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无数辆警车穿梭在马路上,红蓝警灯连成一条长龙,在夜色中显得很是显眼。
李建军坐在头车的副驾驶,手里攥着对讲机,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钴邱镇。
从接到那个拉黑货司机的报案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时间太紧了。
他连动员讲话都是在院子里吼完的,不少人甚至连防弹背心的带子都没系好就跳上了车。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根据司机的口供,那两个人是在钴邱镇下的车,现在还不知道钻进哪个犄角旮旯里。
根据前几次交手的经验,这两名歹徒是具备一定机动能力的,这也让警方经常在多地疲于奔命。
所以李建军心里清楚,如果不能在今晚把他们死死按在镇子里,等到天亮人 流车流一多,这两人要是再抛出城去就完了。
“各组注意,各组注意。”
李建军对着对讲机压低声音,“进入钴邱镇范围后,立即按照预案封锁所有出入路口。”
“行动一定要快,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平江钢铁厂的影响有多恶劣大家都清楚,现在到我们亮剑的时候了!”
“一中队明白。”
“二中队明白。”
对讲机里传来各中队简洁的回应。
车队在距离钴邱镇还有两公里的地方开始分流。
几辆车继续沿主干道驶向镇中心,更多的车则分散开,从镇子外围的几条小路包抄过去,准备切断所有出镇的路口。
这是数次和梁昆那伙人打交道总结出的教训。
这帮人像泥鳅一样滑,在固原县和平山县,每次都让警方在最后一刻失之交臂。
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跑了。
李建军乘坐的头车没有减速,直接穿过了钴邱镇破旧的牌坊,驶入镇子里唯一的主街。
街道两旁都是低矮的砖房,店铺早已关门,路灯昏暗,偶尔有几盏还亮着,把路面照得一片惨白。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李建军推开车门跳下来,他四下扫了一眼,掏出烟盒想抽一根,手指刚夹住烟,远处又有一列车队驶来。
那是从固原方向赶来的车。
为首的吉普车在路口刹停,赵同伟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建军!”
赵同伟的脸色很难看,眼眶深陷,下巴上满是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路没合眼。
李建军把还没点的烟塞回烟盒,快步迎上去:“赵支。”
“情况怎么样?”赵同伟没有废话,直接问道。
“所有出入钴邱镇的路口,第一时间就封锁了。”
李建军语速很快,“镇子不大,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加上几条能走农用车的小路,一共安排了十一个卡点。”
“每个卡点至少四个人,配了微冲。”
“只要他们还在镇子里,绝对跑不出去。”
赵同伟点了点头,接过旁边民警递来的手电,照亮李建军摊在引擎盖上的平江县地图。
他的目光盯着钴邱镇的位置,眉头紧锁,看了很久。
“建军。”
赵同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咱们不能把战场放在钴邱镇。”
李建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赵同伟的意思。
钴邱镇虽然不大,但也有上千户人家,街道狭窄,房屋密集。
如果双方在镇子里交起火,流弹打穿谁家的窗户,或者歹徒狗急跳墙冲进某户人家挟持人质,那后果不堪设想。
“赵支,您的意思是……”李建军试探着问。
赵同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钴邱镇旁边的一片绿色 区域。
“把他们赶到大黄山上。”
李建军凑近看了看。
大黄山,平江县境内一座并不算高的山,主峰海拔只有三百多米,因为山上石头呈黄褐色而得名。
山虽然不高,但地形复杂,灌木丛生,确实是个困人的好地方。
“赵支,这两人极其狡猾,不到万不得已,肯定不会往山上跑的。”
李建军有些担忧,“咱们怎么把他们赶过去?”
赵同伟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看着李建军:“那个司机在哪?”
李建军转身朝后面挥了挥手。
很快,两个民警架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正是那个拉黑货的司机。
此刻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成一滩泥,两条腿根本站不直,全靠两边的民警提着才没瘫在地上。
他脸上全是汗,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地哆嗦。
“警……警察同志,我……我都交代了,我真的是被逼的,那两个人拿着枪,我不敢不拉啊……”
司机一看见赵同伟和李建军,立刻哭丧着脸求饶。
赵同伟没理他那套,直接问道:“你是在哪里把他们放下去的?”
司机哆嗦着抬起手,朝镇子西边的方向指了指:“就……就在镇子西头,过了那个废品收购站再往前走一百多米,路边有个破砖窑的地方。”
“当...当时他们敲了敲,意思想让我把他们放在这儿,我本来也不想继续拉他们了,就把他们放在这儿了。”
“然后我正好也饿了,我就去找饭吃了。”
夜色中,赵同伟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道:“你带我们去。”
司机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劫后余生的他再也不想面对那两个人了:“警察同志,我...我不敢啊...他们手里可是有枪的,万一...”
“有我们在你怕什么?”李建军在一旁冷声道。
“我真不敢啊....”司机求饶道。
李建军连哄带吓的说道:“你现在协助我们警方抓捕,等案子结了这就是立功表现,但你要是不去,那就是包庇了。”
“到时候给你记上妨碍公务,法庭上直接两罪并罚,你自己掂量吧。”
司机听到这话,脸上的汗簌簌而下,这绝对是他有生以来做过最难的选择题了,没有标准答案,无论怎么选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他犹豫了几秒钟,李建军不耐烦的催促道:“快点吧我们这么多人就等你吧?”
司机咬了咬牙:“我去!”
两辆警车发动,在司机的指引下,朝着当时他放下两人的位置缓缓驶去。
坑洼不平的土路被车灯照亮,车子在一处废弃的砖窑前停下。
司机看了看,觉得这一片眼熟,指着外面声音发颤道:“应该就...就是这儿了,我当时停下车,等他们下去之后,我就往那边去了。”
他指了指砖窑后面的一片荒地。
赵同伟推门下车,李建军和几名拿着枪的刑警紧随其后。
众人的手电光柱扫过砖窑那有些破败的墙壁和齐腰深的荒草,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现。
众人安静的寻找着踪迹,却只能听见夜风吹过枯草沙沙的声响。
赵同伟和吕国良蹲下身,用手电一寸一寸的扫着地面。
他们在泥地上发现了几枚新鲜的脚印,踩得很深,一直延伸到了荒草从里。
“他们应该在这里没停,直接往那边去了。”李建军顺着脚印看去。
“那边是通往镇子边缘的路,再往前走就是大黄山的山脚下了。”
赵同伟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眼下他大概有了思路。
“他们一开始可能打算在这个镇子里藏一宿,明天再想办法混进城的。”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开始推理道:“但他们没想到咱们这么快会赶到这里。”
“现在他们要么在镇子里找地方躲,要么就只能往外跑了。”
李建军凑过来,主动请战:“赵支,要不我带人进镇子搜吧,反正这镇子也不大。”
赵同伟摇了摇头。
“不行,建军,咱们不能搜,镇子不大,但地形复杂,现在又是晚上,咱们进去搜,就是瞎子摸象啊。”
“你说咱们要万一惊动了他们,两人随便钻进谁家挟持个人质,咱们不就又被动了?”
他盯着远处黑魆魆的山影,沉默了几秒。
“建军,这样,你安排几个人,要信得过的,换上便衣悄悄进镇子,叮嘱几个可能有动静的地方。”
“他们在镇子里肯定要吃饭的,咱们就可以盯住饭馆和小卖铺。”
“我一会儿通知武警,把大黄山下面能下山的路全给他封死。”
赵同伟目光森冷,继续说道:“他们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跑了这么多天,肯定又饿又累,现在肯定憋着劲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但咱们来的太快,他们很可能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藏身处。”
“现在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冒险在镇子里躲藏,要么往山上跑,山上看起来还会安全一些,从另一边下山,跑得快兴许又能跑出包围圈。”
“他们如果想快,咱们就要更快,现在就是比速度的时候了。”
李建军点点头,他听明白了赵同伟的思路。
这两人在镇子里只要敢冒头买东西,肯定会露出马脚。
“但如果往山上跑,那就更着了赵同伟的道,大黄山就那么大点地方,把下山的路一封,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大不了封山,饿他们几天,不投降就没吃的,我看他们还有没有那么硬!”李建军咬牙说道。
每一名平江县民警都不会忘记这几人对平江县的伤害,现在说是血海深仇也不过分。
他们现在就是要逼着这两人做选择题,但他们无论选那边,都是死路。
李建军领命而去,夜色愈发浓重。
几辆警车熄了灯,就静静停在了钴邱镇外围的路边。
穿着便衣的刑警三三两两分散开,他们化整为零,每个人都默默地将实弹压进弹匣,然后遁入夜色之中。
陈启新检查了一遍张军强手里的五四手枪,然后递给了对方。
活到他这个岁数,其实面对持枪歹徒并不算是最可怕的事情,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在徒弟张军强的眼神。
那眼神里并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意思。
这是最让陈启新感到紧张的,这不是一个年轻刑警该有的眼神,勇气固然值得歌颂,但无畏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一会跟在我身后,别乱窜。”陈启新低声嘱咐了张军强一句。
“放心吧师父,那两个人可千万别碰上咱,要不我...”
“闭上你的臭嘴!”陈启新回过头瞪了张军强一眼,瞪得小伙不敢再说话了。
赵同伟站在警车旁点了根烟。
他吸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山。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江源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走到赵同伟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那里,陪着赵同伟一起看着远处的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镇子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几声简短的低语,都是各组汇报“正常”的声音。
没有人发现异常。
那两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赵同伟不着急。
他知道,现在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心。
一根烟抽完,赵同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小江,你说,他们会往哪边走?”
江源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赵支,我在想,如果我是他们,这时候肯定不敢再进镇子了。”
“咱们来得太快,他们还没摸清镇子里有多少警察。贸然进去,风险太大。”
“但如果往山上跑……”
江源顿了顿。
“山上没吃的,没喝的,现在这个季节,晚上山上气温接近零度。他们又累又饿,身上还带着伤,撑不了多久。”
“所以,他们只能赌一把。”
赵同伟眯起眼睛:“赌什么?”
“赌咱们的包围圈有漏洞。”江源说,“赌他们能趁黑摸出去,或者找到一条没被咱们封住的路。”
赵同伟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上车。”
江源愣了一下,也跟着钻进车里。
“赵支,去哪?”
“去大黄山脚下。”赵同伟发动车子,“我想离那两个人近一点。”
吉普车缓缓驶离钴邱镇,沿着一条颠簸的土路,朝大黄山的方向开去。
夜色中,那座山的轮廓越来越近。
黑魆魆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车灯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赵同伟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距离山脚还有一里多地的时候,他停了车。
“就在这儿等吧。”赵同伟熄了火,关掉车灯。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远处的钴邱镇,还有零星几点灯火。
赵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江源也没有说话。
车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声。
“赵支!赵支!”
是李建军的声音,他的声音十分激动,显然也为这一刻等待了太久太久。
赵同伟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起对讲机。
“说!”
“大黄山北坡,三号哨位!有人影往山上摸!两个人!体貌特征对得上!”
赵同伟握着对讲机的手猛地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对讲机一字一顿地说:
“所有人听令。保持隐蔽,不要惊动。让他们上山。”
“放他们进去。”
“然后把山给我封死。”
对讲机里传来各组简短的应答声。
赵同伟放下对讲机,转过头,看着同样在黑暗中望向他的江源。
“他们选了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