保管着呢。”
回到悦来居,大堂里更是人声鼎沸,挤满了归来的学子与接人的家眷,议论声、叹息声、安慰声嘈杂一片。
刘掌柜忙得脚不沾地,远远地看见谢明昭被昭影搀着进来,正想迎上去问问,却被另一桌客人喊住:“掌柜的,再上一壶热茶!”
他只得朝谢明昭点点头,算是招呼,又转身扎进人堆里。
谢明昭低头,由昭影搀着,穿过那一片喧嚣,往楼梯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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