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我还不敢相信她就这么消失了。”萧妃悠悠开口,像是要给谭月筝讲一个故事。
“当年,我入宫已经多年,皇上甚是宠爱于我,为了讨我欢心,甚至仿照我中海萧家的布局,专门为我修了这中海宫,那时候我在宫中的风头,一时无两。”
谭月筝想象的到,那时候眼前的这个暮气沉沉的女子,应当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只是后来,皇上不过外出巡游一次,便对谭清云着了魔,不惜一切地要将她纳入皇宫为妃。那时候我不觉得一个黄毛丫头可以对我产生什么威胁,所以直到她入了皇宫,我都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但是后来不一样了,皇上独宠于她,比当年宠爱于我还要过分,那时候我风头再盛,罗紫春,左冰之她们也有一席之地,甚至后来她们之中有人得到的恩宠多于我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谭清云一来,整个后宫都变了。”
谭月筝静静听着,她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眼前的这个素不相识的萧妃所讲述的一切,要比皇后,要比左贵妃所讲述的,真实太多。
“皇上独宠谭清云,甚至多年不问政事,不管凡俗的先皇,都是甚为赞赏于她。只要有她在场,皇上所有的目光便像是长在她的身上一般。”
“这般恩宠,便是我都不曾承受,她何德何能,可以承受得住?”
萧妃懒洋洋得动了动身子,好像是一头晒阳光晒得疲倦的小兽,“于是我便开始算计她,百般算计,千般苛责。而做这一切的,并不只有我。”
“罗紫春,左冰之,江千怡等等,所有人,所有皇上的妃子,没有人不嫉恨你的姑姑。”萧妃将如今后宫最为权势滔天的三个人尽数说了出来,包括她自己,没有丝毫藏私。
这才是当初姑姑最为真实的处境吗?
诺大的皇宫,举目皆敌。
“呵呵。”萧妃忽然惨惨一笑,“可是呢?这么多人,明里暗里,这么多手段,居然没有一个人,能把她扳倒,我们能做的,居然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她成了谭贵妃,成了绝代的谭贵妃。”
萧妃的字字句句间,本是充盈着令人齿寒的妒忌,可是到了后面,这种妒忌居然慢慢得淡了下去。
“后来,我便累了,真的累了,没有什么比自己竭尽全力但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为妒忌之人爬上巅峰最为让人疲惫的了。”
“于是我开始深居简出,反正皇上也不再宠幸于我,我也懒得再出现在众人面前。于是渐渐的,众人真的忘记了我,忘记了当年的萧妃。”
谭月筝本以为,故事到了这里,便已经结束了,无非是姑姑已逝,所有的嫉恨,应当加在她的头上,反正她的身上已经有了太多,她也不在乎多一个两个的仇人。
可是谁知道,萧妃的语气忽然低沉下去,空荡荡的屋子里,居然有哀伤的气息弥漫开来。
“后来,你的姑姑来找我了,她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萧妃沉默,谭月筝却是好奇,“姑姑与你说了什么?与她后来身死有关吗?”
“不知道。”萧妃长出一口气,“她来告诉我,当年皇上宠幸于我的真相。”
“真相?”谭月筝不解,宠幸而已,还能有什么真相?
“当年皇上登基不久,根基不稳,仍有几个皇子虎视眈眈,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他,便接受了中海萧家的投诚。”
“投诚?”谭月筝喃喃重复,忽然瞪大了双眼,震惊莫名地看着萧妃,“你的意思是,你嫁入皇宫,不过是因为萧家与皇上投诚?!”
“呵呵。对。”萧妃凄惨一笑,“你猜的丝毫无错,甚至皇上修建这中海宫,宠幸于我,都是为了安抚我中海萧家,因为他需要中海萧家的支持,因为中海萧家本就是先皇手下极为庞大的一方势力,手中掌握有先皇隐秘。”
谭月筝忽然觉得悲凉,为萧妃。
她本以为自己极近荣华,极尽宠幸,到头来才知道,自己一直不过是他傅亦君安抚萧家,巩固统治的一枚棋子。
这极尽荣耀与悲凉皆在一人身上,怎能不让人心中恍惚与失衡。
“你觉得震惊吗?”萧妃怅然,看着谭月筝。
谭月筝点点头,这种事情,怎能让她不震惊。
“那就说明你实在是太过幼稚。”萧妃冷笑,谭月筝看不到萧妃那蓝色妖冶的瞳孔深邃起来,但是她知道,萧妃要说的事,会更加震撼到自己,“你以为这后宫的妃子们,皇上真正爱过的,有几人?”
谭月筝一滞。
“罗紫春,她家本就是隐世大儒,虽然势力谈不上通天,但是在士人眼中,她罗家,方是巨擎。”
“左冰之,左太傅便不用多说了吧,先皇在位的时候,左寒青便已经崭露头角,锋芒正盛。”
“江千怡,江家看起来虽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势力,但是没有几人知道,她江家,当初本就是先皇麾下一大势力,不过是后来家主无能,贪图享乐,导致急剧衰落,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江家暗中的实力,手中握有的先皇隐秘,仍让皇上动容。”
“安玲玉安贵妃。安家乃是商贾巨家,富可敌国,不然你觉得以安玲玉的手腕,手上鲜血累累,她还能成为贵妃之一?”
“李霜情李贵妃。李家在军中势力庞大,李惇将军镇守南境,与北方罗布塔的朱破云朱将军共为嘉仪两大战将,其地位声望并不弱于袁宿龙,只是袁宿龙驻守京城,实力方才显得庞大一些。”
。。。。。。
萧妃一个个如数家珍般地念了出来,谭月筝越听越是觉得悚然。
后宫的妃子众多,难不成,傅亦君迎娶每一个,都是带着强烈的目的性吗?
那么自己的姑姑呢?
为了嘉仪第一绣庄?是为了控制嘉仪的绣品流通吗?
所以,当初姑姑被陷害,雪梅宫被屠杀殆尽,他方才假装不知一切,方才让那件事彻底被历史被时间所掩盖的吗?
谭月筝的眼前忽得便浮现出傅亦君的样子,浮现出他慈祥的笑容,不怒自威的表情,浮现出他当日赶到谭家相救的音容。
那他为什么还屡屡帮助自己?
那他为什么还相助自己成为嘉仪的第一女官?
这里面到底埋藏着什么隐秘?
谭月筝只是觉得一阵头大,当年的事情她接触得越是多,越是让她心中难安,那个谜团越是庞大,让她难以捉摸。
“噌!”一声刀剑出鞘之声将谭月筝彻底惊醒,她刷的一下便惊出一身冷汗,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刀剑出鞘?
难不成今日萧妃告诉自己的一切都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好对自己动手?
只是一瞬间,谭月筝心中便闪过数不清的念头,她刚要就地一滚,想躲开那出鞘的刀剑,怎知细细一看,那武器,竟是被萧妃放在手上,细细打量着。
那是一柄剑。
极尽奢华的剑鞘,上面镶嵌着数不过来的宝石,甚至还有夜明珠镶嵌在上面。
剑已经出鞘,剑身保养的极好,看不出丝毫岁月的腐蚀,它整洁如新,宛若一柄刚刚从熔炉拔出浸过冰水,打磨过的长剑。
那剑很是锋利,但也仅限于此,谭月筝实在想不出来,这种宝剑存在于世的意义在于什么?
杀人吗?
这种珠光宝气的剑,还不如一柄素剑来得实在。
观赏吗?
那为何要将这么多的奢靡之物,放在剑这等凶器之上?
配剑吗?
这等配剑带出去,害怕不够招摇,不怕被人抢吗?
但是萧妃看着那柄剑,眼中竟然有某种别样的情绪。
纱幔相隔,谭月筝自然看不到萧妃的眼神,她能感受到的,只是萧妃的沉默,追忆。
“当年,萧家遣人秘密将这把宝剑送进宫来,让我交给你的姑姑。”萧妃终是开口,“可是我没有,我觉得她总有一天会来找我要,这样,我就可以将她给我的所有高高在上都尽数反击回去,这样我就可以在睿智的她面前好好得意一次。”
“可是她没有,她来安慰我,将一切实情告诉我让我从嫉妒中拔出来,她陪我饮茶陪我听曲,但是从未提过这把宝剑的事情。”
“我一直没有给她,甚至一直没有告诉她,直到先皇薨逝,我随皇上外出祭天祈福,回来的时候,留给我的,只有一座孤坟了。”
谭月筝不懂,这是一种什么情感,她听得出满满的嫉恨,却又听得出丝丝的怀念。
“你知道吗?我恨你的姑姑,恨了这么多年。我嫉妒她,嫉妒她受尽人世恩宠,嫉妒她生得闭月羞花还有一个洞悉一切的头脑。这种恨意,这种嫉妒,在她的宽容在她的温柔下竟然越发的粗鄙,甚至在她走后的日子里,这些粗鄙的念头日日夜夜折磨着我,让我痛苦,让我无助。”
“我真的不敢相信,那样的一个女子,怎么会没了,怎么会被人陷害?”萧妃喃喃着,继而猛然抬起头,声音嘶吼,“那样的谭清云,怎么能被俗世的肮脏手段所葬送!”
谭月筝震惊莫名,她终于理解,为何方才萧妃要那样问一句,要那样不敢相信。
她看着萧妃,看着终于说完所有话,像是如释重负的萧妃,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自她入宫,姑姑的样貌,姑姑的形象便一直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之中丰满圆润起来。
可直到今日,姑姑的一切,方才真正的鲜活。
而这种鲜活的形象的树立,竟然是源自于她昔日的仇敌。
萧妃又是沉默许久,方才开口,“这把剑,便是我欠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谭月筝笑笑,实在想不出来这把剑能有何用。
但是下一刻,她却是如遭重击,她忽然想起,她曾经见过,与这把剑类似的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