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翻涌着逼近,腥甜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黏在人皮肤上像一层湿冷的蛛网。迟欲烟能清晰地听见黑雾里传来的利爪刮擦地面的声响,还有低低的、令人牙酸的嘶吼,仿佛有无数饿了百年的恶鬼正等着将他们撕碎。
“护住两侧!”风卿玄的声音压过嘈杂,他将迟欲烟往身后又拉了半步,佩刀横在胸前,玄色衣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弓箭上弦,听我号令再放!”
护卫们虽个个面露惧色,却还是依令行事,手挽长弓的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他们都是风卿玄亲手训练的死士,哪怕明知是死,也不会后退半步。
沈清辞站在另一侧,清玄剑嗡嗡作响,剑身上流转着莹白的灵力。他侧头看了眼迟欲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师姐,等下我会用‘分影术’缠住它们,你趁机带着风卿玄走。这些凡夫俗子留在这里也是累赘。”
“你说谁是累赘?”风卿玄当即瞪眼,“要走你走,我和风府的人绝不会丢下烟烟!”
“现在是斗嘴的时候吗?”迟欲烟低喝一声,指尖在袖中捏了个诀。她体内灵力所剩无几,但好在还有些保命的符箓,是当年藏在指缝里没被搜走的,“沈清辞,你的分影术能撑多久?”
“最多一炷香。”沈清辞老实回答,“这些妖物里有几只道行不浅,分影术骗不了它们太久。”
“够了。”迟欲烟点头,目光扫过身后的断崖,“看到那处斜坡没有?坡下有片密林,林子里有我早年布下的隐匿阵,虽不顶用,藏一时半会儿没问题。等下我去引开它们的注意力,你们趁机往那边跑。”
“不行!”风卿玄和沈清辞异口同声反对。
风卿玄攥紧她的手腕,掌心滚烫:“你灵力耗尽,怎么引开它们?要去也是我去!”
沈清辞也道:“师姐你先走,我和他断后。我修为比他高,断后更合适。”
“我说了,就这么定了。”迟欲烟甩开风卿玄的手,眼神冷得像崖上的冰,“你们谁都别争,我有办法脱身。倒是你们,”她看向那些护卫,“跟着风卿玄,护他周全。”
护卫们齐声应是,声音里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黑雾已到近前,最前面的几只小妖已经露出了模样——像是被剥了皮的野狗,拖着滴血的肠子,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动手!”迟欲烟低喝一声,猛地将手中的符箓往地上一掷。
符箓落地即燃,化作一道冲天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山崖。那些小妖似乎怕火,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就是现在!”迟欲烟推了风卿玄一把,“走!”
风卿玄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沈清辞一把拉住:“别磨蹭!师姐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他拽着风卿玄往斜坡跑,同时长剑一挥,数道剑气劈向黑雾,“风卿玄,记住,要是师姐少了一根头发,我拆了你这候府!”
风卿玄被他拽得踉跄,回头时正看见迟欲烟转身冲向黑雾,白色的衣袍在火光中像一只折翼的蝶。他心脏骤然缩紧,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滚烫的棉絮,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迟欲烟确实有脱身的法子。她冲向黑雾的瞬间,指尖弹出另一张符箓,不是攻击符,而是“障眼符”。符纸炸开,化作数十个和她一模一样的虚影,朝着不同方向散开。
“在那边!”黑雾里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喊,显然是妖物里的头目。
大部分妖物被虚影引走,只有三只体型格外庞大的妖兽留了下来,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径直朝着迟欲烟的真身扑来。
这三只妖兽生得像熊,却长着蛇的尾巴,鳞片上泛着幽蓝的光,一看就带剧毒。迟欲烟不敢硬接,转身就往断崖另一侧跑。她记得那边有处狭窄的石缝,或许能困住它们。
身后的腥风越来越近,尾巴扫过的碎石砸在背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着牙往前冲,就在快要摸到石缝时,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是其中一只妖兽的尾巴!
冰冷滑腻的触感传来,紧接着是刺骨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根毒针扎进肉里。迟欲烟闷哼一声,反手拍向尾巴,却被那妖兽猛地一甩,整个人腾空而起,重重撞在岩壁上。
喉头一甜,她喷出一口血,视线瞬间模糊。
妖兽嘶吼着扑上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迟欲烟闭上眼,以为这次必死无疑,却听见“铛”的一声脆响,像是金属碰撞。
她费力睁开眼,只见一道玄色身影挡在她身前,佩刀死死架住妖兽的巨爪。是风卿玄!
“你怎么回来了?”迟欲烟又气又急,想推开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风卿玄额角青筋暴起,显然用了全力,声音却稳得可怕:“我说过,要走一起走。”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卫,正举着长矛刺向妖兽的腹部,却被鳞片弹开,“沈清辞带着其他人去布阵了,让我回来接你。”
“接个屁!”迟欲烟骂了句粗话,眼泪差点掉下来,“你这凡人的身子,被它们碰一下就碎了,回来送死吗?”
“能死在你前头,总比看着你死强。”风卿玄忽然笑了笑,笑得有些傻气,“再说了,我命硬。”
他话音刚落,另一只妖兽的尾巴已经甩了过来,带着破空的风声,直取他后心。迟欲烟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就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击。
“噗——”
又是一口血喷出,溅在风卿玄的玄色锦袍上,像开了朵凄厉的花。
“烟烟!”风卿玄目眦欲裂,猛地回身抱住她软倒的身体,声音都在发抖,“你傻不傻!为什么要替我挡?”
迟欲烟靠在他怀里,意识渐渐模糊,却还是扯出个笑:“你死了……谁给我熬药啊……”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光从天而降,直劈妖兽的头颅。是沈清辞!他不知何时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道袍的人,看样子是他的同门。
“师姐!”沈清辞一剑逼退妖兽,看到迟欲烟的样子,眼睛瞬间红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那些道袍修士立刻祭出法器,符箓漫天飞舞,很快就将三只妖兽困住。沈清辞趁机冲到迟欲烟身边,指尖灵力源源不断地渡给她:“师姐撑住,我这就带你回去疗伤!”
风卿玄死死抱着迟欲烟,不肯放手,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放开她!她是我的人!”
“现在争这个?”沈清辞怒吼,“再耽误下去,师姐就真的救不活了!”
迟欲烟在两人的争执中昏了过去,失去意识前,她好像听见风卿玄在她耳边说:“烟烟,别怕,我在。”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屋里暖烘烘的,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迟欲烟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拔步床上,盖着绣着云纹的锦被。
“你醒了?”
风卿玄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却难掩欣喜。他眼下乌青,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着像是守了她三天三夜。
迟欲烟眨了眨眼,嗓子干得发疼:“水……”
风卿玄连忙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温水入喉,迟欲烟才觉得活过来一些,她环顾四周,没看到沈清辞,不由得问:“沈清辞呢?”
提到这个名字,风卿玄的脸色沉了沉:“他在自己院子里。那天你昏迷后,他想把你带回他的住处,被我拦下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我说了,你是我的人,得在我这里养伤。”
迟欲烟没力气跟他计较这些,只是问:“那些妖物呢?”
“被沈清辞带来的人解决了。”风卿玄回答,“不过他们说,那些妖物死的时候,体内的邪气都顺着地脉流走了,怕是流回古墓了。”
“古墓……”迟欲烟想起那枚令牌,“令牌还在吗?”
“在。”风卿玄从怀里掏出令牌,递给她,“我收着呢,没敢给别人看。”
迟欲烟接过令牌,指尖刚触到青铜表面,忽然“嘶”了一声。令牌像是烫得厉害,上面的花纹竟隐隐发烫,还在微微震动,像是在呼应什么。
“怎么了?”风卿玄连忙握住她的手。
“它在动。”迟欲烟皱眉,将令牌翻过来,背面的“幽”字竟泛起了红光,“你看,这字在发光。”
风卿玄凑近一看,果然,那“幽”字红得像血,还在缓缓流动,像是有血在里面淌。
“这是……什么意思?”风卿玄有些发毛,“难道这令牌是活的?”
迟欲烟没说话,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幽”字。就在这时,令牌忽然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紧接着,一行血字浮现在上面:“三日后,幽渊开,阴阳错,故人现。”
血字和上次在令牌里看到的那句话很像,却多了个确切的时间。
三日后?
迟欲烟心头剧震,难道三日后,幽渊会现世?而幽渊现世,就能见到故人?
是师父?还是……那个最后用剑指着她的人?
她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争吵声,是沈清辞和护卫的声音。
“让开!我要见师姐!”沈清辞的声音带着怒气。
“沈公子,大人吩咐了,姑娘需要静养,谁也不能见!”护卫的声音很坚定。
“放肆!”沈清辞怒喝一声,紧接着传来器物破碎的声音。
风卿玄脸色一沉,将迟欲烟按回床上:“你躺着别动,我去看看。”
他刚走到门口,沈清辞就闯了进来,身上的衣袍沾了些尘土,显然是动了手。
“师姐!”沈清辞看到迟欲烟醒了,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你感觉怎么样?我带了上好的疗伤药,比凡俗的药管用多了。”
风卿玄挡在他面前:“师姐刚醒,需要静养,你的药留着自己用吧。”
“风卿玄,你别太过分!”沈清辞怒道,“师姐是被妖兽的毒尾扫中,凡药解不了那毒性,必须用我的丹药!”
“毒性?”迟欲烟一愣,她只觉得疼,没察觉到有毒。
沈清辞急道:“那妖兽的尾巴有‘蚀骨毒’,中了毒的人三天后会经脉尽断而死,只有我的‘清灵丹’能解!”
迟欲烟心头一沉,难怪她总觉得浑身发冷,原来是中了毒。
风卿玄也慌了,他看向沈清辞:“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沈清辞掏出个玉瓶,“这就是清灵丹,你让开,我现在就给师姐服下。”
风卿玄犹豫了,他不信沈清辞,可他更怕迟欲烟出事。
迟欲烟看着那个玉瓶,忽然开口:“沈清辞,你这清灵丹,是用什么做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是……是用百年雪莲和冰晶草做的,都是解毒的圣品。”
“是吗?”迟欲烟冷笑一声,“可我记得,清灵丹里需要加一味‘血引’,而这血引,必须是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你哪来的至亲之人的心头血?”
清灵丹是断云宗的秘药,她当年亲手教沈清辞炼制过,自然知道配方。而沈清辞的父母早亡,在这世上根本没有至亲。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玉瓶的手指微微颤抖:“师姐,你……你记错了,清灵丹不需要血引……”
“我没记错。”迟欲烟的目光像淬了冰,“沈清辞,你老实告诉我,这药是哪来的?还有,那天古墓入口坍塌,是不是你做的?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一连串的质问让沈清辞无地自容,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风卿玄也看出了不对劲,上前一步:“沈清辞,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沈清辞看着迟欲烟冰冷的眼神,忽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玉瓶从手中滑落,滚到迟欲烟床边。
他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说:“师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到底怎么回事?”迟欲烟追问。
沈清辞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满是泪水:“其实……当年你被扔进锁妖塔后,我没失踪……我被长老们抓住了,他们逼我修炼禁术,说只要我听话,就告诉你还活着……”
“禁术?”迟欲烟心头一震。
“嗯。”沈清辞点头,泪水不停地往下掉,“他们说,只有修炼禁术,才能解开三重封印,才能……才能让你活过来。古墓里的尸妖,还有那些邪气,都是我……都是我弄出来的……”
迟欲烟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当年怯生生跟在她身后的小师弟,竟然会变成这样。
“那清灵丹呢?”风卿玄追问。
“清灵丹……”沈清辞哽咽着,“是用……是用师父的心头血做的……长老们说,师父临死前留了一滴心头血,能解百毒……”
师父……
迟欲烟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她会出事,早就为她准备好了后路。
而她,却一直以为师父是默认了对她的构陷。
“三日后的幽渊……”迟欲烟的声音发颤,“是不是也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
沈清辞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长老们说,幽渊开的时候,能打开轮回通道,到时候……到时候就能把你带回断云宗,用禁术帮你恢复修为……”
“他们是想把我当成祭品!”迟欲烟猛地明白了,禁术修炼到最后,需要至亲或至信之人的心头血献祭,才能突破瓶颈,“他们根本不是想救我,是想利用我!”
沈清辞哭得更凶了:“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救你……师姐,我真的只是想救你……”
看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迟欲烟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沈清辞本性不坏,只是被长老们骗了。
可他犯下的错,终究是错了。
风卿玄扶住摇摇欲坠的迟欲烟,声音沉得像铅:“烟烟,别气坏了身子。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三日后幽渊要开,我们得想办法阻止他们。”
迟欲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剧痛。她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沈清辞,你愿不愿意帮我?”
沈清辞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师姐,我……”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师姐,就告诉我,断云宗的人什么时候到?他们准备在幽渊做什么?”迟欲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清辞看着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咬了咬牙:“他们……他们明日就到。他们说,要在幽渊开的时候,用你的血激活封灵阵,彻底解开所有封印,释放里面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恐惧:“释放里面的魔神。”
魔神?
迟欲烟和风卿玄同时脸色大变。
他们一直以为封印的是三界安危,却没想到,封印里竟然是魔神!
一旦魔神被释放,三界岂不是要大乱?
难怪当年师父说,三重封印关乎三界存亡,原来不是危言耸听。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得逞。”风卿玄握紧佩刀,“烟烟,我们现在就走,离开京城,让他们找不到。”
迟欲烟摇头:“走不了了。他们既然敢来,就一定布好了天罗地网。”她看向沈清辞,“你知道幽渊的具体位置吗?”
沈清辞点头:“知道,就在古墓最深处,那扇石门后面。”
迟欲烟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好。既然躲不过,那就去会会他们。”
她看向风卿玄,又看向沈清辞:“风卿玄,你去调集人手,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