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女噗嗤一声笑了:“就算给你一把枪,你拿得稳么?可千万别瞄错了敌人打伤自己,别人还得找医生救你。”
被姑娘这么嘲笑,周书云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可又反驳不了半句。
他承认,他的内心深处是胆小的,即便嘴上总是喊着杂种鬼子,即便笔下总是愤慨讨伐,可当鬼子真的站在他面前,他却从未做出过任何英勇神武的事。被骂了?听不懂。被挑衅?当是狗。即将命丧刺刀下的人哭着伸出颤抖的手向他喊救命,他也只会愣愣看着,拿起笔画下那副惨状。
不是你的错,你救不了他,你看身边那些人,不也全都视而不见吗。他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渐渐的,就不再为此而感到内疚。
他只是个老百姓,又怎么对抗得了鬼子的刀剑火药呢?
错的是小日本。
错的是禽兽不如的小日本。
而他周书云……
同样是个可恶的人。
“我也想……!”周书云说完这半句立刻咬紧牙,稳了稳情绪才继续,“我也想有抢有火炮,把那群狗日子一下全杀死!让他们再也不敢口出狂言,再也不敢在我的面前抬起头来!见到我……见到中国人就下跪求饶,像狗一样活着!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自己的大脑里杀了他们无数次。让他们忏悔、求饶,然后下地狱!”
阴女不经意地勾了下唇角,仰起脸:“风向变了。”
周书云狠狠擦干眼睛里的泪,拿出罗盘看看上面的指针:“不用担心,没有偏航。”
“如果有机会……我是说如果——”阴女问,“您的愿望能实现,您想怎么做呢?”
周书云愣了一下,才回答:“只要能实现,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不过……我不想牵连我奶奶和陈达年。”
阴女笑起来:“周先生是个好人呢。”
他苦涩地牵动嘴角,勉强算是笑了:“第一次有人这么说。希望你说的不是反话。”
蓝天之上海鸥啼叫着,伴随海浪的声音环绕在船的四周,直至夕阳要来了,才渐渐消失。然后翌日的清晨,又再次出现。
帆船随着海流、随着海风,穿过渤海海峡,驶过黄海、东海,继续一路南行。
马里亚纳海沟就在那前方,就在太平洋。
快到了。
似乎已经能感受到什么,船舱中盘缩成一团的龙骨从破布下抬起脑袋,顺着攀爬的绳网顶开头上船舱的木门,飞到甲板上,面朝两点钟的方向发出无声吼哮。
“偏航了么?” 舵机舱里掌舵的周书云喃喃自语,随后以龙头为准调整好方向。
拉姆走向船头,仿佛一眼便能望见海水东流灌入的万里深沟,即使没有罗盘指引,顺着他的目光也能到达。
“你感觉到了?”他语气平静地对龙骨说。
玉白的龙骨像是回应般,围着拉姆绕了一圈,最后迫不及待朝海沟飞去。船赶不上它的速度,只能缓缓追着那道残影。
周书云从舵机舱中走出来,站在拉姆身边眺望:“就任由它乱跑?万一被往来的船只发现……”
“没关系,快到了。”拉姆遥手指向海沟的方向,“那里便是归墟。”
周书云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拉姆思索一番后,说:“我想问你件事,可以吗?”
拉姆放下抬起的手,顺势扶住船舷:“你想问我归墟是什么?”
“古书上只提过几句,说归墟无底,海水倒流,怎么都填不满。又有传说……”周书云悄悄打量拉姆的脸色,“归墟是死亡之地,也是通天之地。”
沉默的拉姆似乎是在犹豫,半分钟后才开口:“很多很多年以前,从天空深处飞来一柄巨大的剑,像流星一样拖着火光穿破云层,笔直插进太平洋。因此,海水全蒸发了,露出底下的海床。之后许多年,天一直在下雨,直到又将大海填满才停。”
“是谁的剑?外星人……?”
拉姆摇摇头:“是神的剑。虽说是神的剑,但和马里亚纳的海沟比起来,或许也只是一根针。”
“神……的剑。”周书云牵动嘴角。无论再从拉姆嘴里听见任何光怪陆离的话,他大概都不会感到惊讶了。
他明白,那不是他该涉足的领域。
又过半月,船终于航行到马里亚纳海沟不远处。为了避免帆船受水流影响被卷入海中,它停在了这里。
龙骨像只焦急等待的小狗,不停在海面上盘旋,直到拉姆收起墨镜脱下鞋子爬上船舷,一跃入水,它才猛地扎入海中。
周书云探出半个身子趴在船舷上朝海里看,心里十分惋惜自己不能跟过去。
海沟底下长什么样呢?他问过拉姆。
拉姆难得地,在空气中比划起来,描述着神秘的无人之境是何种景色——海床之上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延伸向下,缝隙宽窄不一,如悬崖断壁之间的渊谷,狭窄、深邃。两边垂直往下的岩壁光秃秃的,侧面曲折粗糙。任何光都照不到这里,有所生命全都隐藏在无尽的黑暗中。
那里冰冷、深奥、不得探索,是龙最好的栖身之所。
龙与拉姆的身影很快便看不见了,周书云略有不甘地回到船内,心里不禁觉得空寂。龙骨已然送回,那他这次的旅程也结束了,不得不再次回到那个人间地狱。
替拉姆看守衣物的阴女背对着大海高高坐在船舷上,裸着双脚翘起二郎腿,直勾勾盯着周书云的背影:“周先生之后有什么打算?”
周书云低下头苦笑一下,背影看上去比之前还落寞:“还能有什么打算,只能回营口了。”
“回去杀鬼子?”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能说出一句话。就凭他?根本做不到。
“周先生。”阴女轻盈跳下来,走到周书云身旁,“我想和您确认一下。”
“什么事?”周书云疑惑地转头看着她。
阴女静静看着他:“只要能实现愿望,您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吗?”
想了片刻,周书云便坚定地点头:“我对狗杂种的恨,就算是死,也会变成诅咒让他们永不超生。”
“好,说得好。阴女也愿意帮您。”阴女笑起来。
周书云喜出望外:“当真?如果你愿意出手,那些鬼子还不是——”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眼中的画面忽然大翻转,本来不探出头就看不见的救生圈,此时却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面前,还有船身外颜色不一的木板,以及阴女伸出的手。
是要救他吗?
不,不对。是阴女抚上他的后背,突然一用力,将他推进了海里。
腥咸的海水瞬间淹没周书云高举着想抓住麻绳的手,一点一点将他拖人深海。在海边长大的他原本水性很好,闭气浮潜一分钟也没问题,不过是意外掉进海里,手脚扑腾几下便可以浮出海面的。
可偏偏他浑身动弹不了,顺着倒流的海水不断往下沉,往下沉……
意识渐渐模糊,眼睛也累得快要合上。而在最后一丝神智消失前,他似乎看见了海沟深处突然睁开的一双眼睛,红色的、发着光的巨大龙眼。
总算是看见活生生的龙了……
————
赵义之狠狠倒抽一口气,往后跌坐在地上,胸腔剧烈呼吸着氧气,浑身上下仍然残留着被冰冷海水包裹的感觉。
“怎么个情况?”他不禁自问,随后抬起头来看着那根毛发,“白日梦?”
但很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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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否定自己的这个想法。
如果说那是梦,未免也太过真实。更何况,他并不知道馆主的名字,又怎么可能在梦里叫他的名字呢。
赵义之用力拍拍自己的脸颊保持清醒,稳定好呼吸,重新站起来,慢慢走向毛发,再次伸手碰上去。
周书云,这就死了?
————
公元1934年十月中旬。
帆船随著海浪不断摇晃,耳边是从没间断过的潮水声。
周书云睁开眼,愣愣地盯着万里无云的碧蓝青天,以往觉得刺眼的阳光如今照进他眼里,竟然没有任何不适。
“您醒了。”阴女的脸忽然出现在他眼前,挡住了飞过天空的海鸟,“还认识我吗?”
“阴……”喉咙有些发涩,周书云清了清嗓,“咳咳,阴女。”
“周先生。”拉姆半跪在他身旁的甲板上,“作为你帮忙的回礼,我已经完成了你的期望。”
完成了……他的期望?
怀着疑问,周书云强撑疲惫的身体坐起身。他的意识仍然有些模糊,思绪完全发挥不了作用,想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阴女微笑着说:“刚开始是这样的,过段时间您便适应了。”
“适应什么?”他只能顺着阴女的话问。
“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周书云茫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十月的太平洋已经不热了,他穿着草鞋,裤脚卷至小腿,身上是宽松的褂子,手臂和双腿都有露在外面的部分。他长得不白,尤其是经过半月的海上航行,身上的皮肤被晒得更黑了——他记得是这样。
然而此时他看见的,却是一双灰青色的腿与手臂,就像……就像死人。
“我的腿……”周书云惊慌地撩开衣裤遮住的部分确认,又使劲搓了搓,直到确认那就是自己真正的肤色才停下,抬起因震惊而显得呆滞的脸,“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变成这个颜色?”
阴女蹲在周书云的另一侧,笑眯眯地托着脸颊:“您已经死了,还记得么?我将您推进海里,淹死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我这不是好端端活着吗?”周书云立刻站起身跑到一旁,尽量与他们保持距离,“我、我我是被你推下海了,但我水性很好,怎么会轻易淹死。一定只是晕过去了。”
阴女缓缓站起身,从舵机舱外的木墙上取下挂着的鱼竿,走到船边随意朝海里一抛,钓起条鱼。
周书云不明白她这番举动的用意,便转而问拉姆:“你告诉我,你们在我身上涂了什么?为什么我的皮肤变成了这个颜色?”
“什么都没涂。”拉姆疑惑地看向钓鱼的阴女。
“你别吞吞吐吐的!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周书云一怒之下冲上去推了拉姆一把,不等后退的拉姆站稳,又用力推了一把,“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说啊!”
海里的鱼上钩了,阴女收杆取下来,将已然无用的鱼竿往旁边一扔,一面走向周书云一面撕开鱼肚子。
微不可察的腥味窜入鼻腔,发怒的周书云像卡住的自行车链条,突然停了下来,体内渐渐涌起一阵炙热,咽喉不受控制地反复吞咽。他转头盯着阴女手里的鱼,神智不由自主受到巨大吸引,再也无暇顾及害怕与愤怒。
“吃吧。”阴女将鲜血淋淋的鱼递到周书云嘴边。
他像头饿狼,抓起鱼塞进嘴里,疯狂啃食,牙齿咬得鱼骨咔咔作响。随着生鱼肉进入腹中,他的皮肤终于变回了原有的颜色——正常人的颜色。
阴女靠近他耳边,用仅有两人可闻的声音说:“接下来,您可以自己去实现愿望。”
周书云的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