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扬这几天睡得不太好，他总是梦见在天和学院与邓辉的那场战斗，梦见沈昕然屹立在风中，决绝而豁达。
此刻他正在坐会议室里，翻看面前关于沈昕然的报告。
联盟军的主要职责是御敌，例如国际纷争，怪物入侵，类似抓捕通缉犯这种任务，本来并非联盟军的责任范畴。作为联盟军的上将，楚扬的威望与势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国领主的可控范围。
楚扬曾以为抓捕沈昕然的任务是E国领主给他的警告，故意打破他的工作节奏，让他记住自己永远只是领主手底下一条召之即来的“狗”。
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沈昕然的资料几乎全部加密，包括身世、生平、异能报告在内，即便是楚扬的权限也不能调取。他手上拿到的，只有一串长长的名单，上面记载着所谓沈昕然杀过的人。
研究员、清洁工、教授、护卫……从人员结构来看，完全可以组成E国首都的一个大型实验室。
如果真是沈昕然做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不是她做的，领主又为什么要加罪于她？
“上将。”敲门声响，梁子聪推开一条门缝，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秦上将给你的通讯电话，接不接？”
“打到地属支队？”楚扬完全能想到秦霍岩要说什么，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明目张胆，没有私底下联络他，而是直接通过地属支队的公用通讯找他。
“嗯哼，不知道是哪知小老鼠透露了你的行踪。”梁子聪瞥了眼人来人往的过道，“要不要挂了？”
“不用，接过来吧。”楚扬将沈昕然的资料盖在面前的文件夹下方，梁子聪关上门没多久，会议室里的投影仪就亮了起来。
光幕投下，楚扬对面的座位上凝出一道高大的人影，如果不是因为光幕偶尔跟着地面抖动，对面的形象几乎以假乱真。
虚影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音频先一步接通了，秦霍岩厚重的咒骂声如惊雷一般批在会议室中。
“谁敢动老子的人，老子要他吃不了兜着走！”秦霍岩脱去沾血的手套随意扔给了身旁的副官，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画面已经显示出来了，“小兔崽子，老子杀的人比他吃的米都多。”
“秦上将，地属支队的通讯接通了。”
在画面完全接通的瞬间，秦霍岩像是得到了身边人的提示，看向了摄像头，仿佛与楚扬对视一般，严厉的表情立刻转为了亲和，要不是他的额角还带着别人的血，真像一位慈祥的长辈。
“秦上将。”楚扬率先打了招呼。
“楚上将，哎呀，让你见笑了，上午D国又对防线发起了攻击，我刚从战场上下来。一群毛头小子，让他们几分薄面，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不来点教训不行。”秦霍岩哈哈笑了几声。
楚扬假装没听懂对方的话里有话，微笑着赞赏道，“不愧是秦老将军，这下他们肯定不敢再犯。”
秦霍岩最喜欢别人这么叫他，顿时乐开了花，“跟你聊就是痛快。诶，上次的介绍信你看了吧？是不是对那姑娘的条件不满意？她的父亲虽说是个功勋中将，配你还是次了点。但那姑娘肤白貌美大长腿啊，说话娇娇软软的，腰细得很喔，娶回家肯定舒服。我知道，你们这些小年轻就好这口。”
“……”
他不尴尬楚扬都替他尴尬，楚扬干咳一声，提示对方说正事。
“不喜欢这种类型的？我知道了，你喜欢泼辣的，是不是？你冷静如水，女人热情似火，正好形成反差，对，反差！这个词我用得对吧？”秦霍岩转过头，在投影仪没有展示出来的地方，应该还有别人在听这场谈话。
“秦上将，”楚扬不得不打断他，“感谢您的好意，近日D国屡次来犯，A国境内高级怪物泛滥，我的个人问题远不如这些事重要，不必再提。”
“你啊，这样子像极了你爸，嘴上不食人间烟火，把自己当成战斗机器，后面有了老婆还不是一样恨不得把星星摘给她。有小家，才能更好地服务大家，懂不懂？算了算了，懒得跟你说这些。”秦霍岩大叹一口气，“我要说什么，你都知道吧？”
楚扬抿唇，“请秦上将明示。”
“我那孙子，是不是你下令关起来了？”秦霍岩的语气沉了下来，仿佛带着千斤的威压。
“顾玄奇长期渎职，我只是督促地属支队启动自检程序罢了。按照规定，所有待调查的地属支队成员，在调查结束前，都需要留在地属支队的基地，不得外出，他的情况并非特例。”楚扬说。
“小楚啊，这我就得说你了。人，要懂得变通，还要懂得思辨。”秦霍岩忽然拿出长辈的架势来训诫道。
“事情，我听说了。天和学院出现S+级别的怪物，小奇他亲自支援得是慢了点，但他早早就派人去应对了，是他那些下属不成器，打不了又不上报，等回到基地的时候，早就错过最佳救援时机了。”
“你我长期深处前线，最明白信息具有滞后性，手底下的兵不好用是多难受。他年轻，缺乏临时指挥经验，这是很正常的事。谁没有成长的过程呢？要我说啊，天和学院乱报怪物级别，耽误了首次调派的战机，学校自己最该担责。小奇已经做到他能力范围内能做的了。”
楚扬静静地等对方说完，只觉得无比聒噪。
楚扬到达天和学院的时候，已是尸横遍野，孩童的手脚被埋在教学楼的废墟里，完全是人间炼狱。
把锅甩在死人的头上，好一招金蝉脱壳。
楚扬点了点手边的电脑，一张表格虚空投射在了他们二人之间。
“这是天和学院发至地属支队的信息列表。怪物入侵当夜，天和学院便向地属支队发布了求救信息，截止顾玄奇亲自出动，一共一千三百二十一条。其中，提及怪物数量、级别的信息集中在前一百条，均在事发二十四小时之内发送。”
“从第一百三十五条开始，出现了伤亡数字，对此，地属支队的回复是‘待核实’。”
“从第三百四十六条开始，信息发送频率加快，怪物等级上升，伤亡数字呈几何增长，地属支队的回复依旧是‘待核实’。”
“截止第七百零三条，地属支队派出了第三支队负责救援。然而怪物等级已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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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A级，第三支队的最高战绩是B级。调查显示，顾玄奇在调派第三支队的时候，并没有事先告知怪物的等级和数量。”
楚扬滑动屏幕，向秦霍岩展示触目惊心的求救信息。
文字的洪流在秦霍岩的眼前飘过，从冷静克制的情况报告，逐渐变成“救救我们”的哀哭，秦霍岩皱起眉头，一腔说辞被堵在胸口里，让他十分恼火。
在开会前怎么没人把这份资料发给他看？害得他在小辈面前丢尽了面子！
“截止今天的调查结果，天和学院的伤亡比例已达百分之五十三。秦上将，就算是缺乏经验的领袖，在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时，也该付出应有的代价，您觉得呢？”
楚扬的话就像针一样扎在秦霍岩的心上。
秦霍岩深吸一口气，“这些决定，是不是小奇一个人的意思，还有待调查。他只是第一支队的队长，没有这个权力指挥。”
“喔？”楚扬轻轻笑了。
待核实，待调查。
一脉相承的说辞。
“A市的地属支队的汇报系统做得不错，工作留痕的程序十分完善。从两年前，顾玄奇担任第一支队的队长开始，A市的地属支队便推进了一项名为‘扁平化管理’的改革方案。我发现，地属支队的每一条回复，每一个任务，都要经过一个人的批准，才可以向下推进。您觉得，这个人是谁？”楚扬问。
秦霍岩怎么会听不出来，这是挖了个坑等他跳。
“一个人精力有限，要是每一条消息都真的经手，那还睡不睡觉了？有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们会授权给底下人审批，梁子聪不就是替你干这个的？”
秦霍岩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扫了眼里面漂浮的茶叶，“楚扬，A市的地属支队不在你的管辖范围内，差不多得了哈。早点回来，在战场上立功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你那些兄弟老惦记着你，我替你照应着，里外不是人，没什么意思。赶明儿，我向领主汇报一下，就说楚上将心系基层，给你争个市长当当，你觉得怎么样？”
“……”楚扬见过无耻之徒，没想到即便是在地属支队的通讯中，对方也能大大方方地展现如此嘴脸。
“秦上将的好意我心领了，说起战场上的事，我有个小道消息，作为礼物回赠给您好了。”楚扬碧色的眼眸映着跳动的光符。
“什么消息？”秦霍岩问。
“有人在我国边境截获了一封加密信，似乎准备递交给D国领主，虽然没有破译出来全部内容，但是大意是，某军愿意与D国建立秘密合作关系。您觉得，这封信会是谁递出去的？”楚扬望着秦霍岩，表情平静如水。
秦霍岩却想马上撕了这张脸。
“混账东西！”秦霍岩愤而拍桌，虚影跟着他的动作抖了抖，“是谁敢在领主的眼皮子底下干这种龌龊事？”
“我们总会知道的。边境还劳烦秦老将军多照看了，别让奸人乘虚而入，毁了您和那些老前辈用血打下来的防线。”楚扬点了点屏幕，将地属支队的报告关掉，“您说得对，地属支队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还是各司其职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