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立在台阶上,望着下方那两道熟悉的身影,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刘青石似有所感,朝上方望去,随即身躯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抹隐晦的异色。
只见上方的台阶上站着一位身着天青派袍服,头发花白,身材高瘦的老者。
隐隐间,让他有一种违和的熟悉感。
“老江...不对...”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闪过那个佝偻着,总是坐在门边的身影,随即又微微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
眼前这位是天青派的执事,周身气息沉稳,气度不凡,与那个垂垂老矣的江夜截然不同。
无论是相貌,身形还是气度,都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我难道是因为太想念老江,以至于出现幻觉了...”
他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继续抬步向上。
身后的刘依依则是顺着父亲的视线望去,当她看到台阶上的老者后,少女的娇躯也是微微一震。
她倒是没有想到江夜,但是想到了那一夜跟她和苏颜‘激战’的那位老者。
因为,眼前这老者高瘦的身材实在是跟那位有些相像。
但是,两者的相貌还是不太一样,眼前的老者面容要更平和,不像是那位,面带凶相,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人,充满了力量和攻击性。
“我在想什么呢...”
少女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抹淡淡的水意,白皙的俏脸上流露出一抹浅浅的红晕。
只要一想到那个老者,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便会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心跳加速,浑身发烫。
父女俩各怀心事,就这样与江夜交错而过,继续往山上走去。
江夜往山下走了几步,随即脚步一顿,转身,运转起“惊鹿无痕”的真意,整个人如同一道融入山风的影子,不缓不慢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
他看着刘青石带着刘依依来到山门前。
刘青石不知与那看守的弟子说了什么,那弟子神色一肃,匆匆往山门内跑去。
不多时,他便带着一位身着长老袍服,面相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那中年男子周身隐隐散发着一丝水汽般的气息,温和而绵长,赫然是一位抱丹境的强者。
刘青石见到来人,脸上顿时浮现出热切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两人显然相识多年,一见面便热切地攀谈起来,时不时还拍拍彼此的肩膀,一副老友重逢的熟稔模样。
很快,那位长老便将刘青石和刘依依迎进了山门。
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巍峨的门楼之后。
远处的江夜静静地立在一棵古松的阴影下,望着远处消失的背影,苍老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异色。
“想不到馆主之前说认识的好友,竟然是一位抱丹境的长老。”
江夜微微颔首,眼中浮现出一丝欣慰。
有了这层关系,刘依依拜入天青派,应当是十拿九稳了。
他没有再跟进去,而是就地在山门外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地等着。
......
约莫一个时辰后。
刘青石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山门口。
他一个人走了出来,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竟挂着压抑不住的开怀笑容,连走路的步伐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江夜远远望着,心中便已明了——刘依依,定然是成功拜入天青派了。
刘青石心情极好,步履轻快地沿着台阶往山下走去,显然是想尽快回家,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夫人黄惜玉。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一道如同影子般的身影,正不缓不慢地跟在自己身后,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一路相随。
江夜跟在后面,望着那道挺直,因喜悦而愈发轻快的背影,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
天色渐黑。
刘青石的身影拐进了一条巷子。
江夜远远望去,微微一愣,那并不是苏家宅子的方向。
他记得刘青石一家之前是借住在苏府,可此刻刘青石走进的,却是苏府附近一座略小些的宅院。
宅门朴素,却收拾得干净齐整,门楣上还没来得及挂匾额。
“哦?换了房子吗。”
江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看来是刘青石自己买了宅子,从苏家搬出来了。
以他的性子,确实不愿长久寄人篱下。
他缓步走到宅院附近,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刘青石的气息已进入内室,随即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轻巧的燕子,无声无息地翻过了院墙。
双脚落地的瞬间,连一丝尘埃都未曾惊起。
惊鹿无痕的真意,早已融入他的本能。
“你不是说那位谢堂是你年轻时的好友嘛,怎么还给了他五万两银票。”
屋内传来黄惜玉的声音,带着几分心疼,几分不解。
“惜玉,你不懂。”刘青石的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疲惫:“我跟谢堂关系是不错,可有些钱,该给还是得给。”
“他现在是天青派的长老,以他如今的地位,五万两其实不多。他能收这个钱,是给我面子了。”
“唉...” 黄惜玉轻叹一声,声音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咱们虽然有些积蓄,可这套宅子就花了不少,你又给依依买了那么多丹药...青石,咱们还能撑得住吗...”
“依依进了天青派,跟之前在武院不一样,竞争压力会大很多!”
刘青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坚定,也带着几分为人父的担当:
“咱们不能拖她后腿。能托举多少,就托举多少。”
“我知道是这个理...”黄惜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
“夫人,放心吧。” 刘青石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安抚之意,“我已经跟苏晨商量好了。他新开辟了一条商线,需要人沿途看护,他答应交给我来做。”
“看护商线?!”黄惜玉的声音里瞬间多了几分担忧:“青石,那不会有危险吧?这府城可不比安溪县,化劲高手到处都是,还有抱丹境的强者……”
“惜玉,你别急。”刘青石沉稳地打断她,“我昨天收到赵刚那小子的信了。他总算是突破化劲了。
“赵刚?” 黄惜玉的声音里透出惊喜,“那傻大个终于突破了?这可真是……”
“不止他一个。”刘青石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笑意,“他在信里说,要带着石磊一起来府城投奔我。有他们两个在,我也算有了帮手。”
“赵刚那孩子我信得过,踏实肯干,一把子力气。”黄惜玉的声音明显轻松了许多,“石磊那小子我也见过几面,是个实诚人,眼神正,靠得住。有他们帮你,确实能轻松不少。”
屋内传来刘青石沉稳的笑声,带着几分欣慰。
窗外,江夜静静地立在阴影中,将这番对话尽收耳底。
“赵刚突破化劲了……”他苍老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个武院的大师兄,老实敦厚,做事沉稳,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还有石磊那小子。
那个曾经被他一句“流水不争先”点醒的少年,也要来府城了。
他微微颔首,眼中浮现出一丝欣慰。
有这两个人帮衬,刘青石肩上的担子,确实能轻省不少。
顷刻之后。
房间之内,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归于沉寂。
刘青石推门而出,脚步沉稳地穿过小院,推开另一间房门。
江夜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立在半开的窗棂之外。
他只是随意地往里一瞥
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房间不大,陈设简朴,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正对门的墙上,竟供着一个牌位。
乌木牌位,素白的底座,前面摆着简单的香炉与果品。
炉中香烟袅袅,显然常有人来祭拜。
而最令他震惊的,是那牌位上刻着的字——
“恩公江公讳夜之灵位。”
那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刻得极深,显然是亲手所刻,用心至极。
江夜僵立在窗外,如同一尊石雕。
他的牌位。
刘青石竟然……为他立了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