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梁昆和罗跃进两人朝着大黄山的方向逃窜后,整个钴邱镇的警力部署在十分钟内完成了转向。
原本封锁在镇子各个出口的警车,纷纷调转车头。
将近两百号人,像是一张收紧的巨网,全部扑向了大黄山的山脚。
大黄山海拔不高,但植被茂密,到了秋天,满山都是枯黄的灌木和半人高的野草。
一条条羊肠小道错综复杂,平时只有附近的村民会上山砍点柴火。
赵同伟站在山脚下的一块空地上,脚下是刚被踩烂的泥土。
他手里拿着对讲机,听着各个卡口汇报就位的声音,一直紧绷的后背反而慢慢放松了下来。
“赵支,各单位都把路口卡死了。”
李建军走过来,他额头上全是汗,因为跑得急,呼吸还有些不匀。
“咱们什么时候组织搜山?要不要我现在挑几十个好手,带上警犬,拉网摸上去?”李建军请战。
赵同伟没有立刻接话,他掏出烟盒,给李建军散了一根后自己也点燃。
“不搜。”赵同伟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很平淡。
“不搜?”李建军愣住了。
“对,不搜。”
赵同伟胸有成竹的说道:“大半夜的,山上什么情况咱们两眼一抹黑。”
“他们手里有枪,有炸药,真要是逼急了,躲在暗处给咱们放冷枪,咱们拿什么挡?”
赵同伟伸出手指,点了点平江钢铁厂的方向。
“那边躺着十一个人。你们想让这大黄山上,再多躺下几个咱们自己的兄弟吗?”
这下李建军不说话了。
“现在急的不是咱们,是他们。”
赵同伟把手里的烟灰弹掉,“他们进了山,就是瓮中之鳖。”
“大黄山就这么大,上面没吃没喝的,晚上气温还不到五度。”
赵同伟冷笑了一声:“先饿他们两天。等他们冻得手连枪都拿不稳了,饿得走不动道了,咱们再上去抓活的。”
“用不着拿咱们兄弟的命去填。”
这是从赵同伟的角度,计算出的最优解,他不讲究个人英雄主义,只算经济账和伤亡率。
“明白了。”李建军点头,“我这就去安排人轮班,死守!”
指挥部的基调定下来后,现场的紧张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警车在山脚下围成了一个半圆,车灯全部打开,照向进山的必经之路。民警们找来废弃的汽油桶,捡了些枯枝烂叶,生起了几个火堆。
江源提着勘察箱,站在指挥车旁边。
他没有分配到具体的守卡任务。
赵同伟刚才特意把他叫到一边,交代得很清楚:“小江,你在这儿的任务就是休息。”
“你是搞技术的,不是突击手。真要是打起来,子弹不长眼。你就在安全区待着,哪也别去,别出事就行。”
技术人员就该干技术人员的活儿,拼命的事儿还轮不到他来干。
江源在指挥车旁站了一会儿,虽然不用去一线蹲守,但干等着也无聊。
他跟赵同伟打了个招呼,说去平江县局的卡口转转。赵同伟点点头,嘱咐他别往深处走。
江源顺着土路,往东边走了大概三四百米。
这里是进山的一条小道,路口停着一辆平江县局的老吉普。
车旁边生着一堆火,火光映照着几个熟悉的面孔。
陈启新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火堆,火星子时不时地往上窜。
张军强站在他旁边,手一直扶在腰间的枪上,仿佛下一秒梁昆二人就会突然出现似的。
不过江源也能理解,张军强入警不到一年,枪这东西自然对他来说有着极大地吸引力,不像陈启新,枪碰都不愿意碰一下,生怕闹出什么事。
“师父。”江源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陈启新抬起头,见是江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小江来了,坐。”
“这儿风大,靠火近点。”
江源挨着陈启新坐下,伸出手在火堆上方烤了烤。
“军强,别那么绷着。”
江源看着张军强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赵支下了死命令,今晚不搜山,就是围着。”
“他们不敢往下冲的。”
张军强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但手里的枪一点没放松。
“这帮人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江源,你说他们要是真往下冲,咱们这几个人能挡住吗?”张军强问道。
“挡不住也得挡。”
陈启新把手里的树枝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穿了这身皮,站在这儿了,这就是你的位置。他要是敢露头,你就开枪,打光子弹算完。”
过了一会儿,张军强说去旁边撒个尿,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火堆旁只剩下陈启新和江源两个人。
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小江。”陈启新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怎么了?”
陈启新转过头,看着江源,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你去劝劝军强吧。”
江源一愣:“劝军强?劝他什么?”
“劝他别那么拼命。”
陈启新叹了口气,“你没发现吗?自从上次在赵向军那个碎尸案里,他扑上去立了个三等功,这小子就有点变了。”
江源回想了一下刚才张军强的状态,确实,他的眼神里不仅有紧张,还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渴望。
那种对建功立业、对证明自己的极度渴望。
“立功是好事,年轻人有冲劲也是好事。”
陈启新盯着火堆,“但干咱们这行的,心里要是存了非得拿命去换功劳的念头,这就危险了。”
“他刚才站那儿,手一直扣在扳机上,眼睛往山上瞟,那不是警惕的眼神,那是想冲上去找人拼命的眼神。”
陈启新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黑漆漆的大黄山。
“那上面是什么人?是拿着猎枪的亡命徒,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他一个新警,真要是碰上了,一个照面人就没了。”
“师父,军强他其实……”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启新打断江源的话,“你想说他勇敢,说他有责任心。”
“这我不否认。”
“但这小子现在是钻牛角尖了,他急着想用功勋来证明自己。”
陈启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平。
他抬起头,看着江源,老刑警的眼里透出一种无奈。
“小江,我带了半辈子徒弟了。"
我之前在派出所,有的小伙子年轻气盛,觉得穿上警服就天下无敌了,路上巡逻碰见两伙人打架,那砍刀都掏出来了还往上冲去劝架,真要是给你一刀又能怎么样呢?”
“这身警服不是金钟罩啊。”
“如果哪天,军强真在这山上出了事。”
“局里会怎么做?”
陈启新自问自答:“我想局里会先给他开追悼会,领导会来念悼词,会给他家发一大笔抚恤金,可能还会追认个烈士。大家会记住他几天,几个月。”
“然后呢?案子办完了,日子还得过。一年以后,除了他爹妈,谁还记得张军强是谁?”
陈启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但我会记得。”
“他叫我一声师父,我就得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他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没了,我这后半辈子,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这小子的脸。我良心上过不去啊!”
江源静静地听着。
他明白陈启新的意思。这是一个基层老警察最朴素的责任感。
在老陈眼里,荣誉固然重要,但徒弟的命才是最要紧的。
“你去跟他聊聊。”陈启新拍了拍江源的肩膀,“你们是同一批进来的,年纪相仿。”
“有些话,我这个当师父的板着脸说,他听不进去,觉得我保守,你现在立了大功,又是省厅挂号的专家,你说话,他能听得进去。”
江源点了点头,站起身:“我知道了,师父。我去找他。”
江源顺着土路往前走了一段,正好碰到往回走的张军强。
“军强。”
张军强抬起头,见是江源,咧嘴笑了笑:“江源,你怎么过来了?师父一个人在那边呢。”
“师父让我来看看你。”江源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张军强用好着的那只手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
“江源,你听见山上有动静没?”
张军强抹了把嘴,眼睛又往山上瞟,“我刚才好像听见上面有树枝踩断的声音。你说他们会不会这会儿正往下摸呢?”
江源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看着他,语气平静地问:“军强,你很想他们现在就下来吗?”
张军强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手指在塑料瓶身上无意识地捏着,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想啊。”过了好一会儿,张军强才闷声闷气地说道,“江源,不怕你笑话,我真想。我想亲手把他们按在地上。”
“为了立功?”江源直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张军强身体一僵,他抬起头看着江源,眼神里有些倔强,也有些委屈。
“为了立功有错吗?”张军强反问了一句。
“江源,你还记不记得在医院我爹来看我那次?”
江源点点头。
那天张怀远在病房里说的话,确实很难听。
“其实……我不怪我爹。”张军强苦笑了一声,背靠在粗糙的树干上。
“我家在村里,条件不好。我弟弟从小就不如我聪明,念完初中就不念了,在家里种地。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爹把家里的钱都供我读书了。我考上警校那天,村长特意跑来我家,拍着我爹的肩膀说:老张啊,你家军强以后是有大出息的人了,是吃国家饭的。”
张军强抬头看着夜空,声音有些发涩:“我当时也以为,我穿上这身警服,有出息了,我爹就会高看我一眼。”
“可是没有。”
“他还是觉得,我弟弟留在家里伺候他们,才是最实在的。”
“而我这个有出息的儿子,就应该把挣的钱都拿回家,给弟弟盖房子,娶媳妇。好像我越优秀,我就欠这个家越多。”
江源沉默地听着,对于张军强来说,这是一座无形的山。
“在那个家里,我就是一棵发财树,我弟弟想要什么,我就拼了命的给他什么。”
张军强转过头,看着江源,“但在局里不一样。”
“师父教我做事,虽然嘴上骂我笨,但吃饭的时候总把肉往我碗里夹。”
“你查案子的时候,也从来不嫌弃我帮不上忙,还教我怎么看现场。”
“江源,我是真把师父和你,把咱们队里的人当成我家里人的。”
张军强的眼睛有些泛红。
“你现在这么优秀,省厅的专家都点名要你,我替你高兴。但我也不想落后太多。”
“我不想以后别人一提起咱们师父的两个徒弟,说你江源是省里的大专家,而张军强只是个跟在后面端茶倒水的人。”
“我想给师父争口气,也想给自己挣个脸面。我要让他们知道,张军强不仅能挡刀子,也能抓悍匪。”
江源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张军强的肩膀上。
“军强,你听我说。”
江源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真诚而坚定。
“你不用去跟任何人比,也不用去向谁证明什么。”
“在赵向军那个案子里,你敢迎着刀子扑上去,这已经证明了你是一个一个优秀的警察。”
江源指了指张军强的胸口:“警察的价值,不是看你抓了多少人,立了多少功。而是关键时刻,你能不能站得住。”
“你已经站住了。”
“至于抓人……”江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大黄山,“这山上的歹徒,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那是整个警察队伍的事。”
“留着这条命,踏踏实实地办案子。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江源笑了笑,收回手。
“师父刚才还跟我说,他手里那点私房钱都攒着呢,就等着以后你娶媳妇的时候,喝你的喜酒。”
听到喜酒两个字,张军强终于笑了。
“师父真好,江源到时候你也来!”
江源拍了拍他的后背。
“走吧,回火堆边去。风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