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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邕州休整

作者:搬山老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在小七送信的这几日,驿馆的门窗紧闭。


    午后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楚潇潇坐在廊下,看着院中忙碌的千牛卫。


    剩下的人正在清理装备,擦拭兵器,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三天前那场血战的痕迹还在,院墙上的箭孔没有填补,青石地面上的血迹虽然冲刷过,却仍有淡淡的暗红色渗在石缝里。


    十二条人命,就那样永远留在了这座陌生的驿馆。


    箫苒苒从后院走出来,右臂的布条换过新的,看起来比之前利落些。


    她在楚潇潇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中。


    “裴主事的药确实灵。”她晃了晃右臂,“这才两天,已经能动了。”


    楚潇潇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院中:“她给伤者换药的手法,我看了,很老道。”


    箫苒苒点头:“不只是老道。那些重伤的兄弟,按常理怎么也得躺十天半月,可她每天换药,三天下来,有两个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楚潇潇终于转过头看她:“你觉得她如何?”


    箫苒苒想了想,认真道:“是个有本事的。而且话不多,做事踏实,不邀功,不抱怨。我喜欢这样的人。”


    楚潇潇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但箫苒苒看见了。她嘿嘿一笑:“怎么,潇潇也觉得她不错?”


    楚潇潇没有回答,目光又转回院中。


    裴青君正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药箱,朝那几个受伤的千牛卫走去。


    她在伤者身边蹲下,解开布条,仔细查看伤口,动作轻柔而准确。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箫苒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压低声音道:“潇潇,我有个事想问你。”


    “说。”


    “裴主事…”箫苒苒斟酌着用词,“她以前是做什么的?我看她那双手,不像是光在案牍库里翻卷宗的。”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她父亲是游方郎中,早年带着她走南闯北,她在滇南待过几年,跟苗寨的药婆学过艺。”


    箫苒苒恍然:“怪不得…她那手医术,比太医院那些人强多了。”


    楚潇潇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仍落在裴青君身上,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那日裴青君认出子母蛊时的反应,她对南疆毒物的熟悉程度,还有她调配金疮药的独特配方。


    这人身上,藏着比表面上更多的东西。


    午后,楚潇潇去了后院。


    五名重伤的千牛卫被安置在最后面的两间厢房里,方便照顾,也少有人打扰。


    楚潇潇推门进去时,裴青君正给最后一个换药。


    那年轻人躺在榻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比前两日好多了。


    他见楚潇潇进来,挣扎着想坐起身,被裴青君按住。


    “别动。”裴青君头也不回,手上动作不停,“伤口刚长出新肉,崩开了又得重来。”


    那年轻人讪讪地躺回去,对楚潇潇道:“楚寺丞,您怎么来了?”


    楚潇潇走到榻边,看了看他伤口。


    那伤口已经收口,边缘泛着健康的粉色,没有红肿,没有溃烂。这样的恢复速度,确实远超寻常。


    “来看看你们。”楚潇潇道,“感觉如何?”


    那年轻人咧嘴笑了笑:“好多了,裴主事的药灵得很,小的觉得再过两天就能下地了。”


    裴青君淡淡开口:“再过两天可以下地,但三个月内不能动刀枪。”


    那年轻人苦了脸,却也不敢反驳。


    楚潇潇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移开目光。


    裴青君给最后一个伤者换完药,收拾好药箱,对楚潇潇道:“楚大人,这边好了。”


    楚潇潇点头,转身出门,裴青君提着药箱跟出来。


    两人走到廊下,楚潇潇忽然停住脚步。


    “裴主事…”她转过身,看着裴青君,“你配的金疮药,我看了,似乎和太医院的不一样。”


    裴青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将药箱放在栏杆上,从里面取出一个瓷瓶,递给楚潇潇。


    “这是我自己的方子。”她说,“幼年在滇南时,跟一位苗寨药婆学的,里面加了血竭、乳香、没药,还有一味…南疆特产的‘金线草’。”


    楚潇潇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嗅了嗅,那药粉有种特殊的香气,和寻常金疮药确实不同。


    “金线草?”她问。


    裴青君点头:“只生长在湿热瘴疠之地,叶片有金色纹路,捣碎后敷在伤口上,能拔毒生肌,效果比寻常草药好三倍不止。”


    楚潇潇将瓷瓶还给她:“你懂得很多。”


    裴青君接过,沉默片刻,忽然道:“楚寺丞是想问我,为什么懂这么多?”


    楚潇潇没有否认。


    裴青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复杂,她将药箱重新提好,缓缓开口。


    “我父亲是个游方郎中,从我记事起,就跟着他走南闯北,河西、陇右、巴蜀、滇南,哪里都去过。”她说,“他给人看病不收钱,只收口粮,走到哪算哪,后来到了滇南,在一个苗寨外,他救了一个被毒蛇咬伤的药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药婆是寨子里辈分最高的,懂很多我们汉人不懂的东西,她感激我父亲的救命之恩,就留我们在寨子里住了一年,那一年,我跟着她学认草药,学配药方,学辨识毒虫…也学了一些不该学的东西。”


    楚潇潇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打断。


    裴青君收回目光,看着楚潇潇:“后来我父亲病故,我一个人回了中原,凭着那些年在各处学来的本事,进了太医院,又辗转被大人挑选进入大理寺,说起来,还得感谢那位药婆。”


    楚潇潇看着她,忽然问:“那位药婆,叫什么名字?”


    裴青君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她没告诉我名字,只让我叫她‘阿婆’,后来我再去那寨子,寨子已经空了,听人说,那年发生了瘟疫,寨子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不知去向。”


    楚潇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身朝前院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裴主事。”她没有回头,“你那些本事,往后会有大用。”


    裴青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楚潇潇将李宪、箫苒苒、裴青君三人叫到她房中。


    桌上摆着那日从使团遗物中搜出的东西…几只陶罐,几卷文书,还有那根已经破裂的“血纹藤杖”。


    楚潇潇坐在桌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扫过三人。


    “休整三日,伤者恢复得不错,明日一早,咱们该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李宪在她对面坐下,接话道:“小七走了几日了,按脚程,应该快到神都,援军就算再快,也得五六天后才能到,咱们总不能在这干等着吧。”


    箫苒苒点头:“王爷说得是,但往前走吧,前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血衣堂’的那些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楚潇潇看向裴青君:“裴主事,你怎么看?”


    裴青君沉默片刻,缓缓道:“往前走走,未必比留在这里危险。”


    李宪挑眉:“怎么说?”


    裴青君指着桌上那根血纹藤杖:“这杖里的蛊母死了,但它的卵还在,使团那些人身上,谁知道有没有遗落的虫卵?邕州气候湿热,若真有虫卵孵化,后果不堪设想,往前走,至少离那些东西远些。”


    箫苒苒脸色微变:“你是说那蛊虫还能活?”


    裴青君摇头:“蛊母死了,幼虫活不久,但虫卵不一样,若保存得当,几年后仍能孵化,我不敢保证使团没有遗留,但留在邕州,总归是赌运气。”


    楚潇潇听着,手指仍轻轻叩着桌面。


    那叩击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肯定是要往前走的,但不是现在…”她终于开口,“再等几天,一来让伤者多恢复些,二来…我们再等等小七。”


    李宪点头:“好,不过我们要往哪走?你有什么好地方吗?”


    楚潇潇看向桌上那张地图,手指点在其中一个位置:“龙州,那里是汉地与南诏交界,再往南就是赫萝城,咱们在龙州等援军,比在邕州等更近一步。”


    箫苒苒想了想,也点头:“龙州有折冲府,虽然兵不多,但总比这驿馆安全,而且那里胡商多,混进去容易,血衣堂想动手也没那么方便。”


    李宪道:“那就这么定了,三日后启程往龙州。”


    楚潇潇嗯了一声,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一片干枯叶片。


    那是从使团行李中翻出来的,夹在一卷经文里,已经干透,但叶片上的暗红色纹路仍清晰可见。


    “裴主事…”她将叶片递给裴青君,“你再看看这个。”


    裴青君接过,凑到灯下细看。


    她看得很仔细,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又将叶片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箫苒苒问。


    裴青君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这是血纹藤,但和寻常的不一样…这是十年以上的老藤。”


    李宪凑过来,盯着那叶片:“十年以上?你怎么知道?”


    裴青君指着叶片上的纹路:“血纹藤每年长一节,纹路就会多一道,寻常的藤,纹路浅而稀疏,但这片叶子,纹路深而且密,足有十几道,能长出这种叶子的藤,至少养了十年以上。”


    楚潇潇的目光沉下来:“十年以上的老藤,有什么特别?”


    裴青君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十年以上的老藤,只有南诏王族禁地方可培育,寻常苗寨,根本养不活,也不敢养。”


    箫苒苒皱眉:“为什么不敢?”


    裴青君看向她,目光里有种难以言说的凝重:“因为老藤的根须,可以养蛊王,蛊王一出,方圆百里内的蛊虫都要听它号令,这东西,只有王庭的蛊司才有资格养。”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李宪的眉头拧起来:“你是说,使团里的蛊,是从王庭禁地流出来的?”


    裴青君点头:“能使唤十年以上老藤的,必是蛊司级别的人物,寻常人就算拿到老藤,也不知道怎么养,养了也是找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潇潇盯着那片叶子,沉默片刻,忽然问:“蛊司是什么人?”


    裴青君将叶片放回桌上,缓缓解释。


    “苗疆蛊术,传女不传男…历代蛊司,皆是女子,她们从幼年被选入王庭,跟着上一任蛊司学习,直到出师,便终身不得离开王庭半步。”


    李宪追问:“为什么不能离开?”


    裴青君道:“因为蛊司体内养着本命蛊,那蛊与王庭的气运相连,她若离开,蛊就会死,她也活不成,所以历代蛊司,终其一生都在王庭那座禁地里,寸步不离。”


    楚潇潇听着,目光一直落在桌上那片叶子上,等裴青君说完,她才缓缓开口,“使团中的蛊,既是蛊司亲手所种,那她为什么要种?”


    这个问题一出,三人齐齐看向她。


    楚潇潇继续道:“使团来神都,是朝贡,蛊司就算要种蛊,也该种在敌人身上,种在自己人身上做什么?”


    裴青君一怔,随即冷汗涔涔。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驿馆正厅,看到使团那些人尸体的样子。


    七个人,全部干枯如木,脖颈处有虫形凸起…那是蛊虫破体而出的痕迹。


    她当时以为是意外,以为是养蛊过程中出了问题。


    可楚潇潇这一问,让她忽然意识到…若真是蛊司亲手所种,那就不可能是意外。


    除非,蛊司自己也不知道这些蛊会被种在使团身上。


    或者…


    裴青君的声音有些发干:“楚寺丞,你是说,蛊司可能…”


    楚潇潇看着她,目光平静:“若蛊司被人控制,或已被替换呢?”


    房中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更沉重,更压抑。


    连蜡烛的火苗都似乎抖了抖,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李宪最先开口:“若蛊司被人控制,那整个南诏王庭…”


    他没有说完,但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蛊司在王庭的地位极高,甚至比南诏王还要特殊。


    她是王族与神灵沟通的媒介,是苗疆各部共同敬畏的存在。


    若她被人控制,那南诏王庭就等于是别人的傀儡。


    箫苒苒脸色铁青:“是谁?血衣堂?”


    楚潇潇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片血纹藤叶,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些天见过的所有线索…使团的覆灭,刺客的精准伏击,那半封突厥文的密信,还有那个神秘的“三爷”。


    “不一定。”她终于开口,“血衣堂只是刀,用刀的人,不一定是他们。”


    李宪看着她:“你是说,还有人在背后?”


    楚潇潇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使团死得太巧了。”她说,“偏偏死在离神都还有半个月路程的地方,偏偏死在咱们追查到南诏的时候,若他们顺利抵达神都,在陛下面前献上那根血纹藤杖,会发生什么?”


    李宪想了想,脸色也变了:“蛊母会在朝堂上孵化?那陛下…”


    箫苒苒倒吸一口凉气。


    裴青君的手微微发抖,她努力稳住自己,低声道:“若真是那样,整个朝堂都会变成炼狱,那时候,不管凶手是谁,第一个被怀疑的,一定是南诏王庭。”


    楚潇潇点头:“使团死在半路,南诏王庭还能说是意外,若死在神都,那就是灭族之祸。”


    李宪咬牙:“所以有人故意让使团死在这里,既制造了混乱,又保住了南诏这个替罪羊。”


    楚潇潇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房中烛火跳动,几人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过了许久,箫苒苒哑声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楚潇潇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重,看不见星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等。”她说,“等小七带人回来…然后,去南诏王庭,见见那位蛊司。”


    李宪走到她身后,低声道:“若她真是被人控制的,咱们怎么见?”


    楚潇潇回头看他,目光平静如水,却有种说不出的锐利。


    “那就想办法,让她自己来见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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