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头野鹿被西壬拿出用石头敲削而成的短刀给庖解,内脏归于殷女,肩腿归于她。西壬钻木点燃一堆火,将鹿肉熏制一番后拿草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这些肉足够她饱餐一段时间了。
“如果殷女不跟我们走,她今后肚子饿了怎么办?”西壬拍拍斜挂在身上的口粮,“万一她饿极了又捕不到吃的,肯定会去吃人的。主人,要不你教她掷石头吧。”
似乎的确是这么个理。
“不可以吃人。”西壬正色对殷女说,“那是一条生命。”
在她的家乡,用活人祭天一事同样不罕见,甚至比商方的做法还要残忍。活生生挖心掏脑,只为祈雨。祭品的来源十分简单明了,祭司的手往人群中随意一指,下一刻便是此人的死期。西壬不喜欢这样的杀戮。
殷女指着西壬脖子上挂着的鹿肉:“它也是生命。”
西壬抓住挂在脖子上的肉:“不一样,这不是没有意义的杀戮,是食物,是神的馈赠。”
“‘人’也是食物。”殷女的眼神真诚。在她看来,身边出现的东西只分两种——好吃的,难吃的。
“‘人’的确是野兽的食物,但不是人的食物。”
殷女脸上露出一抹妖艳的笑:“可是,拉姆准许我找不到食物的时候就吃人。”
“主人。”西壬抓住拉姆的胳膊,厉声道,“教殷女捕猎!”
为了不让殷女随便吃人,在前往孟涂的路上,拉姆将所有捕猎技巧倾囊相授。
殷女十分聪慧,再加上远超常人的轻盈身姿,即使扔出的石子没有命中野兽要害,她也能在片刻之间追上,徒手给出致命一击。个头小的,或用手抓用嘴叼,个头大的她便直接骑在背上,双腿紧紧夹住它的身体对准脖子狠狠一咬。
她发现没有什么比亲自捕获猎物再吃下肚更令她满足幸福的事了。
“主人。”西壬扭头看着身旁的拉姆,“我是不是不该让你复活殷女?是我让她变成这样的。当时,如果多尝试几次送她去亡者世界,说不定……主人,生命究竟是什么?”
拉姆抬手揉揉西壬的脑袋:“除了人类,所有吃肉的生命都像殷女这样。你觉得,它们都该死吗?只要她杀生是为了果脯,而非取乐,她就没有错。”
吃饱喝足的殷女躺在吃剩下的野猪尸体旁半眯着眼,懒懒的,连抬手擦去嘴唇上的血都嫌累。
拉姆走到她身旁蹲下来,用手指抹去她嘴边的血,问:“野兽和人肉,哪个更好吃?”
殷女脑袋未动,只移动眼珠睇着拉姆:“一样好吃。不过,我更喜欢鹿血。”随后,她的目光落向西壬,绵软地抬了抬手,“剩下的肉是你的了。”
西壬藏不住笑意,从布包里拿出石刀切下几块肉:“我也吃不了这么多的。”
“再往前十里路就是孟涂的国界了。”拉姆对殷女说,“如今你已经学会自己捕猎,我们也不必再在路上耽误时间了。”
等到西壬生火、烤肉、吃饱,又处理好剩下的肉,拉姆一手抓住她们一人踏出星河飞流,眨眼间就走出商方地界来到孟涂之境。
与商方相比,孟涂的地界实在不算大,多走两步就能看见远处的城。
“孟……涂……”殷女念着城门上的两个字。
无论是那两个字也好,还是那座城也好,殷女都感到十分熟悉与怀念。她想,自己曾经应该是去过那个地方的,甚至,很喜欢那个地方。
仿佛无形之中有股温柔的风,牵起她的手,将她往孟涂城引。
“殷女。”拉姆与西壬跟过去。
殷女痴痴望着前方的城门,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就接二连三往下掉:“我记得这里。”
“你想起来啦?!”
即将走到城门时,殷女突然停下步子,仰头望着门上的字。
她全都想起来了。
西壬绕到她面前:“殷女,你怎么哭了?”
“这里……是我的家。可又……不是我的家了。”
“那个老头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是孟涂的王女?那快进去呀,你要找的亲人就在里面呢。”西壬握住殷女的手,拉着她往城门走,“王宫在哪里?”
殷女抬手指向王城北面最宏伟的建筑:“在那里。”
再次站在宫门前,她不再是孟涂的子英,只是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庶众”,被侍卫用武器拦住不许她再往前半步。
西壬把腰一叉,挺直后背说:“知道你们拦的是谁吗,她可是……”她话音一顿,小声问殷女,“以前在宫里,他们都是怎么称呼你的?”
殷女的视线越过面前的两名侍卫,直愣愣地看向开启的宫门内,片刻后,她才收回视线,转过身:“走吧,不必进去了。”
“为什么呀?”西壬追着她问。
即使过去百年,孟涂城与当初她离家时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宫里头的,已然没有她熟悉的人了。
哥哥、父王,都只剩下了墓。
站在哥哥墓前的殷女默默流着眼泪:“我以为,永远都回不到这里了。”
西壬轻轻扯了扯殷女的衣袖:“殷女,不如,你跟我们走吧。”
殷女无力地勾起唇角:“走?去哪儿?”
“和我们一起去吠陀。”
她摇了摇头:“这里才是我的故乡。你们不是问我叫什么名字吗,我叫孟叔英女,是涂阿王之女。”
“可……你留下来也只是一个人呀。”
拉姆向她伸出手:“孟英,跟我们走吧。”
殷女深吸一口气,看向哥哥的王陵:“好不容易才回到故土,又怎么舍得再离去。”
沉默片刻,拉姆垂下希望她能握住的手:“那你要好好保重。”
西壬扑上去抱住她:“要是过得不开心,就来找我们。”
殷女没有任何回应。
拉姆与西壬走后,她便守在父兄陵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彷如长在墓边的古黄连,凄苦幽幽。
只是近来不知怎的,原本鲜有人烟的地方总会不时冒出几个人来,捧着肉与美酒跪地嗑拜。
“求神女天佑,吾儿熬过此劫。”女人嘴里不断祈念,“神女天佑,神女天佑。”
殷女从哥哥的墓山后走出来,一只手搭着埋着亲人的墓顶,对眼前人有些好奇:“你口中的神女,是我?”
女人倏地抬头看着殷女,脸上满是震惊:“神女显灵了……神女显灵了……”眼泪不受控制往下落,她心中却只有万分欣喜。
殷女走到她面前优雅地蹲下身,双臂交错搭在腿上,侧头看了看青铜甗里装着的熟肉:“这是给我的?”
“是、是!”
“没有箸?”
女人一愣,顿时不胜惶恐,她未想过神女竟然当真愿意现身聆听自己的祈愿。
“我这便回去拿!”她说罢要起身跑回家。
殷女伸手勾住她的腰带:“不用了,下次记得带。”
女人直愣愣的,再次跪下:“谢神女……”
殷女朝她温柔一笑,在女人紧张忐忑的目光中提起青铜甗里的肉,咬了一口。
“这是什么肉?”她问。
“是、是大雁。”
“我喜欢鹿肉。”她说完舔了舔手指。
女人缓缓点头:“鹿肉……”她回过神来,立即伏低身体,放在地面上的双手不住颤抖,“我一定将神女的意思转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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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寻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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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眼中,黄河不曾有过太大的变化。可阴女并不寻常,她能看见滞留在这条母河水中的信息——数亿数万年间的信息,汇成一条绚烂光河,足够称得上一句世间绮丽。
光河之下,有一只泛着青青幽光的巨大球茧。它透亮而混沌,像冰,像琥珀,像水晶,既脆弱,又坚硬,好似河中盛开的睡莲,于洪流中沉寂。
忽然,球茧上裂开一条细微的缝隙。
这是要出来了。
阴女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却在茧房炸开的瞬间转为震诧。千钧一发之际,她迅速后撤径直浮上水面,继而挺身一跃,便是凌空后翻跳上岸,这才未被波及。
等在车旁的周书云听见动静,熄灭手机屏幕,从车里拿出一张叠放整齐的浴巾走过来,披在阴女肩上:“拉姆先生和赵先生呢?”
阴女脸色微沉:“出了些差错,暂时是上不来了。”
正在为阴女擦头发的周书云动作一顿,也沉下神情:“有人捣乱?需要我下去帮忙吗?”
“若是连馆主都搞不定,世上就没人能搞定了。”她仰头看一眼晨曦,摊开手,“手机。”
周书云立刻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放在阴女掌心上:“还需要什么?”
阴女拢好披在肩上的浴巾,指纹解开锁屏:“纸和笔。”
“好,我去车里拿。”
将用手机搜索出来的内容简略成大概,然后写在纸上。周书云写好一张便交给阴女,由她扔进黄河。周书云是老师,还是教历史的,平时板书写得多,速度自然要快一些。
他写的钢笔字非常漂亮,秀气又灵动,新中国成立后还拿过奖。不教学生的时候,他大都写的繁体,这是出于年少时的习惯,他一直保持至今。
最后一张写满文字的纸被放进黄河,阴女蹲在岸边看着它慢慢沉下去,撩起被风吹乱的头发挂到耳后。周书云盖上笔帽,将钢笔别进胸口的口袋:“怎么样了?”
此时他们眼中的世界并非万家灯火未醒的朦胧天灰,花草树木都发着光,虽比不上太阳,却也有着足够的明亮。而多亏此刻沉静不喧嚣,才让这五光十色更显美丽。透过幽蓝炫紫的河水,已然隐约可见茧房的模样。先前被扔入河中的纸在茧房周围漂浮着,有意无意靠近,可在接触到茧房的刹那又被猛地推远,被拒绝得非常彻底。
“这是……范围扩大了?”
阴女站起身,脱下浴巾递给周书云:“看来还是得下去一趟。”
周书云接过浴巾便开始整理,一边整理一边说:“要我帮忙吗?”
“不了。”阴女回头看向周书云,轻轻一笑,转身跳进黄河。
找回四散而开的那些纸,阴女游到茧房外。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更无法随意进出,将手中信息送进去的方法只有两个:其一,想办法打开茧房;其二,她想办法送进去。
信息库一旦关闭形成茧房,很难再从外面打开,相比之下,还是她送进去或许更容易。
阴女随手挥开面前浮游的拟态,脱下一只高跟鞋拿在手里,以尖细的鞋跟为武器,狠狠朝茧房砸去——就是要简单粗暴。
对准同一处地方狠狠敲砸数次,总算破开小小的一个孔,刚好,鞋跟卡入孔中严丝合缝,进不了,也拔不出。阴女被气笑了,甩甩虎口发麻的手,再回眸时,眼中便已浮出狠厉。她并拢五指,任由指甲长长变黑,待其硬如钢铁时,猛起攻势直朝茧房刺去。
看似并不坚硬的茧房外壳被她刺穿,同时也刮掉她一层皮,还她五根骨裂的手指。虽然阴女是僵尸,受伤不会痛,但依旧是有些影响的。她紧抿嘴唇死咬牙,抵抗着茧房自动封闭的力量艰难张开手指。
然后将那些写了黄河数千年故事的纸张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