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碗黑黢黢的汤,即便是他们不说。
谢禾安也早就闻出来个七七八八。
加大剂量的避子汤药,又加有伤到经络毒药。
毒虽是毒了些。但是太过小儿科的东西。
禾安速度太快。
下手太急。
旁边的婆子丫鬟,便是连带着皇后娘娘裴惠昭都没反应过来。
“抠出来,快点。”裴惠昭下意识吩咐出来。
禾安笑得别有深意,她直视着裴惠昭。
毫无下位者的恐惧,轻笑道:“皇后娘娘,我这一条命给你拿去,我就算是死了,也绝不成为国公爷的拖累,只是,这命,你敢不敢要呢?”
这是禾安的底线。
她要复仇,这也绝不要成为崔慎的负累。
想要拿她的命来要挟崔慎。
那便让裴惠昭试试鸡飞蛋打的感觉。
禾安说着,鬓角渐渐濡湿,猛烈的痛意叫她额头上生出一层层细密的汗珠,一口腥甜的血喷了出来。
裴惠昭见状,眉头皱得老高。
现如今周遭的人都看着,想要让旁人装作不知,恐也有些难度。
“压下去,找来太医看看,别叫她死了。留着一口气,本宫有用。”裴惠昭自知道崔慎不是个好对付的。
皇帝那样的老东西,时日无多。
但是若是有崔慎这等权臣作保,哪怕是真要造反时,那就是偌大的阻力。
到时,岂不是他要扶持哪位,哪位皇子便坐稳江山。
想到此处。
她将自己宫中几个体己地,全部都留在了香兰院,严加看管着。
知微与婉凝则被下了掖庭狱,交由那日被禾安断了手掌小太监看官。
当真是好歹毒的手段。
呕出大量的血,禾安已经昏昏沉沉,身子也发起了高烧。
什么时候睡过去,她已经不知道了。
有些意识时。
便觉得一股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
禾安入目,便是崔慎那张帅脸。
“我这是已经死了吗?”禾安浑身烧得迷迷糊糊的,整个人已经萌生出些不真实的错觉。
嘴巴已经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崔慎脸色阴沉如墨,他看着禾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浓重的心疼涌在心头:“这就是你选的路,狗屁不是。”
崔慎怒斥了一句,掰过禾安的脸蛋问到:“你后不后悔。”
禾安两手紧紧攥住了崔慎手臂,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涔涔地往下落:“我不后悔。崔慎,我这条命就算是扔了,我也不能叫她来威胁你。”
显然,这二人说的就不是一件事。
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崔慎看着越发心疼,裹紧了袍子将她护在怀中,不由冷哼一声:“你倒是挺会自己做决定,问过我了吗,就如此。”
禾安痛得一直发抖。
像是一只易碎的小鹿,睫毛裹着泪珠,可怜极了。
“你怎么来的这里?你也死了吗?被他们害的?”禾安说着,艰难地抬起手,缱绻地拂过他的眉眼,在高挺的鼻梁上刮了刮:“你死的时候痛不痛?我帮你揉揉。”
崔慎心头轻笑。就凭他们几人,也想要他的命。
只怕捆起来都不够格,他们还不配。
“我也被灌了药,嘴巴痛。你当时怎么说的?怎么就不痛了?”崔慎轻拍着谢禾安的后背,汤药给她灌进去了,可起药效也要些时间。
“我记得,亲亲,亲亲就不痛了。”禾安说着挣扎地想要起身,两手勾着崔慎的脖颈才勉强平衡住身子。
“你别躲。”禾安见崔慎不肯低头迎合她。咬着牙抱怨了一句,她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滚烫的温度,浅浅一触便要退开。
可不是她想就能松开的,腰身已经被崔慎扣住后腰。
用力地加深了这个吻。
禾安被亲得语不成调,迷糊地蹭了蹭,嗓音软哑:“崔慎,不痛不痛。这辈子我们没活好,下辈子我们要再遇见彼此,好不好。”
这一下,将崔慎原本想念叨禾安的话都憋在了回去。
满打满算,她如今也不过十八。
能指望她的心思多么活络,详实的布局,多少有些困难的。
“好好睡,别说话。”崔慎这不情不愿地分开,安抚似的轻轻拍着谢禾安的后背。
待到将哄睡后。
这才悄然出了房门。
皇后裴惠昭派来的一众婆子都被崔慎的人捆了,且都赏了两棍子,“睡”得不能再实了。
即便如此,还给这一堆人都蒙了眼,堵了嘴都被安置在偏僻的小屋。
无名垂着头,恹恹地站在一侧。
“将军……”无名攥了攥拳头,自知犯了错,因为他离了皇宫,回了阮府,这才叫禾安的身子伤得重了些,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像是个犯错了的孩子:“将军,我有打错,您若是想罚我绝无二话。”
“我将你从与衙门里头提了出来,可不是为了罚你。”崔慎身着湖蓝色长袍,他站在院中,双手背负,气场极强。
无名自知,这是欠的崔慎大人情。
“不过,也不必这般谢我。”崔慎声音冷硬,眼神盯着凤仪宫的方向,一字一句道:“阮师上门来求,我自然不会不给他面子。他对禾安有恩,此番就当偿还清楚了。”
听见崔慎的话。
无名眸子垂的更低了,冷硬的脸色倏然柔和几分,他踟蹰半晌,这才缓缓的问出来:“他,还好吗。”
“放心,接到了东林书院,保他顺遂无虞。”崔慎冗长的叹了一声,他不是那样的迂腐之人,自然对他们这种也是尊重一二的。
无名听见这句话,骤然单膝跪地。
行了一大礼:“将军之恩,属下没齿难忘。不然这样,属下去杀了那狗皇后。”
“你都这把岁数了,怎么也像是个莽夫。”崔慎冷着脸,回头瞪了无名一眼:“过了这几日,你与阮师出京城,你去安北都护府,我许过你,建功立业,做出一番成绩。到时候裴氏双父子会撤下,你便去接替,可愿?”
无名被骤然话。
砸得有些头晕。
“我,我……我还能有这等机会?”无名的声音之中带着哽咽。
在他印象之中,他们这等刺客,鬼市里头讨生活的。
便是死了也是下九流的行当。
上不得台面,遭人唾弃的。
他竟然也有这样的机会。
这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为何东林书院那样多的人愿为崔慎卖命。
他崔慎,堂堂文国公确实值得。
“寒门立志,向来九死一生。若是想要闯荡出来,拦住你们的关卡何止千千万万。这大顺的天下,不该是氏族的天下,能者上。若有机会,便护好这大顺山河。日后史书上也有你们一笔。”崔慎扫了一眼这天,蒙蒙的有些朝阳之光:“况且,让你去安北都护府也不是让你们郎情妾意的,是要肃清队伍,把住北疆。”
崔慎在心中盘结着大网。
自京城十六卫入他口袋之后,他已悄然将西山大营,京畿大营悄然换成了他们的人。
王氏也已经将太原祖宅几个侄子秘信入京。
也在几个军中任了要职。
按照自内而外,但最要紧的中层防护圈,定然要是身经百战的。
无名并未有排兵布阵经验,还有些当不起。故而,北疆是绝对是适合他的历练之所。
“之于无忧。他们听来,便是你已身死。按照秦景深之行你若是没有利用价值,无忧便会被冷待此时她便能稍稍看清,若是有生命之危,我会救的。且户部有了你的新档案,想来你也愿与阮师同姓,日后你便叫阮无名。只不过,还需等京城的乱事过去。此番再错,便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崔慎骤然语气变得严厉:“守护好我的禾安,若是再有人闯门伤她……”
无名心中潮热,这是他从来不敢想的。
能与阮玉弦同姓,也是莫大的喜悦了。
故而,听见崔慎嘱托。
他身子骤然挺了起来,眼中迸发层层火光。
“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无名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得如同赌咒发誓。
“行了,那此处便交给你。戏台子也该到了我来登场的时候了。”崔慎说着,一踮脚踏出了香兰院不见踪迹。
大明宫中。
一片狼藉。
周围小太监们都被支开了。
只有周大伴,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跪在龙榻面前。
他知道,陛下虽然不能言语,但是看得见。也听得见。
故而,他寸步不让。
裴惠昭见此,不由冷哼一声:“当真是忠心啊,都这般了,还如此不识时务。”
周大伴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两个头:“皇后娘娘,陛下如今龙体欠安,您回吧,让陛下好生休息休息。”
“休息?”裴惠昭眉头一凛。
身后,秦景深缓步走出:“娘,请那老东西赴死吧,还等什么。如今,十六卫副将已经是我们的人,他说给崔慎已经下了药,不出一日,必死。况且外防的一万预备兵马也在我们手里,这还等什么。”
是啊。
昨日部署已经初见成效。
外访营的宋大人收了两箱子金饼,这才同意随时协防,并且小六裴惠安已经在军营之中看着只等一声令下。
至于定北都护府的裴家老大与侄子应当明日才能回信,到时若是赶得上,便是能彻底把持京城。
裴惠昭释然地笑了笑。
一切都比她料想的要容易。
像是羁押在心头的大石头落了地。
她招了招手,裴惠昭宫中,身边急得个小太监将周大伴死死捆住拖了下去。
秦毅德看在眼中。
嘴巴里发出几声呜呜的叫喊。
便是连手都抬不起来,一种无力感顿是横亘在心头。
裴惠昭遣退左右,独留气息奄奄、无法言语的老陛下在龙榻之上。
往日里端庄温婉,乖顺体贴的样子霎时消散不见。
莫说是皇后威仪,如今双目赤红的样子,活脱脱的像是个怨妇。
她缓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位曾执掌天下的君王,语气里满是嘲讽:“陛下,您看看您现在这副模样,呕血不能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再不是当年那个说一不二、能随意拿捏我裴家的帝王了。”
老陛下眼睛的睁得巨大,瞳孔皱缩成针,呜呜的声音更大了。
裴惠昭见他这般痛苦的模样。
指尖轻佻地划过老陛下苍白的脸颊,眼神冰冷如刀,不由得轻笑出声:“你当真是老了,下了这么一丁点的药都顶不住了,不中用。你既看不上深儿,那又如何呢?如今能掌握着天下的,终究是我的深儿。”
说话间。
他重重在老东西的脸上划了两道血印子:“你能有今日这般,可半点怨不得旁人。看看这阖宫上下,那个人苦难不都来自与你,薄情寡恩,如今这般当真是畅快。”
秦毅德口不能言,被气得猛然咳嗽几声,一口老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裴惠昭见此嫌恶抽回手,她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满是积压多年的不满:“您偏心扶安,处处打压我的深儿,明明他贤能过人,却被您随意禁足,受尽委屈。还好啊,我只是做出一丁点的流言,你当真就将扶安下了大牢,我当时去过牢里,说了他的父皇如何厌弃他,这孩子竟是没有一丝反抗就这样任人砍了头。你如今宠幸禾安又如何,照样被我灌了毒药,你要你看上的,一个都别想好。”
裴惠昭似乎是疯魔了。
咯咯地笑了几声。
“深儿,去找你父皇的玉玺,写了传位诏书,昭告天下,让这老东西看着咱们做上这至尊职位”。猜她说着便要往外头走,临出门时,回头看向龙榻上动弹不得的老陛下,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放心,绝不叫你死了,这样挺好的。活死人嘛,你尽管睁着眼看着,看着我如何扶二殿下登基,看着我裴家重归荣光,看着这江山,换一副模样,却无力阻拦,这天下,终究是我们母子的了!”
秦景深笑了笑,抬脚就往门外跑。
才走两步,就被一脚踹了回来。
大行台兵部尚书唐致远手提双锏,身着铁甲一步步朝着大明宫走来。
几个小太监,尖厉着嗓子。
高声叫喊:“不好,不好啦,十六卫上将军崔慎来了,他携兵马已将皇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