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晨雾如乳白色的潮水,从山谷底无声漫起,迅速吞没了陡峭的山壁、稀疏的枯树,也遮蔽了裂缝出口和下方幽深的谷壑。能见度骤降至不足数丈,寒风裹挟着冰冷湿润的雾霭,穿透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林枫三人被困在半山腰这处狭窄的凸岩上,前有雾海深渊,后有追兵可能循迹而至的裂缝。苏媛昏迷不醒,高烧未退,伤势严重。林枫自己的伤腿在寒气和过度劳累下肿胀麻木,每一次心跳都牵动肋下钝痛。林虎林豹也疲惫不堪,衣衫被岩石和荆棘划破多处。
“必须离开这里。”林枫声音沙哑,目光扫过浓雾,“雾是掩护,也是障碍。我们需要找到一处能暂时藏身、避风、且有水源的地方。”
林虎探身,观察下方被浓雾笼罩的谷地:“圣者,这雾气太重,看不清底下情形。但这片山壁我曾远眺过,记得西侧下方,大约百丈深处,好像有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连接着一条横向的古老栈道残迹,不知是否还能通行。若能下到那里,或许能沿着栈道找到出路或洞穴。”
“百丈……”林枫看了看昏迷的苏媛和自己几乎无法用力的腿,“没有绳索,太难。”
林豹此时开口:“圣者,我刚才检查岩壁时,发现这凸岩侧后方,有一条极窄的、被苔藓覆盖的石棱,似乎可以斜向下通到不远处的另一处较小平台。从那里,也许有别的路径。”
没有更好的选择。林枫点头:“先移到那个平台。”
林虎在前探路,用短刀刮去石棱上滑腻的苔藓和薄冰。林枫背着苏媛,林豹在后面扶持。三人紧贴岩壁,在湿滑的石棱上一点一点横向挪动。脚下是翻滚的雾海,深不见底,每一次挪步都惊心动魄。短短十余丈的距离,仿佛走了半生。
终于安全抵达较小的平台。这里约莫丈许见方,背靠山壁,长着几丛耐寒的荆棘。平台边缘,雾海依旧翻腾,但侧下方,雾气稍薄处,隐约可见一道近乎水平的、人工开凿的凹槽痕迹嵌入岩壁,宽不足一尺,积满冰雪和碎石——正是林虎所说的古老栈道残迹!而且,这残迹向着西北方向,似乎延伸进雾霭深处。
“有路!”林虎眼中燃起希望,“虽然残破,但小心些,或许能走。”
然而,如何从这平台下到十数丈下的栈道起点?岩壁近乎垂直,布满冰凌。
林豹在平台角落的荆棘丛下摸索,忽然低呼一声:“这里有藤!老山藤!”他用力扯动,竟从岩缝中拉出几条手腕粗细、不知枯死多久的深褐色老藤,虽然外表干裂,但内芯似乎还有韧性,深深嵌在岩缝里,另一端向下垂入雾中,不知长度。
“试试牢不牢靠。”林枫道。
林虎和林豹合力,将几条老藤编绞在一起,捆扎紧实,又用短刀在平台上寻找坚固的岩石凸起,将藤索一端牢牢系住。林虎将另一端抛下,拽了拽,藤索绷直,似乎能吃住力。
“我先下。”林虎毫不犹豫,抓住藤索,脚蹬岩壁,向下滑去。身影很快没入浓雾。片刻后,下方传来三声短促的敲击岩壁声——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圣者,我背夫人下去。”林豹道。
林枫摇头:“你带着她,我跟着。我腿脚不便,你负担更重。”他将苏媛用布条固定在自己背上,示意林豹先下接应。
林豹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依言滑下。林枫深吸一口气,抓住冰冷的藤索,忍着腿部剧痛,开始下降。藤索粗糙,磨得手掌生疼,岩壁湿滑,几乎无处借力。背上的苏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发出模糊的呻吟。
下降过程缓慢而艰难,浓雾包裹着他们,隔绝了上下视野,只有手中粗糙的触感和脚下偶尔碰到的岩壁凸起是真实的。不知过了多久,林枫脚下一实,踩到了坚硬的、略有倾斜的石面——是栈道!
林虎和林豹已在下方接应,三人合力,将林枫和苏媛转移到栈道上。
这栈道显然已废弃多年,最宽处不足三尺,窄处仅容侧身,外侧就是深渊,道面积雪冰凌混杂,破损严重,不少地方石板缺失,露出下方的嶙峋山体。但它确实存在,像一道刻在绝壁上的细痕,向着西北方向延伸。
“走!”林枫将苏媛重新背好,沿着栈道,一步一挪地前进。林虎在前用短刀和木棍清理冰雪探路,林豹断后。
栈道曲折,时而上坡,时而下行,有时几乎贴着岩壁,有时又悬空突出。浓雾始终不散,他们仿佛行走在云端,又似踏在巨兽的脊梁上。除了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只有风声呼啸,以及偶尔从雾海深处传来的、令人不安的闷响——那声音有时像岩石滚落,有时又像遥远的……龙吟?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栈道突然中断!一段约两丈长的路面完全坍塌,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梁孤零零地伸向雾气中,下方是令人目眩的虚空。
“过不去了。”林虎脸色难看。
林枫环顾四周,发现栈道中断处的内侧岩壁,似乎有一个被藤蔓和冰柱掩盖的凹洞。他示意林虎探查。
林虎小心拨开障碍,里面果然是一个浅浅的天然石窟,深约丈余,高可容人站立,虽然阴冷,但能避风遮雾。
“先进去歇息,再从长计议。”林枫道。苏媛需要尽快处理伤势,他们也急需恢复体力。
三人进入石窟。林虎收集了些干燥的苔藓和枯枝,在石窟最里面、远离风口处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虽然微弱,却带来了宝贵的暖意和光亮。
林豹用皮囊融化雪水,喂苏媛喝下几口。林枫检查她的伤势,重新清洗包扎,又将仅剩的一点金疮药用上。苏媛在温暖和饮水的刺激下,意识稍有恢复,但仍虚弱至极,无法清晰言语,只是紧紧抓着林枫的手,目光中充满了担忧和未尽的话语。
林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休息,转向林虎:“我们可能偏离了方向。但这栈道西北向,或许最终仍能绕回黑龙潭区域外围。眼下,最重要的是让阿媛和你我恢复一些气力。等雾稍散,看清断口对面情况再做打算。”
他望向石窟外翻滚的雾海,那深处传来的闷响似乎更清晰了些。是风声?水声?还是……那潭底被惊动的某种东西,发出的低沉龙吟?
“林虎,你听这声音,像什么?”
林虎侧耳倾听,神色凝重:“不像寻常山风落石……倒像是……很大的东西在深水里翻腾,或者……在石头管道里滚动摩擦?”他顿了顿,“圣者,您说,黑龙潭底下,会不会真的连着地下河网,甚至……有活物?”
活物?传说中的黑龙?林枫摇头,驱散这不切实际的念头。但灰衣人提及的“潭底取样”、“寒髓”、“阴蚀”,苏媛昏迷前说的“潭底有东西”,还有这山中种种异象,都指向那深潭之下,绝非仅仅是冰冷的矿藏。
“不管是什么,那伙人在挖掘,在取样,试图获取。而周昊的官兵,很可能也在逼近。”林枫低语,“我们必须尽快带阿媛离开这片区域,同时,得想办法把这里的情况传递出去。那潭底的东西,绝不能落到居心叵测之人手里。”
火苗噼啪,映照着三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容。石窟外,浓雾依旧,龙吟般的闷响断续传来,仿佛这沉睡的阴山,正在某种外力的扰动下,缓缓苏醒,发出低沉而不祥的吼声。而他们,被困在这雾锁的绝壁之上,前路未卜,危机四伏。