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琪低着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似乎在刷什么,手指划得很快,偶尔停下来,又继续划。
心不在焉的感觉。
乔百合看着她,忽然开口,喊了她一声。
靳琪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乔百合, “嫂子,怎么了?”
乔百合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久不见。”
她说,“你最近还好吗?”
靳琪的笑容僵了一瞬,声音还是那样甜, “挺好的,嫂子呢?”
“我也挺好。”
两人对视了几秒,靳琪的目光先移开,又开始刷手机,可这次,她划屏幕的动作明显快了很多,像是在掩饰什么。
乔百合大概猜到了什么。
“妈妈——”
一道软软的声音倏地响在她的耳边。
乔百合抬起头,就见夕夕跑过来,小裙子随着跑动一颠一颠的,像一朵香香的小云彩飘到她面前,抱住她的手臂,小脸仰得高高的,“我要和妈妈坐在一起!”
夕夕其实是个很安静的孩子,但是自从乔百合回来之后,也变得黏人起来。
还没等乔百合开口,朝朝也跑过来了。
他从另一边挤过来,一屁股坐在乔百合旁边的椅子上,小短腿悬在空中晃啊晃。
“我也要和妈妈坐!” 他宣布。
夕夕立刻急了:“我先来的!妈妈旁边是我的位置!”
“才不是!我先坐下的!”
“你耍赖!”
“你才耍赖!”
两个孩子隔着乔百合又开始吵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小手还在空中挥舞,谁也不肯让谁,乔百合被他们夹在中间,左边一只小手拽着她的衣袖,右边一只小手抱着她的腰。
靳深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这轻微的声响瞬间让两个孩子安静了下来。
“朝朝回去。”
他最闹腾了,要是待在乔百合身边,等会儿连饭都吃不了。
朝朝不满的撅起了小嘴,小步小步的走回了原来的位置,被奶奶抱在怀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乔百合。
夕夕窝在乔百合怀里,小脸贴着妈妈的胸口,小手还抓着乔百合的衣角,乔百合低头看她,她立刻仰起脸,冲妈妈甜甜地笑了一下。
“妈妈。” 她小声说: “你就抱我,不要抱哥哥。”
乔百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旁边是西装革履英俊高大的丈夫,怀里是娇软可爱的女儿,身边不少人都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她那么年轻,就已经过上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耳边是宾客们的谈笑声,杯盏交错,热闹非凡,还有人在红毯中央跳华尔兹,靳深也跟她讲起了他小时候的趣事... ...
不知过了多久,夕夕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像是要睡觉。
“困了?”乔百合轻声问。
“嗯……” 夕夕含糊地应了一声,“妈妈抱着好舒服……”
乔百合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余光里,她看见对面的靳琪站了起来。
靳琪拿着手机,对靳母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有点快。
乔百合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
怀里,夕夕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乔百合抬起头:
“我去一下洗手间。”
靳深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我陪你?”
“不用。” 她说,“你看着夕夕。”
她轻轻把夕夕从怀里抱起来,递给靳深。夕夕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爸爸,小嘴瘪了瘪,像是要哭。
“妈妈马上回来。” 乔百合轻声说。
夕夕看着她,又看看爸爸,最后还是乖乖窝在靳深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衬衫。
乔百合站起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比大厅安静很多。
灯光柔和,地毯吸去了脚步声。她走过拐角,快到洗手间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果然是靳琪。
她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什么叫不知道他去哪了!”
乔百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站在拐角处,静静地听着。
“我让你去找他,你就说找不到人?” 靳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爸妈都在,你让我怎么交代?”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靳琪的声音更急了。
“我不管!你给我找!翻遍整个城市也要给我找到!”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抖。
“他是不是……是不是知道她回来了?”
乔百合屏住呼吸。
“你少给我废话!” 靳琪的声音又尖锐起来,“我告诉你,要是你找不到他人在哪里,我跟你没完!”
那边又说了什么,她忽然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再响起时,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他就不能看看我?”
乔百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连正眼都不给我……每次看见我都不理我……我知道他忘不了她,可是她已经嫁给我哥了!她都有孩子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乔百合也开始眼眶发酸,想起晨安阳,想起她年少的恋人。
等靳琪终于打完电话,似是靠在墙壁上平静了一下心情,才打开门,她一抬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乔百合就站在走廊的拐角处,静静地望着她。
走廊里的灯光柔和,落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那双眼睛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靳琪感到心慌。
“嫂、嫂子……” 靳琪的声音发干,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乔百合站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刚才那些话,她听到了多少。
“其实...” 靳琪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想扯出一个笑,可脸上的肌肉像是僵住了,怎么都扯不动。
“嫂子,我……我刚才……”
“我听到了。”
乔百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可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靳琪脸上。
靳琪的脸瞬间白了。
“嫂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跟晨安阳……我们没有什么……他不搭理我,你别生气。”
乔百合看着她。
看着她慌乱的眼神,看着她发抖的手指,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可是,反正你都已经跟我哥结婚了,家庭美满,你也可以放下这些事情了。”
“靳琪。” 她倏地打断靳琪的话茬,声音还是那样轻。
靳琪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哥把我关在地下室,关了整整两年,这些年一直强暴我,我两个孩子也是被强暴才生下来的,你觉得我的生活是美满的吗。”
“你们靳家,真的毁了我的一辈子。” 乔百合说道: “你曾经对我好过,我曾经也真心喜欢过你。”
就算她一路跟来,心底也还是有几分希冀,说不定,说不定只是自己想多了呢。
可是上天又扇了她一巴掌。
靳琪摇摇头:
“嫂子,不是的。”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乔百合问,“不知道你哥是怎么对我的?还是不知道晨安阳是我男朋友?”
靳琪一愣,也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
“晨安阳…我真心喜欢他,嫂子,你别怪我,反正你跟他也不能在一起了,就放手吧。”
靳琪还在说着什么,但是乔百合已经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她只是往前走,失魂落魄的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觥筹交错的喧嚣里。
很快,乔百合走回主桌,在靳深旁边坐下。
夕夕还在他怀里睡着,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脸上还挂着一点口水印子,睡得香甜。
靳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怎么这么凉?”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心疼。
乔百合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宽大的,温热的,骨节分明。
她想把手抽回来。
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百合?” 靳深又叫了她一声,眉头微微皱起,“你不舒服?”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看着他那双关切的眼睛,多好的丈夫啊,对妻子温柔体贴,对孩子疼爱有加,事业有成,家境优渥。
所有人都在羡慕她。
所有人都在说她命好。
她轻轻笑了一下,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没事。”
靳深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捂着,一下一下地搓着,想把温度传给她。
“等会儿喝点热汤。”他说,“暖暖身子。”
她点点头,整个人很平静。
等宴席终于结束,车子驶回靳宅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两个孩子在后座睡得很沉,被保姆一个一个抱上楼。乔百合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关门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百合。”
靳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她。
“累了吧?” 他问,声音很轻,“上去洗个澡,早点休息。”
她点点头,没说话。
往楼上走的时候,他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推开卧室的门,他先一步进去,开了灯。
“我去给你放热水。” 他说, “你泡个澡,解解乏。”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浴室,听见水声哗哗响起。
很快,他走出来。
“水放好了。” 他说,“去吧。”
她走进去,他跟在后面,伸手要帮她解衣服。
她竟然没有拒绝。
“百合,你不是喜欢意大利吗,等我过几天有时间了,还带你去那里玩。” 他说,“你开心一点,要笑。”
她低垂着眼眸。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百合,我什么都听你的。” 靳深握着她的手,轻轻吻着她的指尖:
“想买什么,想要多少钱,只管开口,我都给你。”
她依旧不作声。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们一直在一起。” 靳深上前轻轻吻她的脸颊, “我们是一家人,我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乔百合倏地抬起眼眸, “我想先一个人洗。”
“好。” 靳深沉默一瞬,点点头,退出去,带上了门, “那我先去看看孩子,等会儿就来跟你一起洗。”
他走了之后,她浑身赤裸,抬脚迈进了浴缸。
热水漫过身体,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她靠在浴缸边上,闭上眼睛,晨安阳的脸,那些年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百合?” 靳深的声音,“你怎么把门锁了。”
没有回应。
靳深站在浴室门口,手里还拿着刚从楼下带上来的热牛奶,又敲了几下,里面只有水声。
“百合?”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把耳朵贴到门上,水声还在响,哗啦哗啦的。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她应该发出的动静。
“百合,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沉默。
靳深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心脏猛地缩紧了一瞬。
“百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拳头砸在门上,“开门!”
浴室里只有水声。
哗啦哗啦。
靳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百合!你开门!”
他开始砸门。
一拳,两拳,三拳,实木的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百合!你回答我!”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你说句话!你说话!”
浴室里还是只有水声。
佣人和保姆,管家都连忙探出了身子,连刚睡下的两个孩子也醒了,楼上传来孩子的声音。
“爸爸?爸爸怎么了?”
朝朝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带着被惊醒的懵懂。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靳深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他最后的理智在门锁崩断的那一刻彻底碎裂。
门撞开的瞬间,他整个人扑了进去——
而后爆发出了巨大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