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海宫的大殿前,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此刻几乎整个宫殿的太监婢女都被吸引了过来,将此地围的水泄不通,甚至人群之中已经议论纷纷起来。
“今日这是怎么了?咱们中海宫可是许久不曾这么热闹了呢。”
“这不东宫的太子昭仪过来了,说是给咱们娘娘来看病的,不知道这人怎么惹到海灵姐姐了,海灵姐姐要把她身边的那个小太医轰出去呢。”
“你们知道什么。”终是有宫里呆了许久的老人按捺不住了,开口说道,“那太子昭仪,是谭家嫡女,当年谭家贵妃可没少给咱们主子使绊子,如今她的后人来了,海灵怎么能轻易放过她?”
“是吗?”众人吃惊这件事虽算不得隐秘,但是毕竟已经有些年头了,如今说出来惊到众人也不奇怪。
一时间周围都是熙熙攘攘起来。
这自从有了雪梅宫,中海宫的盛况早就不如从前,甚至傅亦君已经许久没有驾临此地了。
平日间冷冷清清,如今忽然有人闯了进来,并且气势惊人,丝毫不服软,怎么能不让这宫殿上上下下震动。
于是乎,这如今最为难的,便是那人群中心的海灵了。
她本想给谭月筝一个下马威,讨一讨娘娘的欢心,怎知道,下马威没给成,此刻竟是让她骑虎难下,进退不得。
这狠话已经说了出去,若不将那小太医赶出去,岂不显得她空口说大话?
但是谭月筝的话也已经极为明显,她说的也没有丝毫问题,今日她若是执意将小太医赶出去,便是抗旨不尊。
“这可如何是好。”海灵心头焦急,甚至头上已经冒出冷汗,几乎准备服软认输,灰溜溜地走了。
再看谭月筝,施施然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只是这般姿态,便让海灵心中惊醒,谭月筝与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人。
“海灵。”忽然,有人喊道。
那声音不大,却是一下子把大殿前熙熙攘攘的议论之声全部压下去,方才还叽叽喳喳的众人,方才还宛若菜市场的此地,竟是一下子落针可闻。
饶是谭月筝,都不由得诧异地望去。
只见人群渐渐分开来,外面走进来一个老嬷嬷,这老嬷嬷也不知道多大年纪了,脸上的老皮就好像挂在骨头上一般,满脸都是老年斑纹,她温和无比地笑着,从众人自觉让开的道路中走了进来。
先是冲着谭月筝施了一礼,“老奴拜见谭昭仪。”
谭月筝对这老嬷嬷并无恶感,自然也是赶紧还礼。
这般,老嬷嬷方才站定,一双眼睛温柔地看着安生,像是许久不见的老友重逢,“安公公,好久不见。”
谭月筝回过头,便看见安生一脸掩饰不住的惊容,“萧嬷嬷?”
“萧?”谭月筝敏锐的抓住了那个姓氏,看这宫里其他人对她的态度,再加上她这姓氏,这老嬷嬷的地位,定然不低。
“安公公怎么这么吃惊。”萧嬷嬷呵呵一笑,“你是不是在想,这老不死的,怎么还没死。”
安生面色一滞,显然是被猜中了。
怎知那萧嬷嬷丝毫不曾介意,只是浑不在意地道,“老奴当然不能死呢,你们这些人都活着,一个个活成了人精一般的人物,老奴若是死了,娘娘还不让你们算计死了?”
谭月筝诧异地看了一眼眼前的老人。
活了这么久,什么看不透,什么看不懂?只是能够这般坦然地将后宫阴谋诡计,波云诡谲的事情说出来的人,仍旧不多。
这种人,纵然为敌,也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我已经不在后宫。”安生也是淡淡一笑,“如今我在东宫,与你们算是交集不上了。”
“是吗?”萧嬷嬷笑笑,“难不成同在后宫便可以交集上?栖凤宫,凌羽宫都有一个老东西,可我与他们何时才可交集上?”
谭月筝听出了那话里的自嘲之意。
也是,这昔年盛宠的中海宫,乃是皇宫中年月很是久远的一个宫殿了,可是直到如今萧还只是萧妃,难怪这里这般冷清。
安生只能笑笑,不再说话。
“海灵。”萧嬷嬷淡淡道了一声,“给谭昭仪跪下认错。”
海灵身子一个激灵,虽说看起来抗拒,但还是跪了下去,乖乖道歉,“谭昭仪,奴婢冒犯了,还望谭昭仪大人不计小人过,望谭昭仪海涵。”
谭月筝看都不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请萧嬷嬷带路,月筝此次前来,是为了医治萧妃身上的疫病。”
萧嬷嬷笑了一下,不再多言,转身便领着谭月筝往寝宫走去。
独留下海灵一个人再在那里跪着,暗暗咬牙。
安生看着谭月筝的背影,不禁心中暗暗点头,宫中争斗,本就是这样,你弱便有人欺辱,你强便无须在意他人,尤其是一些跳梁小丑,你若不给她们些颜色,她们便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分量。
寝宫实在太好寻找,这中心小岛上,最堂皇的两栋建筑,便是大殿与寝宫了。
谭月筝打量阳光下散发着光芒的琉璃瓦,远了看不觉得,阳光洒下,一片片的琉璃凑在一起,便是反射的光芒都是甚为耀眼。
可是近了她才发现,那宫殿顶上,已经有几块琉璃瓦破损掉了,都没有人去修缮一下。
这中海宫平日间的冷清,由此便可见一斑了。
入了寝宫的里屋,谭月筝入目的便是一件件少有打理的摆件,许是这些日子萧妃染病,不让人打理,落了些许的尘土。
萧嬷嬷走到床榻前,恭谨道,“娘娘,谭昭仪到了。”
谭月筝几人早就遮上了口鼻,见萧妃在纱幔后望来,行了一礼。
“你便是谭清云的后人。”萧妃这句话不知道是疑问,还是论述,谭月筝只能点头,想起进来前,安生的那些话,她心中不由得渐渐警觉。
“你们谭家,如今过得还好吗?”
“嗯?”谭月筝抬起头,秀眉微蹙,她实在是搞不懂,萧妃说的这些话,问得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希望她谭家门第败落,还是希望她谭家兴旺?
许是见谭月筝不回话,萧妃又是开口,“安生,这些年你还好吗?”
安生也是一愣。
萧妃,这是怎么了?
这哪里是那个飞扬跋扈,把谁都不看在眼里的萧妃?
“萧妃娘娘,今日我奉诏前来,是为了给你诊断身体,我们还是开始吧?”谭月筝既然想不懂,索性不想再去费心思索,只想早点了结,早点离开。
一个大侍婢而已,便这般刁难于自己,那好歹是个奴才,真不知道若是萧妃铁心刁难,她要如何是好。
甄凡闻言,刚要起身,谁知道萧妃又是轻飘飘一句,“不着急。”
“可是月筝还有许多宫殿要去诊治,圣上只给了十日之期,月筝耽误不得。”谭月筝言语冰冷起来。
萧嬷嬷看了谭月筝一眼,“娘娘,谭昭仪说得在理,您还是先让太医给您诊治吧。”
谭月筝没有想到萧嬷嬷竟然会开口帮自己说话,正纳闷着,怎知萧妃居然也是点头,“那好吧。”
谭月筝冲着甄凡使了眼色,甄凡立马动身,恭谨地去为萧妃诊脉医治。
不同于在太子那里,在这里,甄凡倒没有太多的紧张,只是略显木讷而已,还好这并不妨碍他看病医治,过了片刻,一张药方便写好,交到了萧嬷嬷手上。
“那萧妃娘娘保重,月筝告退了。”事情顺利得出乎谭月筝的意料,但是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自然想赶紧离开,迟则生变。
“等等。”萧妃轻轻开口,似乎是踯躅一下,还是弱弱说着,“丫头,你陪我聊聊天。”
那句话里,竟是带着乞求的意味。
萧嬷嬷深深看了谭月筝一眼,谭月筝诧异地抬头,恰巧看见萧嬷嬷的那个眼神,那里面饱含着渴求,饱含着期盼。
不知道为什么,谭月筝本想说不可,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口,到了嘴边,竟然只剩下一句,“好。”
“安公公,我们先退下去吧。”萧嬷嬷冲着谭月筝感激一笑,领着安生以及甄凡便退了下去。
“你姑姑,真的死了吗?”
这竟是萧妃的第一句话。
谭月筝心头火起,姑姑本就是她心中不容亵渎的存在,如今,姑姑生前的仇人,居然在她含冤而死十二年后,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怎么能让谭月筝平静以待。
“萧妃是什么意思?姑姑十二年前便含冤而死,萧妃岂会不知?”
萧妃似是一愣,根本没有在乎谭月筝言语间的冒犯之意,只是有些失神地用手支撑着,勉强坐了起来。
“看样子,萧妃娘娘的病,没有我想象的重。”谭月筝冷冰冰地说道。
萧妃眼神涣散,倚坐在床榻的边缘,披头散发,纱幔将她的表情遮掩的很不真实,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谭月筝仿佛透过那纱幔,看见了萧妃此刻落寞的神情。
“她,真的死了吗?”
他谭月筝本以为,萧妃与姑姑这般不和,当年的那桩血海大案,必然有她的一份,可是她如今的这句话,这般神情,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那件事,她并没有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