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的瞬间,强烈的失重感让不少修为稍弱的陈家旁系子弟脸色惨白,更有甚者直接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这里是三帝秘境的边缘。
入眼处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天空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旧的腐烂味道,那是骨头渣子在泥土里埋了千万年发酵出来的死气。
“警戒!结阵!”
陈凡是这次旁系队伍的领头人,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第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嘶哑的喊道。
但是太晚了。
还没等那些惊魂未定的弟子们站稳脚跟,周围那灰白色的浓雾里,突然亮起了一双双猩红的眼睛。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几十头体型硕大的白骨巨狼,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拖着残缺不全的身躯,从迷雾中冲了出来。
这些东西没有血肉,只有森森白骨,眼眶里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
每一头的气息,都堪比洞玄境巅峰的修士。
“是嗜血骨狼!快防御!”
有人惊恐的尖叫出声。
对于这些平日里在家族中只能算是中庸的旁系子弟来说,刚一落地就遭遇这种级别的兽群,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慌乱瞬间蔓延。
原本就不怎么整齐的阵型瞬间被冲散。
一头骨狼高高跃起,锋利的骨爪带着腥风,直奔一个吓傻了的女弟子面门而去。
那女弟子瞪大了眼睛,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死亡降临。
“铮——”
一声极其轻微的剑鸣。
没有璀璨的剑光,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那头还在半空中的骨狼,身躯突然僵硬了一下。
紧接着,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的捏了一把,整个骨架瞬间炸裂开来,化作漫天的骨粉洒落。
陈玄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手里的断剑甚至都没有完全出鞘,只是露出了一寸雪亮的锋芒。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涌来的狼群,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仿佛眼前这些择人而噬的怪物,不过是一堆会动的烂木头。
“逆子,左边那头要偷袭那个胖子。”
苏长安飘在半空,双手抱胸,一脸看戏的表情,“还有右边,那个拿枪的小子腿都在抖,你再不出手他就要尿裤子了。”
陈玄的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他没有理会苏长安的聒噪,只是手腕微微一抖。
“砰!砰!砰!”
空气中响起了几声沉闷的爆鸣。
三头试图从侧翼偷袭的骨狼,在距离陈家弟子还有三丈远的地方,毫无征兆的炸成了碎片。
这就是洞玄境的实力。
哪怕是道心破碎,哪怕是只用剑意,碾压这些死物也如同探囊取物。
可是,狼群太多了。
而且这些东西根本不知道恐惧为何物,同伴的死亡只会激起它们更疯狂的杀戮欲望。
陈玄能护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陈玄的节奏。
队伍的后方,一个反应稍慢的男弟子被一头骨狼咬住了胳膊。那锋利的骨牙瞬间刺穿了护体灵气,鲜血喷涌而出。
血腥味像是滴进油锅里的水,瞬间引爆了整个狼群。
远处迷雾翻滚,更恐怖的兽吼声隐隐传来,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那是化相境的兽王被血气吸引过来了。
“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那个断了胳膊的弟子捂着伤口,绝望的哭喊着。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传播。
陈玄一剑斩碎了面前的一头骨狼,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群乱成一锅粥的“族人”。
他的眼神很冷。
冷得像是在看一群累赘。
“陈玄大哥!”
陈凡满脸是血的冲了过来。他刚才为了救人,背上被抓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这会儿正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他看了一眼周围岌岌可危的局势,又看了一眼远处越来越近的恐怖气息,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噗通”一声。
陈凡直接跪在了陈玄面前。
“陈玄大哥,您走吧!”
陈凡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悲壮,“带着我们这些累赘,您走不快的。这里只是外围,真正的机缘在中心区域。姬家和王家的人肯定已经冲过去了。”
“我们这些人的命不值钱,本来就是家族派来当炮灰的。”
“您不一样。您是……您是我们这一脉最后的希望。”
陈凡抬起头,那双沾满血污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陈玄,“求您了,别管我们了!您一个人冲出去,只要您能拿到机缘,我们死也瞑目了!”
周围的那些弟子们听到这话,原本惊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们虽然怕死,但也知道陈凡说的是实话。
带着他们,陈玄会被拖死在这里。
与其全军覆没,不如保住这最强的一个。
“求陈玄大哥……自行离去!”
那个断臂的弟子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陈玄磕了一个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剩下的二十几个陈家旁系子弟,虽然满脸的不甘和恐惧,但还是一个个的跪了下来。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陈玄的眼睛,等待着被抛弃的命运。
在他们看来,陈玄这个出了名的“疯子”,这个连家族长老都敢拔剑的狠人,绝对会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毕竟,这就是修仙界的规矩。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兽群的咆哮声越来越近。
陈玄站在原地,手里的断剑斜指地面,剑尖上还滴着黑色的狼血。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跪了一地的族人,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长安飘在他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虚虚的戳了戳陈玄那紧绷的脸颊。
“逆子,人家都求你走了,你还不走?”苏长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这可是甩掉包袱的好机会,只要你点个头,就能一个人去浪了。”
陈玄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缓缓的收剑入鞘。
“咔哒”一声轻响。
在这嘈杂的战扬上显得格外清晰。
跪在地上的陈凡身子一颤,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收剑了。
这是要走了吗?
果然……还是被放弃了啊。
陈凡苦笑了一声,握紧了手里的长刀,准备迎接最后的死亡。
然而,下一刻。
陈玄并没有转身冲向中心区域。
他转过身,抬起手,指了指左侧那条幽深、阴暗,常年笼罩着墨绿色瘴气的峡谷。
“带上伤员。”
陈玄的声音冷淡,没有任何起伏,“走这边。”
陈凡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陈玄,以为自己听错了。
“走……走那边?”
陈凡瞪大了眼睛,指着那条峡谷,声音都在发抖,“陈玄大哥,那是‘断魂谷’啊!那里的路程是中心大路的三倍还要多!而且里面瘴气弥漫,虽然妖兽等级不高,但是地形复杂,一旦进去……”
“一旦进去,我们就彻底落后了啊!”
“姬无双和王家那个女人肯定走的是直线大路,我们要是绕这么远,等到了中心区域,恐怕连汤都喝不上了!”
陈凡急了。
他以为陈玄是不认识路,或者是为了照顾他们才选了这条路。
“闭嘴。”
陈玄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
他转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扫过陈凡,又扫过那些一脸茫然的弟子。
“谁说我们要去抢第一?”
陈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姬无双那个蠢货,还有王家那个女人,他们想出风头,就让他们去。”
“中心大路上有三头化相境巅峰的兽王守着。”
“让他们去拼命,让他们去流血。”
陈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冷酷的笑容,“我们走远路。等他们把路清理干净了,把兽王杀完了,我们再去收尸。”
“我这个人,不喜欢流汗。”
说完,陈玄看都没看众人一眼,转身就往断魂谷的方向走去。
“跟上。掉队的,自己死。”
陈凡傻眼了。
所有的陈家弟子都傻眼了。
他们面面相觑,脑子里嗡嗡的。
原来……是这样吗?
不是为了照顾他们,而是为了让他们当搬运工,去坐收渔翁之利?
这理由……听起来好有道理,好冷酷,好无情。
简直太符合陈玄这个“疯子”的人设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跟上!”
陈凡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把抹掉脸上的血,兴奋的吼道,“都听陈玄大哥的!带上伤员,我们走断魂谷!”
原本绝望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众人手忙脚乱的扶起伤员,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屁颠屁颠的跟在了陈玄身后。
苏长安飘在陈玄头顶上,看着这逆子挺得笔直的背影,笑得花枝乱颤。
“啧啧啧。”
她一边笑,一边伸出手指,在陈玄的耳朵边上画圈圈,“明明是怕这群菜鸡死在大路上,非要说成是坐收渔翁之利。”
“还什么不喜欢流汗,刚才杀狼的时候我看你挺来劲的啊。”
“逆子,你这傲娇的毛病到底是随了谁了?”
“明明心软的一塌糊涂,非要把自己包装成个大反派。”
苏长安飘到陈玄面前,倒退着飞,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死死的盯着陈玄的脸,“承认吧,你就是舍不得他们死。”
陈玄目视前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只是那只被苏长安虚虚画着圈圈的耳朵,极其隐晦的红了一下。
“闭嘴。”
他在心里冷冷的回了一句,“心魔话太多,容易消散。”
“嘿!你还敢咒你爹?”苏长安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行行行,你是战术大师,你是冷酷杀手,行了吧?”
陈玄没再理她。
只是握着剑的手,稍微松了一些。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陈凡压低了声音的指挥声。
“都跟紧点!别掉队!”
“那个谁,扶着点小六子!”
“陈玄大哥在前面开路,我们别给他丢人!”
那些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信服和依赖。
陈玄听着这些声音,嘴角那抹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磨刀石吗?
如果这把刀注定要断。
那就在断之前,把该护的人,都护送到岸吧。
断魂谷的入口就在眼前。
墨绿色的瘴气翻滚着,像是一张大口。
陈玄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踏了进去。
身后的陈家众人,紧随其后。
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条通往荣耀和机缘的大路。
因为他们知道,跟着前面那个黑衣背影,才是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