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上塘县的路上,彭帅一句话都没说。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坑洼不平的省道,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沉默。
江源坐在后座,脑子里反复过着这几天的事。
现在曾海生排除了,这意味着他们白跑了一趟哈城,浪费了时间,也浪费了局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经费。
但案子还得硬着头皮往下查,没办法,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破案子也一样。
倘若努力就能破案,那全国刑警可以不睡觉把积案率降为零。
天黑透了江源一行人才回到上塘县。彭帅把车停进县局大院,他把车熄了火,却坐在驾驶室里没动。
“老彭?”周汝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彭帅这才回过神来,推开车门下了车。
“明天早上八点。刑侦大队全体中队长来会议室开会。”
江源拎着旅行包回了宿舍。
他把包往床底下一塞,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枝发出的沙沙声,这声音听上去很容易让人感到平静。
他躺下,闭上眼睛,开始享受奢侈般的宁静。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江源准时推开会议室的门。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烟雾缭绕,十几个穿着便装或警服的男人围坐在长条桌旁,个个脸上都带着疲惫。
彭帅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飘起袅袅青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人都到齐了,开会。”
彭帅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他把哈城之行简单说了一遍,他没有回避曾海生这条线的失败,也没有任何修饰。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关键词。
“陈婉,女,二十三岁,歌厅驻唱。遇害时间...遇害地点...。”
他在“遇害地点”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现场留下的痕迹不多。除了一枚王庆华的指纹,还有一枚至今没比对上的指纹。”
他在“指纹”下面又画了一道横线。
“王庆华的指纹我们已经确认了。他现在在看守所里,交代的情况和我们掌握的证据基本吻合。”
“他那一石头确实砸中了陈婉的后脑,但根据他的口供,当时陈婉还有动静,还没死。”
彭帅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也就是说,真正导致陈婉死亡的,是后来出现在现场的那个人。”
“那枚没比对上的指纹,就是那个人留下的。”
彭帅继续说:“我们之前排查的思路,主要放在陈婉的前男友和那些跟她有过感情纠葛的人身上。这个思路没错,但范围太窄了。”
“曾海生这条线排除了,说明那个人的身份,可能比我们想的要隐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所以从现在开始,排查范围要扩大。”
“不只是陈婉的前男友,不只是那些跟她有不清不楚关系的人。”
“所有和她打过交道的男人,不管是什么关系都要筛一遍。”
底下有人举手:“彭队,这个所有的范围,大概有多大?”
彭帅看着举手那名警员:“歌厅的客人,歌厅的同事,她住处的邻居,她经常去的小卖部老板,她打过交道的出租车司机,给她送过快递的邮递员,她老家来上塘找过她的亲戚朋友。”
“总之,只要是和她有过接触的成年男性,全部列入排查范围。”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范围太大了。
陈婉在歌厅上班,每天接触的客人少说几十个。
这些人里有的是常客,有的就是路过喝杯酒的散客。
要在这几百上千号人里筛出一个指纹的主人,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
彭帅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知道这活儿不好干,但咱们现在手里唯一能靠得住的,就是这枚指纹。只要能把这个人找出来,案子就能破。”
“排查范围扩大,意味着工作量翻倍。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可能要十天,可能要半个月,甚至可能更久。”
他环视一圈:“但咱们没有别的路可走。这个案子压了这么长时间,拖得越久,压力越大。”
“所以,从今天开始,刑侦大队取消轮休。能上的全上,能动的全动。”
他拍了拍桌子:“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几个中队来负责。走访、排查、取指纹,一样都不能少。有什么困难,现在就提。”
底下没人说话。
彭帅等了十几秒,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散会,开始干活。”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十几个中队长鱼贯而出。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
“江老师。”彭帅把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点上,“接下来的活儿,主要靠您了。”
他吐出一口烟雾,指了指门外:“我们把人找出来,把指纹采回来,剩下的还要麻烦您啊。”
江源点点头:“没问题。”
“那就拜托了。”彭帅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盯着他们干活。”
江源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回了技术室。
接下来的日子,比之前忙多了。
每天早上七点多,江源准时出现在技术室。他把那套熏显设备又检查了一遍,把磁性粉和铝粉分类放好,把指纹采集卡和物证袋摆得整整齐齐。
八点一过,第一批指纹就送来了。
都是走访的民警从各个地方采回来的。
有从歌厅采的,有从陈婉住的那个小区采的,有从她老家那边赶过来的人采的。
江源把采集卡一张一张编号,然后拿出陈婉衣服上提取的那枚指纹,开始比对。
一枚,两枚,三枚……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彭帅端着饭盒过来找他。
“怎么样?”
江源摇摇头:“对不上。”
彭帅也不意外,点点头:“下午还有一批,你接着看。”
下午的指纹更多。有几个中队长干脆带着采集卡亲自跑过来,站在技术室里等着结果。
江源坐在操作台前,一张一张地看。
纹型不对,排除。
特征点对不上,排除。
纹线粗细不符,排除。
天黑下来的时候,技术室里堆了厚厚一摞采集卡,但一枚对上的都没有。
江源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上塘县城的夜景,远处有几盏灯亮着,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江老师,先吃饭吧。”彭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源转过身,看见彭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今天就这样。”江源走过去,接过饭盒,“明天继续。”
第二天,第三天....
情况还是一样。
指纹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又源源不断地被排除。
有的指纹模糊不清,有的太残缺没法比对,有的特征点对不上。
江源每天坐在操作台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这活儿比他想象的还磨人。
比对称的指纹,几分钟就能过一遍。
比不对称的,就得反复看,反复比对,有时候一枚指纹就要看半个小时。
眼睛累了就用凉水洗把脸,继续。
那些走访的民警更累。
他们要把陈婉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人找出来核实身份,找到人还要说服人家采指纹。
有的人配合,很快就采了。
有的人不配合,得做工作,得磨嘴皮子。
有的人已经离开上塘县了,得打电话联系,发协查通告。
几天下来,好几个民警瘦了一圈。
彭帅自己也熬得够呛。他白天盯走访,晚上来技术室看进展,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
第五天晚上,江源正在技术室里看指纹,门被推开了。
彭帅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看上去老了五岁。
“今天又跑了十几户。”他说,“有一个是陈婉以前住过的邻居,说认识她,结果采了指纹回来一对,还是不对。”
江源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看着他。
“彭队,你去睡会儿吧。”
彭帅摇摇头:“我倒是想睡,可就是睡不着啊。”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天花板。
“江老师,你说这案子,最后能破吗?”
江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
“为什么?”
“因为那枚指纹还在。”江源说,“只要它在,那个人就还在。”
彭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疲惫,但总算有了点光。
“行。”他站起身,“你继续看,我去外面转转。”
第六天,第七天。
排查范围越扩越大。
歌厅的常客查完了,查散客。散客查完了,查偶尔来一次的。
陈婉的同事查完了,查她的领导。领导查完了,查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
她住的那个小区,从同楼的邻居查到隔壁楼的,从隔壁楼的查到门卫,从门卫查到每天路过的。
工作量翻了好几倍。
但江源发现,彭帅和他的手下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只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走访,默默地采指纹,默默地送过来。
有天晚上,江源去水房打水时路过一间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一个年轻民警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厚厚的走访记录。
第八天早上,江源照常起床晨跑。
这是他来上塘县之后养成的习惯。一开始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后来发现跑完步整个人精神特别好,就一直坚持下来了。
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什么人。他沿着县城的主干道匀速跑着,呼吸着清冷的空气。
跑到县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汝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油乎乎的塑料袋。
看见江源跑过来,他笑着招了招手。
“就知道你该回来了。”周汝先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给他,“刚出锅的肉包子,趁热吃。”
江源接过塑料袋道了声谢,在门口的花坛边沿上坐下。
周汝先在他旁边坐下也掏出个包子啃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县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看着卖早点的摊子开始冒热气。
“小江。”周汝先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那个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源嚼着包子想了想,说:“应该是个成年男性,力气不小。从陈婉后脑的伤口看,他用的力气比王庆华那一石头还大。”
“还有呢?”
“还有……”江源斟酌了一下,“可能和陈婉有某种关系,但不一定是那种特别近的关系。”
周汝先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又问:“你知道我以前在预审科的时候,最常遇到的是什么人吗?”
江源摇摇头。
“是那种看起来最不像会犯罪的人。”
周汝先咬了口包子,慢悠悠地说,“老实巴交的邻居,平时见了面还打招呼。蔫头耷脑的同事,从不多说一句话。”
“还有那种,你以为他跟被害人八竿子打不着的,结果查到最后就是他。”
他看着远处,像是在回忆。
“上塘县以前有个案子,一个卖酒的老板,开着全县最早的桑塔纳,家里有钱得很。”
“结果呢?这小子有盗窃癖。不偷东西就浑身难受。他把人超市里的洗发水一瓶一瓶往兜里装,被保安当场抓住。”
“你说这种人谁能想到?”
江源静静地听着。
周汝先继续说:“所以啊,办案子的时候,不能老想着应该是什么样。有时候那结果,偏偏就不按你想的来。”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身。
“行了,你慢慢吃,我进去看看他们。”
吃完包子,江源回到技术室。
今天送来的指纹已经摆在了操作台上。他洗了洗手,戴上手套,开始工作。
一枚,两枚,三枚……
排除,排除,排除。
快到中午的时候,彭帅又送了一批过来。
“今天又跑了几个远的地方。”他说,“有一户在乡下,来回折腾了大半天。”
江源接过采集卡,一张一张编号。
编号到第十二张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是一张房东的指纹采集卡。
姓名那一栏写着:马义峰,男,五十六岁,陈婉生前的房东。
江源盯着那枚指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马蹄镜,把它和那枚从陈婉衣服上提取的指纹放在一起。
纹型,对上了。
三角点,对上了。
特征点,一个,两个,三个……
全部对上了。
江源直起腰,盯着那两枚指纹看了很久。
周汝先的话突然在脑子里冒出来。
有时候那结果,偏偏就不按你想的来。
他放下马蹄镜,拿起那张采集卡,转身走出技术室。
彭帅正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发愁,门被推开,他抬头看见江源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江源把采集卡放在他面前。
“马义峰。”他说,“陈婉的房东。”
彭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采集卡。
“房东?”他皱起眉头,“这...”
马义峰的出现确实出乎了彭帅的意料,警方把重点放在了陈婉的前男友们,放在了经常去光顾她的常客身上,这些人都是极具嫌疑的犯罪画像人群。
可偏偏这个房东看上去是最没嫌疑的存在,倘若不是扩大范围,警方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因为马义峰和陈婉的关系看起来并没有强相关。
在凶杀案中,妻子死了警方会重点怀疑丈夫,丈夫死了警方会重点怀疑妻子,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刑侦逻辑呢?
因为夫妻关系是强相关的关系,而租客与房东却并没什么相关的利益冲突。
就算有也充其量是房租纠纷,而这些纠纷也犯不上杀人,最多闹到民事法庭就差不多了。
现在证据指向了一个并没有强相关的人,这出乎了彭帅的意料。
他盯着那枚红色的指纹印,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
“立刻强制传唤马义峰,我要以最快的速度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